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手群Literary Prison專用活動界面。
群內成員請點擊右上角加入企劃,等待後台通過之後即可在本主頁發表作品。
群成員請確保本站ID與群內相同。
作者:土木风
评论:随意
*不是一部好小说,但发了一通好牢骚;)*
她真是有点累透了。这是第三十天,三十天没有休息,都在干各式各样的杂活儿。这两周在包肥皂,把一块块淡蓝色、长方形的肥皂包在蜡纸里,贴好商标。这是百货公司的新货,据说卖得不错,不然她也不必包这么多:每天,几百块肥皂挨个由她拈起来,放下,包得妥帖,再拈起来,再放下。一块肥皂并不沉,每天的最后一块却总比第一块要沉得多。起初她一天能包一百块,后来熟练了,增加到两百块,三百块——两周下来,又只能包完一百来块了。放下最后几块肥皂时,她总能听见自己的手腕和脊背嘎吱作响。
今天,又是新的一天。她照常坐在那张小桌前,腰杆酸痛,眼皮发沉。关于睡眠、起床与通勤的记忆已经像天边的晨星那样模糊而遥远,她双眼刚刚睁开,眼前就是与工作相关的一切。刚刚放亮的天光从仓库那高而狭小的窗户里照进来,成箱的肥皂小山似的垒在桌边,蜡纸和商标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干吧,她对自己说,还能怎么样呢?她拈起一块肥皂,开始干活,同时也开始遐想。当身体困在原地时,思维总是要自己找地方漫步的。她由肥皂的淡蓝色想到房东那条同样颜色的裙子,想到房租和其他一干零碎费用,想到月中发下来的工资,再想到自打离家起她干过的所有活计。这年头没工作的人很多,所以她能干的活也很多:写文章,教书,养马,当女佣。你要靠自己,她母亲说,家里的钱只够勉强维持生活。于是她在一份又一份的工作间辗转,直到落在这里。这是一份好差事,她的同事说,至少不用搬草料袋子,也不用整天站着,看人脸色。这份工作唯一的缺点就是没完没了。
她一直埋头干到中午,午饭铃响时才再次抬起眼皮,并发觉自己的屁股好像已经钉在了椅子上,拔起来时全身都像散了架,腿也好似忘记了如何站立。这是因为她保持同一姿势坐了一整个上午,没有活动,因为新的肥皂一箱接一箱地送过来。她像梦游似的吃过午饭,压根没注意自己吃的是什么,并再次坐在桌子前。干吧,她又对自己说,还能怎么样呢?世上哪有不没完没了的工作呢?
她继续手上的活计,只是无论打包的动作还是脑海里的思绪都一齐慢下来,许多声音在脑子里七嘴八舌地讲话。这边有一个嚷嚷起来:我累了!我浑身都难受,如果再不能好好躺下休息,我就要去死!那边又有一个说:那你死去吧,现在做的这一切正是为了让你活着呢。工作是做不完的,因为人要一直活着,活着要吃饭,吃饭需要钱,而钱要工作来赚——工作的人才有权利生活,正是让你想死的这些东西能让你继续活着呢。那也可以说正是让我活着的东西才让我想死——原来的那个声音又说。它们沉寂了一阵,因为她已经累得没有精力想东想西;再响起来时,就是一个不知从哪闯进来的大嗓门,一直大叫着腰痛。确实,她的脊柱像一根钢钎似的穿在她脊背里,被一次次弯下又直起的动作锻打着,这会儿终于烧红了,无时无刻不在灼痛它周围的皮肉,直立时像一条烙铁,弯曲时像屠宰场里吊起猪肉的铁钩。她脑海中那个喊痛的声音于是不断嚎叫着,一直嚎到傍晚时分,那高高的窄窗里斜射进夕阳的金光来,从染成亮橙黄色的仓库角落中冒出一个声音,说:
“埃莉诺,能帮我拿一下上面那个篮子吗...?”
是同事。她一下子清醒了,好像从方才那些混乱思绪所构成的水面中抬起头来、又抹了一把脸一样,麻利地起身去帮人家的忙,庆幸于终于可以离开座位片刻。她爬上梯子顶端,取篮子时竟有那么一瞬希望自己能失足摔下去,后脑勺磕碎在铁制的货架上,这样就能好好地睡上一觉。可惜没有发生这种好事。她向同事告别,回到自己桌前,却发现怎样也不能使自己再拈起一块肥皂,或再折起一张蜡纸。人一旦疲惫到某个程度,再继续下去只能依靠惯性;现在这种惯性被打断了,她卡住了。
她茫然地望着这一切。桌椅,蜡纸,商标,淡蓝色的肥皂的山丘,一切都在迅速消逝的日光中拉扯出长长的、暗淡的影子。她看着它们逐渐隐入暗蓝色的空气里;迟缓地,她抬起一只手——恶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有什么干不了的?她问自己,你还想怎么样?你还有什么要求,贪得无厌的东西?你要靠自己——别人能受得了,你怎么就不行?
她点起煤油灯,继续她的工作——一边打包,一边在心里用她能想到最恶毒的词汇辱骂自己,辱骂那个哀嚎着腰痛的声音,辱骂嘎吱作响的手腕,辱骂这座仓库、她的雇主以及一切她所能看见和想到的东西。过了大概两个小时,当她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后背,肩颈也酸痛到麻木时,她甚至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快活,浑身充斥起某种亢奋的干劲。好啊,有本事累死我,她想,如果工作就是为了让人干到死去为止,干吗不早些死呢?干吗不节省些时间呢?假如人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劳作而不是创造,假如人活着唯一的目的就是工作,那为什么不直接工作到死去为止,偏要用休息来延缓这一过程呢?生活是其他人的事——只怪她生来就没有这个运气。她是如此劳累,以至于无比确信:再干下去,这没完没了的奴役就会折断她疼痛的脊柱,并因这一想法而感到解脱。然而这种干劲也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她的眼皮就半垂下去,脑袋里仿佛塞满湿木屑,晃动时只能听见沉闷的沙沙声。什么想法也没有了,无论是哀嚎的,抱怨的,怒骂的,还是之前那些沉思,统统浸湿在疲惫的黑水里,只有眼前的一双手还在机械地重复翻折的动作,把商标贴在蜡纸上。
“埃莉诺?”迷蒙中,她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你睡着了,埃莉诺?”
她猛地抬头,发现雇她的那位经理正站在她的桌前,用指节不满地敲着桌面。她局促地在椅子上绷直身子,看那中年女人清点着一旁包装好的肥皂,竟又感到害怕,好像丢掉这份赖以生存的工作竟比死亡本身还恐怖。终于,她看见她的上司直起身来,好像很不耐烦似的皱着眉头,说:
“你回家吧。”
“回家?”
“月休两天,你忘了么?下周一再来上班。要是不愿歇,明天就来帮忙卸货。”
“要休息的,”埃莉诺说,“谢谢您。要休息的。”
她飞快地收拾好东西,走出仓库大门,很快就将这一天的事情全都忘了。夜空看起来和昨晚下班时差不多,几颗星星孤零零地垂在漆黑的夜幕底下。她驻足望了一会,感受冷风拂过自己脸上的绒毛。
生活啊,她想。接着,她夹起包,佝偻着疼痛的背,快步回家去了。
作者:安米的影
评论要求:随意
***
第一发炮弹的啸叫象某种类似鸟类濒死的颤音,它从云层裂隙间钻出,爆炸声尚未奏响。在士兵们还未反应过来之前,更密集地尖啸又响了起来。
这次所有人都听清了,“敌袭!!”城墙上的士兵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
埃尔斯随着声音走上了卡尔德瑞恩的城楼:铺天盖地的都是兽人的炮弹,那一道道轨迹在空中划出汇聚向城墙的抛物线,但却突兀地撞到了一层半透明辉光,在发出一声闷响后消失。
在城市的角落,四座高耸的塔楼正与王城正中心的高塔一同涌出纯净地能量,撑起一座覆盖整个城市的法术护盾。巨大的护盾隔绝了城墙内外,让已经烧到脚边的战火仿佛停留在另一个世界。
埃尔斯数着护盾外溃散的炮火,那些爆炎的火焰徒劳地撞击着光幕。他脸上绷紧的肌肉还未有丝毫放松,城楼上响起了新的响动,埃尔斯转过身去,达尔科按着佩剑走了过来。
“您认为护盾还能撑多久?”达尔科向埃尔斯发问。
“按现在的攻势,七天吧,如果再加强火力的话,也许更短。”埃尔斯叹了口气,“你知道的,“我们的法师大部分都跟公主殿下一起在艾瑟拉回归神的怀抱了。”
“难道就没其他办法了吗?”
埃尔斯抚摸着城楼上的砖石,卡尔德瑞恩屹立于此三百余年,见证了人类最鼎盛时的荣光,可如今,也要见证人类的灭亡了吧。
“公主殿下最后传来的神谕,‘当最后一个人类死亡,世界就会毁灭‘。如果能让兽人相信,也许能允许我们投降吧。”
“投降……”年轻的骑士目瞪口呆,“就没有胜利的办法了吗?”
埃尔斯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城外。达尔科也跟着望过去——地平线被某种污浊的潮水吞没了,褐色的兽皮帐篷、漆黑的帆布、锈蚀的铁灰盔甲连成混沌的浪涌。炮火从营地的深处飞出,掠过营火堆升起的酸烟。
达尔科喉结动了动,那些曾经属于人类文明标志的炮火现在正为人类敲响丧钟。沉默在两人之间仿佛能够凝结出水,直到下一声护盾上砸出的闷响。
“我明白了,但我要去试试。”
“去吧,做点什么,总比坐着等舒服。”
————————————
两脚牲畜,跪候伟大的王” 牛头人卫兵将斧柄重重砸进地面。
达尔科站在兽人营地外数十米出,刺鼻的臭味却已经开始渗入锁甲的缝隙。
索尔格从营帐中走出,伴随着欢呼声,赞美声。
“虫子!索尔格的牙已经抵在了你们可笑的城市的脖子上,现在,你来到索尔格的营帐,让我听听蛆虫如何用唾沫打造谎言。”
达尔科的脊背划出臣服的弧度,“伟大的兽人王,人类愿意向您投降,只求您放过眼前仅剩的可怜人类,我们愿为仆从,成为您战靴下的尘灰。神谕有言,‘当人类灭亡,世界就会毁灭‘,还请放过我等”
“神谕!你还敢提神谕。”索尔格獠牙间迸出火星。“”
“兽人王阿!这是神明的旨意,请相信我们,我们绝不会以神的名义说谎。”
索尔格的左蹄突然陷入地面三寸。“那就让你们的神来跟我说。”
“既然如此,那我们会战至最后一人。” 达尔科的尾音被疾风绞碎,身影消失在原地。
索尔格挤出冷笑:“虫豸的伎俩。”,他右手巨剑猛然横挥,剑脊图腾泛起血光,无数道月牙状光刃犁开地面,裹挟着砂石覆盖前方数十步扇形区域
空气晃了晃,在索尔格前几米处露出达尔科的轮廓,骑士保持着冲锋的状态,看到索尔格再次举起的武器,再无犹豫,某种晶体碎裂的脆响响起,随后化作了一道火光。
气浪短暂地震散了浑浊的空气,但却转眼就被填满。除了兽人王身上的几道伤痕,什么都没留下。
索尔格发出一声嘶吼,盯着城市的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
“进攻!!!”
————————————
索尔格坐在王位上,体验着皮革带来的柔软。
远处的惨叫声逐渐已经平息了下来,传令兵突然走了过来:“陛下,您出来看看吧,天色好像不对劲。”
“怎么了?”
传令兵犹豫着开口:“好像是下雨了”
“下雨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您还是亲自看看吧。”
索尔格从椅子上弹起来,越过地上的尸体,“走”。
宫殿外面已经安静了下来,兽人士兵们不约而同地抬头望着天空,窥视着这从未见过的场景:
天空褪去了深邃的穹形,扁平了,坍缩成一张发皱的油画,所有的云都凝固了,冻结了,变成照片中定格的图形。但在画布中,许多黑色的雨点突兀得渗出来,保持着匀速的刻度,固执地向下坠落。
当第一滴黑雨触地时,没有光芒,索尔格亲眼看见一丛枯草在无声中坍缩成绝对光滑的黑曜石镜面——不是覆盖,而是那片空间本身被替换成了纯粹的虚无。
索尔格大吼一声,手上巨剑血光一闪,数道绿色的咒术裹挟着尖啸扑向雨幕。可那些巨大的绿色轨迹在遇到那脆弱的小点后却直接消失,如同直接被吞噬了。
索尔格环顾四周,却发现视线可及之处没有一处不见那不可思议的黑色。再次抬头,只见雨滴已经接近头顶,自己映在黑色球体表面的倒影开始融化,身体被来自四面八方的雨幕合围。
在最后一点光线消失前,索尔格仿佛听到极远处传来了一点人声,“人类怎么又这么弱,再开一局吧。”
————————
备注:这篇主要是在做场面描写的练习,试图提升画面感,但是可能没有非常成功。灵感来自游戏《世界盒子》。
给它饵食
文:讷
mode:随意
/
*«博德之门3»邪奥戈cpcb都可以,读前请注意。没有写完,这篇是上。
*(谁想和我一起丸博德之门?)
/
戈塔什曾在窗台上撒下面包屑,款待飞来的小鸟。这一举动没有什么深意,只是因为早餐的面包味道过酸没有讨好他的舌头,不如看看能否招惹屋檐下叽喳的生物。同一时间被款待的还有白龙裔的盟友,对方倒并不挑剔,把银盘里盛的面包与烟熏肉都吃得一干二净,戈塔什回首时甚至看到盘底在阳光下闪过一道锃亮的反光。毛绒绒、圆滚滚的小鸟在窗台上挤挤挨挨地一蹦一跳,啄食着不合他口味的面包,间或不怕生地蹭一蹭他的手指。戈塔什漫不经心地站着,将一只手肘搭在窗台边,琢磨着要换个厨子,回过神来发现邪念正望向他的指间。小鸟们吃得正欢,还没有散去,他因此看上去很像正在逗鸟——尽管他其实没有这层兴致。
“只是一时兴起,吾友,”他向邪念解释道,可能是因为他忽然想起邪念在这里吃早餐的原因,他们在此前商量计划的细节而对方正是里头那个巴尔神选;邪念摇摇头,不置可否,“只是一群小东西,当然,随你高兴。”他大概是表示他没有在盟友手边抢下这点死亡的兴趣,旋即走过来和戈塔什一起看了一会儿鸟,然后开始问有没有多余的食物可供他带走。“奥林根本不懂什么叫早饭,”他说,“但她懂因为低血糖拿不稳刀而来找我乱闹。”戈塔什闻言叹了口气,挥挥手让他去找厨房要。他再一挥手,把窗台上的鸟都赶跑了,再唤人来收拾掉残余的面包屑,留下鸟粪可比酸味的面包更让人头疼。
他处理工作,手头忙起来忘掉了午餐,到了午后才摇铃让厨房重新准备。大约是肚子饿起来不太好受,他起意便去厨房转了一圈,发现邪念一点都不客气,打包的时候甚至带走了整整一条大火腿。早上那批酸味面包也被全捎完了,这他倒没意见,但还是忍不住闭了闭眼。他不信奥林一顿早餐能吃完这么多,但想起对方一天到晚精力过剩、上窜下跳搞血呼啦差之艺术的身姿又不禁有几分动摇。戈塔什用完了餐,外面的太阳也降到了一个明亮而不晒人的角度。今日天气宜人,博德之门在朗朗蓝天里纯澈得像童话里裁出来的城市,戈塔什目光落得悠远,慢慢欣赏着阳光下烁烁反光的一片片屋顶,再佐以正徐徐铺开的他们蓝图中的未来光景,一切简直赏心悦目得有点过分。他心情颇好,不计较像被礼貌的游荡者洗劫过的厨房,出门一路散步过广场边,在一家风味颇佳的冰淇淋店门边稍一驻足,仰头欣赏招牌上优雅线条绕出的示意图案,这时脖颈忽然攀上一阵凉意——一眨眼的功夫,远处胖墩墩踱步的白鸽都没被惊起,一双冰凉的手捂住戈塔什的嘴,可称十分粗暴地将他拽入冰淇淋店旁的小巷。
这逼仄的空间称为小巷有点勉强,只是两边房屋外墙夹出的窄窄一条。戈塔什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想法是他记得为这事杜里瓦尔——冰淇淋店老板——和对方一直有点纠纷——隔壁是哪家来着?他余光晃过一淌金色的发辫,金得有些发白,紧接着是血的味道,随之触觉也忠实地递上反馈,现在贴着他后脖颈的冰凉并不只有手指。戈塔什甚至觉得脖子上有点黏腻,他猜对方没有擦手也没有擦匕首。戈塔什一时分不清自己是想翻白眼、叹气、骂人、被血腥味熏得略微腿软亦或四者兼有,但最后还是通通忍了回去,戈塔什深深吸了口气,吐出时连带开口:奥林。
身后的人不说话,不过他想来也不会有别人了。戈塔什此前从来没有单独见过奥林,他和奥林第一次照面时她看上去还是个身形单薄的小女孩——缀在白龙裔身边,邪念说这是奥林,我的妹妹;戈塔什便望过去投以微笑,令妹真可爱,他的社交细胞占上风,又虚情假意地续上我一直想有一个小妹妹。奥林这时候看了过来,她苍白无瞳仁的双眼直直与戈塔什的双眼撞上了,戈塔什一瞬间不禁愣了愣,很难表述他那一刻为何会有那种感觉,似乎他的内里被奥林这初次见面的第一眼径直撞破了,看到了底,但奥林其实并没有在看,或者说她就算看到了也并不真的去看,她只看向眼前胡子不刮的年轻男人,只想看他身上插一把匕首是否会有意思,但她已经从邪念那里知道不能杀死戈塔什,于是不会变成尸体的戈塔什在她眼里岂止无趣,简直烦人透顶。戈塔什估计他和邪念在奥林身上还有一两句闲谈,估计奥林也开口说过话(尽管大概不情不愿),但他全都不记得了。在他的印象里,在剩下的他和邪念商谈的时间中,奥林始终很不耐烦地待在旁边,玩弄着匕首和其他巴尔小道具,不停碰出细碎的声响,因为烦躁,她频繁交换着双脚的重心,脚尖啪嗒啪嗒踩着地面。戈塔什去回忆时才发现,在他与邪念交谈的时候,始终分着一缕注意力绕向旁边的奥林弄出的动静,于是他也记得,在谈话告一段落的空档,他和邪念都停下来,邪念侧头看向他的妹妹,而奥林恰在此时一舒胳膊,她长长的、编成发辫的金发甩开来,奥林语速很快地说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她拔出匕首时迸出的一连串血珠,她指着窗外说:哥哥,我会杀了广场上那几只白鸟,我现在就能去!
戈塔什猜那几只鸽子当时逃过一死,因为他关于奥林的印象还有一项,邪念一直不满意奥林在杀戮上的花里胡哨,他觉得那是开小差。专门跑出去费事手刃几只鸟估计也在此列,那简直微不足道,充其量可以当做点缀,但没有正餐的话又点缀什么呢?反正最后奥林看上去也不满意,她怒气冲冲地又一甩她的辫子,然后呢,戈塔什的记忆不深刻,和邪念聊完天后他邀请他们共进晚餐,所以三人又一起吃了饭。奥林的盘子也混乱得像谋杀现场,可能是因为当晚他们恰好吃红烩牛肉。她还是不太耐心,没有说话,不过和邪念一样也没放过食物。在那之后戈塔什几乎见不到奥林,理论上说其实见不到才是好事,间或的一两面也是由于邪念,不过两人根本也不是天天能黏在一起的兄妹。他对奥林的认识更多源于邪念之口,而白龙裔也是偶尔提起。戈塔什在后颈要命的黏凉里分神想了想,他形成的印象中奥林好像永远不高兴——烦躁,索要着任何东西但又只懂得如何取走小命。他分心的这几秒明显感觉身后的人越来越尖锐,戈塔什回过神,他知道奥林不会杀他,但终究心里一时有点没底,他想躲开后面贴着他的匕首,但小巷太窄没地方躲,戈塔什最后背过手去,扣到了那只手腕,他慢慢往旁边牵引开,那点凉意终于散去了,他说,你要做什么,你怎么跑来上城区了?
奥林还是没说话。戈塔什其实有点意外她就这么被他拉开了,毕竟捅伤和捅死也是两回事,捅伤之间亦有区别。他想这些做什么,巴尔的人才是专业的。他同样慢慢地谨慎地挪了挪身,一半是由于不想让墙壁蹭上他的袍子,戈塔什终于看向奥林,她正用匕首拨弄着长长的辫子,那刃上粘稠的暗红果然没有干透,这让她现在看上去就像是谋杀案的脚注,奥林微眯着眼,眉目间看上去颇有怒气;戈塔什扪心思索,有可能是因为他并不怕她,但这种细节恕他没心奉陪了。奥林的双眼对上戈塔什的双眼,奥林猛地把头一扬,颇为不屑地大笑起来:当然是杀人,班恩家的小暴君,你想看看我的杰作吗?戈塔什摆手说没必要。
奥林仍半眯着眼,说,我会杀了你,我现在就可以。戈塔什真心诚意地说:我知道。他想了想,很有耐心地问:你想吃冰淇淋吗?
TBC.
评论要求:无
委托人坐在椅子上,两脚晾在空中,眼睛望向了窗外。
"我有一件家传的宝物,如果你们找到它,卖出得利的十分之一可以作为报酬……"
她语气里有点不自信,让牧师也有些不自信起来了。虽说他魅力高,因此被推举出来谈判,但优柔寡断是他的缺点,无法做出决定,本质上只能起到一个造型上的作用。
战士敲了两下桌子,这是加价的暗号。
"……非常抱歉……现在还不确定你说的宝物的价格,十分之一,可能好不足以支撑我们行动的成本。"牧师笑着说着,看向了自己的行李箱。牧师的心中其实有些不愿,毕竟委托人可是相当的可爱,让人忍不住想打好关系。
战士看出了牧师的小心思,但也不好当面说,便翻起了白眼。
委托人咽了咽口水,主要是被白眼吓到了,立刻补充道:"我能保证你们不会空手而归……那是我们家族在开拓这片土地时,从北方精灵手上……交易……不……夺来的红淞宝钻。"
精灵……战士忍不住向后看了看,那位游侠队友和魔法师一起坐在他们身后的椅子上,此前并没有和委托人特别说明他们的身份。
"宝贝,怎么会呢?这世上没什么宝物能比得上你……"
游侠轻佻地抚住魔法师的脖颈,细润无声地轻吻了一口。照理说背上没长眼睛是看不见的,怎耐战士有力敏双休,还掌握着少量的盗贼技巧,无可奈何地通过声音发觉了。
该死的办公室恋爱。
战士垂下眼,按住了额头,什么也说不出来。就在委托人还在为战士的神情有些惊慌时,没有得到下一步指示的牧师终于下定决心,自作主张起来。
"没问题,就交给我们吧!"
"荒废的前代领主宅邸,受仍在世的黑女巫诅咒,存在大量的亡灵生物和异空间陷阱。过去曾有地区的圣骑士试图解咒,最终和自己的随从一起消失其中,音讯全无。"牧师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顿了顿,补充道:"也是由于圣骑士失踪,此地的教堂荒废了,引致异端与异教盛行。"
"没事的宝贝,我会保护你的宝贝。"
"小笨蛋,你又没有幽灵抗性,先等我帮你上一个保护咒吧。"
"哎!"战士喊了一声。
"哎!"战士又喊了一声。
"哎!"战士最后喊了一声。
"没事的领导,我们在商量对策呢领导。"游侠冲战士眨眨眼,战士不由得握紧了斧柄。
"这样也行吧,我需要站阵中支撑神圣护盾,后方的防御就只能交给游侠了,身处后卫方便总览全局也可以接应前方。"
"是的呀。"游侠拍了拍腰间的双剑,自从开始谈恋爱后,他说话就会有一种奇怪的腔调。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过去常常不说话装酷,参与作战会议时也只是假装听懂地点头,字数最多的话是"我的双剑会划破长夜,带来曙光"之类的中二发言。
三十岁的精灵,其实也只是小孩而已。
牧师一直在想,魔法师算不算是恋童癖?毕竟她也已经是三十岁的成熟人类女性了。
石像鬼的身体碎裂,轰然倒塌,后花园上空的锁链也随之断裂,一副沉重的躯体掉了下来。
"你们终于来了。"
圣骑士满脸污垢与胡茬,眼中精光不减,即便盔甲蒙尘也难掩神圣光芒,牧师颔首行礼致意,战士见此情形,忍不住咕哝了两句"怎么这么帅啊",语气里除了羡慕还有几分嫉妒。
牧师察觉到了,自从队里有人开始谈恋爱后,战士就变得异常敏感,他也并非喜欢着他或她,只是心理失衡,也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那两位“突然两边关系变得比他更紧密”的朋友们。
这种莫名其妙的占有欲,牧师倒也并非无法理解。
“你们终结了此地的诅咒,我会向总教会申请一笔报酬……”
牧师并没有时间听圣骑士唠唠叨叨,只留下喜笑颜开的战士扭着屁股搓着手和圣骑士商讨报酬的多少。游侠哼哼唧唧地向魔法师展示自己膝盖的擦伤。无人在意的她拿起钥匙,插入了花园掉线之后的孔中,打开了密道的大门,这里就摆着此行的目的,红淞宝钻。
密道长而窄,终点的门后,这枚来自精灵一族的宝钻自顾生辉。牧师伸手将要取下宝钻,一丝阴影攀上了她的肩膀。
“这是我的宝物。”委托人轻声说道。
“原本就会交给你的。”牧师被胸前的银色匕首闪眼,不由得眨了眨眼。
“但这是红淞宝钻,蕴藏着强大的魔力……你们真的舍得给我吗?当初不管我怎么哀求,领主也不愿意让我看它一眼,就算被诅咒了,也想把秘密留到地狱里。”
哇喔,经典反转。
对于这样的情节,牧师在书里看过无数遍,接下来的剧情无非是反转再反转,最后好人得到了胜利,亦或是好人没有得到胜利,无论正还是反,故事都被讲透了。
于是,在黑女巫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牧师拉开了横在胸口的匕首,旁若无人地打开了随身的行李箱,里面是一个又一个人偶。与此同时,黑女巫连话也说不出口,四肢便萎缩成细木枝,像木桶一样倒在地上。异变没有就此停止,她精致的脸庞与小巧的身躯不断塌陷、碎裂,紧缩成一个鸡蛋大小的事物。
“真可爱啊。”
牧师捡起地上的人偶,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这才是,我的宝物。”
作者:言辙
评论:随意
*《JOJO的奇妙冒险:石之海》同人,好奇宝宝人外对世界的一场小小探索。
*感觉太冗长了,应该改,但我暂时懒得改。
生命。它不停地想着这件事。
它和它的族群顺着水波飘荡,太阳光把海面照得很亮。它吃掉比它小的东西,然后繁衍。生存和死亡是如此自然而草率、混乱。生命和生命之间斗争,又或者不斗争,或早或晚地走向终结。
想明白的时候,它还很渺小,并且身处一个渺小的世界中。它身长大概只有两毫米,能感觉到光,但没有视觉,也没有听觉。它只诞生了两天,一周内就会死去。它暂时不知道这些,它希望它自己是特别的。它在海中漂浮着,等待——它知道自己在等,但不知道具体是等什么。
下午,太阳最亮的时候,一个男人对它说了话。男人说:“不可思议。”
紧接着它听见了。海声,而后是风声、间或的鸟声;沙子和树叶的声音,软体海洋动物和甲壳虫的移动;灰尘,细菌。它也看见了,摇晃的海岸和树丛,潮水,它的渺小的同类。原来这么小,它想着,控制它们向自己游过来。它越变越大,越变越高,勇气如同每一个细胞那样涌入、构筑它的身体。
它俯视那个男人。严格来说,不是男人本尊,是一个散发着银光的精神体。它学着他的样子,捏造出人类躯干和四肢。
“我给了你才能和记忆。我创造了你。”精神体说,嗓音庄重沉着,“我是白蛇,我要你帮我个忙。”
说着,白蛇离开海岸,走向海岛上的小屋。
它猜到那个人帮助了它,但它此时并不能听懂人类的语言。它学着男人迈开脚,刚踏上岸就被泥土吸走了水分,左脚迅速干瘪下去。它缩回水里,白蛇已经走到小屋门前,回过头看着它。
白蛇沉默不语,也没有动作。他看了它一会儿,移开视线四处眺望,然后看向远处的一个女人。顺着唯一一条土道,女人正向这边跑来,不断回头,惊慌失措。
“杀了那个逃犯,到我这边来。”白蛇慢慢地说。
它仍然没有听懂,但天然懂得杀戮。它的力量变得很强大,足以杀死人类,于是它就动了手。女人跑过海滩时,它抓住她的脚踝,把她压倒在沙地上,从皮肤底下钻进她的血管。女人尖叫,它被这声音弄得有点不舒服,同时觉得稀奇。
“痛!好痛啊!”女人捶打着沙地。
它让自己的细胞像一层油膜一样,覆盖住女人的肌肉和神经。女人很快不动了,它占据她的身体,从她的体内获取水源——或者说,获取生命。它支配这具躯体,同时取得了女人的记忆。它环顾四周,默念出人类给每一样东西所命的名。它沉浸地听了一阵海水和海风的声音,仔细感受风和太阳在皮肤上留下的感觉。它解读了刚才白蛇对它说的话,向小屋子走去。
“白蛇。”它对那个银色的精神体说。它发的音很标准,它感到高兴。
白蛇看了它一眼。“守护这些光盘。除了我之外,谁靠近仓库,你就杀掉谁。”拖拉机的废弃轮胎里叠放着很多碟片,“是光盘给予了你能力。你很幸运,你的灵魂匹配着这种才能。”
白蛇看向窗外,确认太阳的角度。“我要走了。”他无甚起伏地说,“尽好你的职责。”他消失了。
它操纵女人的身体在仓库中躺下,手指对着墙壁射出由浮游生物组成的小弹珠,在墙上留下黏糊糊的标记。名字。它想起来所有东西都有名字,它也可以给自己取个名字。它搜索女人的大脑。里面有很多书、电影、建筑物……很多被称作天才和智者的人……图画、雕塑、音乐……Foo Fighter,它可以叫这个名字。
F.F.在仓库里住下。拧开水槽上的水龙头,水源就不知疲倦地涌出来。它在屋里走动,时不时也走去沙滩、农田和沼泽。它很有好奇心,但不会走得太远,也不会离开太久,它记着光盘的事。那些亮闪闪的小东西对它而言很神圣,它的心中浮现出名为“感恩”的情感。不论白蛇有没有向它交代,它都对光盘感恩,为自己长存的、生机勃勃的智慧而感恩。白蛇本人倒是让它觉得冰冷又无趣。
水流在水槽中碰散了,发出水声。某一天,F.F.凑到水槽里喝水,想到这件事。对,这是件无关紧要的事,但它突然间出神地思考起来。
它用力挥起被泥土填满的废弃水管,向水槽砸去。水槽是混凝土造的,四壁造得很薄,一砸就碎了一地。碰,咔哒哒。水槽被砸烂了,发出的声音是水槽声。
F.F.把水管扔到地上。没有摔坏,但似乎不满它的粗暴对待,水管发出痛苦的嗡鸣。水管声。
风被树干的身体撞开,风声。风把树叶拽走,树叶声。
脆弱的那方发出的声音更大,而人类以被害者来命名每一种声音。F.F.转着眼球。
人类的肉体似乎没有什么声音。不是因为人类强大,是别的什么原因。用人类的手臂砸混凝土,手臂一下就会坏掉,发出的声音却很可能微不可闻。
也许是因为太脆弱了,就像微风,或者一片布,所能发出的声音总是非常小。
F.F.坐在屋中沉思。不,不光是脆弱,并且很柔软。枯死的叶子不够柔软,声音就更大。还有玻璃。它看向垂在门框边的灯泡。玻璃,它想着,起身把灯泡敲碎在墙上,玻璃也很大声,因为硬。
它停下了。它又想到一件事情。它把碎掉的半个灯泡压在手掌上,移动。它咬住嘴唇,玻璃碎片边缘在女人的掌心中下陷,手掌中的皮肉那么柔软,那么——
它用上狠劲划了一下。
“啊啊啊啊痛死了!!”它大声喊道。
作者:言辙
评论:随意
厄玛伏着身子。枪托紧挨她的右腿,沉重地、令人心安地——削成独特形状的胡桃木,细细抹过一层蜂蜡——她将它放到肩上,她们彼此嵌住,像两枚啮合的齿轮。
简半跪在灌木后头,双膝陷入积雪,屏住呼吸。白尾鹿正在啃咬树皮。大约三十五码,距离正好,厄玛的枪总是很准。厄玛拨动枪管尾端,她上膛了。厄玛紧盯着那头鹿,双眼锋锐,无异于枪管所闪出的冷光。简的心为期待而剧烈跳动。
简喜欢听厄玛的猎枪打出的响声。砰砰,从耳朵边跳入血液,飞速淌过她的手脚、她的胃、她的头颅,叫她跟中枪的鹿同样颤抖。然后她们会离开灌木,让没死透的鹿彻底毙命,就地剥掉它的皮,切割肉和鹿角,前去捕捉下一只猎物,或折返回家。厄玛处置猎物的动作细致而认真,维护枪具时同样,简喜欢看她做这些事。
枪管不能磕在地上。厄玛教她。要是不留心,泥土和雪跑进枪里,火药打不出去,枪管就会炸开。雪也会让金属生锈。血也会让金属生锈。厄玛呢喃地说个不停,厄玛爱她的枪。偶尔,枪放入简的怀里,垫了橡胶的枪托顶着她的比厄玛更加窄小的肩,为厄玛量身定做的手柄弧度令她错觉自己正紧抓着厄玛的手。上膛。厄玛又轻又低的声音说。简扣动轴承。瞄准了吗?开枪,先开右枪管,再连着开左边。开!
砰砰声没有到来。简回过头去,厄玛皱着眉。
“卡住了。”厄玛咕哝道。
“卡住了?”
白尾鹿已经跑开。
厄玛哗地从雪地上站了起来。简仰头看她,只能看到她的枪的底部。厄玛正摆弄着枪管。
“上膛的装置,动不了了。”良久后,厄玛气冲冲地说道。
简也站起来,有点儿不知所措。“怎么回事?”她傻乎乎地问。
“里面有个小滚珠……”厄玛模糊地说了一串东西,简听不懂,也听不清。厄玛说话向来很快,声音也小,她不擅长跟人说话。厄玛一边说着,一边拔腿往回走,简跟上她。
“厄玛,我们要去哪里?”
“回去。”
“不打猎了吗?”
“枪坏了!”厄玛生气地喊,瞪了她一眼。她们在原地站定。过了会儿,厄玛再次抬腿走起来。
“对不起。”简说。
只有踩雪的声音。简不讨厌这声音,或者说很习惯了。每年冬天她们外出狩猎,都是雪的声音陪伴着简。
每年冬假,简都从家里来到厄玛身边。厄玛就像简的圣诞老人。厄玛的枪就像简的圣诞礼物。简抚摸猎枪,回想着与前一年相比,枪上多了哪些划痕,厄玛的屋子里又多了什么战利品。厄玛则在旁边说着关于今年打猎的事。简喜欢这些时光。
“你要回家吗?”厄玛突然问。简能明白,她说的不是厄玛的家,而是简自己的家。
简抬起头,神情颇有些受伤:“厄玛,你这个讨厌鬼,你竟然赶我走!”
“我没有赶你走!”厄玛的嗓音动摇了,又马上低下去,“可是猎枪坏了,你这个冬天没得玩了。”
简花了点儿时间弄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她们走得越来越慢,像在努力延长旅途。
“我们可以不打猎。”简试探地说。
“我八岁就开始学着用枪。枪是我见过最有趣的东西。”厄玛说,“精密,小而致命。每一个零件都至关重要。我像了解我自己一样了解它。”
“我明白。”简轻声说。
“猎枪就像我的左手。”厄玛忧伤地说。简笑了出来。
“你这不是还有一条左手吗!”
“我原本有两条的。”
她们为此笑作一团。简从厄玛的身后来到她身边。
“这样吧,”简牵住她的手,“我们回你的家里去,然后一起做饭,把你留下来的那些鹿角削成白色的小人、小动物和小屋子——我相信即使你现在没有三条手,也能做得很棒——我给你读我带来的那本小说,我还可以给你编头发……”她捏了捏她的手指。那柔软的、暖和的,属于活生生的少女的手。
厄玛无声同意了。相牵的手轻轻晃着,偶尔蹭到她们腿边。厄玛感受着,它很轻地压住她,隔着厚重衣物留下一道又一道压痕,令厄玛想起枝叶细软的树木掠过她的枪柄时所留下的划痕。她爱着那些划痕,因为她爱着她的枪,而划痕是枪的一部分,好比扳机是枪的一部分一样。她为这一刻幸福了。
作者:刘果强
MOOD:随意
高中焦虑的那段时间被失眠缠身,我试了听廖阅鹏的前世今生来助眠。那个音频的前半部分会让你放松全身两次,从你的头发丝儿到脚趾盖儿,全部放松一遍。像是对你的身体进行全身扫描。关于有没有前世这件事,这个音频明显是无法证实这个答案的。在全身放松几次之后,我会安然入睡。
后来在每次中午放学睡午觉的期间,我都会尝试自己在脑中播放这段音频。平躺在一米八乘两米的大床上,双手放在胸前,一步一放松全身,然后就会感觉到自己从这张床上,失重,下坠,从我这座县城的四楼卧室,坠落到地球的另一边。
如今我已经从大学毕业一年了,失眠的时候我还是会找回那种下坠的感觉,但是很难再找到了。我有尝试了其他的催眠音频,我曾经单纯幻想过坠楼的感觉。后面我直接尝试过过山车,大摆锤,等失重类项目。但是那种机器带给我的失重感始终和当时的我幻想出来的失重感差那么些意思。
我现在的出租屋位于28楼,办公桌正对着阳台,每次工作的时候我看着阳台外的景色,我会幻想,我从这里翻过去一跃而下的感觉。我想活着的,它只是一种,人对于某种感觉的渴望和好奇心。真正的下坠感到底是什么样的?我可能需要尝试一次蹦极。而不是站在高处的时候一次又一次幻想可能会造成我死亡的行为。如果真的有一天,我的好奇心驱使了我从某个制高点跳下,这可就太不好了。
关于失眠,我尝试过不少中解决办法。睡前运动、喝酒、尽可能地消耗自己。包括安眠药,我已经尝试过四种以上不同的类型。但没有一天入睡时的状态是我特别满意的。可能尝试过一次那种伴随失重时的入睡,就是我这辈子经历过的最顶级的入睡方式了。
现在的我在绝大数睡觉前会选择玩手机直至昏睡过去。在某些时候,我也会去回顾我所经历的事情,和我的大脑对话。我的大脑好像是有生命的,它与我本身的意识不同。在做一些我自己意识与我大脑意识相违背的事情,它就会抗议。我们会选在夜晚剖析自己,或者说剖析我们共生的这具身体所经历的人生。
在许许多多次睡前的那一段时间,我们反反复复探讨着我们之间的不同。
我的大脑,下面简称为它。它喜欢平静,并且不受打扰的环境。我喜欢被人关注的环境。当处在这两种环境的时候,我和大脑总有一个会发出抗议。但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需求,我们都需要爱。
“爱”,这种情感是伟大的,是焦虑的,是不安的,是……是……维生素。“船员需要在冬季航行的船上吃柑橘,来补充他们身体所需的维生素。”对的,对的。爱就是这样,但我们又会遗忘,遗忘爱带来的不安和焦虑。柑橘的香味也如此吸引我,就像那些躺在我冰箱里的橙子。
大脑:“你要记得吃掉那些橙子,如果烂在冰箱里会很难处理。”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写到这里我胃里一阵翻涌,过度的剖析自己就会让我感觉到恶心。生理上的恶心。
说到开头的那些,我沉迷于找回我曾经经历的那些很“爽”的瞬间。这些瞬间给我带来的快感变成了我身体的长期记忆。我的大脑它也在我清醒的时候不停的偷偷回顾。然后在平静的,不被打扰的时候,让我想起来那些感觉。
我要找回它。这是这是一记回旋镖,质量过好,抛它的人力气很大。咻的一下丢出去,没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打回来。
但是我会抓住的。每个人都会。
在电影里经常有手术台上做手术时血淋淋的镜头,人的肠子是赤裸裸的暴露在空气中。我坐在电视机前仿佛就闻到了手术室里消毒水的气味。在寻回我真正想要的那些欲望之前,我躺在手术台上,我站在手术台旁。我是主刀大夫,我是被解剖的病人。
夜晚的手术台一片狼藉,触目惊心。
评论要求:随意
——————————————
禁飞令颁布的第十年,李默终于攒够了申请低空飞行权的全部材料。
五十三份表格,三次体检报告,两百个小时的理论课程记录,以及一张八万六千元的反重力腰带购买凭证。他把这些装进档案袋,走进飞行管理局的大厅。取号机吐出的纸条上印着A247,前面还有四十六个人。
窗口的女职员没有抬头。她扫描材料,敲击键盘,打印机吐出一张回执。“审核周期六到八个月,”她说,“期间请保持电话畅通。”
李默点点头,把回执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
他等这一天等了五年。禁飞令颁布时,他在新闻里看见那些自由飞翔的人像鸟一样被射落。政府说天空是稀缺资源,需要管理,需要规则,需要许可。他觉得有道理。什么东西不需要管理呢。直到他开始看向天空。
回家后他在阳台装了限高器。那是管理局指定的型号,白色塑料外壳,红色指示灯,能把飞行设备的升力限制在三米以内。安装工人收了他两千块,留下一张保修卡。
他又去买了强制保险。第三责任险,人身意外险,空域使用税,低空污染补偿金。保险公司的人说现在买划算,明年费率还要上调。
晚上他把安全须知看了三遍。第一遍正常速度,第二遍逐字朗读,第三遍默记关键条款。第三条第七款写着:首次离地高度不得超过三米,每次升限增加需另行申请。第四条第款写着:风速超过每秒三米禁止升空。第十一条写着:违反本须知的任何行为都将导致许可被吊销。
他抬头看窗外,邻居家的灯亮着。那个叫阿野的,十六岁,染一头乱糟糟的蓝发。他经常在深夜听见天台上有动静,金属碰撞声,跑步声,还有压低了的笑声。
他知道她在干什么。
他撞见过好几次了,最近一次是上个月。阿野站在天台边缘,双臂张开,身体前倾,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草。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他,咧嘴笑了笑,然后跳了下去。
李默冲到栏杆边往下看,什么也没看见。五秒钟后,她从楼宇间的缝隙里升上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带着那种不怕死的快乐。
“你疯了,”李默说,“你没有执照,没有保险,连反重力腰带都没有——”
“我有这个。”阿野拍了拍腰间。那是一条自制的飞行带,金属扣件明显是从旧电器上拆下来的,动力核心缠着黑色电工胶带,看起来像拆了几块旧的反重力组件拼的。“自己做的,才几千块。”
“这是违法的。”
“法律还规定人不能飞呢。”阿野悬在半空,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李默家的阳台上。“大叔,你不想试试吗?不用审批的那种。”
李默转身下楼,背后传来她的笑声。
审核的第三个月,管理局寄来一份补正通知,要求他补充无犯罪记录证明。他去派出所开了证明,寄回去。
第四个月,又一份通知,要求他补充心理健康评估报告。他去指定医院做了六百道选择题,医生说他的心理状态完全符合飞行要求。
第五个月没消息。
第六个月没消息。
第七个月的最后一天,李默下班回家,看见门口的信箱里躺着一只红色信封。他拆开,里面是一枚徽章,硬币大小,金属质地,刻着他的名字和许可编号。附带的说明书上写着:将此徽章与反重力腰带配对,即可在许可空域内进行低空飞行。首次使用请确认限高器已激活。
他把徽章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拿出那条反重力腰带。买来八个月,包装都没拆。他撕开塑料膜,按照说明书把腰带系在腰上,扣紧,听见咔哒一声。腰带震动了一下,绿色指示灯亮起。
他走到阳台上。限高器的红灯有节奏地闪烁。他把徽章贴在腰带的感应区,嗡的一声,身体突然变轻了。
脚底离开了地面。一厘米,两厘米,十厘米。
他悬浮在那里,手紧紧抓着阳台栏杆。心脏跳得很快。这是一种奇怪的恐惧,和站在高处往下看时完全不同。那时地面是威胁,现在威胁是四面八方涌来的空无。没有任何东西托着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依靠。
他试着松开一根手指。身体晃了一下,他立刻又抓紧了。
高度升到了半米。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拖鞋悬在瓷砖上方,胃里涌上一阵恶心。他可以把高度升到三米,他有这个权限,器材也允许,但他的手指像被焊在栏杆上一样。
风吹过来,他整个身体都在晃。
“大叔。”
他偏头。阿野坐在隔壁天台边缘,两条腿垂在外面晃荡。她腰上系着那条缠满胶带的飞行带,手里拿着半个橘子。
“恭喜啊,”阿野说,“终于合法了。”
李默没说话。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飞啊。”阿野说。
“风有点大。”李默说。
阿野抬头看了看天。夕阳正在往下沉,天空是橘红色,有几朵云走得很快。“风正好,”她说,“今天的风托得住人。”
她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在天台边缘站起来。双臂张开,和上个月一模一样,身体前倾,只是这次她没有往下跳,而是往上。那条破破烂烂的飞行带发出嗡嗡的响声,她升起来了,三米,五米,十米,超过了限高器允许的高度,超过了这栋楼,超过了这片被严格划分的空域。
“大叔。”她在风里喊他。
李默仰着头看。她的蓝发在夕阳里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整个身影像一片被卷起的叶子。
他松开了手。
风灌进他的外套,吹得衣摆哗哗作响。拖鞋掉了一只,砸在楼下的水泥地上。
阿野回头,对他喊了句什么。风声太大,他没听清。也许是“风今天正好”,也许是别的什么。这不重要。
他把另一只拖鞋也蹬掉了。
mode:随意
——————
声明:为了行文便利,所有出场的生物都会被称作“人”即使他们可能不属于智人科
按语:但这一帮助并非没有代价,人类要同意让神以人类的肋骨为食。这就意味着人心将会通过肋骨中间的一个洞被挖出来作为牺牲品。
——————
星期三的儿子跟随着父亲的指引迁徙到了一片水草丰茂的土地。然而这里的繁荣无法排解那小儿子的忧愁:眼看着新的一年即将到来,他却无法找到合适的祭品取悦自己的父亲。
一开始,他以丰富的香料和植物替代,希望这些新奇的植物能博得父亲的好感。但他的父亲只是回答:他要的是鲜血。没有办法,那小儿子以鸟和鹿的鲜血来向他的父亲交代。但他的父亲却没有展现出入过去一般的仁慈。动物的血只让那祭贡延迟了几个月。
那小儿子没有办法。他既无法对熟悉他的人下手,又无法说服不熟悉的人为他献出生命,只得日日外出,寄希望于外出寻找过路的陌生人。
他的努力似乎终于让父亲又眷顾他一回。一天他躲在树上,正如他父亲当年在树上发现看那些运送什么“财宝”的女人,他发现了路过的猎人。他拿着投石索射向了他们,带走了他们的猎物,又挖开了他们的心脏,给了他父亲交代。
那小儿子如获至宝,此后的几年便都这样向他的父亲交代。而那些被当做祭品的猎人无一例外,总有几个带着用玉雕刻成眼睛形状的额饰,便被称为眉人。
忧愁就这样从狾人的脸上移到了眉人的脸上。眉人无法阻止这样的祸事发生,于是他们的女巫们向那些与他们沟通鸟兽寻求智慧。
她们问那森林中的动物:这是怎样的生命,攻击了我们外出的猎人?
那些獾和蛇纷纷表示不是他们,他们的嘴太小,不够从中间咬穿人类的胸膛又咬碎骨头。那些狼和山猫也纷纷表示不是他们,他们花费自己的力气捕猎,从不浪费猎物的任何部分。于是众人迷茫了起来,纷纷猜测到底是什么。就在这时一只乌鸦说:“也许是人。”然后,他就讲述了一个他所听说的故事:
从前有一群人也像这样惶惶不可终日地担忧着森林里不知名的野兽。原来,他们和另一群人一起围着一个地方等待食物。正如眉人们每天太阳落山时都会围着他们的大锅。但那些人住在锅的背面,而另一些人则住在锅的正面。他们并不认识锅正面的人,但双方又都默契地从不往锅里加东西。那锅子食物也就越来越少,直到有一天变得不够吃。但众人都不想放弃这口锅,所以那些等在锅正面人就在夜里杀了一些落单的,等在锅背面的人。于是很长一段时间里,那些住在锅背面的人发现锅里的东西又够吃了,却又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突然死了。
那乌鸦说完,一只猫头鹰想起了一群附近新来的人。她说起了几年前这些人当中发生的凶案:一个母亲在半夜教育孩子,但那孩子失控划开了母亲的胸膛。然后她说:我想这正是人。
眉人们听完想:这就是答案了,但似乎又有所不同。于是他们的女巫举行了一场仪式。
她们先是见到了各色各样的狼,近处的,远处的,见过的,从未见过的,来到她们眼前。这些狼向他们哭诉:
有一群人用食物吸引自己来到他们的屋檐下。起先,他们合作着渡过了美好的一段时光。但当狼的身体开始衰老,那些人就杀了他们,又把他们的皮钉在木板。就这样,这些人骗过了狼,让狼们以为自己从未死过。接着,他们发现了那些人这样做的原因:被那些人杀死的其他东西总是想要报复。而那些来报复的东西总是先来到狼群的面前,而不是他们自己面前。于是他们不得不继续战斗,以免自己先被撕碎,仿佛自己的牙齿和爪子还在。
接着,那些狼随着雾气散去,她们见到了一个新的身影,又立刻醒了。接着参与仪式的很多人又吐了出来。
眉人们为此召开了会议。没有人说那是什么。但他们知道就是那个东西在食用心脏。他们无法阻止那个东西,因此决定赶走进行祭祀的人。
于是眉人们制作了大量的魔药,又把这些药下到了狾人们喝水的井里。
随后喝下井水的狾人们就听到了那些被粗暴使用的,有生命的,没有生命的一切抱怨和指责:家畜说狾人诱骗他们,虐待他们,又吃他们的肉。锅碗瓢盆指责狾人每天都摩擦着他们的脸。挂起的狼皮也仿佛活了过来看着他们,说他们让自己陷入无止境的斗争。接着狾人们的灶膛炸了,屋子塌了。他们跑出来躲到树上,树又把他们摇了下来。他们跑到山洞里,石头堵住了他们的来路。这样他们就再也没有办法走回头路回到这片土地上。
没人知道洞穴里发生了什么。他们的首领,也就是星期三的次子,死了。而新的首领被称为“昊”。似是冥冥之中有一种帮助,让他们从山洞里走了出来,又顺着那些丰茂的水草回到了这里。但他们不再人祭,因此和平短暂地诞生了。
————————
注:*14:尾声(上一章)已被修改,下位改文
那女人的声音引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当他反应过来时,手中的刀已经插进了对方的脖子。
精准命中了动脉完全令他意外。他下意识地拔出刀片,使他被血液洒了满手满脸。但他的母亲也没有因为这一击立刻到地。那女人立刻用手捂住了脖子上的伤口,接着血流就小了下去。
显然很可能是不是因为失血过多。因为她脸上一成不变的表情终于皲裂,露出一种从未见过的暴怒和恨意。她抄起了手边的火钳,戳向了次子的眼睛。
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做事了次子心中关于那个怪物的猜测。震惊之余,他还是设法躲了过去并扑向了父亲还留在家中的刀。
一把更大的刀破开了女人的心脏。在一片狼藉里,这场搏斗结束了。
当夜梦中,他如愿见到了他的父亲。但那严厉的男人说:“你所求的,只要我知道,你便也能知道。但在此之后的每一年,你都要献上同样的祭品。否则,我就令你的领地凋敝。今天,你已经献上了第一个祭品。因此接下来的这一年,我都会回应你。说吧,你想要什么。”
作者:夜雀子
评论:随意
平常心是什么东西?我认为是在面对任何事情,都能保持一个冷静平和的心态。但就在刚才,我对这个词有了一点不太一样的想法。
先说说我刚才在干嘛吧。我敲下这段文字的时候是下午六点,这时我刚进入一家酸辣粉店准备就餐。下单取号一气呵成后,我找了个角落坐下,也就是这时来了两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
这小学生一男一女,他们个头还没点餐的柜台高。为了吸引收银员注意,小女孩抬起手挥了挥,然后行云流水地对收银员说“姐姐我要两碗酸辣粉,一碗不放醋一碗不要辣”。
在我寻思酸辣粉不放醋和不放辣之间哪个更邪典一些时,两个小孩也找了个空位坐下,顺口聊起了今天的学校生活。小女孩先问小男孩“今天的作业写了多少”,又提醒“明天早上要抽背课文,你晚上别忘记复习”,一板一眼的模样让我怀疑这姑娘不是班长也得是个课代表。小男孩面对小女孩的提问态度也挺好,不仅没有面露烦躁,反而每个问题都认认真真回应。看着那凑在一起的两颗毛脑袋,我突然觉得接受邪典酸辣粉也是可以的。
又过了几分钟,我听到取餐口传来叫号的声音。就在我将手中的餐盘放到桌上时,一声满是兴奋的惊呼回响在餐馆里。
“哇噻!看起来好好吃啊!”
我抬头看去,之前还一板一眼的小女孩正双眼放光,兴奋地看着放到她面前的酸辣粉。她的脸蛋红扑扑的,脑后的两根辫子随着她的身体不断左右摇晃,手中的筷子随着她手腕的动作上下摆动。不知是我太饿了,还是被她高昂的情绪影响,我的视线忍不住飘向她桌前的餐具,想要看看那能让她发出一声惊叹的螺蛳粉到底长什么样。
然而看清那碗螺蛳粉时,我感到有些失望。那是一碗不要辣的螺蛳粉,除了没有诱人的红油以外,其他配料和我碗里的没有任何区别。我收回视线时恰好与邻桌的客人四目相对,虽然我们并不相识,但却在彼此眼中看到相同的感想。
什么啊,看起来也就这样啊。
收回视线后,我决定专注我眼前的螺蛳粉大餐。然而我的筷子还没来得及夹起碗中的粉丝,小男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是真的很好吃,我特别喜欢吃这家!”小男孩说完,我便听到一声嗦粉的声音。明明嗦粉声音不大,我却莫名能区分粉丝离开汤底时一瞬间舒展弹嫩的动静。
在我因这预料之外的声音而愣神时,两个小孩仍旧在叽叽喳喳。吃辣的男孩时不时大口哈气,哈气的间隙一改之前的乖巧模样,对着他身边的小女孩说“你尝尝这个,不辣的,可香了”,而小女孩则要了个小碗,打出一碗汤对小男孩说“你喝口这个汤,绝对不亏”。两人你一言我一句的边吃边聊,中间穿插的词语说不上丰富,但在那一声声“好吃”、“真香”、“好开心”之下,我嗦粉的速度逐渐变得缓慢。
我低头看着我眼前的酸辣粉,心思却飘到那俩搞出不小动静的小毛孩身上。等我回过神慌慌张张收回视线时,再次与邻桌客人四目相对。
这一次,我们仍旧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疑惑。
……这粉,真的这么香吗?
在我心不在焉地拌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粉时,两个小孩已经吃完了他们的邪典酸辣粉。当他们背起书包开心朝外跑远时,我听到有一个客人朝收拾餐盘的服务员打起了趣。
“那俩是你们员工的小孩吗?看他们吃得那么香,我都有点好奇不放醋或者不放辣的酸辣粉有多好吃了。”
“哈哈哈,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客人。”服务员笑了起来,看起来确实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事。她将抹布放到桌上,又抬手指了指店外。“那俩小孩在附近上学,隔三差五会来这儿吃粉。”
“哎哟,听起来居然还是常客了?”搭话的客人看起来有些惊讶,“看他们那样子,我还以为是隔了好久才来呢。”
“哈哈哈哈,我懂,我一开始见他俩那大惊小怪的样子,也觉得稀奇。”服务员笑了笑,“但他俩就这样,每次都像是吃大餐一样惊喜得很,我们都习惯了。”
客人点点头,面色感慨:“哎,看他们吃得那么开心,我都开始期待了。”
服务员闻言一笑,一边端起餐盘,一边轻笑打趣。
“哈哈,那您就赶紧趁热吃吧。”她说道,“那俩孩子吃东西那么香的秘诀,说不定就是该吃的时候专注在吃上呢。”
我搅拌汤底的动作停了下来。服务员已端着餐具消失在后厨,而一丝热气拂过我的鼻尖,将我的注意力吸引到产生热气的源头上。
碗中仍旧剩着半碗粉,剔透的粉丝和散发着香气的汤底相互交融,虽不如端上来时那么热辣,但依旧闪着令人心动的光。我忽然想起我今天就是因为想吃螺蛳粉才走入了这家店,可是当听到那俩孩子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时,我却没能将注意力放在本应享受的美食上。
明明只是孩童直率的发言,可我却受其影响,忘了自己走进这家店的理由,中途甚至对心心念念的食物食而无味。我本以为我对他们童言无忌的感想保持着平静的心态,但事实上,我早已被他们影响,甚至忘记了自己本来的目的。
我本以为保持冷静而平和的态度去面对周围,便是一种保持平常心。但如果平常心并非保持冷静,而是指全力专注在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上呢?
香气再度拂过我的鼻尖,我看着那晶莹剔透的粉丝,决定先享用美食。
END
*无声
一零年,越秀中学八一班转来了一位新同学。张文君坐在讲台前,离新同学很近。新同学自然地从讲桌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漂亮的字——林淼。名字真好听,像猫一样。写完,她转身向大家微微鞠了一躬,开始介绍自己。高高扎起的马尾随着她说话时脑袋的转动微微晃动。初二时,班里流行起一股风潮,女生会趁老师不在时把头发散下来,如若被老师抓到,则随手扎一个松松垮垮的低马尾,嘻嘻哈哈地糊弄过去。于是,扎着高马尾的林淼格外显眼。
从张文君的角度看,林淼说话时嘴角总是翘起来的。或许是自己看得太明显,林淼的眼睛乜了过来。与翘起的嘴角相反,在白炽灯下,那双眼睛显得灰蒙蒙的,有点冷。又或者是她看错了,一晃眼,林淼的眉眼弯弯,挪开了视线。
秦老头让张文君带新同学熟悉环境,安排林淼坐在张文君旁边。就在张文君绞尽脑汁地想如何帮助林淼融入班级时,林淼已经和前后左右的同学聊开了。她见到谁都笑嘻嘻的,什么话题都能插上两句,从exo到新番到小说。甚至有时候聊起初一的事情,聊着聊着,一个女生才恍然大悟般地说道:“忘了,总以为你初一就跟我们一起了。”林淼笑着去摇那人:“早知道我早一年转来啦!”
这让张文君松了一口气。她自觉既然秦老头让她这个班长带带新同学,自己就对林淼有了责任。如果林淼融不进去,她会产生道德上的负担,甚至为此感到焦虑。
她悄悄跟林淼说:“你融得好快啊。”
“是吗?”
“对。秦老师还担心你来着,想让我带你。”
“如果我融不进班级,你会帮我吗?”
“讲实话,我也没有好的办法。”
上课铃响了,林淼没接话。张文君侧过头看她,觉得林淼不说话时给人以不同感觉。
张文君和林淼维持着不远不近的同桌关系。上课讨论时礼貌地说几句观点,接着陷入沉默,等待老师说讨论结束。课后,林淼常常下座位跟人聊天,在快上课时匆匆去洗手间,掐着上课铃回来。张文君觉得林淼就像一面镜子,有人在时,镜面映照着周围人的样子,一旦离开光源,镜面就冷下来了。你想看到什么,除非自己伸过头去,不然什么也看不见。
倒是林淼突然找张文君聊,问她为什么课间不跟同学玩。
“你没有好朋友吗?”
张文君说有。
“但很少看你和她们聊天。”
“不是时时刻刻聊,我们有时候会出去玩。”
“这样吗?你们周末也会约出去玩吗?”
“对啊。你周末不出去玩吗?”
林淼若有所思地说:“我周末从来没有约朋友出去。”她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接着说:“你不无聊吗?”
张文君想了一会儿,说:“不。”
“不会因为插不进去话题而失落吗?周围都吵吵闹闹的,到你这里就很安静。”
“我喜欢的跟你们不一样。”
“你喜欢什么?”
“《康熙来了》,你看过吗?一档台湾的综艺。”
林淼摇头。
张文君不意外:“还挺好看的。”
这段对话戛然而止。她们之间并没有因为这段交谈变得多么亲近。没过几天,她听到林淼跟人聊《康熙来了》。她没有上去接话的欲望,但在林淼坐回来时说了句谢谢。
“你为什么不过来聊?”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林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真的吗?”
但她并不想得到张文君的回答,自顾自坐下看书去了。张文君心想,她又看到了一面空镜子。
她们真正熟起来是在体育课上。
体育课,老师让两两一组做仰卧起坐。一个人压着另一个人的脚,给她计数。张文军和林淼一组。仰卧起坐一分钟要做六十个,林淼扎着高马尾,一起一卧间,马尾甩得她脸都红了,有时候还扫到张文君脸上。
张文君问林淼,为什么这么喜欢高马尾。林淼喘着气,说习惯了。
“要不把马尾拆了吧。你头发又多,这样扯着头皮,很疼。”
林淼只是松了松皮筋。她没说的是,她喜欢这种头发吊起眉梢眼角的刺痛。
“我不喜欢自己扎低马尾的样子。”
张文君恶从胆边生,一把拽下对方的皮筋。看着她炸起来的头发,张文君乐不可支。“好了好了,你感受一下,头是不是轻松多了?”
拆掉高马尾的林淼像黑毛狮王,原本被拉长而显得明亮锐利的眼角微微垂下来。
“还是很好看的。你高马尾低马尾散头发都好看。”
不知道戳到哪里的笑点,林淼就这么披头散发地练完三组仰卧起坐,一边做一边笑,张文君一开始吓了一跳,后来也跟着笑。两个人像小猪一样哼哧哼哧地笑过了体育课。
林淼回到家,洗完头,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沾湿了一片。她并不喜欢这种衣服黏在皮肤上的感觉,反手拉开肩胛骨处的衣服,不让它碰着背。她以这样不舒服的姿势侧着头去拿吹风机,对着镜子吹头发。吹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技巧和耐心,头发张牙舞爪地乱飞。她盯着镜子露出笑容,看着镜子里的人高高翘起的嘴角、扬起的眉梢慢慢拉平,紧绷的头皮也慢慢松下来。她感到久违的舒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