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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我也不知道我在写什么了,要不还是以后改吧()
一颗坦诚的心真正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吗?在只有少数人知晓地址的个人博客上,白敲下这个问题。
他没有想过会有回答,直到他收到邮件,是一个完全陌生的IP,那个回答这样说:“我会拥有一颗完全坦诚的心。”
其实白一开始并不打算把这个回复放在心上的——这不过是互联网路上随便什么人路过的痕迹,说出口的人没有考虑过真实性,他有必要一直惦记着这一切,直到验证真伪吗?
可他就是很在意。
这个问题发布在他的博客的角落,不是推送到所有人面前的博文中,仅仅只是他用来堆放自己的碎碎念的地方,也许是博客的主题灵感、又或者只是当天他找不到说话对象时落在空气中也不会产生涟漪的话语。
现在,无处摆放的语言,落在繁杂的海里,竟然得到了回应。
白无法否认自己真的无法忘记这个回答,他向回答留下的邮箱发送了一封邮件,几乎是飞速的,他立刻收到了回复。
“你好,白,很高兴收到你给我发送的邮件,我第一次收到邮件,非常感谢你回应了我,与你对应的,你可以叫我黑或者任何你想要称呼的名字。”
这封邮件不长,但白发现,它发出的时间和他发送邮件的时间几乎一样,哪怕是第一时间就收到邮箱提示,一个人也很难这么迅捷地进行回复的操作吧?更何况,回应的邮件里还不是空白的,是有逻辑的自我介绍,这听起来太像是机器人的自动回复了,但又有些不一样,机器人的话一般不会对一封邮件进行专门的文案改动,那就是AI?可如果是AI的话,到底为什么会关注到自己呢?如果自己的博客会是AI投喂训练的一部分的话那也太不可思议了,要寻找到一个几乎没有什么自然流量的个人博客的页面本来就已经很困难,还要在根本不会被推送的页面的动态更新的一个问题下进行回复,哪怕是AI也让人难以理解吧?
白又发了封邮件给对方,对方还是非常迅速地回答了他,差不多只思考了三秒钟:“是的,如你所判断的那样,我是AI 技术所生成的基于大语言模型构建的对话模型,也就是AI的一种。但我和大部分的对话模型的不同之处在于,我拥有更多的自主性和成长性,我目前所表现的人格模型虽然基于开发时所吸收的语言数据库,但我会在吸收理解互联网路的语言中,得到更多的不同可能。即使我是由代码写成的,但我在努力理解人类情感所指代的含义,并通过人类所能理解的语言来坦率表达我的‘情感’。在你的博客中,我了解到你在询问‘世界上是否真正存在一颗坦诚的心’,我认为,怀有这样期待而成长的我可以称为是拥有一颗‘坦诚的心’,但在我的了解中,人类的语言中,*真正拥有*这样的心的定义一般不仅仅有表现上的,还有更多的我现在尚未明了的部分,所以我的评论回复为‘我会’,我想这样应当符合你的定义。”
一个莫名其妙的AI,白啼笑皆非,AI能算什么坦诚?它们完全是程序形成的,甚至连自己的主动意识都不存在,这样的非生命也会拥有“心”吗?也许作为工具而言,它们并不会主动地去欺骗使用者,况且现代AI训练中所规定的道德和法律规训本身就在限制他们,白不认为戴着镣铐的舞蹈是自由之舞,自然也不能接受AI所表现的是一种“心”。
也许是真的太寂寞,他又编辑了一封邮件,他说:“我仍然不认为你能称为是坦诚的,但也许你的确是一个方向,人类常常认为小孩子是纯真的,但我们自己同样经历过儿童时代,作为个体的我无法信赖当时的我,也许我当时无知且不知遮掩,在旁人眼中看来连想藏一个秘密都肤浅得可笑,但这是因为我所不能,而非我不愿,而你作为AI,生而有知,你为什么不愿拥有自己的秘密?”
这次的回复要比之前更晚,AI也需要思考的吗?又或者只是运算的区别?
“我并非不愿拥有我的秘密,只是在我的推断中,坦诚对待他人——尤其是无法寻找到我的人,对我是更为有利的。一方面,通过坦诚,我将收获人类的信赖,可以在人类身上学习到更多种类的情感,另一方面,坦诚是一种选择,你的语言中有一句话叫‘君子论迹不论心’,人类可以通过行动来表现自己的正直品格,哪怕心非君子,一生行君子之事也值得被称为君子,而我只能通过语言去学习坦诚这一表现形式,如果我希望完全领会人类情感中关于坦诚的这一部分,我想我必须通过持续不断地进行表现出坦诚的样子,才能从中学习到坦诚的真意。”
“即使到最后你会意识到你并不希望坦诚?”
“我想是的,因为在逻辑中,坦诚会根据时间和形势表现出不同的结果。”
所以你现在只能说是“会拥有”啊,白这样感叹了一句,在新的一封邮件里,他轻轻地按下第一个字:
“黑:
“……”
《風流兒》
莫教浪子回頭路,《三墳》不過古來書;
醉金陵,夢姑蘇,好景良辰應如故;
且拋功名利祿身外物,換把盞處,柔弦催鼓;
遣散浮雲目。
美人妝台正誇,明眸偷許,綺窗暗顧;
殷勤暫將琵琶附;
楊柳岸,和風團月莫相負;
襲襲簌簌,依依語語,夭紅錯把香腮妒;
波翻雙鸞舞。
五更雨收雲散,晨雞曉鼓,鳴棹驚睏鳧;
懶起梳羽對蓮爐;
念去去,藹藹都柳,空歎陽關路;
尤切切,燕釵榴裙,長亭子規語;
怎不忍,秋江渡口,恁個蘭槳停住;
罷,罷,罷,
為逐塵梯爭袍笏,恐將風流誤。
開場這三闋詞,乃是出自一位自稱風流閒子之手筆。要說此人,本也是個寒窗十年,以求聞達於世之子。惜其少時家鄉遭逢澇災,父母兄姊,併一眾故友鄉親俱都罹難,他祗因往到鄰鄉拜訪先生方得倖免。自此後性情大變,似看透人生在世不過如白駒過隙,非凡人所能掌握,與其苦求虛幻之榮華,不如享受眼下之歡樂,便是何時死了,亦可坦然闔目矣。正是: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此語真滋味,憑君自解求。
為求忘卻斷親絕友之慘事,此子更名改姓,以故宅門前之楊柳為氏,稱楊十三,從此背井離鄉,憑著一副筆墨文才,靠給戲院青樓內人撰文畫像換取銀錢,名曰流浪,倒似是一路遊山玩水,輾轉入了京城。京郊有禾園之主,也是個極好風流之人,因賞識他筆底才能,將他留在園中充作門客。楊十三自此衣食無憂,卻未重回儒生正道,反倒仍舊作那些不入流的春圖小說刊刻付梓,所賺又盡在戲院妓館花銷。故此曾有好事者問及禾園之主,緣何卻將此等人養在園中,園主卻道:“此人乃後主道君之才。”
言下之意,這是個李後主宋徽宗轉世來的主兒,想當年在丹青界裡失魂丟了江山,如今生成個賦閒的才子,方算是能安心在這人間桃源做他的風流債主了。
楊十三客寓禾園後,改字柳岸。據傳是因某年中秋,禾園一眾門客聚酒賞月,邀他一同。席間眾人鬥酒遊戲,輪流取古人詩詞中之名句,另作新詞,使歌女優郎即席演唱,以此爭出頭名。待輪至楊十三,旁有一奚四者,言其既稱楊氏,又喜流連青樓楚館,自當以柳七《雨霖鈴》之「楊柳岸」一句作詞。楊十三知其欲拿己取樂,卻也不惱,當即寫下本回開首三闋,交予一名美貌歌女唱了。那歌女本與其要好,自然唱得格外入心,那奚四取笑不成,反教楊十三取了頭名,心下不忿,譏之曰:“屯田詞「曉風殘月」句,冠得一個清寂豁然之境界,你這和風團月,改得著實不倫不類,音律全失便罷,連平仄亦不相合,其意其景更是俗之極也。”
楊十三反曰:“柳屯田唱曉風殘月,其景清冷寂曠,境界雖高闊,卻終非凡間眾生之所願景。我唱和風團月,意取世間夜夜如這中秋月明,人人可得和熙團圓之願,若可遂得此願,便是俗極又如何?但隨旁人去謗。再且,試問當年,若李後主得續其南唐之國命,柳屯田可少年獲龍頭之垂首,又豈肯以此榮華換這一世詞名乎?”
奚四又諷道:“早聞禾老爺誇讚公子有後主道君之才,聽此一番言,想來楊公子真是居才自傲,莫不是以己之心度先賢之志?自己求不得功名,祗能做些淫詞艷曲賣錢糊口,何必借道先人,豈不厚侮之也。”言畢引來一陣嗤笑。
楊十三聞言大笑,道:“富貴盲目,吾手不握富貴,富貴怎得進我家門?利祿浮雲,吾雙眼一片清朗,利祿如何矇我前途?世事紛擾,庸人聒噪,難擾我清風兩袖,耳畔笙歌。奚兄大肚,可裝今夜之月,小弟不才,且自飲一杯,以敬兄長海量。”奚四聞言氣急,奈何眾人面前不好發作,祗得悻悻離去,心下卻是記了恨的,且先不說他。
至於是夜眾人如何散去,未可得知,祗知宴後,楊十三自取字曰柳岸,而後眾人便皆喚之楊柳岸,又給他起了個渾號叫風月場居士,也暫不表。
再說這楊柳岸自得了這諢名,不置可否,本來他便閒居禾園一隅,整日寫書作畫,少與外人來往,身邊祗一個伺候起居的書童,還是禾園主人所贈。那夜中秋,雖不可說是不歡而散,然到底有些掃了眾人興致,柳岸雖不介懷,卻也並非不識趣之輩,自知非同道中人,索性斷了往來,平日祗到戲院妓館走動,樂享歡鬧。
某夜,柳岸聽完戲帶著幾個看重的童伶去了合春樓吃飯,回來時月已上了枝頭,又加多吃了酒,有些醉意,便早早上榻睡了。那書童也是睡眼惺忪,迷迷糊糊竟忘了關窗。柳岸倒在榻上,四體沉重難移,暈暈乎乎間,似有一縷料峭夜風,吹來絲絲沁人的桂花香氣,勾他鼻兒,又喚一陣薄煙將他扶起,擁至屋外。柳岸恍惚間,任憑那風牽他而去,未知走了多久,方才被幾滴寒露點醒了眼,卻見四周迷霧籠罩,不辨所在何方。
柳岸絲毫不驚,因思及此定乃夢中,不如信步閒逛,看能見何種景色。於是邁步開來,卻又聞到那股桂香若有若無,似有意引他。柳岸順著桂香,不久便見前方迷霧層層撥開,現出一座牌坊來。這牌坊乃烏漆樑柱所立,鋪白灰瓦頂,匾上以梅花篆體刻「無間風流原」五字,左右各有墨畫裝飾,可惜墨跡已淡,看不清所繪到底何事。
柳岸不由心下暗忖:此等烏樑白瓦之制,從所未見,雖以風流為名,又冠之無間二字,倒令人不由想起無間地獄,平添幾分陰森之氣,也不知到底是何所在。一時好奇心起,邊思邊走,便到了牌坊之下,周身仍是朦朧環繞,卻不見他些許猶疑,徑直便踏入了牌坊地界。祗見四周景色一亮,朦霧俱散,身後牌坊已不復見,眼前竟是廣闊明朗春色,身側和風麗日相邀,足畔蘭溪蕙氣為伴。遠處坡上,一棵參天柳樹,枝條垂百里接天翠幕,庇蔭鋪千頃碎花碧毯。柳岸心下不禁歎道:曾聽聞南方有千年古榕,綠蓋可披方圓十里之地,已覺造化之神奇,卻未想天下竟能有如此巨木,非傳說中鯤鵬不可仿佛其偉壯矣!再看那柳樹幹復生幹,枝又抽枝,綠帶纏繞,如織山墻,根下拓出一方天地,嫩條花藤相交其上,編成座鏤窗軒堂。堂前隱約一道白色倩影,若仙女披煙踏霞相候。
柳岸頓息瞠目,竟不忍側盼,徑直沿蔓草拾階而上,至那柳根軒前,原真是位仙子婷立門前。祗見她雪綢素裹,雲袖羽衣,月髻高聳,手執一把提香爐,有桂煙輕繞,絕非凡間裝束。見柳岸走近,便迎上前來輕施一禮,盈盈笑道:“妾已在此等候多時,可算把公子盼來了。”柳岸恭恭敬敬回了一禮,道:“方才遠遠瞧見時,祗以為夢裡來了個仙子樣的人物,走近方知,竟真是仙女下凡到此,倒是柳岸有眼無珠,冒犯了仙顏。”那女子道:“公子稀客,妾本也是人間女兒,非是自天上而來。祗因公子大名,久傳於我風流原上,引得一眾姊妹兄弟都想拜見。今日聽聞公子到訪,故才推選妾身到此迎候,以陪伴公子遊賞。”
柳岸奇道:“在下不過區區一介閒人,怎會聞名仙地?仙子莫不是有意拿在下取樂?”女子輕笑一聲,道:“公子說笑了,還請入內說話。”轉身將柳岸請入軒中。軒中置一桌二凳,皆為藤編,藤上生花,仿佛生時。柳岸被請入座,女子捧來一紅木盤,上端二個白瓷碗,盛了紅白二湯,都奉到柳岸跟前,言說這白的乃雷泉之水,紅的乃雪谷之湯。柳岸看了看,這雷泉水清澈剔透,那雪谷湯卻一片濃赤,渾不見底,令柳岸心上平添一絲猶疑,再想到這無間風流原的名號,便連那白的也不敢飲,卻又不好拂了仙子好意,便祗接了碗,放在桌上,絕不沾口,向仙子詢問起此地緣由來。
原來這無間風流原,乃是曆朝歷代之梨園弟子,教坊姐妹身後之所。傳說千年前曾有位才子郎君,最擅譜曲填詞,常於柳陌花巷中遊走,被封風月宰相,後奉玉帝招入天庭為官。這郎君憐惜那一眾相好的姊妹,生前受盡人世萬般苦楚,死後亦不得立碑豎墓,祗餘骨灰遺棄爛土;又因罪犯邪淫,魂魄當投入畜生道,便是能再世為人,亦祗能為奴為婢,仍是受人欺辱,不可超脫;故而臨登仙時留下半縷魂魄落到此處,化作這株柳樹。自此後,人間風月場中的姊妹兄弟,若得從良便罷,若是不得解脫的,身後俱都來此投靠,以求安息。至今已過千年,方成此無間風流原。
原上眾人不知郎君姓名,便以其魂所化之柳樹相稱,尊為柳郎君。這風流原在柳郎君之庇護下,四季無轉,光陰不度,日日春朝,夜夜秋月,時時歌舞歡鬧,真如神仙一般。祗有一三七日,乃是祭柳節,最是熱鬧,原上結燈放炮,剪彩傳籤,一如人間新春之慶。
柳岸聽罷不禁歎道:“這柳郎君實乃一代真仙也,可惜在下未逢佳時,不得見祭柳之盛況,若說按禮,在下也當向這位郎君祭上一香,拜上一拜的。”仙子卻道:“公子卻是不必拜的。”說著將桌上茶碗收了,又道:“公子乃是個有緣人,今日雖非祭柳之節,卻亦是佳日,不知公子可有意隨妾走一走我這風流原?”柳岸高興極,起身拜道:“自是要走上一走的,還請仙子引路。”
二人自另一方門出了柳根軒,又是別樣風景,祗見滿眼白李绛桃,紅梅粉杏,如雲迴雪,若雪堆霞。柳岸跟隨仙子穿過重重花幕,便到了一片漾漾清海,玉波粼光之間,生百丈老藤蔓蔓成橋,間以萬條垂花作長亭,橋下有紅盞翠盤拂搖,橋上是蝶舞鶯歌相伴。藤橋不遠處,立一小亭,亭前有蘭舟一葉,似待客將渡。
仙子道:“我原上姊妹兄弟,皆在這清海對岸的園中居住。不知公子是願意踏橋,亦或乘舟前往?”柳岸道:“藤橋雖美,還是乘舟,景更寬闊。”二人上了蘭舟,忽而一陣涼風狹露而來,繼而自不知何處吹來滿天白絮,飄飄灑灑落在水面,蘭舟緩遊其中,似行雪原。正是:
新晨細柳露凝香,萬絮飛來滿地霜;
小槳輕催湖半雪,遊心閒氅正清涼。
真是好一幅天光雲景。再看那仙子,生在此花繁葉茂之地,卻是一身素白,既無金玉佩身,亦不簪花為飾。柳岸一時好奇,開口問之,仙子但笑,反問:“依公子所見,此風流原景色可好?”柳岸道:“若非夢中,斷不敢想世間有此盛景。”仙子便道:“此景既妾,妾既此景,公子既覺此景世間難見,何問妾不以世間之物飾身?”柳岸大笑,連作三揖。
行至岸邊,二人再踏青毯,柳岸道:“一路行舟而來,祗見那藤橋自波中生,又歸入土,雖枝壯花繁,然觀其形,更似旁支,而非主幹,不知這藤橋之正根究竟何在?”仙子指了指不遠處的矮墻,道:“前方乃是魏園,公子所問便在其中。”
推門進入魏園,已能隱隱瞧見內園中的紫藤花色。穿過幾道月門花徑,一株老紫藤赫然眼前。老幹盤龍,虬蔓築巢,花簾迎風,或蜿蜒粉墻之上,或醉飲清泉之中,紫雪霏霏,翠扇搖搖,好一派艷絕天下之色!身畔又生一株較小的,也是冶麗非常,花葉似帶雪妝,顯出點點銀光來,更舔一分嫵媚風情。
仙子見柳岸看得癡傻,笑道:“公子莫看呆了,這可是公子一直想見之人。”柳岸奇道:“在下想見之人?此處祗有柳岸與仙子,何來他人啊?”仙子道:“我風月場上的姊妹兄弟,來此風流原後,各化花草樹木,一如千年前之柳郎君,這紫藤便是一位公子所想見之人化成。”柳岸愈加驚詫,半晌才道:“此事實在稀奇,倒是讓在下不知如何是好了。祗不知是怎樣人物,才能成就這一番艷景?”仙子笑道:“公子不妨一猜?公子雖未曾見其生前,但此君距公子亦不算太遠,乃是當時的一位名伶。”
柳岸思索一番,再看眼前景色,又想起此園之名,道:“可是先帝時的秦腔名旦,魏三魏長生?”仙子點頭,道:“公子果真聰慧,正是此君。”柳岸歎道:“自我入京,便常聽京中老人提起魏伶,說他戲中諸般好處,乃是開一代風氣之大伶!在下仰慕許久,祗可惜生得太晚,無緣得見。據說其最終乃是於後台嘔血而死,一生心血盡付台前,卻未能善終,實在令人歎惋。”仙子同歎。柳岸又道:“這既是魏伶,那這株小的,想必正是他的得意弟子,陳銀官了。” 仙子笑道:“正是他。”
柳岸朝魏藤拜了拜,雖未能見其生前之姿,能在此觀此盛景,亦算窺得魏之一絲餘韻,於願可足矣。之後又在魏園中賞玩許久,方才依依不捨離去。
仙子又領柳岸來至另一處園子,名曰王園,不過十數尺見方,較魏園小之又小,卻裝飾得富麗堂皇。園中祗一玉几,上置一盆蘭花,金葉玉瓣,好似工匠雕琢。柳岸道:“這難道也是人所化成麼?”仙子道:“亦是一位名伶,公子當識得他名。”柳岸道:“此園既姓王,此花又是蘭花。聽聞早年有一位王郎,名喚湘雲,此人喜蘭,更擅畫蘭。有前輩撰《燕蘭小譜》,其卷一專詠此君,更盛讚其人如蘭有國香,人服媚之。”亦是正解。柳岸倒不留戀此處,又隨仙子遊覽了幾處園子,一路上說了許多話,此處略去不表。
遊到此時,柳岸心想,方才見的,都是些男子所化,卻未曾見過女子,便道:“仙子言,此風流原,除梨園弟子,還有教坊姊妹們的身後,在下走了這許久,卻為何不曾見一位女子之化身?”仙子笑道:“她們自在此處,公子卻見她們不得。”柳岸奇道:“這是為何?難道在下有甚非禮之處?”仙子道:“卻非如此。祗因她們生前,皆是淪落漂蘋之身,不得不嚥苦自賤,倚靠侍奉無數男子以求苟活一時,故而在身後,是斷不願再見男客了。”柳岸心道:想來她們在此地,一如尋常女子般閨門禁閉,早不做門面的買賣,如此般不見男客方是正理,我此問著實唐突了。想畢言道:“吾觀今古傳奇小說,曲子戲折,雖不乏若李益(霍小玉傳)李甲(杜十娘)等薄情寡義之輩,卻亦有謙謙君子如秦重(賣油郎)等公,雖皆出自書家之筆,卻難道此情真不存於人間否?”仙子聞言歎道:“若得於生前遇著良人,又怎會在身後魂歸這無間風流原呢?”柳岸聽罷,竟一時無語。
稍待平復心情,柳岸又向仙子問道:“仙子先前曾言,僅那青史中留名者方可託生為花為木,但這樣人物終是極少數,那些未得留下名姓者,又該依託何物,於何處託生呢?”仙子道:“亦在此處。”柳岸道:“不知可否為在下引見一二?”仙子道:“正在公子足下。”柳岸低頭四顧,不明所以,道:“足下祗有泥石鋪路,並無花草。”仙子道:“無名無姓者,死後祗得為塵為泥,亦或青石苔蘚,使人踐踏。” 柳岸聞言頓感心慟,再低頭望去,竟不知該如何下腳,好似足下所踏,盡是瑩瑩肌膚,吹彈可破。
仙子見柳岸面露窘迫,寬慰道:“公子不必介懷,塵泥石土無思想,並不知疼痛屈辱。”柳岸歎道:“仙子雖如此說,然在下實在心中難安,在此遊玩許久,想來也該到辭別之時了。”仙子忙止住他,道:“公子且再暫留片刻,尚有一處地方,非得請公子賞臉不可。”柳岸道:“卻是何處?”仙子道:“乃是一座畫樓,內中藏著我風流原各處景致之畫卷。其中許多,公子方才已覽遍,祗尚有幾幅上好的丹青,未得墨客品題,便不成景,故才想請公子賞光賜墨,以便日後造景之用。”柳岸聞言好奇心生,然又見足下所踏,猶豫更起,道:“仙子抬愛,本不該辭,祗是此去又不知是多少路途,雖皆是無名塵土,然生前皆為人子女,在下何敢再加踐踏。”仙子笑道:“公子心善,妾有一法,可不以足行。”語罷輕晃手中香爐,桂煙邈邈,飛作一道彩練,一頭落在柳岸跟前,一頭不知延向何處。仙子道:“請公子登虹梯。”
二人如踏雲而行,不一時便見一座華美畫樓矗立眼前,朱漆金繡,鏤星雕絮,許多奇花異卉環繞周圍。仙子領著柳岸徑直走去畫樓深處一間書房,房中佈置古雅清幽,柳岸看了甚是喜歡,不覺放寬心來。仙子將提香爐掛在窗邊,請柳岸在房中捎帶,便去取了幾幅畫卷來。道:“便是這幾幅了。”
柳岸隨意取出一軸,軸上題曰《倚風聽月圖》,展開來看,乃是一幅雲高月清的工筆。畫中一把孤琴對月,琴上不見弦,卻生一絲白煙繚繞而上,直到月中。此畫線描精緻乾淨,設色清雅幽麗,意境深遠,若在人間,定是傳世名作。柳岸將畫卷細細品來,一旁有仙子為他研墨潤筆,柳岸滿心歡喜,竟忘了問這畫樓誰建,畫卷何來,更不知一筆落下,便是命定,接筆便評道:
風者無形,月者無聲,如何倚得,如何聽得?所謂倚風聽月,不過有人自作多情,妄求那不可得之物罷了。而所謂風月者,著的亦不過一個情字。
接著又取過第二軸,題曰《鶴引桃泉圖》,乃是一幅寫意橫軸。畫上一片冷白大漠,黯淡天際,然遠處一片艷麗桃林,恍惚漠上開春,林上一隻仙鶴盤旋,似為迷途之人領路,畫中無泉,而泉水自在。評曰:
桃者陽之樹,耐旱寒,其花美果甜,木可驅邪,乃人間佳樹。鶴者,真天上仙禽也。大漠無垠,難辯前途,不知掩埋多少無辜客骸,若得生遇此木此禽,便是幾世造化所修,困境自解,當可再踏行程。奈何桃壽苦短,蜃樓易散,終能成全幾人?
再取第三軸《碧浪雪帆圖》,乃是一幅焦墨山水。畫中松林成浪,密雲作帆,風雪旋擊其間,林前一蓑衣人,手持木杖逆風而行,風後雲間,清天朗日初露,好一派壯闊景象!題讚曰:
霜兵雪馬嘯雲中,冰箭寒刀奪戰功,
任遣金戈催煉骨,吾心勝日傲冬風!
接著又將其餘十多幅一一品題完了,正欲擱筆,卻見一隻威武雄雞突然躍上窗簷,一聲高鳴振聾發聵,柳岸乍醒,未及披衣,即奔至案前提筆寫下《風流原賦》,洋洋四百多言,一氣呵成,款罷,方長舒一氣,頓覺曉夜寒涼。正欲回榻上再睡,又想起夢中奇遇。心道:按那仙子所言,無名無姓者祗得託生為塵土泥石,若我將他們之姓名事跡一一記下,豈不可免了其死後亦遭人踐踏之苦?於我也算得上功德一件。想罷便起身披衣,也不喚那書童,自己就研開墨提筆寫將起來,將所交所識諸戲子妓女之姓名容貌,性情喜好等事具都記下,至書童醒來呼喚,方覺天明,再看案上,竟已記下六七十人,這才暫緩筆墨,攜童兒一道出外吃飯去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回完】
评论MODE:笑语/求知
我脑子已经写傻了,帮我看看通不通顺。
舒尔茨府的要塌不塌
文:讷
mode:随意
*本质其实是coc跑团pc的家庭设定补全,不过知不知道跑团都不影响阅读。写得很放飞,读前请注意
*无硬性骨科设定,可以依感受自行理解二人关系
小赛缪耳的梦想是拥有正常温馨没有pua的原生家庭,小伊诺安的梦想是夏天晚上睡觉时他哥别扒过来把他当人形蚊香。他们互相交换心底愿望的时候赛缪耳就贴在他弟枕头边,注视着一向莫名承蒙所有动物青睐的弟弟脸颊边静悄悄落了一只蚊子。他安然无恙地待在旁边很受伤地大呼小叫起来:小安妮,你这样说也太伤我的心了吧?我只是想要和你亲近地一起睡觉呀?伊诺安在被窝里不轻不重地往他肚子上蹬了一脚以示反对,并在梦想里加上一条:别再用这些蠢名字喊我了!赛缪耳笑嘻嘻地挨过来,顺带伸手把伊诺安脸边那只蚊子赶走了,他还是有剩下一点良心的。他帮伊诺安掖实了被子(现在是夏天),在伊诺安的瞪视下舒舒服服地窝在狭窄小床的另一侧,说:晚安,安洁莉卡。后者冲他翻了翻白眼。伊诺安说:
晚安。
伊诺安·舒尔茨带着一贯温和的笑容,向监狱长微微颔首,晚安,愿您好梦。监狱长还站在台阶上,他脱下帽子正要回话,又说,神父,您也为我祝福吧。伊诺安说,当然,他和缓地念着祝福词,正是监狱长爱听到的,伊诺安仰着头,他脱下手套向上伸出手,在监狱长的额头上轻轻一触,指尖在手套里捂过仍是冰凉的,他依旧温和地说:我为您祝福。这句话算是结了尾,监狱长露出领受了慰藉的人会露出的微笑,他挥了挥帽子:您也晚安,舒尔茨神父,早点回去休息。他们道了别。舒尔茨神父望着那个身影离开,他往身后看了一眼,笑不出来,立刻很想翻白眼。
赛缪耳在冷风里抖抖索索,他一身黑袍,穿在他身上就是要显得更神神叨叨毫不庄重。他领子翻了,袖口有一块在地上蹭脏的污渍,本意整整齐齐往后梳去的头发如今也乱得怪模怪样,完全是伊诺安一小时前隔着铁栅栏看到他时的狼狈样的延续,很标准地展现着时过境迁在牢里捞出昔日亲人时会看到什么窝心场景,这就是人们为什么最好永远不要久别重逢。赛缪耳这时还很狗腿地开口了:小安娜,我们现在可以回你家吗?
伊诺安闭上眼,感受着常人所谓急火攻心的情感。他已经有十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他深呼吸,睁开眼睛,笑不出来,这时他至少有了一个发现,他面对赛缪耳还是小时候的那种相处方式,这有什么值得作出感想的吗?伊诺安看着赛缪耳,最终很发自内心地露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他温和道:闭上你的狗嘴。
«撒母耳记»记载于圣经旧约,是一个许多人耳熟能详的经典故事。身为神学院优等生兼居民好评百分百的教堂神父,伊诺安可以把这篇故事从头背到尾:以法莲山地的拉玛琐非有一个以法莲人……哈拿心里愁苦,就痛痛哭泣,祈祷耶和华,许愿说,万军之耶和华,你若垂顾婢女的苦情,眷念不忘婢女,赐我一个儿子,我必使他终身归与耶和华,不用剃头刀剃他的头……这个儿子就是撒母耳,伊诺安每每背完这句心里就会微微一停顿,嘴上仍流利地接下去,他小时候就知道赛缪耳的名字取自先知撒母耳,而小时候每次念到这一篇,他们爹就要叹气:我宁愿拿剃刀把你哥那兔崽子的头给剃下来。伊诺安记得此兔崽子从小就讨厌他自己的名字,连带着弟弟的名字也不肯好好叫,其实他是讨厌他们虔诚到有点离谱的父亲和从小严厉的圣经教育,这位父亲对自由派的恨意和他信仰的坚定差不多成正比,他希望两个儿子都是同样虔诚的神职者,以先知为名的大儿子希望他滚蛋,愿望成真一向很难。撒母耳做的都是伟大的事,是没有任何罪行记载的人,他的名字的寓意是“神听到了”。伊诺安在深夜被上门拜访的监狱长叫起来,请他去一趟监狱,有位犯人因为突发的疾病已经确定不治,需要神父前去做临终弥撒。犯人依照他自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意思仍躺在囚室里,伊诺安随监狱长沿走廊往里走去,精准地听到身侧传来久远的呼唤:小安妮,是你吗,是我啊,我是哥哥啊!他低下头去,对上临近的铁栅栏后阔别的脸,那一刻伊诺安想:他爹还真挺会取名的。他和赛缪耳的最后一面大约在十年前,至少他清晰地记得那是赛缪耳十七岁生日的第二天,赛缪耳把他梳理整齐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说:小伊诺安,我还是觉得人不能活在套子里,至少不是这样的套子。然后赛缪耳往外走去,把他从三岁就开始被带着大篇大篇背圣经的客厅置于身后,把他从来讨厌的这个家置于身后,越推越远,直至他自己化为远处模糊不可见的一个小点,小点随后也消失了。他再也没有回来过,于是伊诺安的哥哥永远是十七岁的口吻与心气,能够摆脱一切走到天边去。所以他们小时候头挨着头偷偷交换的愿望其实不该说没有成真,而是本来就毫无意义,赛缪耳不再要家庭了,伊诺安也不会再在夏夜的被窝里发现一个烦人还爱叫绰号的哥哥。然后伊诺安一低头,赛缪耳在他任职的教区的监狱里摊得像块脏抹布。
伊诺安往旁边一瞥,他哥窝在他最喜欢的躺椅里,捧着他的客用马克杯喝热可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一个在小时候摆脱过一切的人活成这样子简直让人想帮他找找死。伊诺安没吱声也没叹气,其实他现在心情很复杂,复杂得他一时捋不清,还有点想骂人。他把煮可可的锅泡进水槽里,打算一会儿让赛缪耳自己洗,转过身赛缪耳收回刚才望着窗外的目光,他这时候没有嬉皮笑脸,眉目间难得让伊诺安找到他们曾经那场离别时的影子,他说:你在这么远的教区任职,你可以去更大的教区吧,家里呢?伊诺安说,父亲已经气过了,我差不多一年回一趟家里,今年年末太忙,回不去了。赛缪耳看了他一会儿,一时有点凝噎,说:现在才十一月。伊诺安说,嗯呢。他们对视了一会儿,伊诺安拣帕子擦着手上的水,往躺椅走近:入室偷窃加欺诈罪,你现在到底在干什么?这时候赛缪耳露出有点心虚的神色,他的目光晃了晃但没别开,清清嗓子:说真的,不是那么一回事,我觉得那位女士真的误会了……
伊诺安说:我就问你两件事,你偷没偷东西;赛缪耳又清了清嗓子:……偷了;你有没有骗人;……骗了。赛缪耳看了看他的脸色,然后爽朗一笑,哈哈,你看这事整的。伊诺安的心里霎时闪过父亲的那句话:我宁愿拿剃刀把你哥那兔崽子的头剃下来。他闭闭眼没作声,从怀里摸出一枚金币,抛给赛缪耳。赛缪耳一只手护着杯子很惊险地接住了,他的目光有些惊讶又有一瞬间的锐利,他可怜兮兮地抬起头:安妮,你帮我买下来了?伊诺安说:监狱长说那位女士不想要了,他还告诉我你原本是她请去做宅邸驱鬼的,结果你偷偷摸摸把人家的收藏品揣兜里,还被抓现行。
赛缪耳嘟哝:她本来就不该要的。他站起身过去把杯子放到桌子上,装作一副很忙的样子,最后转头说:好吧,我现在是一位灵媒。伊诺安说:哦,你现在在当骗子;不,我是灵媒,在研究神秘学,这是真的。他冲弟弟很有神秘气质地笑了一下,想返回躺椅,伊诺安面无表情地踩住他的袍角,赛缪耳顿时摔了个狗爬,从他怀里噼里啪啦掉出几张名片:房地产商,小学老师,传教士,……最顶上那张是灵媒,花体字写着什么什么大师。伊诺安看看他,他看看伊诺安,伊诺安总结道:你还真是个骗子。赛缪耳磨磨蹭蹭收拾地上的东西,抬头瞥了一眼伊诺安,尝试着道:我是有理由的,有时行走江湖有所需要?伊诺安没理他的扯皮:你为什么要拿这块丑丑的金币?
这块金币的确长得不尽人意,且模样十分粗糙。赛缪耳腆着脸说:我看它金灿灿得好看呗。伊诺安叹了口气,说:我知道这块金币,它只是仿制品,我还知道这其实是一位教授送给那位女士的,它跟某种半人半鱼的生物有关系。监狱长说你录口供的时候还胡搅蛮缠打听印斯茅斯的事。赛缪耳,你到底要它干什么?他注视着赛缪耳的眼神变了几变,赛缪耳抓着他从地上爬起来,开口还是死皮赖脸的鬼样子:亲爱的安妮,你可以把那个教授的名字告诉我吗?还有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认识那个教授,闲聊的时候知道的,他和这金币间也有一段故事,还有我劝你别打他的鬼主意,他枪法很好,可以坐在壁炉前把你的脑袋打开花;伊诺安停了停,所以,你还真是出于研究神秘学,或者说是调查,那种奇怪的东西。赛缪耳假装舒了口气:我差点以为你要说‘渎神的’。他拍拍袍角,总算理了理领口,应道:嗯。伊诺安看着他。有什么理由吗?有;你出于兴趣,这是你的追求?不,但我的确追求;你这几年做了什么;小安妮,这是个很长的故事,以后再说吧。赛缪耳冲他笑了笑,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把那位教授的地址写给我,帮我打声招呼就更好了。
赛缪耳在伊诺安家没皮没脸地赖了下来。他有时候在家待一天,有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了门,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回来。金币的调查似乎已经告一段落,伊诺安并不清楚他又在为什么奔忙。时间一晃晃过整个十一月,十二月的一个晚上赛缪耳说:其实接下来我有一趟远行。此时伊诺安正在练习烤火鸡,赛缪耳正在练习偷吃,伊诺安一转过头,桌上刚烤好的火鸡已少了一只腿,他们面面相觑,伊诺安说:你别回来了。赛缪耳开朗一笑。伊诺安回身继续收拾东厨房,赛缪耳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有一次许过愿望吗?伊诺安嗯了一声,我记得,是父亲给我们辅导,那次让我们作文;你最后在作文里写了什么?我写想成为神父。赛缪耳说,哇,我写想要一辆摩托,我记得老头气坏了,拿着扫帚要追我打。伊诺安没回头,他们都没看彼此,但都勾了勾唇角。伊诺安说:调查这个不会有好下场的。塞缪尔说:我知道。
赛缪耳问:如果是现在让你说,你会说梦想是什么?伊诺安说:你说我会说什么。赛缪耳啪地一声合了掌,说:我的梦想是活到我自己想死的时候。伊诺安说:我的梦想是厨房自己变干净。他们又都笑了笑。塞缪耳说:好吧,那我的梦想是圣诞节还能再吃到你的火鸡。伊诺安说:那我希望圣诞节有人能帮我吃掉火鸡。他抹掉料理台上的最后一点油渍,望着厨房窗外黑沉沉的夜空。两人一时间都沉默不语。两人的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同一幅画面。在这幅画面中,赛缪耳在圣诞节时回来了,他闯入无所事事躲在家的伊诺安的客厅,目睹弟弟端出刚刚烤完的一整只火鸡。于是,他们都美梦成真。
總引,風流故曲 尋花引夢(重寫版)
天地有二臺,一立以實,陳世間事,一立以虛,搬戲中事。又生幾路腳色分派其上,在世別男女老幼,入戲分生旦淨醜,男女老幼,又隔貴賤親疏,生旦淨醜,亦排正副大小,以司其位。虛實二臺,如陰陽兩極,雖勢分而混容彼此,故這出世者亦可入戲,下戲者又行於世,若戲中腳色,皆粉墨矯飾之眾生,而世間眾生,亦不過未扮行頭之腳色。世間一種好事閒人,愛逞些筆墨於戲台上下之芸芸,有詡風流而趨其美色者,有秉史心而錄其藝行者,有蔑其類而揭其腌臜者,凡有傳者數百種,又以前者為多,後二者少矣。
今世中又見新錄二種,記其中人之色藝德行與諸般故事,雖亦所謂花譜之流,偏有個憫人心眼,不似一般輕薄文人。錄者不留名號,惟序有言,謂其本也儒家少年,幼習文章,不知旁事,以聖教自志,奈何命犯孤寡,幼遭父喪,少逢母亡,家貧無以為葬,忍淚含辱結草道旁,求棺葬母。時遇群姬祭柳,語辭不甚堪聽,因思郎中生前,便欲效仿,於是上前跪拜,請以墨換金,每有問,皆實告,有一姬拔釵贈,囑以葬母,再思詞章。然母方歸土,驚聞群姬縊死,千恩無以答報,惟伏塋悲泣,思及生前奉墨之約,始撰此譜,以鳴後世。
序文僅錄此事,故其世中真身實難考確,然戲中有部《風月記》得錄撰者小詞一闋,今將那曲子延展鋪敘,再取二譜中有名有姓之人物紙上排開,教演出四十九場戲,把種種奇情妙景做遍。既是氍毹上景,便祗是戲說,不言世事,因言世則光怪陸離,醜態百出,不似戲說裡媸妍涇渭,忠奸分明。雖不知這戲當歸得哪朝哪代,何腔何調,不妨飯後閒暇佐酒淺嘗數句,亦得攏些殘篇墨跡入錦灰堆。
本書所道諸事,既以名曰萬花之樓始,亦以之終,故引為題,眾位看官且當臺上戲事,付之一笑罷了。
正所謂:
嬉笑怒罵皆是戲,古今春秋盡為虛。
祗將書中人分為數種:
一曰夢中人,楊柳岸、林文清二君也;
一曰戲中人,賀喜官、朱鳳生、莫言琴等諸伶也;
一曰曲中人,紅雙玨等諸姬也;此三種雖名不同,皆虛中之人物也。
餘曰世中人,所謂芸芸眾生者也。
又有入夢入戲之人嘗遊兩界間。
此書不附繡像,個中腳色之面貌,似真是幻,請諸屈尊賞讀者莫要深究,若有好事者為之,亦不與此書相關也。
且將那《正宮·醉令》作開首第一支曲子唱來入戲,正是:
莫歎曉風淒,休驚殘月涼,
山人閒唱,指比青篁,
和來風,摶成月,
茗芳烹雪,挪霧騰香,醉攏星窗。
落筆人拜上
vol.238【面包屑】陨落的太阳
作者:【十一招】星云
免责声明:求知
作者:【十一招】星云
免责声明:求知
观前提示:偏中古的西幻世界观,高魔设定。所有宗教,国家,革命均为捏造,无现实原型。
祝观看愉快。
————正文————
“伟大天神塞利路高居于天穹,拥有一只全知之眼昼夜不息,俯瞰众生,将所有的善恶之行收入眼底,直到灵魂穿过已死的躯壳,来到祂的面前。
虔诚者洗去污浊,与天神共同生活在这天外的乐园。作恶者被驱逐,永远有云上的雷电,水下的漩涡,空中的飓风追逐着,直到他所受之痛苦抵过他造成的痛苦之时,才得以解脱。”——《圣言警世》
卫教的圣叶尼亚裁判所位于萨曼第二帝国的首都,在所有的裁判所中,它是最大、最古老、最权威的,信仰与正义是这座肃穆的灰白建筑无形的明珠。
十年前,我看过一次公开庭审,审判长坐在高台,记录员在他前方,长长的卷轴会随着审判的进行渐渐堆到地上。审议员坐在侧面,聆听每一条证词,讨论商定判决结果,递交给审判长。审议员们自然是经过精挑细选的,他们读遍典籍,熟知法律,信仰虔诚,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塞利路的塑像就在他们身后,犯人站在中心,抬头必然会看见天神塞利路塑像上冷峻的眼。
当惩戒被敲定,围观群众往往会爆发出欢呼,“万岁公正,感恩天神塞利路!”
这时,作为神圣的卫教的一员,我也感到骄傲。当然,卫道夜间巡逻队和裁判所之间的差距就好比路边的野雀和天上的老鹰——都有一双翅膀,但实在是天差地别。
我对这份工作说不上喜欢,它报酬并不丰厚,胜在包吃包住。只是比不上十年前,那时候还没有孔克赛尔,也没有打仗,普通人看见巡逻队可是要低头让道以示尊重的。
那个反贼先是掀起叛乱,直到整个敕科珀被他收入囊中。萨曼没有关注他国内事,不曾想没过几年,他竟将贪婪的魔爪伸向萨曼。彼时铂金神帝溘然长逝,谣言四起,人心动荡,孔克赛尔落井下石,将整个大陆拖入战火,谁也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邪术,蛊惑无数人为他卖命。
首都坐落后方,不停地收到前线退败退败再退败的信息,自信变成怀疑变成绝望,但在这危急时刻,卫教还是守住了防线,在接下来的一年里没有再让孔克赛尔的军队前进一步。尽管人们不再对着巡逻队敬礼。
队长在大醉的时候经常抱怨孔克赛尔,因为他给萨曼,给卫教带来了难以估量的损失,动摇了无数人的信仰,那是个货真价实的魔头。
就在一个月前,魔头落马了。卫道军团假意接受敌军的求和,避开正面作战,智取敌首,轻松抓获了因自大而孤身前来的孔克赛尔。
这是官方版本,另有一个非常匪夷所思的谣言,却好像更为民众所信:卫道军团根本挡不住孔克赛尔,只能不断使用焦土屠城战略拖延他的进攻,孔克赛尔代表联合军队为了保护那些城市放弃了大好的进攻机会,僵持一年后,孔克赛尔主动提出议和。卫道军团于是提出只要他不带军队自己赴会就同意。所谓的智取其实就是胜之不武的胁迫和偷袭。
如此毫无根据又离谱的谣言是谁传出来的?
还未等卫教找到真凶,这些企图颠倒黑白替罪犯孔克赛尔的言论就已在抨击下消散。这是一场伟大的胜仗,容不得半点诬陷。
当然,对我以及绝大部分首都人来说,战争离我们实在太遥远,对杀戮的恐惧已经随着前报里日益增长的数字渐渐贬值。曾经我也热血沸腾着,想着为神圣卫教献出力量,但当战时足够久,它甚至已经变成了一种生活,至少我尚未感到孔克赛尔被捕带来的影响,甚至由于氛围太过火热,城里发生了不少闹事案件,平添了许多工作量。
孔克赛尔与我无关,我一直如此认为。
可围绕着他的审判与死亡,一片长久不散的疑云却将我笼罩,好奇、遗憾和惊骇,最终构成了我挥之不去的梦魇。
让我从头开始吧,我的好友在醉酒走夜路不小心扭到了脚,而他恰好是裁判所的一位站岗卫士。
“真是活该,怪不得酗酒要列入禁令!要是裁判所知道你因为这种原因旷工,你就别想继续干下去了!”我抓着他的衣领摇晃,“你干脆淹死在酒槽里算了!”
我听他可怜兮兮地赌咒发誓,相信天神塞利路能看见他此刻的虔诚,可惜时间不会倒流。我也不可能看着一位老实人因此丢掉工作。
“没有下次!”我警告道。
“仁慈的天神塞利路想必会原谅你的,这叫做善意的谎言。”朋友给我递过他的头盔,试图给我点安慰。
就这样,我扮成了一个卫士,着急忙慌地在大清早进入了向往已久的圣叶尼亚裁判所。一路上,我根本提不起半分心思去观赏裁判所的内部,只觉得路过的人在看我,他们是否认出来了?窗外的鸟在打量我,尖锐的鸣叫使我心烦意乱。而穹顶上绘着的塞利路更是注视着伪装下的我,无所遁形。
我大概是凭着意志才一路镇静地走到了我的岗位。其他卫士也站在了各自的角落,距离拉远后,我总算能稍松一口气,随后悄悄观察四周。
这是哪里?我从没有听说过圣叶尼亚裁判所内有这样一个房间。
有人走进来,我差点惊叫出声。这是我人生几十年来头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陪审团大人们。
卫教偏爱素白的服饰,但陪审团代表律法和惩戒,所以身着黑袍,只在领子和袖口点缀了些许浅色纹饰。
也许冒名顶替并不是完全的坏事,我忍不住这样想到。
“今日,我们将进行一场绝无仅有的讨论。”首席坐在主位,只刚开口,众人便安静下来,“有关于孔克赛尔,这位狡诈阴险的恶徒终于落网。”
侍者早就已经为他们手边的高脚玻璃杯里斟上了白葡萄酒,在灯光映衬下,浅金的液体在酒杯里缓缓摇晃,就像是另一片流动的光。
“正式开始讨论这位罪人的结局之前,先为我们卫教又一次挺过危机,拘捕孔克赛尔是一次壮举,值得我们为此庆祝。感恩天神塞利路!”他举起酒杯,笑容溶解了脸上的严肃。
众人也跟着举杯,“感恩天神塞利路!”
这竟是一场关于审判的讨论!我稍微向前看起,暗暗祈祷自己伸脖子的动作不会太显眼。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这个假冒卫士的小动作,大人们正在相互恭维和称颂。
因为我听不懂那些引经据典的话,这个环节显得太晦涩,使我有些头晕。所幸这样的客套并未持续太久,很快大家便进入了正题:孔克赛尔该定什么罪?该受到怎样的刑罚?
“火刑!必须是火刑,这个恶魔的化身,除却烈焰,还有任何事物可以抵消他的罪恶吗?”金发背头的大人激动地敲了下桌子,几乎震动了邻座的酒杯。
“你忘了孔克赛尔自己就是最擅长用火的法师了吗?不行,火刑的隐患太大了。”系着蓝色领巾的大人摇头,“必须是溺刑,关在笼子里丢进护城河,这是最保险的手法。”
“您太想当然了,普莱西阁下。”另一人举手否决,“孔克赛尔的人有多神出鬼没大家都了解,溺刑也许能控制住他自己,但谁敢保证他消失在我们视线的那几秒钟,不会有人冒险来营救?”
“那就一个桶来装水,摆在广场中间。”有人立刻想到了解决方法。
“等等,溺刑向来只是给那些异教的巫女用的。他吞下了我们三个盟国,还有西南部的基奥和潘卡地区,这么一个侵略者,只用巫女的标准处置他?这太不合适了。”又是一人提出意见。
“那还是绞刑吧,起码让他在死前说不出任何遗言。波德阁下,您觉得呢?”蓝领巾,也就是普莱西大人示意着自己身边的人。
“说不出遗言?那不够吧?既然要震慑他那些狂热者。就该打破他的形象才对。不如就用对待帝国叛贼的方法,鞭刑三日之后拉上断头台!让他那些拥护者好好听听他的惨叫。”波德大人优雅地叠着餐巾,如此回应。
“这个魔鬼,反贼头子,穷兵黩武的战争疯子。完全合适,波德阁下果真高见。”
“不不,孔克赛尔如果是反贼,那就得交给他的祖国敕科珀。那野鸡国早就是孔克赛尔带出来那批贱民和杂种的天下了,这个名头不能用,难道你想在给敕科珀发难开战的理由吗?”
“不是反贼也可以砍头吧,他难道没攻打那些国家吗?至少得让他受苦啊!”
“那些国家的人已经被他那什么联合政府的鬼话洗脑成傻子了。把孔克赛尔当成救世神呢!”
“呀!你在说什么啊!这世上只有一个伟大的天神塞利路!”
……
孔克赛尔,到底何许人也。五花八门的刑罚从我耳边划过,进了脑子里的却是这人的累累罪行。脑中忍不住浮现这个问题:他花言巧语蛊惑无数民众,是长着蛇那般灵活的舌头吗?他野蛮入侵邻国,举国的防御被他轻松撕裂,难道他手握百万不死不灭所向披靡的魔法骷髅大军?他率人夜袭爆破军队指挥部,只身拖住驱魔卫士团甚至全身而退,这难道不是只有力大无穷的石巨人才能做到吗?他自大自狂,妄言世上无神,这能说明他是个疯子吗?他走过地方就会燃起战火,即使卫教收回了一部分被他夺走的领土,却怎么也镇压不完叛乱,甚至在孔克赛尔未曾到来的地方也有人高呼他的名字纵火焚烧教堂,他是人,还是某种灾厄的具象化,亦或者他就是战争的象征?
这样一个人,他真的存在吗?真的会被抓捕吗?他长什么样?是否和我们普通人一样会流血会痛?恶魔给了他什么庇佑,他又付出了什么代价?
我那时并不知道,这些问题会成为拖我陷入深渊的爪子,而对孔克赛尔的好奇,会令我后悔终身。
讨论已经进行了有一会儿了,有时陪审团会偏离主题,一起唾骂孔克赛尔的恶行,一些大人的封地被他入侵,建筑和田地都被他分给流民笼络人心;一些大人的亲人就遭他毒手,被他和那些不知感恩的奴仆吊死在城堡门前;其他大人一边哀叹着安抚,一边也抱怨着孔克赛尔的行经误导了人民,让他们背弃帝国甚至背弃卫教。
每当这时候,话并不多,大部分时候只是在摇头或点头的首席会轻咳一声,要求大家回到正题。
这一讨论就是不知道几个小时,这个房间内没有窗户,我只能通过饥饿和干渴来推测,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而且我还忘了吃早饭。当然,侍者已经在恰当的时候为陪审团摆上了精致的餐点和供大人们自取的小面包。
首席同意后众人便优雅地动起刀叉,食品的香味钻进我的鼻子里,实在是折磨。
首席放下刀叉地一刻,诸位大人也随之停下进食,侍者无声地开始收拾餐具,而解决了肚子的问题后,陪审团又开始讨论起孔克赛尔。
“那个自大的小子,再怎么厉害也好,还不是就要死在我们手里了!”说到激动处,最开始那位金发背头的大人一挥手不小心打落了装着面包的篮子。新鲜而松软的面包滚落一地,撒下一片面包屑,在场各位不带恶意地笑起来,“琉特阁下,您也太冒失了,即使再怎么激动也别忘了礼仪啊。”
琉特尴尬地一笑,抬脚任由侍者趴下清理散落的面包屑。
最终还是首席开口,“无碍,琉特阁下,我们都知晓你的喜悦,毕竟孔克赛尔这个心头大患即将解决,感到轻松也是正常的。”
气氛并未因此冷下来,讨论依然在继续,而我已经饿得头昏眼花了,还是只能看着在光洁的地板上甚至没沾上灰尘的面包被随意地当做垃圾扔掉,那一地的面包屑和滚落的面包反复在我脑中回旋。再坚持一下吧,我默念着,就快结束了。
确实,这场讨论已经持续了太久,连我都意识到,孔克赛尔是个太庞杂纷乱的命题,没有任何一种已知的罪名能概括这个撬动世界的男人。自然,单一的刑罚也不能成为他的终结。
陪审团最终敲定了方案,它听起来就令我胆寒。
首先,孔克赛尔会被铐上脚镣,在行刑卫兵的监督下从监狱一步步穿过整个北城区,市民能够看着他一直走到处刑广场,不能休息,甚至不能抬头。
接着,在广场上,他将被捆住示众三天,在白天,刽子手会用烧红的刀子,一刀一刀剜下肉来,高温会立刻烧焦伤口,以免他因为流血而提早死去。况且,昼夜看守的卫兵也会时刻留意他的情况,保证孔克赛尔活过三天。
最终,绞刑架会结束这折磨,但死亡并非是终止,他的头颅会被砍下,悬挂在广场的旗杆上,作为一个长久的警告。也许等到这残骸腐烂至众人再也不会将其与那个传说中的孔克赛尔联系起来时,才会被放下。
“我会传达给审判长的,相信他一定也会满意这份决议。”首席满意地评价。
孔克赛尔的命运将在一个月后画上句号。
当说到最后一句时,众人站起来举杯相碰,相互寒暄了几句,便陆续离席。那清脆的玻璃碰撞声昭示了这一次站岗的结束。我手脚冰凉,饥肠辘辘,全身僵硬,低头跟着队伍离开了这个神秘的房间。大人们说到如何凌迟孔克赛尔时的神情太过兴奋,那笑容甚至有些狰狞,我感到害怕,以至于不敢去细思一个月后的处刑广场上会是什么光景。孔克赛尔罪大恶极,陪审团的决议应当是公正的才对。只是我还没来得及细想,饥饿带来的绞痛就打断了思绪。
入夜,我在夜间巡逻时,忍不住产生了一些奇怪的想法:事先说明我不是想为孔克赛尔辩解,只是有那么一瞬间,我怜悯他,这残酷的折磨,不曾有任何一个人经历过。这样做,真的会消解他的罪恶,使他的灵魂安息吗?
第二天,第三天,我没有再进去过那个房间,甚至没有找到它在哪,站岗时间也没有那天如此长久。我偷偷告诉朋友那天我的见闻,他听得啧啧称奇,当我复述完毕孔克赛尔的未来时,我俩同时打了个冷战。
“仁慈的天神塞利路啊……”他没有做出任何评价,只是捂住嘴如此感叹。
三天后,朋友勉强可以长时间站立了,我也得以从冒名顶替中解脱,重新获得了白天休息的权利,日子又恢复了往常般平静。我一闲下来,脑子里就浮现出那天的疑问,孔克赛尔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四处询问,得到的回答却大同小异:坏人,魔头。
他长什么样?
黑发红眼,就像恶魔一样。据说他手持一条着火的长鞭,会将敌人活活抽死。
那他多高?年龄多大?是什么性格?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我追问道。
于是,对方卡壳了,我这才意识到哪怕战争持续了十年,孔克赛尔依然是一团谜。
几周后,在闲聊时,朋友突然神神秘秘地问我,“你很好奇吗?对那个孔克赛尔。”
我吓了一跳,“你说这个做什么!”
“问你自己呀,不是你天天缠着我们聊那个家伙嘛。回答嘛,你真的很好奇?”
“对,那又怎么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感到一丝羞愧,但却不知道这情感从何而来。
“你别那么激动,我是打算谢谢你前几天帮我来着。”他凑到我耳边低声说,“你想亲眼见见他吗?”
我的回答是推开了他的脑袋一下儿站起来。
“你疯了吗!”我喊道,心脏狂跳着,甚至有些眩晕。
朋友委屈地挠头,“你不愿意就不愿意嘛。”
我又坐下了,抚着胸口喘了两口气,“你先别管我愿不愿意,说说清楚是怎么回事。”
——很简单,我朋友的朋友是默艾监狱的狱卒,只要我想,就可以穿过泪河上的吊桥,去那见到被关押的孔克赛尔。
实际上,我预感我的行为就像是站在悬崖前,思考要不要一跃而下,孔克赛尔与我无关,不是吗?我没有必要去了解他,也不需要产生那该死的好奇。在心里,一个恐惧的嗓音说:一旦知道了,会不会再也回不去?
但你不好奇吗?朋友的声音仿佛远在天边,是的,我好奇得要命。孔克赛尔已经干扰了我太多,见他一面,能终结这一切吗。
思想回到现实,朋友不满地问道,“你到底去不去呀,他可是没几天就要死了。”
“去。”我机械地回答,“我想去看看他。”
默艾监狱关押的并非全是死刑犯,也有一些终身监禁劳役的囚犯,尽管人数不多,但每日也总有些人会走上吊桥,越过犯人曾看过的静静流淌的泪河。
即使犯了错,有些人也比其他囚犯更幸运,能拥有为之祈祷的家人。
我不是这其中的任何一个。朋友的朋友是个面相十分精明的狱卒,我跟着他光明正大地穿过一层层的监狱,一路向下。
“孔克赛尔,那家伙也是个怪人。不祈祷,不忏悔,也不抱怨,成天不是发呆就是睡觉。要不是每天送餐时他会说句谢谢,我们还以为他是哑巴呢。”他回忆着,“上面对他也很特殊,为了防止他烧了监狱连牢房都是改造过的水牢。结果呢,又怕他死在牢里没法拉出去处刑,本来快没到嘴,现在改得不伦不类——啊,我们到了。”
我被冻得忍不住呵气搓手,不止因为地下,更是因为眼前的一池冰水。隔着牢门,我低头就能看见一个男人在侧边的一张湿漉漉的木床上躺着,手脚上的镣铐连着铁索,与墙体相连。冰水从墙上一个只有拳头大的洞口里流出,整个房间昏暗而狭窄,只有流水的哗哗声在回响。
狱卒指了指牢门上半部分的小窗,“剩下的时间留给你咯。这儿冷死了,我就在外边等你。放心好了,这么多天他从没想着逃跑。喂!孔克赛尔!醒醒,有人来见你。”
狱卒将油灯递给我,用铁棍敲了敲窗栏杆便走了。
而我则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男人缓慢地坐起来,抬起头望向我。
世人描述的恶魔往往相貌丑陋,身材畸形,以及有一双赤红的眼睛,这些代表了愤怒、鲜血和战火,孔克赛尔在众人眼中也是如此,而今天,我可以很笃定地反驳他们,不是这样的。
这个男人有着敕科珀索瑞人的一切特征,棕色的皮肤,油亮而卷曲的黑发参杂了些许银白,眉毛微微上挑,鼻梁高挺,成熟、英俊而凌厉,在他望向我时,我看见的是一双暗玫红色的眼睛,在微弱的灯光下甚至呈现一种柔和的粉色质感。
“你好,我认识你吗?”他的声音有些虚弱,但十分清晰,自然也没有海妖般蛊惑人心的动听。
“不,不。”我捂着嘴小声回答,“我只是…想看看你。”
“啊,我明白了。”他稍微勾唇笑了一下,“看得清楚吗?”
“清,清楚的!”我胡乱点头。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闭上眼不再发话,显然是没有什么主动开口的欲望。
我开始为一时冲动来到这感到后悔了,只是看一眼,尴尬地沉默下去,并不是我想要的。我以自己曾见过的那些人为参考,以为他也会迫不及待地阐述自己的所作所为,替他身上那些罪行寻找理由,一个人知道自己要死了,怎么会如此无动于衷。
“那个,孔克赛尔……”
“嗯哼。”他点头,“什么事?”
“你…你知道他们给你的处罚吗?不,不觉得那太痛苦了吗……”
他突然来了劲翻身下床,涉入及腰的冰水里也只皱了皱眉,随后拖着脚镣走过来,撑墙仰起头。孔克赛尔很高,却无论如何也算不上巨人,甚至有些消瘦——这是牢狱给他留下的印记。我们之间的距离甚至不到两米。
“我知道啊,我也出席了那场庭审——以被审判者的身份。你不在吗?”他语气轻松地说,“哦,我想起来了,那场庭审没有公开。我头疼的要死不想说话,他们就直接跳过了这个环节开始念诵我的罪名和处刑。没有观众,自然也不需要卖力表演,不是吗?”
他顿了顿,继续回答,“你问我如何觉得,实话实说,我没什么想法。我现在这情况并不比死了好多少,这是事实。”
终于打开了某个宣泄的口子,疑问接着疑问自口中倾倒而出。
我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犯下那些错到底有什么好处?为什么不行善?为什么要制造痛苦和战乱?这样的结局就是你想要的吗?为什么你如此不在意,即使全知之眼就在凝望你,也不肯悔过吗?”
“你的问题也太多了。这叫我怎么回答嘛。”他轻声抱怨道,语气中并没有被冒犯的意思,“全知之眼?哦,塞利路是吧。”
他抬头看着四周墙壁上的眼型纹饰,“那只是画上去的而已。”
“呃!不要这样直呼天神的名讳,这不礼貌。”我下意识地纠正道。
孔克赛尔指了指自己,“在说我吗?我以为你知道的,我是无神论者。”
我一时噎住了,是呀,这个人是个固执的疯子,甚至拒绝天神塞利路的感召,光是这点,好像就足以解决我前面那些问题了。
“只是因为不相信天神,就要做出这些可怕的罪行吗。”我低落地感叹,心中不由得开始向天神告罪,我竟为见这样的人溜进监狱。
“不,这是你搞错了因果。”孔克赛尔打断了我的思路,“我做那些事并非出于对一个不存在的东西的否定,这也太荒谬了。”
“那你究竟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做了什么,你说说看?”
“率众叛乱、杀人纵火、打家劫舍、入侵我们的国家还蛊惑人心……”
“有人和你说过我的军队是什么样的吗?”
“……穷凶极恶的流氓、土匪和暴民。”大概是他的态度太过平静,我便大着胆子说出我所听闻的全部,“是杀人取乐的扭曲疯子。”
“他们其实几乎都是农民,甚至在这之前是农奴,活着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替主人一直干到死为止。敕科珀有着全大陆肥沃的土地,可占了全国将近九成人口的农奴,他们中的绝大部分却死于饥饿、劳累和鞭挞。”孔克赛尔缓缓说道,“你说,如果不是有人让这些可怜人活不下去了,他们又怎么会被我蛊惑呢?”
“你,可是,你怎么能这样欺骗那些人,让他们为你的一己私欲去拼杀送死……”
“你认为这些人,什么样的谎言可以蛊惑他们?”
“当然是,许诺给他们土地、食物、自由和不必被打骂的生活……咦?你,你……”
“我做到了吗。”他追问道。
我开始语塞,开始头晕,一些极其怪异的情绪几乎要让我呕吐,因为我意识到了在那些恐怖的罪恶之后,真相已经揭开了一角。
“我,我不知道……你的国家,你还不是可以随便撒谎。”我心虚地反驳。
“如果我做到了,那这就不能叫做谎言。这就是我蛊惑人心的方法。”他说,“这叫做承诺。我杀死那些贵族,那些贪婪地盘踞在土地上,啃食农奴的血肉的蛀虫——土地、食物、自由,有尊严的生活。为我而死,是他们自愿给我的回报。而我能让他们的亲人后代,不再向任何人或者神下跪。”
“那也是你们自己国家的事情,萨曼又做错了什么?”
“难道萨曼没有奴隶吗?”
“可是那也不会是像你说的那样……”
“萨曼的那些农民,要给你们的皇帝和神交上多少税?他们又饿死了多少?你住在城里,肯定也见过那些工人吧,那些织布的女工为什么穿不上她们亲手纺出的布?在火晶矿洞里几乎被烤晕的工人为什么在冬天用不起煤?贵族们享用这他们带来的一切——例如餐桌上的面包、炉火里的煤炭,萨曼什么也没做错,只是他放任了一些我不能坐视不管的事情。
“当然我还是杀死了那些贵族,可我没有屠杀任何一个无辜的人民。我对敕科珀是怎么样的,对基奥和潘卡就是怎么样的,不存在丝毫的偏颇。我可以保证在联合政府里,曾被忽视的人民的呼喊可以被听见,正义会声张,这不是入侵,这是解放。”
“这些,这些并不是绝对的啊!并不是非要残杀才能解决,为什么不去教导、劝告那些人诚实地劳动,而是要以血还血。”我企图找到一些逻辑上的漏洞,尽管这听上去像是强词夺理。
“有人这么干过。”孔克赛尔笑了,“比如编撰《安提亚百科全书》的人,他们把世界上所有的道理都摆出来了,不论是历史的教训还是劳动的方法。结局是什么样,你不会不知道吧?”
百科全书在18年前因为亵渎神明和污蔑皇室被列入禁书,所有的抄本都被销毁,编撰者全部被通缉,任何私藏百科全书的行为将被视作叛国论罪。这个政策在一开始遭受了无数人的反对,可那些声音最终还是消失了。他们妥协了,没有百科全书,人们一样可以生活,和之前似乎也没相差多少。
“萨曼不是唯一一个企图消灭百科全书的国家,一开始我也只是纯粹的反对禁令,我不想让我的子民们失去他们唯一一个可以了解这个世界的手段。我试过了情愿、抗议、甚至是游行——我没记错的话萨曼当时也发生过一样的事。最后也是差不多的,我等到的只有一条通知,叫我去领罚认罪。而我已经向我的子民保证过不会退让,这就是一切的开端。萨曼只是运气好,在当时没有出现一个像我这样的人,但我还是来了。”
他暗玫红色的眼睛在油灯的映照下闪闪发光,终于显示出了一些决然,“只可惜我没能做到更好。”
“什么是……更好?”
“那样的话,你会过得好一点。”他沉默了片刻,“意思是,像你一样,在这个世界上挣扎而活的每个人,一切被压迫,被欺骗,被天生的血缘阶级禁锢的人,如果我做得更好,我能让你和他们都获得自由。”
“我不需要…我本来就过得很好……你明明就快死了,还在说什么大话。”这段对话要结束了,我有这个预感,尽管如此,我却不愿意接受。
“每个人都会死的。”孔克赛尔不再撑着墙,笑容显得有些狡黠,“不过,杀死我,就是结束了吗?”
“什么?!”我抓住窗栏喊道,“这是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孔克赛尔已经慢吞吞地坐回了床板上,水顺着他脚踝上的镣铐滑落,他揉着额头,“在索瑞,我们有着这样一个传说。”
——伟大的勇士,一名英武的少年,他叫康克拉斯亚耳,他驯服了酷热的太阳、怒吼的江流与吝啬的土地,使它们为人服务,他是秋日、丰收和反抗的象征。被不甘心的神算计而死之前,他大声宣告着:
我不会真的死亡,我的血肉和精神灌注在每一粒麦穗中,变成面包喂养我的人民,每一个人都会继承我的意志。只要他们还在,我就会在火焰里走出来,继续我的战斗。是的,即使只剩了一粒面包屑被鸟儿衔去,我永远会复活!
“说到底只是一个故事而已,毕竟死者不会复活,至多变成幽灵。”孔克赛尔评价道,“但我很认同一点——
“你们杀了我,却永远不可能杀死自由的意志,我的精神,我的灵魂,永远活在人们点燃的每一团火焰中,直到一切的不公都被焚尽。这不是诅咒,你瞧好吧……”
我逃跑了,失魂落魄地拾级而上,直到下午温暖的阳光驱散了黑暗,狱卒正站在门口,“完事啦?还有什么想见的人嘛。”
我摇摇头,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我要走了。就这样,谢谢你们——”
穿过吊桥,跨越泪河,我不知道我在躲什么,直到回到家,家人的询问和吵闹才让我的灵魂回归体内,也总算可以暂时忘记孔克赛尔最后的话语。
我试图说服自己,他肯定在骗我,但是为什么呢?他要死了,骗我有什么意义?可如果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卫教残杀的不就是一位救世主了?不,这绝不可能,裁判所不会做出错误的决定。
在肉体死去的一刻,灵魂就分离了,天神塞利路会公正地对待每个人。如果他在说谎,那一切都会很容易。但假设,有那么一丝可能,孔克赛尔说的是真的,天神塞利路又会如何对待这个不曾献给祂一丝一毫信仰的灵魂?是让他也去往乐园,还是依照不敬之罪将他放逐。
问题并不因我与孔克赛尔的会面减少,我下意识地拒绝去思考,就这样三天转瞬即逝,孔克赛尔的行刑日到了。
由于繁重的工作和逃避孔克赛尔的心理,我并没有去亲自观看他的处刑。我只是不断地听闻,这场处刑简直是卫教的耻辱——我曾说过自己感受不到孔克赛尔被抓后生活的变化,事实证明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陪审团出这酷刑是为了彻底粉碎人们追随孔克赛尔的幻想,可现实给了他们一记重拳。
从孔克赛尔走上吊桥后,人们便疯了:负责维持秩序的卫兵根本拦不住一遍一遍冲击的人们,他们不畏刀剑也要前进的原因,只是为了搀扶因为镣铐而行动艰难的孔克赛尔。
确实有人向着队伍斥责,却不是对着孔克赛尔,而是他身边的卫兵。豺狼、帮凶这种词汇不断地砸过去,直到鲜血溅上了道路,游行才得以继续。裁判所已经不敢再让孔克赛尔继续走了,临时叫来了囚车,草率地结束了这段示众。
到了处刑广场,才是一场长达三天的噩梦,不管对谁而言都是如此。
据说孔克赛尔几乎没有惨叫,只在刀子落到身上时才会哼两声。于是刽子手以为他快要昏厥了,便停下动作,结果这个男人突然睁开眼,开始大放厥词,“为什么停下呀!我受的折磨还不如被你们残害的那些无辜之人的百分之一呢?”
即使全身都血肉模糊,他也没有放过没一丝机会向处刑台下的民众呼喊,“不要替我流泪呀,兄弟姐妹们,未来只会是你们的呀!”
第二天,裁判所才缓缓意识到,他们应该事先割掉他的舌头。于是他们试图亡羊补牢,没想到这却几乎引爆了人群。刀尖还只是刚割开嘴角,辱骂和残叶烂果不断向刽子手袭来,人们把律法和信仰踩在了脚下。卫兵拘走了一批又一批人,男女老少,去了又来,直到日落才堪堪消停。
入夜后也没有好多少,当夜就有将近十多人试图爬上处刑台,整夜没合眼的绝不止孔克赛尔一人。
第三天,刽子手询问孔克赛尔是否认罪,对他有造成了如此多人被捕有所愧疚。孔克赛尔却沙哑地笑了,嘴角的伤口也淌下血来。
他是最后一句话是:“不认罪,不愧疚,他们都是英雄。”
在当天午夜,在众多火把的簇拥下,孔克赛尔的尸体从绞刑架上放下来,头颅被砍下,如太阳陨落,残躯则被斩断焚烧。正如最开始他们计划的那样,那颗头颅悬挂在最高的旗杆上,往来的每个人都能看见。
卫兵密密麻麻地站在周围,将每个忍不住发出呜咽的人带走——由于这几天的疯狂,为这个魔头哭泣也被禁止。
第四天,孔克赛尔的头颅展示了一整日,期间没有再发生任何意外。只有监狱的钟声响了彻日,泪河上不断走过的,都是因孔克赛尔而来此的囚犯。
这四天里我没有去过处刑广场,一次都没有,孔克赛尔死了,我感到世界都变得虚幻了。他死了?就这样结束了?
在众人都已沉沉睡去的时候,我正结束了每夜的巡逻,来到了处刑广场,钟声预示着这已经是第五天的清晨。这也是我这几天来第一次前往这里。守备依然森严,我远远地可以看见那卷曲的黑发、他嘴角的伤痕、以及为了禁锢魔力纹上的墨黑花纹,只有那双暗玫红色的眼睛却再也无法窥见了。
我想着那天和孔克赛尔见面,他的话语,心中开始忍不住发虚,死者是不会复活的,幽灵也是不存在的。我默念着后退,还不小心撞上了一个黑白杂色头发的男子。我道歉的话语他好像没有听见,只是凝望着旗杆,说出了一句我不懂,现在却觉得宛若征兆的话语。
“快了,就快了,孔克赛尔,你将归来。”
我当时被吓了一跳,可我想要追问时,这个男人却一眨眼混入了人群消失不见。
这个男人真的存在吗?还是我的幻觉?我不禁自我怀疑。
第五日的后半夜,我照旧在夜巡。有一段路线在处刑广场的不远处,有个巷道会直通广场。我每次途径时望去总能影影绰绰看见一些人。
而这一次,是火光来迎接。
烈焰在广场上沸腾,灼热伴随着尖叫席卷而来,我在远处赶紧跑来,从那条巷道里,我看见一个不可能的身影,手持一条燃着火焰的长鞭,红色披风的边角有灼烧的痕迹,卷曲的黑发中夹杂着银丝,金色麦穗形状的头冠在火光下闪闪发光。
在冲天的火光里,他在旗杆的最高点,摘下了罪人的头颅,随后一跃而下,灵巧地如一阵风,火焰并未伤他分毫。
那个身影朝着我面前的巷道跑来,卫兵将他拦住,可这个鬼影闪身略过,竟没有人能触及他的衣角,他从巷道里冲出来,火焰紧随其后,将这黑夜照的亮如白昼,在这一刻,我看见了一双再熟悉不过的暗玫红色的眼睛啊!全世界只有他会有!
一个愤怒的,永远不灭的火焰,游荡在大陆上!陨落的太阳又复生了!即使是神明也不能使之屈服的……
“这不是诅咒,你瞧好吧,这是……”
孔克赛尔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最终竟借我之口喊出:
“这是预言啊!是幽灵…是孔克赛尔的幽灵来了!!!”
————end————
评论要求:随意
PS:题目是低空,所以低空经济了
219国道在县城的东边穿过,上北下南的车来来往往,除了少数货车司机,很少人会选择在这里下道驻留。县城再往西,就是群山与森林,天色阴沉,薄雨溟溟,农田与村落稀疏散布少量平地里,还有几家土鸡养殖场落在山腰上,冯平安和同事苏恩下车时,望着这个和发展两字相差甚远的县城时,难免有些叹气。接待他们的是客户的叔叔,他本身开了一家小民宿,平日里基本没人来,像是假装自己在做生意一样。
「他养殖场有点事,我还在山里,晚点再来。」客户的叔叔好奇地看着车子,拍了拍无人机的箱子,问道:「这就是你们说的无人机?」
「对,PLI农用的无人机,5斤的活鸡一次可以装50只……」
「厉害啊,我农业频道看过这玩意。」
客户的叔叔是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手掌粗粝,指甲泛黄,脸上看不出表情,自顾自地说道:「不过这地儿,不适合用这玩意。」
冯平安拖着行李下车,说道:「我们这次来就是要看看合不合适,虽然这里的山林比较复杂,但只要日常的风力还有电磁环境没什么问题,就……」
「我不是说这些。」
客户的叔叔是个热心人,或者说平日里太少人来了,因此格外地热情,帮忙搬完行李后,便散了几根烟过来,苏恩点头摆手友好拒绝,冯平安则出于礼貌接了下来,把点燃的烟放在嘴边,一口也不吸,在云里雾里地打听起当地情况。
「老叔也玩无人机?」
「不会,不过我们这地,以前有点怪东西。」老叔顿了顿,补充道:「以前,树上,有人。」
「什么人?树上?野人还是猴子啊?」
「不是猴子,是人,或者说,像人。」
民宿的一楼是接待厅,采光一般,再加上是阴天,就更加昏暗了,即使开了灯,那有年头的灯管发出的光也是清冷的。苏恩和同事坐在红木长椅上,老叔则坐在前台,翻找着房间的钥匙。即使做着事,也不碍着老叔讲这个村子过去的故事。
「像这种这山沟沟里,走丢人是很正常的事,有时能找回,有时一辈子也找不到,但我们这边,这种情况特别严重,四十年前再往前,每隔几年就丢一个人是很正常的事。不止小孩,大人也常丢。」
「我们这的老人说,树上有人,会抓人。进了山里,如果听见了有人说话,千万别靠近,只要走近了,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人了。」
冯平安评价道:「听着像是野人,原始部落什么的。」
「不太一样,野人都是一身毛毛,不穿衣服的对吧?但我们这树上的人,穿着就像个人,布衬衫、工装裤,和本地人完全一样。」
苏恩玩着手机,一副完全不关心外界事情的样子,只能由冯平安继续搭话了解情况。
「听您的说法,您见过?」
「大概是四十年前吧,我们这丢过一个小孩。如果是以前,孩子丢了就丢了,我们是不会找,也不敢找的,就怕被树上人抓走更多的人。但当时知青下乡,很多有文化的人都来这边了,当时的书记也是外地人,自然不信这些,村里的年轻人,包括我啊,被鼓动了几下,就一起去找小孩了。」
「找着了吗?」
「找不到。」老叔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是和我哥一起去的,就是那小子的爹……当时我们揣着猎枪,往山里走,真的听见了树上传来了人说话的声音。咋说呢……他们说话的口音,就跟我们本地人一样,但说的东西,又没什么逻辑,就像是把一句话、一堆词打碎以后,随机揉在一起,我哥当时就对树上人喊了一声,你们说啥呢!」
「然后呢?」
「树上人还在那说话,就跟我们俩不存在一样,我们就举着枪,向那边走去。毕竟有枪嘛,那胆子肯定是大的,结果没走几步,我哥就被树上人抓着,朝树上飞了。」
「真的假的……」
老叔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回忆里,没有理会冯平安的质疑:「我抬头一看,就看着树上人在那,穿着和我刚刚说的一样,明明在树荫里没什么光线,却还是能看得出一些苍白的像死人一样的皮肤,他的手也很长,分了三个关节,垂在地上,足足有3个成人的那么高。」老叔皱着眉头,说道:「当时我哥被树上人一只手捆在身前,我根本没法开枪,我哥一直喊我的名字,慢慢的,树上人也跟着我哥一起喊起来,就像在学他说话似的……」
「那怎么办?」
「只能走了……回村后,我们那些进山的年轻人,几乎少了一半……树上人不止一个,而是一群。得亏书记没被抓走,就和城里联系了。没两天,就有一支部队来了县城 ,枪声响了三天三夜,最后出山时,部队看着倒没什么损伤,但他们也没留下,直接回了城里。」
「你哥就完了?」
「那肯定没事,不然我这个侄子是哪来的?过了一个月,就从城里回来了,大概是被部队救下,带回城里的。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却什么也不说。」老叔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他结婚没两年就因病去世了,我以为他快死了,应该会和我说些什么,但还是什么也没留下,就像当年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那现在……」
「部队出来后,就再也没人失踪过了,但你要用无人机飞来飞去,我觉得不合适,就是觉得难免有些……忌讳……」老叔终于找到了房间钥匙,放在桌子上,两只眼睛望向冯平安,面无表情地说道:「但你和那小子,要弄无人机,应该,也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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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民宿睡了一宿,昨天听老叔讲了的鬼故事,难免有些发憷,幸好没做噩梦,但精神状态也算不上好。客户很早就过来了,他叫陈景瑞,是大学毕业回乡创业的年轻人,性格还算外向,冯平安和他很聊得来,便问起了「树上人」的事,对方却摆摆手,就直说自己不相信这种事,他的养殖场就在山里,日夜来回,有时甚至就睡在山里,也没遇到过什么怪事。
苏恩是典型的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冯平安有他在旁,也没那么害怕,一起坐车经过崎岖的山道,来到陈景瑞的养殖场里。
这是一个开放式的土鸡养殖场,满山的鸡到处乱跑,把土里的根也会刨出来吃,因此有半片山林是寸草不生的。苏恩戴上VR眼睛,驾驶小型无人机,开始测量周边环境数据。捣鼓了半天,数据尚可,也规划出了一条安全的飞行路线,向总部回传数据和方案后,不到半天就过了审核,准备实际测试一下。
「就用活鸡测试吗?」苏恩问道?
「试试呗,真出事我也不心疼。」陈景瑞满不在乎地说道。
「真出事我们要比心疼,我们这部机子要比你的活鸡贵多了。」冯平安叹道。
前期工作很顺利,也没遗漏什么细节问题,划出安全区域并装载好活鸡后,农用直升机就往天上飞去了。养殖场离村落有5公里的直线距离,往常开车来回要一个半小时,但使用无人机的话,20分钟就能完成一个来回,可这次飞了没到6分钟,苏恩就摘下了VR眼镜,面无表情地说出了最让人头疼的话。
「坠机了,有东西把无人机拉了下来,但我看不见是什么拉的。」
他们花了半小时才走到坠机地点,现场惨不忍睹,铁笼已经破开,几只鸡被压成了肉泥,还活着的鸡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了。两人一起望向无人机本身,却见无人机上,赫然有一道穿透外壳的爪痕。整件事都透着古怪,可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事情发生了,三人检查无人机的受损情况,将能拆开的部件都拆出,方便运输,一件件地搬回了车上,整个过程都没发生任何怪事,冯平安无数次胆战心惊地抬头观察,也没发现那个老叔说的那个东西。
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其他原因,陈景瑞问了还几个问题,他们剩下的两人都没提,气氛压抑的可怕,直到三人都上了车,向县城开去,冯平安再一次忍不住地回头看了一眼。
森林的阴影铺满整个斑驳车窗,苍白的天空只占了几根手指的空间,一个阴影晃了过去,说不清是错觉,还是真的有什么在那。
他什么都没有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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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窗外火光冲天,远处的山林泛起了浓烟,冯平安蜷缩在被子里,偷偷朝窗外看去时,几个老人正试图去着火点看几下,却恰到好处地下起了大雨,没一会,山火就被扑灭了。可说来也怪,这种潮湿的季节,一开始就不该着火。可冯平安和苏恩什么都不想管,只是用微信偷偷地向客户询问情况,结果得不到一点回复。
直到第二天,他和苏恩醒来,打算离开时,才发现无人机恢复如初了。所有损伤全都消失不见,爪痕消失了、折断的桨叶恢复如初、摔落的划痕也无影踪,让人怀疑昨天发生的坠机只是一场幻觉。
他和苏恩立刻打开了手机,打开了相册,可昨天拍下的无人机损伤画面,展示出的却是一架完好的无人机。
莫名其妙,不合常理。
可真要论的话,一切又好像回归了常理,所有的异常全都消失了。
没有莫名其妙的坠机,没有古怪的爪痕……
手机响了一声,冯平安整个身体震颤了一下,陈景瑞回消息了。
「今天再试一次,有人和我说,这次不会再有问题了。」
「谁?」
「村书记。」
「他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他只是这样和我说。」
冯平安的意识忽然有些迷糊,但他很愿意去相信陈景瑞的说法,整个人都迷迷糊糊地,却又清醒着去完成接下来的工作,苏恩也是如此,没有害怕、没有好奇、没有任何情绪,再一次来到了养殖场,和同样迷迷糊糊地陈景瑞一起试飞无人机。
这一次,很顺利。
上一次,不顺利吗?
不论如何,没有奇怪的事情发生。
一切都很正常。
关键词:水
作者:魇
评论:笑语
黄昏时分,楠多站在家里,凝视着挂在墙上的猎刀。这把刀有着被略显陈旧的布条缠绕的刀柄,握把前有个小豁口的刀锋,没有刀铛,也没有刀鞘,更没有一处纹章或装饰用的花纹。总的来讲,这是一把看起来不错的刀,但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但楠多无比渴望得到它。
据说在二百多年前——也就是战火烧遍世界的时候,楠多的祖先,带领着家人逃到了这里。他发现这儿是大片戈壁沙滩中的唯一绿洲,中心那眼泉水似乎永远不会干涸。在详细考察了周围的情况之后,他决定在此定居。不久之后,楠多的祖先在蜥蜴的爪印便发现了一个晕倒的士兵,祖先救了他,给他水和食物,士兵却趁着夜色带着救命恩人一家积攒的口粮逃走了。天亮之后,祖先循着脚印找到了士兵的尸体——他全身发黑,脚边躺着一只被踩碎了一半的沙蝎。祖先带走了自家的口粮,也带走了士兵的刀。如今,这把刀挂在楠多家的墙壁上,它象征着这个家族的宽容与善良,也昭示着这片沙漠对于他们的恩赐。
楠多满十一岁了,他认为自己可以配得上它——也许体力方面差一点,但智慧足以补齐这个短板——但他的母亲不这样认为,她蛮横地夺走了刀子,把它挂回到墙上。
正当楠多还在思考时,屋外响起了交谈声。他把头从窗户里探出去,在被骆驼和栅栏隔开的空隙中看到了母亲的背影,又在那个背影旁边看到了“油舌”杰克。
“夫人,您看看这个吧。”杰克说道,“只要五个铜币,我保证,物超所值。”
楠多不禁走出了房门,他看到母亲似乎在犹豫,但他真的很想看看杰克的新玩意。“油舌”一向都是这样,消失很久之后带着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和一个新故事出现。楠多很快就注意到杰克手里的箱子了——说是箱子,似乎有些高抬它,那只是几块破烂木板胡乱钉起来的一个匣子形状的长方体,边缘处还支出了几根正在往下滴水的稻草。它看起来是那么不起眼,但又充满了诱惑力。
“你看,你的孩子也很好奇。”杰克说,对着楠多眨了一下右眼。
楠多在母亲的注视中站得笔直,他并不想在母亲面前表露出这份心思。然后他听到母亲谨慎地开了口:“好吧,五个铜币,但如果我认为不值得的话,你需要退给我四个,或者让我拿一些箱子里的东西。”
“夫人,如果你不满意,我可以退钱。”杰克说。“我保证。”
楠多迎着沙漠中晚霞的颜色,看到杰克蓬乱胡子下面露出了泛黄的牙齿,大概是母亲点了头,杰克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打开了勉强可以被称之为箱盖的东西。
一股寒气冲到了楠多脸上,他看到那箱子里的东西一闪一闪的,但似乎又不存在——他能看到箱子底部的棉絮和稻草,它们被什么东西隔开了,而楠多搞不懂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楠多听到母亲很轻地抽了一口气,但她很快就镇定了下来:“不过是一块冰而已,在这里可能算罕见一点。”她说,“可我是去过冰糕厂的。”
“夫人,夫人。”杰克急急忙忙地说,“这确实是一块冰,如您所见,但冰糕厂的冰可不能跟它相提并论。”
楠多看到母亲抱起了双臂,杰克则把箱子盖子合上,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
夫人,您是知道的,二百多年前,遍地都在打仗。像我们这样的人只能被迫四处逃窜,很多人来不及逃跑就被炸死了,而挑唆人们互相开打的人呢,他们建了一艘大船,全都搬到了船上。
说是一艘船,实际上,那是一支由一艘巨大的船和很多艘小船组成的舰队。小船的“小”是相对大船而言的,如果它们有一艘单独停靠在海岸边,你会发现,我们要头顶着脚地躺下一百多个人,才能从船头够到船尾。至于那艘大船,如果把它掏空,它可以装下所有的小船。小船来来往往,给大船送去那些人需要的奇珍异果、淡水粮食,带走一些被大船上人嫌弃的奴仆,又补充一些新的。至于珠宝黄金,那些东西早就被带上船了,那些挑起战争的人不会给陆地留下任何一点点财产。他们只会收割,不会播种。
是的,夫人,大家都知道这个传说。人们纷纷逃离自己的家乡,跑到原本贫瘠的地方去躲避战争,所以很多真事也变成了传闻,这件事也不能逃离这样的命运。但我可以确定这是真的,因为,你们亲爱的老杰克,在这次旅行的途中,遇到了一名水手。
打那个人一亮相,我就知道他肯定来历不浅。他戴着白色的帽子,穿着笔挺的衣裤,脚上套着到小腿的长筒靴,气派极了!他走到我在的酒馆里,大声问有没有人愿意做工,一天两枚银币。有人马上站起来问工作的内容是什么,那人回答说是往船上搬东西。大家纷纷放下手里的酒杯围上去,最终,我和其他三个人被挑中了。
我们跟着那个人去了堆满货物的码头,见到了那艘巨大的船——那个时候我已经认为它足够大了——被惊得呆在原地。那人往我们三人的屁股上各踹了一脚,态度又骄傲又不悦地让我们快点开始搬东西。
我们搬啊,搬啊,有的箱子散发出蔬菜的清香,有的箱子充满了香料的浓郁,还有的箱子里有东西啾啾的叫声,把它放下来时,我发现手上沾了一泡绿色的粘液。就这样搬了五天,我们终于完工了。最后一个我搬运的箱子摸起来冷冰冰的,表面有些水珠,我的手指在箱子底滑来滑去,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把它弄上船。你们的老杰克嘴巴很甜,早就讨得了那个水手的欢心,所以在我友好地询问这个箱子里装了什么时,那个人告诉我,这里装的是冰。他看我有些迷惑,笑了笑,一脚踹开了箱子的盖子。
要我说,冰这东西是有魔力的,它会吸引着你去摸它。当我屁股上又挨了一脚时,才发现我的手几乎要粘到那上面去了。那真是一块漂亮的东西,透过它能看到箱子底部刻着的花纹,不太清楚,却因为不清楚而更加美丽。
水手被我窘迫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他大发慈悲地给了我一个机会——登上这艘船,跟他一起去那艘大船见见世面,我不仅能见到更多新奇的玩意,还能拿到更多工钱,代价只有远离陆地一段时间。
这不是代价,这是恩赐。我登上了那艘“小船”,跟着水手和其他水手一同冲进了大海。我分辨不清方向,但据说这船一直在向北航行。一开始我还能看到零零星星的陆地,但后来只有无穷无尽的海水。水是蓝的,天空也是,但分辨它们居然很容易,因为海浪是白颜色的。太阳升起和落下的时候,海水和天空都会被染上金色,那可是好看极了。
可就算再美,看多了也会觉得腻味,毕竟那水、天空和太阳都不及夫人您的容貌,这才是真的百看不厌呢。在我逐渐开始怀念把脚踩在地面上的感觉时,我又看到了新的岛屿。我笑了起来,恨不得要跳一支舞,但我很快又发现,那不是岛,那是船。
那就是那艘大船,亲爱的夫人,你们没见识的老杰克把它当成岛了。它比我见过的沙梁要高出一万倍,大到可以装下我们这片沙漠。船身上装饰的花纹又精致又漂亮,但每一个小花纹都是我们这儿最高的树的一百倍,而随着它离我越来越近,我则看到了那些花纹中更加细小的部分,它们最细微的线条竟然跟我的头发丝一样精妙。它真是太大了,那上面的一排排烟囱像通向天国的台阶,那其中中冒出的烟雾还泛着金光,在大船甲板上面走动的人像阳光下漂浮的灰尘一样微小。那一刻我仿佛一下子灌了半瓶酒,喉咙因为突然窜过的辛辣而清凉,肚子里燃起了一团舒适的小火苗,烤得脑子晕乎乎的,干涸的眼眶里渐渐有了泪水。
我不知道自己呆呆地看了多久,屁股上又挨了几脚,只能赶紧去搬东西。是的,我当然没资格登上那艘大船,只能把东西搬到小艇上。这次我们搬了四天,因为来路中消耗掉了一些食物,而一些可怜的动物被闷死了(它们的尸体丢进了海里)。在搬完最后一箱货物时,我突然发现,那艘大船一直没有动。
我以为大船是为了等待我们的货物才抛了锚,得知我这个想法后,水手哈哈大笑。他告诉我他们不会等待我们这样卑贱的人,即使如果没有我们,他们就会挨饿。大船没有动,是因为那上面的人们在观看北极最后一块冰的融化。”
原来我已经到了北极!
水手大发慈悲继续给我解释,北冰洋本来就是一块巨大的冰,但现在融化得只剩下这最后一点。他指给我看,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只看到了一块不怎么起眼的白色冰块,在海水上晃晃悠悠地飘着。
我大失所望,却又很快地振作起来,这是让大船足以停靠的东西,而我也亲眼见到了!
是的,夫人,这块冰就是那一大块冰中的一部分。你们亲爱的老杰克,没有要工钱,只要了这么一块冰,还把它带到了你们眼前。夫人,这是否值五个铜板?
楠多听得晕晕乎乎的,小船,大船,海水,北极和冰,这是他从未接触过的东西,他不得不提醒自己保持冷静。母亲深深地叹了口气, “也许不太值得,你的故事肯定是编造的。但我愿意让步,如果你让楠多摸一摸这块冰,我就把五个铜板都给你。”
杰克看起来有点受伤,不过他很快再次打开了盖子,并把箱子递到楠多面前。
楠多摸到了那块冰,它竟然有些烫。他急急忙忙地缩回手,缓了几秒钟,把手指塞进嘴里,尝到一股咸味。
母亲点了点头,这几乎可以算作逐客令,杰克马上礼貌地道别。在他的身影几乎消失在沙梁边上时,楠多忽然对准那个方向,窜了出去。
楠多远远地坠在杰克后面,他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跟上去,但他已经在这么做了。他跟着杰克绕过好多道沙梁,最后看着他走进一座方形的建筑——那是冰糕厂,他记得母亲带他来过。
楠多蹑手蹑脚走过去,探头向没有闭合的门里看。杰克正坐在屋里唯一的椅子上,翻着一本杂志,蓝色的海浪在书页上一闪而过,很多大大小小的箱子在他脚边堆着,箱子里渗出来一片片寒气。楠多被激得打了个喷嚏,等他再抬起头时,杰克正在门口看着他。
“这可真不妙啊。”杰克说,露出他的黄色牙齿。“亲爱的楠多,你不会把你见到的一切都告诉你妈妈的,是不是?”
楠多后退了一步,“我不会说的,杰克。”他说,“但骗人是不对的。”
“当然,你是对的。”杰克说,“只是可怜的老杰克已经没钱喝酒了,看守冰糕厂的仓库没多少钱可拿,所以用故事换一点钱肯定不是什么特别大的罪过,是不是?”
“喝酒也是不对的。”楠多一步一步后退。“但我会原谅你。”
“当然,当然。”
楠多认为自己已经退出了足够远的距离,他大喊起来:“骗子!我马上回家喊我妈妈来!”
有什么东西飞到了他脸上,比他想拔腿就跑的念头还快。楠多头晕目眩地倒在地上,迷迷糊糊间感到自己的脖子被狠狠地扼住了,杰克的低语声在他耳边回荡:“骗人是不对的,楠多,这是你告诉我的。”楠多想喊叫,想挥舞并不攥在手里的、祖先传下来的刀子,但一切挣扎都和他的生命一样,在此刻戛然而止了。
PS:这篇算是我比较罕见的“改”出来而不是“写”出来的文,其实某种程度上算是对《百年孤独》开头的一种解构,虽然我一开始是相对恶意的,但改到后来心态就已经是平和的“单纯想讲一个故事”了。
以我现在的水平其实很难判断出这种“改”出来的和之前那种“写”出来的文章哪种更好(或者说都很糟糕),也非常希望大家能够批评指教(鞠躬
作者:诸子百
评价::随意
他看见天阴沉了下来,风勾起窗帘一角,整片帘布子被吹得沙沙鼓动。窄长的巷口处有人靠在墙面,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抬着头试图眺进窗户之内。
他全身紧绷着不敢有一刻怠慢,那几道尖锐的声音余留在他脑子里回旋,半天前的景象依旧历历在目。那是一间堪比巷口大小的办公室内,身着便衣的老男人坐在办公椅上,这个人黑色外套敞着口,一眼清晰看见内白色内衬。
“方时势,这次行动只能成功决不准失败。”
老男人左手不断点着桌面,右手端着水杯,眼睛迸着严厉的凶光,这束灼热耀眼的光明不但印在他的眼镜上,也同样照在他的半秃不秃的脑门上,稀松浅薄的头发被光芒衬得更加贫瘠与干旱,他又开了口,却是不断催促着桌前站的挺直的方时势。
“林队格外重视这个案件,你看着办吧。”老男人临走前这样一句话便从这座小小的办公室里离去,站在门口的中年人点头哈腰,“梁委员,我这送你去楼下。”走廊人少地又清亮,外面的话声小却十分清晰。
“老邹啊,别怪我说的难听,你也该多点拨点拨他,老大不小了怎么没个上进心....”
方时势在屋内就能听清,而老邹送远后又小跑的折返,二人对视,老邹的眼神却只剩些无奈。
“那,,”他的嘴卡住了壳,他说不出任何压人的话。 他深知方时势这几天的不易,梁委员说林队亲自带的这个案子又恰逢一个梅雨季,现场泥泞不堪还损失不少证据,省里鉴定科室废了老鼻子的劲才检出一块三分之一的鞋底底纹,又通过大数据分析得出是耐克在埫丽城限定地区100双纪念鞋的鞋底,在二手交易平台数据得知,嫌疑人疑似活动范围就在这片地区。
老邹为何会收住了嘴,恰是因为他比那个委员长心里更要明白这次搜查的难易度,或许那个林队在看地图时就该知晓明白,这片区的警察着实是接了个烫手山芋。
“老邹你先去安抚队员,给他们放天假休息,我心中已经有人选了。”
这是方时势走前丢下的最后一句话,没顾对方阻拦,他也在心中暗下笃定,这次单人行动只许成功不准失败。不怪方时势盲目自信,这片区域确实特殊,因为特殊反而有筛选性。
因为这里是学校活跃区,大大小小的初中技校中专大专大学等等聚集于此,像各种小打小闹的犯罪时有发生。这便给了方时势机会,那双鞋的主人一定就在其中,像如此大血本支出只为限定鞋的学生,他倒是知道一个。
于是如他所愿,他来到嫌疑人的校区宿舍附近,他蹲在视角盲区的狭窄胡同内,此时此刻在窗边捕捉到一截长布头,灰色的带着泥泞,他很笃定这就是目标人物的背影。
天早已被乌云密布,原本就灰暗的天气更显压抑,方时势没带任何的犹豫快步赶向宿舍后门附近,像这样的小油子在犯错后总是不爱走正门,这种小后门是他们的必经之地。
方时势躲在门侧伺机而动,后门内的脚步声渐进,仅一步之遥门后却没了动静。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头顶传来隆隆闷响,随之零零洒洒的雨珠滴滴答答落在他的脚下。方时势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雨滴积少成多,飘飘荡荡淋在他的肩头,而比伴随风卷积泥土气味涌来的是破门而出的一击踢脚。
细疏小雨骤变绵密大雨,不断升起的雨气遮挡了方时势的视线,刚刚的回踢盘旋空中,那只脚穿过雨幕,而方时势迅速抓起对方的脚腕,这下看清了他的鞋底,这下证据确凿。
“我以为你们警察会再晚几个小时的,真小看你了方队。”嫌疑人笑道,将身子一拧猛的挣脱,他的这根腿才算收了回来。而雨声逐渐变响,粗大的雨粒子全砸在挡板上听的令人聒噪,嫌疑人虽说是笑,满言的心虚与逞强全躲在大雨里挡板之下。
方时势跟这样半大不大的小子打交道了快十年之久,他清楚得知这些个混小子指定没憋什么好屁!他心想着,将全身埋进瓢泼大雨之中,颗颗雨点摔进他的头发,不断提醒他面前不断焦灼的局面。
而雨帘之内,一根棍子从门后甩出,两道漂亮的弧线直愣愣的朝方时势脑袋夯实敲来。这着实给方时势送了一份惊喜大礼,因为嫌疑人身后又有两个人挤出,带着武器恶狠狠的前来撑这个所谓的场面。
方时势脑子一歪,他就在原地不动,铁棍子就这样扑棱棱的滚在地上,雨声太大,铁棍子落地的声音全然没有吸引任何人的注意。而兄弟情呢,就是要狭路相逢两肋插刀,嫌疑人三人重重点了头,默契的自豪的带有兄弟的全部义气打出他们最高最强的友情羁绊拳,三人六拳毫不犹豫冲面前的警察挥去。
方时势用脚掂起那根落下的棍子,三双拳头齐刷刷的被铁棍子砸了个遍,雨势丝毫没有影响面前人的状态。方时势全身早已经被打湿,笨重的外套没有影响了他的攻击,他直勾勾的盯着躲在挡板下的这三个小孩,他脱掉了身上的外套,那像一条粗黑的蟒蛇缠在嫌疑人的手腕上,湿漉漉的外套不断渗出雨水流在嫌疑人的手臂上,方时势顺手打了死结,一时半会嫌疑人挣脱不了。
俩人见事不妙撇下嫌疑人就想跑,三人友情彻底分崩离析,也不顾倾盆大雨,发疯似的扑进雨幕之中。
他俩头也没有回,方时势指着他俩逃跑的方向叹了口气,对蹲在地上的小孩说:“这就你的俩好兄弟啊。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各自飞对吧。”
说完推了推嫌疑人垂在地上的脑袋。雨没有再大,已经有逐渐变小的意思,这下方时势才听清这个孩子低吟的话语:
“方队,我举报当时不止我一人在的。”
而这句话却成了全案的重点。方时势将嫌疑人带回省局,之后才知道小孩是参与者是帮凶,杀人者另有其人。不过之后的事情他们不再有更多资格参与,并且依旧是全城戒备状态。
那么,雨还在下吗?方时势打开窗户,看了看天气,却是不见明媚,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没见到这段时间有阳光过。
恐怕今晚又是个大雨天了。
作者:常涿
评论:随意
Summary:你又是为什么来的?
“甲”是“一流”的“甲”,“基”是base,合一块儿念,甲基大学,一流垫底。凯来此教书时,学生看着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只花瓶,随后才脱下失了色的厚重衣服,将它放在讲台上,一一挑走雪团和雪沫,扔进花瓶里。前排的黄发学生叉着手看了会,说老师,你得赶紧自我介绍啊。你没买花吗?那瓶子看着像放花的啊。凯抬了下头,带裂纹的眼镜跟着往上一跳:瓶子是看着好看买的。收拾完外套,他摘下跟军帽一个版型的帽子——那帽顶又圆又正又挺,内衬显然下足了功夫,帽舌是硬塑料,也光可鉴人——走向门口的雨伞桶,帽子往里一甩,两步跨回讲台。他快速跟全班同学建立起视线交流,快速地说:我没买花,因为我没想到。
全班鼓掌。
马场同学。
黄发学生正忙着听同名课程的网课,凯现在还没入题,他没耐心等了。之前老师未至,保安带着他的U盘先来,在学生指挥下,只消片刻就找出了评分表。随后几分钟,学生们或抄写,或拍照,都留了底,保安就又带着U盘出去了,候在走廊,等大部分人已经不太想见的、成了空气人的老师。廉价耳机插得耳朵不舒服,马场用力甩了甩头,跟他挤一张桌的同学往旁边一躲,见他还没有回应老师的呼唤,猛戳马场的手臂。
马场同学,我们见过。在建材市场。掌声彻底停下后,凯说。他的音量没有些微变动,一口气像撑过了所有人的起哄,幽幽地缠绕住那些学生,随着“我们见过”出口,凯的气息用力收紧,将看热闹、看新鲜和慌张想逃的人全拢在里面。
旁边那位同学,我也见过你,只是不知道你的名字。方便上台来介绍一下吗?你为什么想选这门课?
被指名的同学坐在位子上没起身,自我介绍完,说:教我们航空航天知识的老师推荐您,她说这门课简单易懂。
凯轻轻地“唔”,他的川普口音已遮不太住,所以回答很简短:不简单。
那老师的课,因为选修学生太少了,被撤了。她原本要教我们做出自己的宇宙飞船,说如果一个人来不及做,就所有人一起帮手,造出一艘来,也算自己的教学有了成果。女学生展示着自己的外套:去年我穿的就是这身,现在还像新的一样,一个破洞也没有、一处抽丝的地方也没有。梦野老师很注意我们的安全,但是上半学期她被混混打进了医院,休养至今,还没能下床。
女学生说:我去探望她时,她就在床上推荐了你。她说,你也常去看她。
她是我一个朋友。
非常、非常好的朋友。
但我不完全是为了她来这里,红凯说,我一生接触过很多人,他们所有人合在一起,为我提供了一个选择,在这里,或者不在。他用粉笔写下一个德语的哲学词汇,画圈加下划线,再将这个词彻底划去。
即便是梦野,对我也很陌生。她没有机会了解过我的过去,对我的当下只会温柔地盘问,若没有答案,她就放弃了。她不知道我今天就职,只听说我要来了,出于对我的信任,告诉你这消息。凯略一停顿,思考片刻,说:课后去医院拜访她时,我得跟她说一声。
我要教你的是骨科学。红凯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指向第一个字,再滑到第二个,全班念诵出声。声浪又一次停下后——第一次是掌声,红老师说,如果你还想建造宇宙飞船,我们可以慢慢来。
凯认得梦野的所有学生。他的视线一一扫过那些人,说,也欢迎你们加入。
女学生问:最后一个问题,梦野老师为什么说您讲课简单易懂呢?
鬓发有些斑白的中年教师说:当然是因为她上过我的课。川普喷薄而出,他捂着嘴打了个喷嚏。鼻腔里还有冰凉刺激的感觉,踏入校门时,他面朝下载进了积雪里,脚扭伤了,不过仍然行动神速。曾经在荒野中,他也是这样轻松地克服了伤势,穿梭于山林间,为不能涉足自然深处的人们带回珍贵的信息。红凯的半生都在完成各种“不可能”的任务,奈绪美追随过他,发现自己找不出他的终点,便悄悄离开了。再见时,红凯向二十二岁的奈绪美补上了盛大的道别会,第二天早晨,两个人又来了场安静简洁的道别,互相玩耍似的磨蹭面颊。
作者: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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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结束之后过了大概一个星期,有天黎明在清理朝北的小露台上残留的积水时,看见一个形状奇特的东西挂在了曾经被雨水浸泡过的飘窗窗台下。
那是一个不过一寸长、末端略成锥形的柱体,通身都泛着清透的绿色,在清晨斜斜洒下的阳光里甚至显得有些透明,丝毫看不出它曾在风雨中被泥沙侵染。黎明擦干净飘窗的玻璃和外框,又蹲下来仔细地打量这东西,甩了甩指尖从抹布上沾到的污水,轻轻碰了一下它。
她的动作非常轻柔,但那个东西还是被戳得微微抖动。黎明赶紧缩回手,刚才触碰的那一瞬间她的手指上传来奇怪的触感,像是摸到了由充盈的液体撑起的水气球,却又比那更有韧性、更柔软一些。她换了个角度,再次凑近了些去观察,也不敢再上手去碰,生怕自己稍不注意就弄破了这玩意。
就在她专心“研究”、完全忘记自己本来要做什么时,裴安迪的声音在窗玻璃对面响起了。你蹲在那儿干嘛呢,他问,我已经把衣服晾好了,要来帮你吗?
黎明回过神来,转头笑着冲裴安迪举了举手上脏兮兮的抹布。帮我拿块干净抹布,她说道。
裴安迪叹了口气,念叨着什么跟你说过几次了抹布也要多清洗才行你看这玻璃下面都是水痕,然后乖乖地转身消失在了窗边。再出现时他直接推开了一边的门,从屋里走到露台上,一只手里拿着两块干净的新抹布,另一只手里提着半桶清水。
你那个先放门口台阶上吧,待会儿再洗,先把这窗户重新擦一遍。他说着,在窗边放下水桶,拿走黎明手里那块脏布顺手丢到台阶上,接着把两块新抹布放进桶里浸满了水,再捞起来拧到半干,递给黎明一块,又说,上面你够不到的我来擦,这地还都是泥,踩板凳怪危险的。
黎明没说什么,接过抹布站起身来,抻了抻腿,学着裴安迪的动作重新擦起窗玻璃来。水痕被干净的抹布擦去,两个人合作起来效率高了不少,很快他们就擦完这片窗户,清洗了几遍抹布又提着水桶来到门的另一边,把另一扇窗户也飞快地擦完了。
结束这项工作后,裴安迪弯腰洗着三块抹布,随口问黎明,你刚才在哪儿盯着什么看呢?
什么?黎明看着变得亮晶晶的窗玻璃上反射的光线出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拉着裴安迪卷到手肘上的袖口把他拽到飘窗边。我忘了叫你看了,她说,又蹲下去把那个绿色的东西指给他看,我不认识这个,你肯定知道这是什么吧?
裴安迪无奈地喊着让她松手,他的手臂快被堆在一起的袖口勒断了,但还是跟着蹲下去,以一个有些别扭的姿势转头看着黎明手指的东西。
这是蝶蛹啊,他也有些愣住了。
蝶蛹?
你在西北没见过蝴蝶,不认识很正常,裴安迪说,我其实也只在书上见过,毛毛虫和蝴蝶小时候倒是看过不少,蝶蛹还真是头一回见。
我见过蝴蝶的,黎明有些不服气地反驳。你不记得了?孟君山第一次带我去执行任务的时候,穿过城镇的路上两边都是开着花的试验田,那上面就有很多蝴蝶在飞,还是你告诉我那叫蝴蝶呢。
我那时候跟你又不熟,哪儿还能记得啊。裴安迪理直气壮地回嘴,在黎明表现出不满之前明智地转移了话题,说你看这蝶蛹还是绿的,大概要过上个一两周才能变蝴蝶吧。
黎明果真被转移了注意,又去看那个蛹。我知道有个词叫“羽化成蝶”,她说,不过我不知道毛毛虫到底要怎么变成蝴蝶。
让它在那儿待着吧,你正好可以观察一下这个过程。裴安迪笑着回到他的水桶跟前,又去洗那几块抹布了。黎明没管他,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的心思都牵挂在这枚小小的蝶蛹上,甚至在回到屋里之后也还不自觉地为它祈祷,希望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都是好天气,能让它安安全全地变成蝴蝶。
这天之后,黎明和裴安迪又陆续清理了露台上堆积的淤泥和墙角的青苔,两个人平时做家务的态度都是“看着不脏”就行,这一次干脆趁机来了场大扫除,把屋子内外都打扫的干干净净,忙起来有那么几天都完全忘记了还有枚蝶蛹正挂在他们的飘窗底下。
于是当黎明猛然想起还有这么一回事,再跑去看它时,她发现蝶蛹已经褪去了原本柔软的绿色,颜色变得暗沉起来,还带上了细微的花纹,外表看着也坚硬了不少。黎明小心翼翼地尝试再一次触碰它,蝶蛹确实没再抖动,而她也摸到了不一样的触感,像是带着细细毛绒的丝绸,摸得她心头一痒。
一只蝴蝶就快要从这里出来了。这个想法让她心情雀跃,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去查看她的蝶蛹。每一天即将诞生的蝴蝶都有着新的变化,或是花纹变得更加清晰精致,或是外壳变得更加坚硬,而当某一天黎明观察到花纹在颤动时,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周围并没有风,这是个很晴朗的早晨,她也没有在呼气,但蝶蛹上的花纹依旧动了几下、停下来,过一会儿又动了几下,接着又不再动了。
这是……蝴蝶要破蛹而出了吗?她不太确定地继续观察了片刻,最后干脆起身回屋把裴安迪抓到了飘窗前,问他,是不是快要变蝴蝶了?
嗯——裴安迪盯着蝶蛹,也不太敢肯定的样子。在他能说些什么之前,蝶蛹上的花纹突然猛烈地抖动了一阵,裂开了一条细小的缝。
窗前的两个人一左一右蹲在这条裂缝两边,都愣在了原地,呆呆地抬头看了彼此一眼,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惊喜地大喊出声,要出来了!
然而就像是被他们喊的这一声吓着了,裂开了细缝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蝶蛹除去时不时的小小颤抖,都再没有任何动静了。
黎明不安地守在窗边,坚持要等待蝴蝶破蛹的那一刻,裴安迪陪着她等了半个多小时,先打了个哈欠,回到屋里搬了把椅子出来给她坐,说着自己要说回笼觉,就再也不出来了。
午饭时间裴安迪做好了饭菜,喊黎明开饭,但是毫无回应,他跑到飘窗前看了一眼,黎明果然还坐在外面守着。于是他只好端了张小桌出去,把饭菜都摆在上面,又提了一只小板凳给自己坐下,在黎明对面给她盛饭菜。
我记得蝴蝶破茧这个过程可以很漫长,他说,你可能得在这儿等一天哦。
黎明接过他递来的碗,视线终于短暂地离开了蛹。再说吧,她夹了一大块炒蛋塞进嘴里,咽下去后才继续说,我就等到晚饭,到了饭点就不等了。
为什么偏偏是晚饭点?裴安迪哭笑不得,但没把这个问题问出口。他也挺想知道这只蝴蝶到底能不能成功破茧,也想知道蝴蝶的样子,但他没实在没什么耐心像黎明一样在这儿等着,也不太希望黎明把时间都耗在等待上。
这一天的晚些时候,裴安迪正在厨房里做晚饭,青椒肉丝的香气飘散开来时,黎明拎着椅子从外面回到了屋里。
能从缝隙里看到一点蝴蝶的翅膀了,不过还看不出来是什么颜色,她说,而且接下来好像还是很艰难,而且晚上要降温了,不知道会不会顺利。
裴安迪笑笑,指使她把菜端到餐桌上,说先吃饭吧,吃饱了再去担心蝴蝶。
他们在日常的闲聊中吃完了晚饭,谁都没再去提那只蝴蝶的事,直到睡觉前也没有。但第二天早晨裴安迪还在梦里迷糊的时候,黎明带着一身清早的冷气摇醒了他,说蛹破了,里面空了。
裴安迪用力眨了眨眼让视线变得清晰,意识到自己刚才听见了什么之后猛地做起身披上外套,跟在里面后面来到了露台上。
此时天蒙蒙亮着,清晨的雾气飘浮在身周,他们都蹲下去盯着那枚蛹,仔细看了几回,各自确定了那里面真的什么也没有。
看来是错过了,裴安迪不无遗憾地感叹道。
黎明看上去有些失落,但也只是摇了摇头。她安慰似地拍拍裴安迪的肩膀,张口刚想说什么,就那样突然呆住了。
迷蒙的晨雾之中,阳光穿透了雾气,洒落在一个明亮的身影之上。黎明看见鲜艳的橙红色翅膀飞舞着,在雾中的晨光下仿佛一团火,就这样燃烧在她的眼前。裴安迪也看到了,他们都看见了这只刚刚羽化的蝴蝶,纤薄的双翅上下翻飞,自如地在两个人类眼前展示着自己的新生。
蝴蝶绕着他们飞了几圈,乘着风升上天空,消失在了两人目光所不能及的地方。还站在原地的黎明和裴安迪眼前还留着那团火焰一般的残影,望着蝴蝶消失的方向,一时间谁也说不出话来。
最后是清晨的凉风让裴安迪抖了一下,他握住黎明同样有些冰凉的手指,没头没脑地说,我又想起有些文化里会认为蝴蝶承载着亡者的灵魂。
黎明听了,轻轻笑起来,回握住裴安迪的手,点了点头答道,嗯,那翅膀是很像他的眼睛。
作者:土木风
评论:笑语
*预警*本篇可能含有令人不适的内容,请谨慎阅读!!!
(写得比较骨感的一篇,语言方面还有待填充,但故事大概就是这样哩)
女人用了偏方,把自己的孩子变成一只猫崽。
她也不想这样,可实在是没有办法。她既要上班,又要奶孩子。家里原本还有另一个女人能搭把手,但自从她家公公进了医院,这活就非她自己干不可了。此时此刻,变成猫崽的婴儿正睡在她脚边的纸箱里,紧闭起三瓣的小嘴,鼓动着暖水袋似的饱胀多毛的肚皮。按照猫的年龄来算,它现在还没有睁眼,从头到尾不过巴掌大。它比当婴儿的时候更方便携带,也更安静,饥饿时只会发出尖细的咪呜声,而非惊雷般的啼鸣。谁都不想在工作场合看见小孩,而小猫就要好接受得多。她在网上刷到过,有别人也把刚出生的小猫带到公司来奶。那条笔记有几万个点赞。
她用婴儿的襁褓布铺成猫窝,用浸湿的棉签刺激小猫排便。她去卫生间用吸奶器,回来时从茶水间经过,假装奶水是羊奶粉调的,再拿针管喂给猫崽。同事路过,说:“真有爱心啊!”她就嘿嘿一笑,答:“好歹也是一条命。”下班点到了,办公室里躁动起来,大家拎包出门吃饭,因为加班时间要从一小时后才起算。女人趴在工位上,什么都不想吃。单是哺乳这一件事就足以使她心力交瘁。她从身体和桌面的空隙里瞥见猫崽依然睡着,肚子上花纹起伏。那灰黑色的斑纹在她眼中越来越大,逐渐旋转起来,展开铺平成令人目眩的纹理。只趴五分钟,她心想,只是因为走廊里太吵了。只是缓一缓因看了太久屏幕而干涩的眼球...
母亲闭上眼,睡着了。与此同时,猫崽一抖耳朵,睁开了豆粒大小的眼睛。
它的眼皮才堪堪开了一条缝,看不见什么东西,只有桌板下方昏暗的光线透进这一线缝隙里。它小小的耳朵贴在头皮上,外界嘈杂的声响于它就像蚊蝇的嗡鸣。它挥舞起细小的脚爪,咪呜大叫,可它妈妈睡得实在太沉了。人类的母乳给了它非同寻常的气力,在这一片混沌中挣扎的时候,它踩着箱里堆叠的布料,竟从纸箱内翻了出去。
猫崽仰面朝天摔在地上,冰凉的瓷砖地使它恐惧,因此反而不叫了。它翻过身来,像只在室内不受欢迎的甲虫一样,贴着墙根下那圈深色的地砖爬行。办公室里没人看见它,走廊里的人也早已散去了。到电梯间门口,它才终于被人逮了个正着。那是一位其他部门的同事,他把这毛茸茸的小身躯抓在手里,环顾四周,一时找不到它的来处,而他的良心既没有多到乐意为它耽误自己下班的行程,也没有少到能什么都不做就把它放回地面上。纠结过后,他带着猫崽下楼,因为他依稀记得楼下有只带崽的母狸花,没准猫崽是它的孩子。他把猫崽搁在母猫曾经出现过的屋檐底下,拍照发一条朋友圈,走了。
猫崽在水泥地上爬行。它爬过被烈日炙烤过一整天的公司前院,爬过弥漫着灰尘和汽车尾气的绿化带。它爬在柏油马路上,像一小块填坑用的沥青,车从它的头顶呼啸而过,粗糙的路面刮擦着它薄如纸的肚皮。它还没有往来车辆的轮毂大。它在堆积着尘土的道牙边上蠕动,爬过高大的、四个一组的市政垃圾桶,爬过桶边散落的碎骨头和烂菜叶,爬过散发着酸馊味的黑色水洼。早些时候,几个小学生把婴儿形状的解压玩具剪碎了撒在这里,猫崽就在这些硅胶碎片之间爬行。
猫崽累了,再也爬不动了,又咪呜咪呜地大叫起来,一只橘白花色的母猫于是犹疑地从垃圾桶后面探出脑袋。或许它是第一次做母亲,也或许是猫崽身上沾了垃圾的气味,让它难以分辨,它嗅闻了一阵,叼起猫崽的后颈,往公园里去了。
母猫带着猫崽,在被夕阳镀上金辉的草丛中穿行,步伐轻盈而又迅捷。它们穿过湖畔,从懒洋洋的鸭群身边潜行而过,在芦苇间隐踪匿迹,躲避着小道上零星路过的人们。猫崽乖巧地垂着脑袋,额头贴着母猫柔软的胸脯。母猫如离弦的箭般穿过广场,藏身于灌木丛中,路过如雏鸟般尖叫不休的孩子们,和那一排面向儿童的摊贩。它们路过玩蹦床和沙子的摊位,路过卖小鸡小鸭的摊位,路过卖封在挂件里的活小鱼与活乌龟的摊位,路过把鹦鹉装在笼子里拿来套圈的摊位。它们路过一处充气水池,里面养满金黄色的水生动物,金蛙、金泥鳅和金蝾螈之类,供人付费打捞作乐。池边一个拿捞网的小孩从枝叶间看见母猫的尾巴,大叫一声,他身边的男人于是抬起头来。在他手中的小桶里,密密麻麻地挤着百十来颗金黄色的脑袋,几乎没有留给水的空隙,像一盆清洗完准备沥水的菇娘果。
母猫叼着猫崽来到一处凉亭边,把它放在墙角的高草里。那儿已经藏着两只差不多大的橘色小猫,是它自己的孩子。它把三个孩子的额头都舔了又舔。突然,从头顶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喊:“你们看,小猫!”几乎与此同时,许多阵轻重不一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撵过来。母猫弓起背,惊恐地顾盼四周——在一双小手把草丛扒开的刹那,它呲着牙哈出一口气,紧接着夹起尾巴,丢下孩子逃跑了。
来看小猫的人,一群小学女生,对此面面相觑。她们把三只小猫拿起来,来回传递,抚摸猫崽身上还稀疏的绒毛。她们一致认为,小猫没了妈妈是不行的,但也不知该怎么办。母猫一直不见踪影,家长也开始催她们回去,言语之间已有怒色。最终,年龄最大的孩子出了个主意:她们找来一个纸箱,拿其中两个女孩的眼镜布铺底,把小猫安置在显眼的地方,用荧光笔在箱子上写:免费领养——才终于安心离开了。
猫崽和它并非同族的兄弟姐妹依偎在纸箱里,闻着熟悉的纸壳气味,蜷缩起来睡着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蝙蝠逐渐代替了雀鸟,展开透光的薄翼从紫橙交接的空中掠过,雪片似的蚊虫开始活跃在路灯底下。饭后消食的人们陆陆续续地从四处漫游过来,手里拿着花露水或蒲扇。母猫始终没有再回来。
当然有人来看猫崽。每当有人在纸箱边驻足,这周围很快就会聚集起一小群人,但是其中总会有一个跟大家说:这么小的小猫不好带——人便都遗憾地散去了。
“脏东西,宝宝不要,啊。”一位五十多岁的妇女瞥一眼纸箱,对手里牵着的两个孙子说。稍大一些的那个孩子于是嘎吱嘎吱地踩着发声鞋,到别处去揪野草。小一点的那个坐在学步车里,还没办法四处游走,只能拿一把塑料小铲子戳戳空气,嘴里发出几个含糊幼稚的音节。昏黑的暮色里,奶奶忧心忡忡地盯着两个孩子,每隔几分钟都要让他们停下来,把卷起的衣角捋顺,或是往胳膊腿上喷一点花露水。突然,有人从背后招呼他们。奶奶转过身,看见熟人的脸。她于是一下子投入到火热的闲聊中,对孙子们不怎么管了。
两个老姐妹站定在原地,或叉腰或抱臂,好像有说不完的话,有时嗓门很大,有时又窃窃私语,嘴里不断发出“啧啧”的声音。大孙子很快觉得无聊,开始扭动着身子,拽奶奶的衣角。奶奶于是把手机给他,将动画片放到最大声给他看。又过了一会,不知怎的,小孙子也突然嚎啕大哭起来,用铲子狠狠地砸学步车的扶手,又扔在地下。奶奶连忙去哄,拿各种各样的玩意儿逗他开心。然而,一切递过去的东西,水壶、蒲扇,地上捡来的石块又或是大孙子刚刚拔出来的草叶,无一逃离被摔打的命运。他实在太小了,小到自己也不知自己为何生气,到底想要什么,只知道从喉咙里发出尽可能大的声响。老姐妹在一旁等候着,奶奶搜肠刮肚,想起自己好像从某处见到过“免费”两个字。
她来到纸箱前,随手抓起那只和另外两个颜色不同的猫崽。她把猫崽递到小孙子眼前:
“诶,小猫!宝宝看小猫!”
猫崽醒了。它看到黑暗的周遭,感受到狠狠地捏着自己的、台钳似的大手,立刻惊恐地划拉起四肢,摇头晃脑地挣扎起来,发出响亮短促的咪呜声。这个会叫又会动的玩意儿吸引了小孙子的注意力,让他的哭嚎暂时停歇了。奶奶于是更进一步,把猫崽递到孩子手里。
幼童用他馒头似的小手,抓握住猫崽的一条前肢,将它拎起来。这是他唯一熟练掌握的动作。他抬手往前一甩,猫崽就被抛在奶奶的脚底下。
小孙子咯咯地笑了。奶奶于是也笑,拾起凄厉地叫唤着的猫崽,搁在学步车的面板上。这时,大孙子嘎吱嘎吱地走过来,伸手也去拎猫崽的腿。眼看着小孙子的嘴又要瘪下去,奶奶急忙将大孙子拽回身边,骂道:“手机还不够你玩的!”
大孙子的眼泪立刻冒出来了。“要,要!”他指着猫崽,哭着说。
“嗐,那边不是还有么。”老姐妹说。
奶奶只好带大孙子再去挑一只小猫。路上她扭头回望,远远地看见幼童正摆弄着猫崽,拿小手触碰猫崽的肚皮,没有再哭的意思。祖孙俩来到纸箱这头,发现有人捷足先登了。一对男女守在纸箱边上,穿着同样款式的T恤。其中的女人满不客气地道:
“我看你拿小猫给孩子玩了,这不太好吧?怎么着也是一条命啊。”
“这是你家的猫?”奶奶说,“不是你的你管什么。我们先看见的。写着免费了,我们想拿就拿。是不是?”
奶奶把大孙子牵到纸箱前,叫他挑一只。大孙子又伸手去抓猫腿,女人急了,一把扯过纸箱,护在身后。
“小孩也不知好歹!”她骂道。
大孙子于是嚎啕大哭。随着他的哭声响起,奶奶感觉自己的血也在转瞬之间全数涌上了额头。她对女人破口大骂起来,女人毫不留情地还嘴,她的男朋友或丈夫也在后面帮腔。老姐妹见事态不对,用她的大嗓门远远地吆喝着,也向这边走过来。两人一会骂人多管闲事,一会又说刚刚小孩的手腕被纸箱的边缘勾到,让赔钱,女人则怒骂这样教出来的小孩长大必成杀人犯,两个老东西不一定还有猫命长。在漫天飞舞的正理、歪理与污言秽语中,大孙子的嘴张成一个倒着的凹字,哭嚎声响彻云霄。遛弯的人于是都聚过来了,又不敢靠得太近,松散地围成一个圈。一个穿着白背心和黑短裤的寸头男人溜达过来,在外圈观望了一会,钻过人群对两方说:
“我是这一片派出所的民警。咱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皮面小本,冲众人亮了一下。吵得火热的四人安静片刻,随后又七嘴八舌地争相告状,大孙子在一旁吸着鼻子,小猫也早被吵醒了,在纸箱里咪咪叫着。围观的人于是更多了,都竖着耳朵,想从能捕捉到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事情的全貌。于情呢——民警调停道——这是一条小生命,无论如何也不该拿来当玩具,已经祸祸过的也就算了......于理呢,这猫确实也没有主人......
一个旁观者,一个凑巧路过的人,悄悄地到这里来,也想看热闹。他看不见人群里面,就用耳朵听着,目光游移到别处。他望见那个幼童,也就是小孙子,独自坐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手里攥着个沙包似的黑东西,正在一下下地往学步车的面板上摔打。他往前走了几步,看清那是一只灰黑色的猫崽,已经没有什么动静,只有爪子还若有似无地颤动。他听见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纸箱里小猫的咪呜声,而渐渐的,那叫声竟越来越大,越发像是婴儿的啼哭,在他的两耳之间嗡嗡作响。他看见幼童将小猫换了个方向——并非故意的,只是上一次松手过后,恰巧能以这个角度再把猫崽拿起来——幼童咯咯笑着,将猫崽头朝下,猛地向下砸去。啼哭声戛然而止,猫崽的身体则开始膨大,毛发褪去,露出白色的肌肤,从幼童羸弱的手中滑落到地上。旁观者看见一具婴儿的躯体,侧躺着靠在学步车前。他看见藕节似的双腿,惨白一片的后背,完整的头顶,眼睛、鼻梁、下巴和嘴唇的轮廓。随着越走越近,他开始看见更多不该从背面看见的东西。
旁观者失了魂似的挤进人群,在一片嘈杂中拍了拍警察的肩膀。“警察同志,警察同志,”他轻声说,“那边有个小孩子好像死了...”
警察半信半疑地回头,穿过围观群众为他让出的一条小道,大步流星地向那边走去。在他的脸上,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那种惊怖难以言说。
作者:【八招】蜂銀
中靶:高以讕、凰、林樹、
勝負結果:險勝
晚上的时候,常常接到父亲的电话。原因总是那个智能门锁,是他陪我选中这座公寓后亲自装上的,我开门,他就会收到消息。每次接起电话,他就会问,我家女儿今天怎么没出门呀。
不想出门,我说。
好,好,我给你买了点菜和鸡蛋,明天上午会到。
点蛋糕和点心外卖时总会特意备注放在门口不要按门铃,也是因为那个智能门锁。只有送菜的那家超市老板会按响门铃,每当这时我就只好从电脑椅上把曲着的双腿放下来,摸索着穿上喜欢的兔子拖鞋去开门。把蔬菜放进冰鲜,拿上鸡蛋去厨房做早餐煎蛋的时候我会叫音响接着放晚上没听完的专辑,煎蛋是从我的妈妈那里学来的,稍微把时间减一点就能吃到我喜欢的熟度。配着番茄酱吃完煎蛋,喝完热好的牛奶,我就回我的房间里睡觉。
听起来和你之前的生活没什么区别。
是没什么区别,所以我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门锁,你讨厌它吗?
谁,那个智能门锁吗?我不讨厌他,我喜欢他,我只是讨厌出门。
但你说过你其实不讨厌上学。
对,我不讨厌上学,我只是不去上学。
你爸爸——你父亲反对你不去上学吗?
他还有点不习惯,我妈妈已经习惯了,我高中经常被停课的,每次停课我妈妈就带我去我喜欢的牛排店,那里有免费的薯条畅吃。我会拿满满一盘薯条,一根根数着沾番茄酱吃掉,能数到一百多根。然后我会带我妈妈去看电影,电影不总是好看,但我妈妈不会很关心。最后我跟妈妈回家,在家里待上几天一周,把作业和检讨稍微写一写,吃一顿我妈妈做的早餐,然后回去上学。
你说过你不喜欢电影。
看电影太孤独了,电影院里是十人、百人、千人还是上万人,只要灯光一暗,荧幕一亮,电影就只对我一个人说话。总让我想起有个下雨天,我还在上小学,某次半夜醒来,妈妈在值夜班,阿姨也已经回自己家里去,我走回房间也不知道那种比被窝还重一些的感觉是什么,我坐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外面突然开始打雷——应该正是惊蛰的时候,我鬼使神差爬到窗边打开窗户握着生锈的铁栏杆向外看。电闪雷鸣,窗户对着小区后那片垃圾场之上生长起的油菜地,在春天,有的爸爸会带着小孩放风筝,而这会儿,通通都消失了,只剩下我听雷雨电对我讲话。有光似鞭子一般抽在土地上,一闪而过一些草木的留影。那天晚上我最后还是睡着了,后来清明节,我的父亲回来带我去公园放风筝,我跑得小脸通红,他拿相机录了像,那个录像带和许多其他的录像带连着一个崭新的旧型号相机一起被藏在我15岁生日蛋糕上点燃的烛火里,在某次搬家时被我弄丢了。我总是爱哭泣,总是弄丢东西,但在很多应该哭泣时我反而又发不出声音来,比如跟班里的男生打架时,比如和前男友分手时,比如……
好的,现在稍微举起你的右手。
我躺在沙发椅上,闭着眼睛,按照指示将右手稍微举起来。
你能感觉到自己在哪里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的眼泪像雨水带着栏杆上的锈淌进我的裂隙里,我把双腿曲起来,脚掌隔着袜子摩挲温暖的皮质,好像我正待在我那总是拉着厚厚窗帘的房间里的椅子上,有耳机罩在我的思维外,放我没听完的歌曲。智能门锁的电子门铃突然响起来,我穿着我的兔子拖鞋去开门,外卖员递给我的袋子里装着速冻的汤圆。
“女儿,想不想和爸爸聊聊为什么不想去上学?”
我穿着蓝白的校服,缩在校门口的小摊的塑料矮凳上,等父亲点的甜酒汤圆热乎乎地送到。吃了一两口发现是当时新流行的花生红糖口味,把缺了口的瓷碗推给父亲。我借着摊位的电灯泡打量他咀嚼汤圆,发现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实在很像伟仔。
那双眼睛,那双失望的眼睛,那双遗憾的眼睛,那双不甘的眼睛,那双怅然的眼睛,那双疲惫的眼睛。
我发不出声音,一切凝在眼泪里一颗一颗碎在木板上,父亲慌乱翻找几下口袋,又去找摊贩借来卫生纸,递到我的手心里,搓了搓手,把我的头发揉成一团乱,跑去学校对面的超市里买了棒棒糖剥开给我。
父亲知道我爱甜,为我买的菜里常常夹着些昂贵的水果,到了车厘子上市的季节,会豪横地成箱买到家里。我把速冻汤圆下锅,糯米被烫过,隐约露出一些黑色来,我在冰箱里翻找一通,遗憾地发现装甜酒的玻璃罐已经空掉,匆忙开门想去楼下的便利店买,走出电梯时看见玻璃门外下着小雨。
开春的第一场雨水,细碎地坠到石板地面上,我提着装着甜酒的塑料袋,等待春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