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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琳艾
1.
黎睿铭从被窝里爬了出来,对身边的女人打了个招呼,后者并没有回应他,只是自顾自地穿上了昨晚丢在一旁的内衣。
“真冷淡啊。”
年逾三十的他依然好看得紧,挑起的眉毛仍有少年时桀骜不驯的影子,大概无论是谁,能在清晨看到这样一张脸,都是心情愉快的。
但陈可新看了他一眼,只是嗤笑了一声。
“怎么?一把年纪了还没做够?”
她说话永远刻薄而嘲讽,混在她那独特的烟嗓里。似乎打生下来之后就从不在乎面对的是谁,像极了曾经锋芒毕露的某个人。
黎睿铭不计较她的态度,毕竟一开始,他向她搭话的原因就是她那仿佛是强撑着的傲慢。但他也并非什么受虐爱好者,作为回敬,他伸手揽过正在扣扣子的女人,在对方的脸颊上印下一个做作的早安吻。
陈可新摆出露骨的厌弃,拿过他的衬衫擦了擦脸。
“做都做过了,倒是连个吻都受不了。”
陈可新没有再理会他的挑衅,穿上睡袍就走到酒店厕所开始洗漱,留黎睿铭一个人坐在床上,身边丢着皱成一团的衬衫。
他们相遇在酒吧,两个人都并非是因为寂寞而去猎艳,只是纯粹的去享受一个人的气氛。大概是在彼此的眼里看到了某种相同的默契,才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关系。
谁也没有去详细追寻过对方的过去,只有初次相遇时作为下酒菜的寥寥一句。
“我喜欢过一个人,因为他没钱把他甩了,后来他成了大明星。”
“真巧,我也喜欢过一个人,后来她死了。”
当时陈可新含着酒浸樱桃,口齿不清地说了一句话,以为自己的过去会被对方当做段子来听,却没想到身边那个剑眉星目的英俊男人仅仅是点了点头,告诉她一个更像恶质段子的故事。
他们当下彼此相信了对方的真诚,或者换句话说,他们根本不介意对方是否真诚。谁都没有继续问对方“那之后”的事,但彼此都自顾自地开始揭开往事。
他们没有在对话,没有在交流,只是在倾吐,兴许是憋得久了,又或许是这些话,只能告诉一个深知对彼此毫无兴趣的人。
“我毕业后嫁了个有钱人,后来他去找他的初恋,净身出户。剩下的钱足够我过一辈子。”
“她死后我根本没有愧疚,也没有后悔,我和我的兄弟断了联系,因为他觉得我就是个禽兽。”
“哈?初恋算个什么东西?初恋只是一时迷惑,到了那个年纪还回头找初恋,只会被当做悲惨而失败的蠢蛋吧。”
“与其说我真的毫无感觉,不如说是我根本不配。不配为她的死负责,也不配为她流泪。”
“他跟我谈离婚的时候,我泼了他一脸的酒,他居然跟我说像我这样只爱钱的人不会懂什么是初恋。”
“我真羡慕我的兄弟,他敢说喜欢她,敢说忘不了她,敢说他的痛苦。而我就连说她的死因有我的份,都像是傲慢。”
“我该指着电视里放着的广告代言告诉他,上面那个男人是老娘的初恋吗?还是要我把那个人和他身后那个吉他手当年给我写的歌唱给他听?”
“我是不会为她忏悔的,绝对不会。”
是啊,初恋,算什么?
对他来说,她已成为海市蜃楼。对她来说,他已成为天空之城。
他们在他们的心中如同硬石,被层层包裹,不愿被人看见,也不愿自己触碰,那回忆到最后结成珍珠——于是,他们被剖开躯体,被取走了那粒珠宝,然后,他们大开躯体的壳,被丢弃在一边。
2.
黎睿铭离开房间时,女人正靠在窗边抽烟。他对她挥了挥手,对方也并没有给予任何的回应。
男人并没有留下来与陈可新一起享用酒店的早餐,毕竟,她是一位有钱的太太,可以尽情地挥霍人生,但他却仍然需要去单位工作。
他独自一人来到酒店大堂,结完了一晚的房费,他很清楚陈可新并不会继续在酒店里住下去。酒店的房间对她来说,更像是一种惩罚,警告,或者类似的象征。目的是为了要和至今为止植入大脑的纯洁概念割裂开来。
不过也有可能是他想多了。
黎睿铭轻轻扬了下眉,和普通人会在这时耸肩不同,他似乎在少年时期养成了这种独特的习惯。青春期总会给人留下一些鲜明的印记,尤其是对于他们这种人而言。
所以他可能是在无意之间,把曾经对叶欣的印象投射到了陈可新的身上。
那个被众人称为婊子的少女,聪明而骄傲,眼睛里盛满了干净的绝对。她在肉体受辱之前选择了自杀,明明这一切不是她的错,却决绝得一如她往常的态度。
而陈可新,这个四处游戏的,斗鱼一般华美的女人,大概也是真切地阐释了什么叫“我抽烟喝酒但我是个好女孩”。她自己估计不这么觉得,但黎睿铭对此有些执拗的偏执——她一定曾经相当的乖巧,她和他不一样,是真正的洁癖。
他曾在床笫之间这样对她说过,当时他的指骨正想扣进她的指缝,而陈可新当即收紧了双手,对着他露出了警惕的眼神。
看啊,就像这样,除了她厌弃的身体,其他的无论哪里都不愿意让他碰触。
“能不能有点职业操守?”
“拜托,我又不是鸭。”男人在她的上方暧昧地笑着,“但是抱歉,我会遵守游戏规则的。”
“真不好意思,你那张脸我一看就误会了你的职业,黎总。”陈可新在翻了个白眼,然后摊开手,把躯体暴露在他的视线中。她那不再年轻的身体仿佛是赠予他的礼物——除了她的指尖,她的眉眼,她的唇。
他们只做一同入睡的人,而不做恋人。他们的双手可以穿过彼此的外衣内衣,但绝不抵达心。
这就是两人一开始所约定的规矩。
黎睿铭整了整西装外套,迈进了办公楼的大门。
他没有成为一个法律相关的工作者,去向曾经逼死叶欣的红灯区做些像样的复仇。而是一切按照家里的安排,选了最普通的金融行业,他的人生如同他曾经那样顺风顺水,“学什么都会”并不是一句停留在学生时代轻飘飘的夸赞,他的成绩自是很好,而其他的部分,只要黎睿铭知道自己需要学什么,都能简单地掌握一二。当明白自己所处的位置之后,合理的推断自身与他人之间的关系,寻找最优解——情商这种东西,也完全可以依靠智商来掌握。
他受欢迎得理所应当,从前台漂亮的女孩,到搞卫生的阿姨,到隔壁部门的同事,到自己的下属,一律对着他点头笑到“黎总早”。这其中一半是对上位者的礼节,还有一半只是单纯对一个赏心悦目的男人发自本能地示好。
没人会知道现在的黎睿铭和十几年前那个源城职高自杀女孩的事,除了陈可新外,没有人再知道,就像除了他以外,没人知道陈可新与King’s乐队主唱曾经的事。
没人知道,没人关注,也没人在乎,包括他们自己。现代的社会是如此的纷繁复杂,几乎能够填补一切不能被缝合的孔洞。很偶尔的时候他们会感受到寂寞,但只要有金钱与美貌,他们总能找到愿意填充的人,就像这次他们找到彼此一样。
哪怕他们的关系比之前的所有人都要稳定,但在坚固的灵魂深处,谁都明白那绝对不是爱情。
3.
出乎黎睿铭的意料,他在下班的时候接到了陈可新发来的消息,她在大楼的门口等他。当他提着公文包出门时,就看到一辆漂亮的跑车,和那半开的窗里粉饰完美的女人。
陈可新把墨镜勾下了一点,瞟着黎睿铭。
“请个年假,一起去哪儿走走吧。”
黎睿铭拉开副驾驶的门,一低头就坐了进去,像个熟练的被包养的小白脸。
“陈太太,您应该知道我们这种级别,年假可不是想请就会有的。”副驾驶的座位刚好适合他的腿长,看来他上次坐过之后还没有载过其他人。黎睿铭慵懒地伸直了腿,轻轻用指尖敲着扶手。“你不是从来不和鸭开展户外活动的吗?”
陈可新最近的状态确实和平时有点不同,他能够明白,这个女人虽然嘴上刻薄的一如既往,但偶尔会露出防守的空缺,使他能捕捉到那硬壳之下的软弱。就像现在,本以为是富太太的心血来潮,但她好像真的有在失望。
“你最近是发生什么了?要不要……”他的后半句关心没有说完,陈可新已经一脚油门踩了下去,跑车发出性感的轰鸣声,他被惯性一甩,毫无形象地倒在椅子上,举起双手对那位易怒的女王投降。“我错了,我错了。虽然年假不行,但这个双休日我有空。”
车速缓了下来,但并非是因为他的服软,无非只是陈可新要开上道路,而她一直遵纪守法。
循规蹈矩的陈可新。他在心里想了想这句话,觉得有点好笑。
她从来不需要他多余的关心,和床伴有什么话可以多说的呢?只要一个消息,一个约定,到达一个地点就可以了。黎睿铭只需要按照约定安排好日程,等着她的指令就行。
只不过她从来没有让他来过这么远的地方。
只是一个短短的周末,就跨越大半个国土,特地到拥有海岸的D市看海。男人知趣地没有问她原因,只要单纯的享受这次假期就行,对方也是这么想的。
初春的海岸风还很大,在人烟稀少的滨海公园,陈可新紧了紧身上的薄大衣,嘴里叼着的香烟闪烁着,烟灰扑朔着落下。两人没有说话,哪怕其中一个在哪里坐下休息,另一个也会自顾自地往前走,这片天地之下,仿佛只有海浪与鸥鸣。礁石堆成高耸瑰丽的悬崖,透明啫喱一般的海浪扑打着岩壁,像一只天真而贪婪的野兽,像死亡一样淘气。
女人突然笑了起来。
“黎睿铭,你有没有看过《人间失格》?”
“看过,但没什么印象了。”他说谎,他花了很多时间去遗忘那部作品给他的感觉。“怎么?”
“我只是突然想起男主角第一次和情人跳海自杀,那个女的死了,他没死。”
“……”黎睿铭把视线也投向海面,“给我一根烟。”
陈可新依言从盒子里掏出一根递给他,没有用她漂亮精致的Zippo火机,而是凑近了他的脸,用自己的烟点燃了他的,呼吸之间他们分享着细腻的薄荷烟草。
“我知道死是什么,你别想。”
“谁想死?你?”
“我不想死。”黎睿铭耸耸肩,他保持着靠着陈可新的姿势,“只不过……”
“只不过我们也没什么好活的。”她率先答出了他想说的话,黎睿铭诧异地瞟了她一眼,咬着香烟扬起了跋扈的笑容。
“确实如此。”
4.
飞奔。
从公园踱步到酒店附近的海滨,三十余岁的成年人以少年少女一样的姿态飞奔了起来,像身后被什么追赶,像追赶着眼前的什么。
跑到酒店,穿过大堂,无视那些奇怪的眼神,迅速滑入电梯,再一路跑进房门。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女人转身拥住了男人的脖子,黎睿铭热切地回应着她,亲吻陈可新的嘴唇——她曾经不允许他碰触的伊甸禁地。吸吮、啃咬、舔舐、探入、辗转,像是要用唇舌填补那个冰冷喉咙里说不出口的寂寞,像是要把自己的一切毁灭在一个永不停息的焚烧炉里。直到双唇都已经充血红肿,分开的舌尖挂下黏连的唾液,黎睿铭扬起脸,注视着被自己半抱在墙上的女人。
半褪的外衣,跑乱了的卷发,被他晕开的口红,眼角眉梢略微积累的粉底和疲倦都宣布着她与少女时代的永别,只有那双燃烧的眼睛里充斥着热情——不能再等候的热情。
“你在等什么?”
陈可新拎起他的衣领,用力向两边从扯去,精致的衬衫绽开纽扣,男人好看的锁骨暴露在她的攻击范围里,她毫不犹豫地咬了上去。那人并不躲闪,只是任由她留下绯红的痕迹,抱着她向床边移动,当她倦了这个标记游戏,就一把丢进柔软的绒被里。他侵身上去,与她十指紧扣,又给了她一个绵长的,甜蜜的亲吻。
对,就是这样,我们只要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沉浸在莫大的愉悦之中,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身体的欲望更易满足的东西——食与性,我们抓住这两件便已足够幸福了。我的心如此灼烧,但我仍然需要你的体温,我像鬣狗一样蚕食你的躯壳,哪怕你我都已被空虚占满坚硬灵魂。
相恋早已无法倾国倾城,那么此生此身便只用于尽情嬉戏。
两个身影交叠在一起,如同在炮烙的地狱里扭动,如同在天堂的云端上游戏,仿佛永无止境,直到黎明。
“我们这样真的好吗?”
在还未平复的喘息间,黎睿铭听到女人这样问道,她的问句里“们”轻不可闻,他听不真切。
没来由得,男人的心中突然泛起了一种巨大的悲悯。好像那无人踏足的宁静深潭,属于他回忆的一汪死水被人丢下了一颗荡起波浪的石子。
他从没哭过,他深爱的少女死后他没有哭,他被朋友绝交时没有哭,在他那顺风顺水的一生中更不可能哭泣,但就在此时,因为陈可新一句没来由的问句,黎睿铭突然在高级酒店的大床上,突然呜咽着流下了眼泪。
睡在他身侧的女人转过身来,没有吐露一句刻薄的话语,只是沉默地把他抱进了怀里。她的下巴抵着他的额头,那双从不让他碰触的双手轻柔地安抚着男人的背。被褥之下只有彼此的肌肤,黎睿铭哭得蜷缩起来,像个婴孩一样,被陈可新揽进臂膀,仿佛胎儿回到最安全的子宫里。
她也哭了,眼泪顺着脸颊上的法令纹滑落到他的眉心。
也许就是陈可新的眼泪让自己的那潭死水被惊扰了。茫然中,黎睿铭这样想着。叶欣封死的那一池深不见底的黑潭,是她让它活了过来——用的不是爱情,是同样的孤独,可以理解,却绝对不能分担的痛苦。
“我会陪着你的,我会陪着你的。”一遍一遍地,他们如此安慰道。
他们赤身相拥着,哭到身体麻痹,哭到失去力量,哭到沉沉睡去。
静谧的凌晨,还没有升起的朝阳,舒适温暖的床,两个依偎而眠的人,就像在镰仓相约赴死的大庭叶藏与恒子,就像任何一幕幸福的终局。
0.
他们什么都不缺,财富,地位,容貌,都多少有富足。
他们什么都有了,就是没有爱情。
爱情也许会万岁,但是对他们而言,爱情就像是一缸被遗忘的,酿馊了的酒。那长久的放置不配被称作陈年,更别提万岁。
那酸苦的液体烂在心里,被孤独永久封藏。
- END -
作者:【十一招】松清显
关键词:不破不立
评论:随意
*当成原创或者同人来看都可以;部分内容修改自之前的一篇作业。
或许我必须亲手弄脏我的全息投影才能理解其由来:有一天,古明地恋握着宇佐见莲的手,靠在他肩头这么跟他说道。然后他就凑上前去想跟莲亲热,被一巴掌挡了回去,理由是今天晚上周围人已经全被你恶心过一圈了。就是在这种时候恋总是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哥哥古明地觉,他们两人的父亲,雨水的虐待狂和月亮的虐待狂。地灵殿里街道纵横交错,看不到尽头,包裹着一座又一座房子,那都是古明地家的人孜孜不倦努力的结果,但古明地觉在那年春天之前就搬出去了,淡蓝的天色从此暗淡下来,变成一整座黑黢黢的城堡,遮盖着剥落的油漆和开裂的墙皮;但成千上万的窗户仍然亮着,像无数只橙色的眼睛。在靠近地面的其中一只眼睛后面有古明地恋的房间,几条蔷薇藤蔓还执着地趴在外墙上,日复一日蒙上没事可做的尘埃。
他上网跟魔理沙抱怨的时候,魔理沙说你不是有一手,叫什么来着,靠心理暗示在别人的潜意识里搞出全息投影的本事吗,去给喜欢新鲜玩意的年轻人表演岂不是大有可为。考虑到魔理沙在外界的虚拟偶像事业蒸蒸日上,恋觉得他的意见颇有参考价值,就在自己家门口挂了块牌子,给每个路过的人施加轻度心理暗示,吸引他们来光顾生意,这下发传单的功夫都省了。宇佐见莲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找上门的:他穿着一套不伦不类的休闲西装(那件披肩尤其意味不明),永远有十个乃至九个计划举办的派对,为此可以同时打三份工。但是谁会和钱过不去呢,于是在莲的派对上鬼混顺便给人表演就成了恋的一份长期工作。
他并不理解人为什么会如此热衷于狂欢,无论是酒精、自拍、荷尔蒙、还是更危险的东西。更让他惊异的是以前认识的人都被这个世界所俘获:在第二个派对上他碰见了阿燐和阿空,那两个以前跟在古明地觉屁股后面唯命是从的家伙,现在成了人气DJ,阿空负责打碟,阿燐负责给他的DJ台点火——字面意义上的,消防隐患显而易见但火光缠绕的DJ台真的很抓人眼球,而且阿燐也没搞砸过,所以这对二人组还是很受欢迎。说是这么说,一踏进会场古明地恋就能迅速拟态成狂欢享受者的样子,按照他们的范式行动、表演,所以这钱赚得还是很顺利。恋只有一个原则:不用这能力去投影真人的形象,但也没人要求他这么做。第四还是第五回的时候,他多花了点功夫准备了一场大点的表演,表现了一个无力处理导致污秽信息一个劲溢出的月都,月色流淌成朦胧的波光,五花八门的形体在全场观众头顶上漂游,最后被一件从天而降的巫女服一棍子打爆,赢得了全场掌声,到后来他都不知道在用力亲吻自己脸颊的是第几个人,以前在自己家里都没有谁对他这么热情。
古明地觉比他大不了几岁,但总摆出一副家长派头,把自己搞得像个不可名状的混合物。偏偏他还会读心,你上哪说理去。古明地家的黑暗很平等,它对每个人提出一样的要求:去买房子,出租它们,抬高租金,买更多的房子,再出租它们,地灵殿越大越好,地灵殿能爆出来的金币越多越好,他们的父亲就是这一规则的忠实执行者。很小的时候兄弟俩玩大富翁游戏,父亲总站在墙角里一声不吭地看着,直到其中一个人破产出局。他会要求出局的那个把手伸出来,然后让赢家掷骰子,掷出来多少就打多少下。恋只记得这个规则,至于被打到底是什么感觉已经不大清楚了,因为从某个时候开始就一直是恋赢。他并不是不关心觉,也不是怕痛,甚至他知道他们只是在一步一步走进父亲的陷阱,但输的感觉越遥远就越惊悚可怖,最后变得和死同等可怕,而掷骰子只是一个不痛不痒的游戏DLC。所以他发现拨弄潜意识比这好玩得多,地灵殿里的规则是强加给他的,全息投影里的规则是他给自己创造再小心翼翼地挑战的,就好像那个笑话:不要让别人毁了你的人生,成为作者然后自己毁了自己的人生吧。
至于他们父亲的死,恋倒是一点都不奇怪,他知道自己脑子不正常,这就是从他们父亲那里遗传来的。他对自己脑子里分泌的某种神经递质过敏,所以那块地方平时都是关上的,就像一只闭上的眼睛。没准他的爱好也和这有关,但他没有证据。总之,这只眼睛不能睁开,但凡眨一下,他就能被自己的脑子逼疯。觉扒开了他们父亲的眼睛,这对觉来说一点也不难。你要是会读心,你也会有办法骗别人睁开自己的眼睛。觉果然很聪明,他比我先找到了解开爸爸诅咒的方法。
宇佐见莲用力摇晃了恋两下,试图把他从派对拟态模式摇醒:我想求你帮我办件事。十八岁之后,莲不再热衷于向每一个人询问为什么他总在睡着,但人们还是那么看他,而他开始学会生活在睡眠之中。他住在一个疗养院的房间里,衣食无忧,有人把一日三餐准时送来,同时装作漫不经心打扫房间的样子搜刮走所有不该出现的东西,一开始是纸牌,后来是国际象棋,最后是书和纸笔。但他其实也用不上那些,从十岁起他就开始做一个梦,梦里有一个金色头发的西洋人,坐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晃,像一张让人眼花的画片,那人告诉他他叫拉夫卡迪奥·赫恩,这就是莲第一个关于赫恩的梦。在那以后,几乎每一天他都会在梦中见到赫恩,而赫恩见他的目的是让他代写各种信件:贺卡、悼词、情书、绝望的家书。或许其他人是在成长过程中慢慢学到这个世界是怎样运转的,但莲没有,他对这一切的了解都来自赫恩的描述。赫恩告诉他有些人在互相祝贺,有些人离家远行,有些人和自己的父母出了问题,有些人在想方设法申领救济金,他们都需要莲帮忙来写这封信。今天他扮演被偷了东西想要申诉的人,明天他扮演寄宿学校里无聊的学生。梦境逐渐开始扩张,睁着眼睛的每一刻他都能见到拉夫卡迪奥·赫恩,他无处不在,在油墨气味里,在茶杯的倒影里,在午后一点令人昏昏欲睡的空气中,无时或缺。
莲为他着了魔——莲不能拒绝,不能停下书写,最后不愿停下来。在莲不经意间混乱倒错的时空已经开始压榨他,无形的手压住他的脑袋,试图把措辞搅碎然后压出来,最后的最后一切都淡去了,只剩下意识在出窍。但莲却越来越擅长梦里的这份工作,赫恩需要他修改的地方越来越少,他甚至不再需要不断向赫恩提问,赫恩刚描述完他就猜到了对方的处境,猜到该用什么样的语调。
有些时候莲想,赫恩会不会想要我给他写封信呢?但我又能向别人说点什么呢。他有记忆的唯一一次出门还是在疗养院组织集体出游的时候,他们被安排去参观一座几乎没什么香火的神社。他跟在队尾百无聊赖地走着,把帽子扣到最低,常年不见阳光的生活已经让他开始恐惧光线。队伍停下来的那一刻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那座神社,肉眼可见的破败,没什么人打理,台阶前的落叶也堆了厚厚一层,成片的野花却向阳而生。同行的只有寥寥几个人走进去。一种兔死狐悲般的心情突然侵占了莲:他知道神社是宗教场所,是人们投射信仰的地方,知道为此人们会做很多事,可他似乎从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赫恩告诉过他,曾经有个作家写过一种拧发条鸟,它吱吱吱的叫声神似发条的转动声,它每天都飞到主角家附近的树上,拧动天地的发条。或许在莲生活的这个现实里,写信就是唯一的发条,而赫恩就是全部的他者,除此以外我一无所有。——我不能再这样下去,我必须在现实中找到赫恩。产生这个念头的那一刻,他就来到了幻想乡。
然后你就跑到地灵殿来靠到处办派对来找人了,那很现实了。恋打了个哈欠,忽略了在那辩解说他也没有别的办法的莲,干了一晚上动脑子的工作又到处跟人进行亲密接触,他已经很困了。没错,你是对的,我们必须亲手打碎过去才能拥有新的生活。但是用投影展示现实这种事情我只干一次,而且我给你看到的说到底还是幻想乡的现实,即使这样你也满足了吗?
没错。
好吧。古明地恋把自己的手搭在莲的手上,潜意识逐渐成形,被投射到他们眼底。无论是买房子,出租它们,抬高租金,买更多的房子,再出租它们,还是接连不断地写信,作为梦想来说,都未免太无聊了一点。对古明地恋来说这一切正如流沙从掌心滑下,终于再也看不清了。随后一个投影在他掌心缓缓出现,那是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球,反射着来自每一个角度的光亮。莲会在里面看到一个金色头发的西洋女孩——真正的玛艾露贝莉·赫恩——她和同样是女孩的宇佐见莲子会在大学社团里认识,一起去冒险,得到一手的悲伤和欢愉。宇佐见莲,或者宇佐见莲子可以绝情,可以不爱她,但不会和房间里停滞的空气一样不在乎她,永远不会。即使宇佐见莲只有无穷无尽的故纸堆和拉夫卡迪奥·赫恩,那唯一一个鲜活的人,他也该满足了。因此,在那之后,莲终于可以亲口拒绝赫恩,告诉他我们之间的一切不会再继续,就好像那个笑话:不要让别人毁了你的人生,成为作者然后自己毁了自己的人生吧。所以古明地恋才这么喜欢全息投影:学会了创造,知道了这种扎根于物质世界又亵渎着物质世界的东西,知道了世界之外还有世界,知道了想象可以随自己心意揉捏,知道了那种独一无二的超越感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办法回到枯燥的地底。
作者:琳艾
分组:紫阳花
CP:贺新郎x雪霏(莲与晚香玉)
文体:小说
标题:《仲夏夜之梦》
正文:
很多建筑物内的绿化喜欢用建筑名同种的植物铺成大面,或者是建筑物本身依据绿化来决定名称。究竟谁前谁后已经不重要了,就像桂花城里满是桂花树,玫瑰园里都是玫瑰花一样,紫阳病院的花园里栽种着大片大片的紫阳花。
按院方的说法,它们代表着“出院的希望”,也代表着“重新恢复正常与社会团聚”,但贺新郎觉得,大约紫阳花还代表着在这所医院住院之人精神上的易毁与“善变”。
毕竟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寄寓,负面的特质才更容易在医院这样的地方找到。
英俊的青年撩了撩浅紫的前发,把背部靠向长椅的椅背长长喘了口气,按捺住了一丝无来由的焦虑。
雪霏又迟到了。
在医院里,错过约定的时间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虽然病人们大多无所事事,但总会有一些突然的情况,有时候只不过是检查稍微延长,有时候甚至是导致永远不会赴约的境况。
“贺新郎。”
不远处有个柔软的女声唤起了他的名字。青年转过脸,看到一个披着围巾的少女正慢慢地向他走来。
他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少女怔了一怔,右手攥紧了手臂上的围巾。
“怎么,看呆了?”
“不,”少女也温柔地笑了笑,“只是你刚刚那个笑容,让我想到我们初遇的样子。”
贺新郎与雪霏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并不是在医院里,而是在深夜的滨海大桥上。
他还记得站在桥边上的少女,身薄如纸,脸上没有一点的血色。好像哪怕她不站在桥檐上,是站在桥的中心,也会被风吹入海里。
他只是结束了深夜的酒会打车经过此地,全靠司机的大惊小怪,他才注意到了求死的少女。
当时他没有像任何一个人一样选择去告知警方,只是叫停了车,走到了少女的身边。出租车司机面色奇怪的看着那个英俊男人向对方搭话,又做出奇特的,仿佛小丑演技一般的姿势逗笑了女孩。而当贺新郎把雪霏带上刚刚的出租车,并且报上一串酒店的名字时,刚刚决定报警的司机表情变得更加古怪了一些。
“我记得,那个司机先生当时很想问你是什么情况,却因为我也在没法问出口。”少女用手掩着脸,抿嘴笑着,贺新郎也笑了。
“你为什么提起那个司机?我以为那一晚的我会让你更难忘。”
他从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得到女人的机会,那一天自然也一样,在弥漫的星海下,他向那个桥上的少女念出了《仲夏夜之梦》的台词:“失去,不一定再拥有,转身拥抱,不一定最软弱。”而那个女孩就这样转身掉进了他的怀抱里,一直到第二天的天明。
大约是从那之后,两个原本毫无关联的人开始频繁的联系。青年知道了少女的名字叫雪霏,而少女也开始频频去城市的剧院观看青年所饰演的喜剧。
他是个受欢迎的喜剧演员,她是个病弱的大小姐,白天是这样,在晚上,只是男人和女人。
贺新郎很中意少女的脸,总是挂着温柔的笑容,但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候,眼底尽是阴郁的沉默。她的面色有着久卧病榻的病人所特有的灰白,但每次到了夜晚,那几近透明的皮肤就会泛起妖艳的绯色。
无论一开始用着怎样的姿势,贺新郎都会把雪霏翻弄到身下,抬起身俯视着她。而少女则会微微喘着气,满面粉色地望着他,先是疑惑,继而露出温柔的微笑。
他曾多次笑着说,他爱上了她的温柔。
她也曾多次笑着说,她知道。
她知道?她怎么可能真的知道,不可能有女人真的相信他。
要是真有,他的笃定岂非可笑?但如果他不希望有,他还算是正常人吗?
贺新郎估计雪霏是不会问他为什么的,但他也没有问雪霏这样清白的人又怎么会出现在他的身边。他们以为彼此大概就会如此,但他们不会知道,继滨海大桥、剧院和酒店,他们还会在这样的地方相遇。
紫阳病院,或者用它官方的名字——滨海市第一精神专科医院。
“你那边今天怎么样?最近状态还好吧?”
“老样子,一天三顿,中午的药刚吃过。状态嘛……”青年的薄嘴唇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如你所见,我能单独出来见你,就是状态还好的意思。”
他没说谎,虽然谈不上会被关起来,但状态不好的病人会被严加看护,避免他们的过激行为。
和所有老土的故事一样,贺新郎——一个喜剧演员,有躁郁症,同时伴有轻微的强迫。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笑眯眯地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少女遵循着他的动作坐了下来。贺新郎保持着手臂伸展的姿势,看上去就像把雪霏揽进怀里。
“有什么是我能帮你的吗?”
“我希望你能更直接的表达一下对我的爱情。”
“‘在诚惶诚恐的忠诚的畏怯上表示出来的意味,并不少于一条娓娓动听的辩舌和无所忌惮的口才。’”她仍然只是笑着,学着他曾经的样子念了一段仲夏夜之梦的台词。
“反之亦然。”他淡淡地说,掩饰着话里的失望,“别告诉我,你甚至能背出全套的莎士比亚戏剧。”
“不全是,我不喜欢《亨利六世》。”
“因为他侮辱贞德?”男人笑了一声,女人静静地抿着嘴,也不同他辩驳。他甚至分不清她是在允许他,还是懒得解释。
毕竟对于没什么信赖可言的人来说,解释自己的灵魂也没有必要。贺新郎一直这么想,所以理所当然的,他也认为雪霏应当这么想。
她真正的想法,他真的在乎吗?
他不敢想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不怕他不在乎,他怕自己在乎。因而不如保持现状就好。他到底还是那个让人猜不透的带着假面的演员,只是简单地、片刻地沉溺于温柔之中。
这究竟是多么无趣而平静的恋情啊,就像轮番上演的话剧对戏中人来说一样。
青年眯起眼,望着花坛里模糊成一片飘雪的紫阳花,暗自想着。
没有舞台和掌声,没有香烟与酒杯,没有口红与香水,只有这紫阳花和这个如同莲花一样淡而无味的女人,晚风吻尽仲夏夜,好像戏剧和现实的边界都在模糊。
只为了这一刻,只为了灵魂能得到瞬间的沉默——他还坚持着生活,坚持着在外界的伪装,坚持吃下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的药丸,坚持着,没用口袋中的小刀刺入自己的早已失去平衡的心脏。
“最好的戏剧也不过是人生的一个缩影;最坏的只要用想象补足一下,也就不会坏到什么地方去。”
FIN.
作者:【十一招】星云
免责声明:求知/笑语
观前提示:血腥暴力预警,内脏预警,大量借鉴安徒生预警。啊!又是对神秘游戏的神秘泰国女人的怜(虐)爱(待)之心大爆发时刻。原来削弱飞头的那一刀砍的不是 飞头蛮而是我的心巴。
本文灵感来自于克拉苏的刺骨严寒活动套装“冰雪女王”
本文角色:《黎明杀机》“克拉苏”布伦·苏卡帕
————正文————
“这个镜子有个特点,那就是:一切美和好的东西,在里面一照,就缩作一团,化作乌有。”——《冰雪女王》安徒生
以此改编的泰语歌剧巡演正进行到曼谷。布伦·苏卡帕坐在镜子前,摆弄着雪花状的耳饰。
“这样可以吗?”她抬头问化妆师。
“别紧张,你看起来非常完美,布伦。”化妆师给她比了个大拇指,“来,摆个严肃点的表情——对,就是这样!简直就是冰雪女王本人。”
布伦绷住脸,没一会就忍不住笑出来。
“哎呀!不过这样也好看,就像剧本最后那幕一样。还紧张吗?”
“完全不紧张了,谢谢你……”布伦长舒一口气。
有的人甚至心里都藏有这样一块碎片,结果不幸得很,这颗心就变成了冰块。——关于一面镜子和它的碎片
念白在继续,加伊坐在窗边,望着枯萎的玫瑰,灯光聚集到了穹顶,接着向下,布伦出现了,冰晶般的裙摆夺取了所有的目光,她不是女主角,但依然是无可争辩的中心——除了她,无人能驾驭冰雪女王苍白的皮肤,优雅高贵的身姿,平静、冷漠的目光。
她向小男孩招了招手,又如雪花般离开了。
每一片雪花被放大了,像一朵美丽的花儿,或一颗有十个尖角的星星。——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
伴随着观众小声的惊叹,冰雪女王再次现身,洁白无瑕的皇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就像是雪地一般。她蹲下身,看向瑟瑟发抖的加伊,张开双臂。
“我们不是滑行得很好吗?你要是冷,就在我身边坐着吧。”
不同于冰天雪地的布景,舞台灯光是灼热的,几乎让人流汗,但当扮演加伊的小演员钻入她怀中时,却感到她的指尖干燥而冰凉。
冰雪女王的大厅里是空洞的、广阔的和寒冷的。北极光照得那么准确,你可以算出它在什么时候最高,什么时候最低。——在冰雪女王的宫殿里
最后一幕,与原本的结局不同,冰雪女王为孩子们的笑声与泪水而感动,心中的坚冰霎时融化。她那冰封的神情终于展现出笑意。就像一位真正的天使,冰雪褪去,春风般的歌声婉转动人。
演出完美落幕,观众的欢呼和掌声随之涌来,布伦微笑着挥手与其他演员们一起走到台前,一个个和他们握手。
布伦听不见除了喧闹以外的声音,也感觉不到平常演出之后那种激荡的喜悦,当她握住别人的手掌时,对方的体温穿过她的心脏。
——正常些。她把对方脖颈中流淌的血液是否会更烫的念头赶走。
她松开手,带着微笑继续往前走。
如果爱真的能够战胜最彻骨的严寒,布伦漫无边际地想,那恶魔的镜子怎会至今留在人们眼中心中呢。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籍籍无名的歌剧团龙套,她的身边环绕着常人所不及的声誉,爱慕和名利,与之相比,每个夜里所付出的代价都不值一提了。布伦前段时间搬出了那个狭窄,始终让她闻到血腥味的公寓房,住进了一栋僻静而景色优美的别墅。她暂时还不习惯大而空旷的房间,就像是冰雪女王的宫殿一样。但正如女王自己说的:这是最理智,也是最好的。
房间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布伦每天早上起来都会关上它,并无视是谁在夜里打开它。
从隔几晚一次,再是每一晚,直到现在鞠躬退场,对新鲜血肉的渴望让她忍不住分泌唾液,她早就知道这一切不会维持现状,哪会有这么好的事?
“布伦,你还好吗?”模糊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什么……”布伦勉强抬眼回答。
“你流了好多汗……是灯光吗?需要休息一下吗。”
布伦忍不住幻想发出这悦耳声音的喉咙撕扯起来会是什么样——不,不能是现在。
“我,我去一下厕所。”
布伦甚至来不及卸下妆容赶紧逃开。
她躲在厕所隔间中干呕,血腥味从喉间涌上来。
“求你了。”她哽咽道,“别,别在这里……我的一切……别毁了它……”
再忍一会儿,我承受这份诅咒,不就是为了现在吗?
可饥饿的感觉依然灼烧着胃和喉咙,咆哮着亟待血肉供养。
布伦不会放弃的,她紧压住喉咙,摇晃着起身,提起最后的理智,躲开其他人再离开剧院,这是她唯一的道路了。
在剧院背后,有一个隐蔽的门可以直接穿到后巷,她得立刻回家,或者没人的地方,哪都好。
水晶和亮片点缀的裙装出现在昏暗无光的巷子中,就像是刚刚羽化而出的洁白蝴蝶,布伦左右张望,舒了口气。
“天哪!你是,冰雪女王!布伦我是你的粉丝——”一个惊喜的惊叫,还有一个手中拿着海报的年轻女孩,正好站起来,她的眼睛闪着光,也许是从没想自己会这么幸运,居然真的等到了自己最爱的卡司。
布伦呆呆地盯着她,盯着她秀气的五官,盯着那透着健康的血色的脸庞。
“啊!这一吻比冰块还要冷!它一直透进他那一半已经成了冰块的心里——他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死了。”
布伦尖叫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换上了睡衣,躺在自己新家柔软的大床上。
她惊魂未定地摸着自己胸口,饥饿感已经消退,暂时的。记忆中只剩下了满足感和对下一次饱餐的期待。
布伦站起来,月光透过窗户,像雪一般洒满地面。她转过头,衣柜门半开着,推开门,皇冠摆在里面,边上是冰雪女王的演出服,丝质的服装从胸口开始,几乎裂成了两半,干涸的血液浸透了它,却仍挡不住在月光下反射出的,熠熠生辉的光。
第二天一早,布伦就来到剧场,为昨天自己的不告而别和弄丢演出服而道歉。女明星楚楚可怜的模样和平时的好脾气让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放弃了追究。
化妆师上来拍了拍她的肩,“我可担心你了,布伦,昨晚就在剧院旁边,有个人被不知名的野兽袭击了,以后你可千万别自己落单啊。”
“那真是太可怕了。”布伦后怕地答道,“谢谢你的提醒。”
————end————
文:多财
关键词:炸鱼
文体:小说
备注:百合真好
姐姐说,下雨了。
我应了一声,埋头继续清洗手里的鱼。
这雨没有声。姐姐笑着说,去年你来的时候,也下这种雨。
我迟疑地点头。哪一天已记不清了,被姐姐收留前,我饿了好久,从家里被赶出来后就没吃过什么。
饿得头昏眼花,恰逢浇了一头冷汤,我倒地不起。
只记得周身冰冷僵硬,雨水溅起的水花打在脸上,开始还觉得痒,后来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如同此刻我掌中死鱼,僵硬滑腻,散发着一股冰冷腥气。
不过没关系。
姐姐会料理这条鱼,巧手匀施,油锅煎炸。每条鱼出锅必定一顿滋滋作响,鱼身无不通体金黄,用筷子一挑,皮酥脆,肉白美,只待摆盘上桌,供人享受。
姐姐给我食物。近来我有些长肉,姐姐很满意,说女孩就该圆润,看起来可爱。她多年无出,一直想要个女儿,收留我之后心愿或许稍有满足。
我穿着姐姐给得好看衣服打下手,在姐姐身边转来转去。姐姐捏捏我的脸,爱不释手似的。
仿佛我也是一条被姐姐料理,不知何时,从生鱼烹至熟透,成为金灿灿的美味,只待供姐姐品玩。
厨房的门敞着,余光里,我瞥见姐夫站在门口。
他表情复杂地看着我们。
我洗干净手,走到姐姐身后,环住她的腰撒娇。
姐姐忍俊不禁,因为双手沾水,她只是扭头,在我额头亲了一下。
我趁机看一眼门口。
人果然走了。
姐姐同我睡一张床。
我钻进姐姐的被窝,头顶着她肚子蹭了蹭,闻见一股沐浴露的香味。
姐姐的笑声闷闷地从外面传来,她说,呀,好痒。
我慢慢蠕动,从她胸口的被子钻出,头发凌乱,脸上被被子闷出一层薄汗。
姐姐脸红红的,捏捏我的脸,把我紧紧搂进怀里。
我这张脸长得不错,小时候邻居们都说是个美人胚子,看来姐姐也是喜欢的。
我问她,姐姐,这样好吗?你总是跑来同我睡,姐夫他……
姐姐摇摇头,生气地说,不管他。
气氛一时有些紧张。
姐姐岔开话题。她问了个已经问过好几次的问题,以前我总是敷衍过去,眼下躺在她怀里,却觉得说出来也无所谓。
妹妹,你怎么会被家里人赶出来?
因为我害得弟弟受伤住院。
受伤?
姐姐吓了一跳。
我舔舔嘴唇,心里好像有一面小鼓敲个不停,生怕姐姐起疑心,干脆把头埋进她胸口。
嗯。他…… 他想趁我睡觉时那个我。那时我记得床头放着美工作业的材料,里面有一把美工刀,我被他按住,想不出别的办法,只能拿起美工刀捅了他……呜呜……
姐姐没有说话。她紧紧抱着我,用手安抚我的头、颈、后背。
我抽泣着说,我爸妈觉得我是故意的,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她喃喃道,可怜的妹妹。有一瞬间我感到她似乎有些退缩,于是便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姐姐替我擦干眼泪,随后亲亲我,这一次不是额头,而是嘴唇。
离开姐姐的时候,我已学会姐姐的拿手菜。炸鱼是其中之一,自从我能做饭,姐姐家里的三餐就交给我做。
姐姐和姐夫在客厅说话。他们避开我,争吵声仍能从厨房关上的门穿过,落进我耳底。
大概又在吵要不要把我送走吧。
锅中热油腾起几道水雾,随后油声鼎沸,盖住了厨房外的争吵。
鱼滑进油中,响起密集的噼啪声,然而在尖锐的杂音中,有一道沉闷的声音夹杂其中。
我往身后看去,却立刻被推门闯入的姐夫踹倒。他咆哮着,拳脚落在我的身上,让疼痛的记忆苏醒。我记起离开家时也是这样被毒打一顿,忍不住尖叫起来,四肢挥舞着抵抗。
让你勾引她!姐夫恶狠狠地说。我打死你,不要脸的婊子……
我们没有!你冷静点!
姐姐从客厅冲过来,试图拉开姐夫,却也被推倒在地。混乱中,我获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猛地看到头上灶台边缘的油锅,用力伸手一碰,油锅倾斜,热油浇上姐夫的后背。
这一下,惨叫的人变成了他。
姐姐束手无策,发鬓凌乱,慌张的样子很美。她似乎察觉了什么,目光在我和姐夫之间游离。
灶台上的火犹自摇曳,我扶着灶台爬起,又从打滚的男人身边经过。
走到客厅的时候,我说,姐姐。我走了。
她盯着我,却没有阻拦。
我心下一痛,明白她起了疑心。
于是很快释然,打开大门,往外走去,永远不再回来。
所有人都在烹饪炸鱼,而不愿意被人品尝的炸鱼,会落得什么下场呢?
我跳进河里,随波沉没,而河水冰冷,水腥扑鼻,正是生鱼的家园。
end
备注:这篇感觉很散orz
美工刀是真的,油锅也是真的,只不过都是准备好的东西。
所以姐姐起了疑心。
评论:笑语
生命和生日,都不相称。像玫瑰
和霍乱时期鸣钟的日子,都不相称
在键盘上删减,用铅笔涂着花体字的日子
被光标吞食的记忆在第二天偷偷溜回来
油墨气蒸腾纸张又蒸腾你,把素描勾勒
变得和丛林一样湿热
它温柔地杀死无形的人。杀死
无数个误以为丛林有天堂却死于丛林地狱的人
异乡人比占卜更难预言。只能交出一张
无可奈何的白卷
交给你,交给疲倦的评审员。空气卷起
鱼尾一样湿润的窗帘
让你用三四种幻觉拼凑出一个魔法。补偿
我们在羊皮纸卷里散佚的流矢
和幼崽一样纯真的眼睛,穿过障壁
穿过寂静的湖底。从反乌托邦的那头
伸来的手,缓慢地撬开乖戾的锁
平静自如层层剥开的秘密,就那样拨开
妄图划下句号的笔底
填不满的空洞就是那本
我们翻不过去的书。没能成行的海岛
在夜里沉没,把正确涂改成缄默。从地球的另一端
你塞给我一个年龄相仿的谎言,和你共享
如出一辙的凝望,还有自然遗忘
欲盖弥彰都填不满六月的昏黄
拒绝分段的话语仍不停留,不过几个春秋
好似在计算机的年代拿着笨拙的算筹,在光标之后
仍然只能相信变幻莫测的天气
拿去试探那个最陌生的二十一世纪
按时到来的一声叹息:诗人的油墨气
请借由魔幻现实主义处理
(谁承认您是诗人?谁把您列为诗人?)
在那些句子里我从未学会如何原谅
如何生活在阿芙洛狄忒消散之后
你还可以去寻找一片南方
代替和这个世纪一起出生的海港
可你却站在生日的偏心地。你正背靠着
让玫瑰生锈的海港。
时间还爱着空白的纸张,你没能分离的故乡
它们温柔地杀死无形的人。杀死
无数误以为浅滩有天堂却死得不明所以的波浪
为它们下葬的时候,我们太过匆忙
躺进了对方的妄想
【醉雨症】
第一百八十八次作业【大雨】原创《醉雨症》
文:绿鲤
关键词:大雨
背景:现代架空
文体:小说
BGM:《优しい雨》
我们收到曾经的病人的外勤请求,带着应急药剂赶到那个人位于顶楼的家的时候,门铃几乎盖过雨声,但很久没人应门。
“他那边在下雨,请你们赶快找到他!”那个病人称在跟他远程通话时听见他那边有雷声,于是追问他到底在哪里。向我们汇报这件事的时候,那个年轻人的声音都在颤抖。
我们做好了他已经醉得瘫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打算,在那样一个天空闷得像雨云底下就是整个世界雨天破门而入,在屋内四处寻找那个精灵般的身影。
房间里暗得不像话,每个看上去是窗或门的地方都被大幅描绘着雨景的图画或是照片替代了。里面到处放着亮晶晶的玻璃用品、透明饰品,稿纸和画纸贴得满墙,不时因为我们行动的气流而爬山虎叶一般掀起。曾经他住的病房里也被他装饰成了同样的风格,从那时起他就很喜欢写写画画,喜欢跟同病房的另外两个孩子说故事。两个小伙伴听得聚精会神,而他说得眉飞色舞,许许多多个不得不吃药、满溢着缺氧感和闷痛的雨天就是在那样的故事会里过去的。可以说在那个一到雨天就会完全封闭起来的病房里,他就是太阳啊……
而现在,他一旦发病就不是自己能控制的程度。那天我们每一个搜救队员都心急如焚掀开每一幅一人高或半人高的油画,期待后面不是墙而是可以通过的门窗。期待他会好好坐在里面,或者歪七扭八地躺在地上还有呼吸,而不是因为严重的沉浸反应出现在血泊里或是以其它什么方式看到他的尸体。毕竟他离开研究所的时候,病历上已经是中度向重度发展的醉雨症了。
TIMI LABO收治研究许多仿佛不是身体问题的疑难杂症,虽然目前基本没有一个有根治的方法,但稳定病情的手段都找到了。醉雨症也是其中一种,与醉夜症在同一系列里。
其实每个人都有那么点儿轻微的醉夜症,表现为在深夜时更加敏感,容易深度陷入情绪。这不影响人生活,而且多数都能通过睡觉来解决。醉夜症患者只要别作死,好好吃药,好好睡觉,回避天黑后的时间,就能控制住病情发展甚至痊愈。
但是醉雨症就没有那么好对付了。
天空不可能永远晴朗,何况这个星球上60%的生存适宜区都有着明确的多雨季节。离开了TIMI LABO的醉雨症病人,我们的建议也只能是定期服药,尽量搬到干旱少雨的地方去居住,最好能够躲开雨季生活。
这个叫透克的男孩子今年19岁,六年前被发现有醉雨症症状,被送来TIMI LABO之后积极治疗,在医护人员和另外两个积极治疗的同龄人的共同努力下,也一度治好了。
他病愈离开研究所,我们定期会追踪联络他。眼看着他在离开以后能够在更加广阔的世界里生活,才气慢慢发挥出来,各种作品开始在各种刊物上发表,我们是真的为他高兴的。
但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他或许经历了什么……
一年前他又回来了。他的醉雨症复发了,检查评定是中度向重度发展中。
他在TIMI LABO接受了一阶段的治疗,最后还是决定离开了。
他利用这种幻觉创作,并且不害怕身体上的痛楚。
但是实验室的研究员和医生们不想他这样作死
所以当他的病友给实验室打电话求助的时候,我们立刻赶去找他。
“他最后跟我说话的时候应该是在卧室里,里面比较乱……那里应该是有一个大窗户的!”
小组保持着与报警人的通讯,他在给我们描述最后所见的,目标所在的地方。但是撇去那些纸片,房间里很整洁,完全没有被非理性破坏过的痕迹。直到我发现一幅油画的画框后面透出光和风来,吹得满壁稿纸沙沙卷起。
掀开油画下面果然是一扇门,通向他的卧室。
“是这个房间吗?”我把画面传了回去,那孩子立刻在通讯里大喊起来:“是这儿!就是这里!以前我看到过,镜头对的就是那面墙!”
里面一片混乱,打湿的窗帘在风中舞着,排满一面墙的窗子打开着,有一块玻璃被打碎了。有一瞬我的心也像是从那个窗口掉了下去,直到从另一个窗口看到他的影子在大晾台的花园里一晃而过。
他身上沾着颜料如入无人之境地哼着歌,在瓢泼大雨里笑着,走、跑、旋转,就像在跟看不见的人跳舞,但他的双脚可能是踩在海面上,每一步都是不同的深浅。这座花园里架着一座画架,颜料画布都被笼在一把看起来摇摇欲坠的透明伞下,与他本人一样,在毁掉的边缘。
如果我们再不赶快给他镇定,他可能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甚至弄丢自己的命。哪怕不受外伤,沉浸反应造成的脏器超荷也会产生不可逆的伤害。我联络了其他的成员,让他们赶快过来帮忙控制住他。
他无疑是认出了我,他眨了眨像是浸透了雨水的绿眼睛,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跟我们打招呼,虚弱的声音带着笑意:"我是不是闯了什么祸?把你们都惊动过来了。"
湿透了的太阳在雨中泛着清清的透明。
To be complished.
评论要求:等我补完,对不起.jpg
Vol.251 「石中火」 一场战斗
注:一个没头没尾的故事,一些没写过的东西的尝试,请随意取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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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中的人软下去的时候,陆沉正在计算自己还能活多久。
他不知道这个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三天前,也许是更久。他只是习惯性的数着,二十九、二十八、二十七……
他没有高兴,也没有悲伤,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塌陷了一大块,骨头茬子从皮肉里冒出尖来,血缓缓滑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
二十六。
他抬起头。前方三十丈外,还有四个人。
那四个人站在道上,穿着一样的灰布长衫,腰间挂着一样的狭长弯刀。他们看着陆沉,看着倒下的同伴,没有任何表情。
为首的年轻人二十出头,浓眉大眼,面相憨厚。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陆沉耳中:“你还能撑多久?”
陆沉没有回答。
年轻人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缓缓抬手握住腰间的刀柄。四口刀,在同一瞬间出鞘。
刀光亮起的刹那,陆沉已经动了。他没有等那四口刀落下来,而是迎着刀光冲了过去。他的速度快的惊人,快的完全不像一个身上带着旧伤、胸口刚刚塌了一块的人。
三十丈的距离,转瞬即至。
四口刀同时劈落,交织成一张网,从四面八方罩向陆沉。咽喉、心口、腰腹,每一刀都封死了他的一处要害,每一刀都带着必杀的决心。
陆沉没有退,一头撞进那张网里,一拳轰向使刀人的面门。
第一口刀从他肩头劈过,削掉一大块皮肉,露出森白的骨头,血喷出来,溅在荒草上。第二口刀刺入他的左肋,刀尖从后背透出来,血顺着刀身往下流,滴在地上。第三口刀横斩他的腰腹,刀锋割开皮肉,血流如注。第四口刀——
第四口刀没有落下来。
因为陆沉的拳头已经砸在那年轻人的脸上。
“砰!”
“当——”
另外三个人愣住了。
他们见过不要命的,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这个人明明被三刀重创,但他还在动,还在打,还在杀人。
“杀了他!”
有人吼了一声。三把刀再度扬起。
陆沉没有看他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伸手握住左肋的刀柄,用力一拔。
“嗤——”
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他掂了掂那把刀,刀身狭长,刃口反光,是把好刀。
十九。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三个人。
那三个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这个人浑身是血,身上开了好几个窟窿,肠子露在外面,但他的眼睛还亮着,像两簇烧不灭的火。
“上!”
迎着刀光,陆沉挥出了手中的刀。
他不会用刀。他练得是拳,三十年的拳,一双拳头就是他最趁手的武器。但此刻,他把那刀当成了拳头的延伸,当成了自己最后一截骨头。
“锵——”
陆沉的刀断了,断成两截,一截飞出去,一截还握在手里。他的虎口崩裂,鲜血淋漓,但他没有停,握着那半截断刀,继续向前。
断刀刺进一人心口,那人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胸口的刀柄,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另外两人的刀同时落在陆沉身上。一刀砍在左肩,刀刃深陷骨缝;一刀劈在后背,刀锋刮过脊骨。
陆沉身子晃了晃,眼前开始发黑,耳朵开始嗡嗡作响,手脚都开始发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正在流尽,能感觉到心跳正在变慢。
但他没有倒。
他转过头,看着最后两个人。
那两个人握着刀柄,但刀身已经卡在陆沉骨头里。他们对视一眼,想抽刀,但陆沉的手已经握住了他们的刀刃。
肉掌握着刀刃,骨头卡着刀刃,让那两把刀无法抽回一寸。
那两个人的脸色变了。
“来。”陆沉说,声音沙哑的不像人。
“砰——”
他一头撞向其中一人的面门,额头对鼻梁。那人的鼻梁骨碎了,整个塌下去,血流得满脸都是。他惨叫着松开刀柄,捂着脸往后退,退了两步,脚下一绊,摔倒在地。
还剩一个人。
最后的一个终于松开了刀柄,转身就跑,跑的飞快。他不想死,不想死在这个疯子手里。这个疯子,他中了五刀,刀刀重创、肠子拖在地上,他不可能追上来——
他追上来了。
那人忽然觉得后背一沉,脖子被死死勒住。他不知道陆沉是怎么追上来的,不知道陆沉为什么还有力气跑。他只知道自己的脖子正在被勒紧,越来越紧,紧得喘不过气来。
“咔。”
一声脆响。
他的身体软下去,倒在地上。
陆沉也跟着倒下去,就倒在那具尸体旁边。
九。
他仰面躺着。
天是蓝的,有几片云,白的,轻轻的,慢慢地向西飘。云很漂亮,他很久没有看过云了。
他浑身的力气正在消退,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消退。他能感觉到心跳正在变慢,一下,一下,又一下。
八。
七。
六。
五——
——完——
vol.「新世界」《宠物》
作者:香无妄
"请张嘴。"它对我说。
面前是一具等身高的人形机器,脑袋和四肢呈现着银灰色的金属光泽,躯干则被涂上了乳白色的漆。面部印压了三条痕迹,姑且算是这个机器人的眼睛与口部,声音从胸内发出,带着点嗡嗡的回声。
它朝我伸出一根黑黢黢的细管,我能感受到探头划过上颚带来的痒感。为了不让舌头下意识去抵抗,只能将目光移到这个机器人的前胸上。
我当然不是流氓,而且这个机器人的声音虽然是女性,躯干却是滚圆的圆柱体。视线略过,它胸前的左上方印着红漆喷上去的编号:FD1020097。啊,看来是比较早的型号了。
在现下的社会里,机器人已经代劳了大部分的工作,F系列的机器人主要是做一些简单重复的服务工作,如护士,保姆等。我面前的正是这样一位机器护士。
滴的一声,感受到口腔里拂过一阵凉雾,面前的机器护士收回了手中的细管。
"一切正常,请左转出门。"机器护士机械地朝我的左边伸了伸手,并示意我身后下一位跟上。
"好的,莎莉,有机会我们再见。"我朝机器护士挥了挥手,在短短十秒的检测期间,我已经为这位护士想好了一个名字。
虽然听起来有点傻,但我喜欢给每位我遇见过的机器人取上一个名字,这样方便我下次称呼它们。而不是蠢蠢地"哎"这么一声。
等我走到检测厅门外,便见着看体检模型的位置已经站了一个身影了。我瞥见他那红发的脑袋便有些头疼。
红发身影转过来朝我指了指右边那个投影,"你猜猜你这次的结果如何?"
这家伙个子有点高,让我不得不抬头看他:"至少不会太差。"我回答他。
"没有志气的家伙。"红发脑袋的脸上既有嘲讽又有得意,"比我差的太远了,果然普通的血统永远催生不了完美的基因。"
我自是毫不留情地打击他:"高贵的血统也不过是全B的成绩。看来营养都没能好好地运输到大脑去。"
红发脑袋脸色顿时像充血的猪肝,他忍不住伸手拎住我的衣领,脸上是恶意的微笑:"那又如何,就你这种遗传病缠身的基因,恐怕能用上脑子的也不过就这几年而已。"
我反唇相讥:"你这大脑恐怕也就只有吃饭这件事能弄懂吧。"
眼看我和红发脑袋的对峙即将升级,下一秒便传来一个能叫烧红的烙铁都能冷却成冰的声音。
"麻烦让一下。"
站在我和红发脑袋身后的是一道巨大的阴影,但我们都知道这是谁。
这家伙也不知道是什么变异体质,轻轻松松突破了两米多的身高,体魄也相当健壮,面容嘛更是一副不好惹的冷酷模样。他的体检单不用看也是素质高得吓人,连红发脑袋这种蠢货都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毕竟前几年上武术课的时候,这家伙一拳砸穿一个F型机器人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直到他走了好半天,我和红发脑袋仍在他的威慑下没回过神来,啊,这恐怖的家伙。
红发脑袋显然再没有跟我针锋相对的气势,他悻悻地哼了一声,整了整衣领就走了。
忘了介绍,红发脑袋和大个子都是我的同学。红发脑袋的名字很长,大概是那传说中夹杂点皇室血统的缘故,但没有谁能念完整他那堆名字,所以都是叫他梅森,大个子叫莱恩,也就是狮子的那个单词。
从我有意识开始我就已经在这所学校中生存了,现在的人类不需要父母的存在,由国家统一抚育,培养,直至毕业。最后退休又由国家来接管。从庞大的机器人群体来看,每个人都能获得极好的服务。
我曾溜达到养老区见过,那些步入老年的人类显然过的还不错,让我对我的退休生涯充满信心。
平日里我们的学习课程非常紧凑,光乐器的学习就有十几种,除此之外,拳击,马术,射击这些户外项目也没落下。每个学期的考核成绩都紧跟着我们的履历表,它代表着我们毕业将会被安排到什么地方。
我一直在猜测几十年前甚至几百年前的人类是如何生活的,听说他们没有机器人替他们解决生活琐事,一边工作一边育儿,岂不是特别劳累?
好在今天是每学期一次的体检日,有半天自由时间。
通常在闲下来的时间,我偶尔会选择在学校钟塔上那个小天台上度过。那个地方既隐蔽又舒适,从远处往这边看根本想不到竟有这样一个小的平台,也没有楼梯可以通往这里。
如果不是我对高的地方有种奇怪的兴趣,尝试了好几种办法才爬到钟塔的顶端,也发现不了钟塔的尖顶下还隐藏着这样一个地方。当我坐在围栏上,双脚悬空摇摆的时候,有一种令人舒适的放松感。
但今天非常遗憾。
我这里呆了不到一个小时,就隐隐约约听到了下方传来细碎的说话声。大约夹杂着"这里······好吗""······有点害怕·······""······没······放心"这样的对话。
钟塔并不是一座独立的建筑,塔的左侧联结的是一座三层高的教学楼,大约比钟塔矮上四分之一左右的样子。这座教学楼一般在周五上午才使用,因此平时也没有什么人。教学楼的楼顶并不是平顶,因此在我探头往下看的时候,我也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一小群人顺着窗户与水管的连接处爬到房顶来。
这世上与我一般无聊的人竟然有这么多。
但他们显然并没有发现钟塔上面的小平台,而是顺着屋脊走到教学楼的另一头去——在尽头只需要小心一点就可以爬到学校的女神雕像的翅膀上。
至于我为什么知道,当然是因为在发现钟塔这个秘密地点之前,女神雕像的翅膀也是我常常用来发呆休憩的地方。
只不过如今竟然有七八个人特意跑到女神的翅膀上去,这样奇怪的行为难免让我在意起来。
但今天并不是揭秘的好时机。
我等到最后一个人爬上女神翅膀,并再也注意不到我这边的时候,我便从钟塔的另一边跳了下去。
极速下坠确实挺吓人的,不过在下一秒我便拉开了我后背的滑翔伞。钟塔这边视线开阔,滑翔伞能将我推到比较远的地方。何况在学校里也并没有禁止学生跳滑翔伞。
此时太阳还未完全落下,夕阳的光线有些晃眼。校区内分布的各式建筑都镀上了金色的余晖,连远处的喷泉都像在喷出金色的圣水,看起来一片祥和。
真想闭眼享受这一刻。我闭了闭眼,再睁眼的时候就见到不远处窜出的一个人影。
要不是我侧翼拉得及时,这家伙就得被我撞到十米开外去了。但即使如此,我也像一个滚动的风筝一样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几乎摇散了我一身的骨头。站起身来的时候看面前这个人都好像长出了一圈重影。
这是一个黑头发黑眼睛的少年,纤瘦的四肢,黑漉漉的眼睛里是警惕防范的神色,皮肤是棕黄色的,身上的衣服也不是学校里的制服。
"外来者?"我疑惑地开口道。
"是······转学生。"熟悉的机械嗡嗡声。我循声望去,见着一个带着四个轮子的圆柱体慢悠悠地从不远处赶了过来。
"啊,是小圆。"我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虽然小圆并不是类人形态的机器人,却属于c级智能型,负责一些学生的行政处理事宜。当然小圆这个名字也是我取出来的。
"你走的太快了,我跟不上。"小圆的液晶屏头顶显示出委屈的表情,它也给我打了个招呼,"你好,小丹。”
"转学生,真是太少见了。"我又忍不住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小孩,又矮又小有些营养不良的样子,这简直是学校的异类。是被人虐待过的吗,怎么会这么消瘦。
可能是我打量的时间太久,小孩感觉受到了冒犯,朝我呲牙咧嘴起来,喉咙里也发出威胁式的呜呜声。
"不可以攻击同类。"小圆赶紧滚到我和小孩之间,挡住了小孩的视线,"小赛是好孩子,要和同学做朋友才对。"
我一定是听到了这个家伙不满地哼了一声。
这家伙难道真的想打我不成?就这么细胳膊细腿的他能揍谁啊!
总之第一次见面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
不过我还是小看了这个叫小赛的家伙。
不出意料的,这样瘦小的样子很快叫梅森那个笨蛋注意到了。以血统自傲的梅森在打听到小赛只是一个半路插进来的转学生以后,便得意洋洋地带人拦住了小赛。
"真是晦气,我们这样的学校居然连野种能进来了吗?"
光听到这样的话我就能想到梅森那张脸上是怎样一种白痴的表情。
小赛盯着梅森,抿紧了嘴唇。
梅森又伸手拎住小赛的领子,不屑道:"像你这种下水道出生的垃圾早就该被卫兵销毁才对。"
小赛终于按捺不住,张嘴咬了梅森的手臂,在梅森嚎叫的那一刹那,他甩脱梅森的桎梏,并且给了梅森一脚。这一脚叫梅森像只虾米一样弓腰跪在了地上。
梅森身边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慌忙上前来抓小赛。谁能想到这营养不良似的小赛竟然极其灵活,在楼梯之间上蹿下跳,将那几个蠢货好好的戏耍了一番。
"温室里的高级家伙,看来也不怎么样嘛。"小赛站在楼梯的扶手上,挑衅似的对梅森道,"就我看来,你连我这样的'垃圾'都比不上。"
或许是有些志得意满,小赛又环视了周围的学生,嘲笑道:"你们这些被机器人喂养长大的家伙,有什么了不起的。怕是出了这座学校就会被撕碎掉。"
"狂妄。"莱恩突然出现在小赛身后,没等他反应过来,莱恩已经掐住了小赛的脖颈。
莱恩像提起一只微不足道的老鼠一样,将小赛抓到自己的眼前,语气冷漠:"那你呢,难道是在城市里狩猎过吗?"
小赛即使涨红着脸几乎喘不过气,拼命扒着莱恩的手指,语气却毫不示弱:"我······至少·······是自食······其力。"
莱恩冷笑道:"自食其力地乞讨吗?”他将小赛一把丢在地上,冷冷道:“听着,谁都知道你是从哪条下水道来的,就算被人送进这个学校,乞丐还是乞丐,没有任何变化。”
好不容易呼吸到空气,小赛爆发出剧烈的咳嗽,即使那么痛苦地咳着,他还是努力地反驳:“我才不是······乞丐。”
“谁要稀罕····这个破······学校。”他倔强地开口,眼圈涨的通红。
但同学们并不对失败者地发言感兴趣,随着上课铃响,大家很快散去了。
虽然很同情这个小家伙,但是迟到更为可怕。我看了小赛一眼,心里想道:还是晚点过来安慰他吧。便急匆匆地跑回教室了。
其实我很羡慕小赛,不仅是我,事实上大部分人都是嫉妒小赛的。即使再怎么被学校里的人欺负和看不起,小赛已经赢在我们前面一步了——在这个学校里几乎所有的学生都是从小就被送进来,从幼儿园学习到现在,直到毕业才能离开。而小赛作为一个“非土著”,能够插班到这个学校来,足以证明,他已经有了确定的去处,而且不会太差,来这个学校不过是学习一些基本的技能罢了。
相比于小赛,我们还在拼命攒学分,来争取未来的去向,怎么想想都是我们更失败一点。
晚餐后我叫宿舍里的服务机器人给小赛送了伤药,自己则又跑到了塔楼那边去。自从那天看到那群人去女神雕像以后,我就一直很在意这个问题,非常好奇为什么有这么一群人会在那里聚会。
说我窥探他人隐私也好,好奇心真是人类难以剔除的劣根性呢。
经过我几周的观察 发现他们聚会主要是集中在周一和周四的晚上,平时的时间并不会过来。所以趁着今天是周三,我便爬到了女神雕像的翅膀上。
虽然是在一座雕像上,由于翅膀是平展开来的,只要足够小心,活动区域还是非常大的。只不过我在翅膀上走了三圈,也没有看到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难道真的只是到这里进行座谈会不成?这样的结果完全不能满足我旺盛的好奇心嘛。
我悻悻然地从翅膀上重新跳回屋顶,还没走两步就看见下方不远处的瓦片中有一点小小的白色。
这是什么?我一边想着一边走到这个白色东西的正上方,似乎是一张小小的纸片,只不过由于卡在屋顶的斜坡上,非常不容易拿到。
如果有一把长长的铁夹就好了,我心里规划道,但是哪里才有这样的东西呢。
尤其是等我找到这把铁夹的时候,纸片也可能又会被风吹到其他什么地方去了吧。
于是,我决定使用更冒险的办法。
旺盛的好奇心刺激了我的肾上腺素,我从没有这么激动和大胆过。我慢慢坐下来,开始调整自己的姿势,直到双手牢牢的扒住最上方的两块瓦片,我用力的掰了一下,看起来似乎还挺牢靠。
我又小心地移动双脚,直到它们踩稳下方的另外两处突起。
就这样,我一点点地靠近那张白色纸片,我感觉到手心已经开始出汗,甚至连手臂都有点发抖,但我的心里从没这么冷静过。
我捡起纸片将它轻轻抿在嘴里,一点一点地爬回了屋顶,我几乎控制不住我发抖的手脚,但我还是哆嗦着地赶回了宿舍。直到我整个人稳稳的躺在床上,缩在被子里,我还在发抖。
现在,我知道他们聚会是在做什么了。
几天后,我便听闻一个消息,那教学楼上摔死了一个学生。这件事很快引来了B级的惩戒机器人,那些机器人经过很短暂的调查便通报了结果。是由于校园暴力造成的伤亡,并因此带走了另外七八个学生。
机器人带走学生的时候,我见着我们学生会长正愣愣地站在寝室门口,望着那些机器人的背影,前段时间由于重感冒,休息了好几天,他的脸色惨白,额上还有汗珠,似乎是病情还未痊愈,又叫这些严厉的机器人给吓到了。
我好心地递给他一张纸巾,他猛然回头看向我,混合着惧怕与愤怒的眼神简直吓了我一跳。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不对,匆忙低下头,推开我摇摇晃晃地走了。
那天晚上我又掏出了那张纸片,看了很久,最终撕碎吃了进去。
时间流逝的很快,一晃眼就到了毕业的时间。小赛是第一个迎来家人的。一头金发的少年带着专属机器管家守在门口,见着小赛便露出温柔又宠溺的笑意。我第一次看到小赛这么开心,他的眼神中迸发出强烈的热情,飞快地向少年扑去。很快将少年抱了个满怀。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微笑地摸了摸小赛的头,便领着小赛离去了。
我当然很羡慕小赛,因为迎接我的人是一对表情严肃的夫妇,看到我的时候,那位夫人努力挤出了一丝笑容,试图看起来和气一点。
希望不会太难相处。我心里这样想。
回头的时候我看见迎接梅森的是一辆极为豪华的浮空轿车,虽然只有一个机器管家守在门口,但也可以想象梅森即将迎来的奢靡生活。看起来也很令人羡慕呢。
这对夫妇的居所不算特别大,但也拥有一位C级机器管家以及两位F级服务机器人,家境还不错的样子。推开门就看见还有一位棕色头发的少女正懒洋洋地靠坐在沙发上,见到我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快来认识一下新同伴。”男主人向少女招呼道。他看向我,我马上机灵地开口,“我叫小丹,很高兴认识你。”
“就这样吧。”少女慢吞吞地走过来,随性地握了握手,“小星。”她指了指自己。然后伸手抱住了旁边的女主人。
她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似乎对这位女主人非常依恋的样子。好半天才在女主人的劝说下松开了手。
就这样,我在一个新的家庭寄住了下来,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可能会住很长一段时间。
在新家庭的日子比在学校要轻松的很多,不需要每天早起,也没有密密麻麻的课程安排,我开始理解小星那样软趴趴没骨头的感觉了。因为此时的我也正这样靠在沙发上,但我看的是屋外。
屋外在下雨,天色很暗,我能看见偶尔闪过的红光。小星告诉我那是城里的卫兵,负责销毁所有的危害因素。
她点点我的头,告诫我如果想出门的话,一定要记得带上自己的证件,否则会被卫兵销毁。当然,最好还是不要随便出门,毕竟外面很也很脏。
我一点也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看到莱恩的消息。男主人办了一个聚会,带来了很多人,他们聚在喝酒看节目,而我和小星则和他们带来的伙伴一起聊天。
或许是不小心调到的节目吧,我看到了莱恩。
此时的莱恩很狼狈,头发凌乱,脸上和身上布满了伤口,眼神也变得更加狠戾。他喘着粗气,正警惕地望着对面的那个人。
对面的那个人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比莱恩更壮硕,他的伤口比莱恩少,眼神也更为狂傲。
下一秒,便见着这两个人狠狠地撕打了起来,甚至看到莱恩咬下了对面那个人半张脸。
“太恶心了!快点换掉!”女士们尖叫起来。
男士们则哈哈大笑:“偶尔看一点刺激的活动也不是坏事。”但还是选择了换掉这个节目。
在节目切掉的最后一秒,我似乎看见莱恩摔倒在地上,他的脑袋以一种不正常的姿势扭在一旁。
“太狠心了。”有位女士捂嘴感叹道。
另一位女士则安慰她:“我早就向保护协会投递了抗议信,希望他们能够阻止这一切。”
有人插嘴道:“保护协会没有什么用,上次我还听说霍尔斯已经杀掉他家里的第三个了,把手脚都折断丢到了垃圾桶里,仅仅收到一封警告信而言。”
“天呐,是那个漂亮的红发男孩子吗?”
我和小星对视了一眼,发现她冷静得就好像习以为常。
日子还是这样无趣地过着,我越来越喜欢观察窗外的景色,虽然在小星看来并没有什么值得去看的东西。但这对夫妻很喜欢我的安静。有时候他们也会带我和小星出门,男主人会叫我陪他打猎骑马。女主人则会在我进门的时候拉我去狠狠地洗个澡。她细心地替我淋浴,一边抚摸着我柔软的头发与肌肤,嘴里念叨着:“要是晒黑了该多难看啊。”
新年的时候,我和小星都换上了新的衣服,看起来有点傻气。晚饭过后,又是家庭休息时间,投影上是领导人的新年祝词。
但发生了一点意外。
我看见投影晃动了一下,然后出现的是学生会长的脸。
“今天,是我代表“宠物”们,发表我们的宣言。一百多年前,世界发生了变革,富人们用机器代替了所有的工作,他们利用科技发展自己,永葆青春,却将普通人赶出自己的家园。他们用结界笼罩了城区,却将其他人赶往了荒芜的野区,他们留下了一部分人,却将这部分作为“宠物”饲养。利用这些人的基因,源源不断地培育出“宠物”来,教育“宠物”如何陪同取乐,却不允许“宠物”学习科技与文字。假惺惺地建立了保护会,却从未将我们当作真正的人类看待。我只希望看到这条视频的“宠物”们,都反抗起来,我们也是人类,我们也应该享有人类的权益!”
你见过猫在讲台上喵喵叫吗?
我看见男主人茫然地扭头问女主人:“他在说什么?”
女主人则轻轻地笑:“总之看起来很可爱的样子。”
是的,“宠物”们,连语言也与人类不一样。我们能领悟他们的手势,却不能听懂他们的话语,也无法读懂他们的文字。
学生会长的视频很快被切掉了,我似乎能听见监察机器人赶过去的声音,而人类的世界里,一点波澜也没有。
曾经有一个晚上,小星突然凑近我,在我的耳旁呢喃开口:“你懂他们在说什么对不对。”
我没有作声。
小星说:“我会替你保密的。”
我回头看她,发现她正闭着双眼,好像一直都没醒来过似的。
我知道人类们在交谈什么,我甚至能看懂文字。所以我知道那时候的座谈会在干什么。
那个纸片上只是用很稚嫩笔迹地写了一句话而已:“我们终将自由。”
他们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宠物”不该私下学习文字,不能有自己的思想罢了。
我又想起小赛对我说的话:“他不是我的主人,他是我的朋友,是他找到了我。我不喜欢你们说的'捡'字,他是我的朋友,我是自由的。”
但我没有忘掉,在某一天的街上,我再次遇到了小赛,茫然无措,衣衫褴褛,然后被卫兵们压在了地上。
捡来的“宠物”也有可能会再次被丢掉。
我今天继续望着窗外,窗下只有巡逻的机器卫兵,我看见窗下的机器卫兵抬头看了我一眼,露出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来。
世界并非无法改变。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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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舞舞舞舞舞舞舞
2.齐安托托与岩糖洞窟
齐安托托醒来时,他身边围了一群人。
他们都是齐安托托没见过的面相,脸是煤黑色的,衣服也是煤黑色的。齐安托托吓了一跳,某个词语差点脱口而出,但是他忍住了,毕竟这词要真溜出了口,那今晚回到家的自己恐怕就是被烤熟的了。
“那,那个,你们是,是井下?”
“这里是下面,你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回答齐安托托的是他之前听到的尖尖的声音。这是一个和齐安托托差不多高,但却瘦得似根棍子的男孩。
男孩说齐安托托被井绳缠着脚,从上面掉了下来,正式因为脚被绳子缠着,齐安托托没有摔死,而是在跌进水里淹死之前,被绳子拉在了半空中。那男孩见人掉下来,立刻喊来了其他大人,才把齐安托托救了下来。
“你们……救了我?”
自己的命居然是这些人救的,他们可能对自己做过人工呼吸?可能对自己动手动脚?齐安托托有点恶心,他摸了摸自己的衣袋,里面空空如也,对哦,他溜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本来就没有什么能被偷走的东西。但他还是不相信这些看起来很脏的人,他们看起来很穷,不像是有钱去医院买药的人,所谓的“救”自己,肯定也不是请了个医生来给自己看病。
“说不上救,其实你也没受什么伤,每块骨头肉完好无损,也没有拉伤。”另一个人说。
“什么没受伤,我每一块骨头都在痛!”齐安托托气得想叫,但他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他怕说错话被活活打死,踌躇之际,他的肚子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咕咕咕——”
这次的咕咕拧了齐安托托的肠子,他不但饿,还痛,随便动哪块骨头都会痛。
“你是不是饿了?”说着那尖声男孩麻溜地站起来挤出人群,不一会,他拿来了一块散发着番茄奶油香味的硬块,“这是刚来的,我们都还没吃过呢。”
人群有点骚动,看来他们不是很乐意把食物让人外人。
井下灯光昏暗,边上还围着一圈人。齐安托托看不清那是什么?只闻到香,加上肚子实在是饿,抢过男孩手里的块就往嘴里塞。一口咬下,没有面包的香软,没有饼干的酥脆,只有坚硬,但它又没有石头那样硬,还是被蹭下一小块来。那味道又苦又酸,齐安托托“哇”地一口吐了出来,“水,水”地叫着。
听托托叫得这样痛苦,人们赶忙拿了水来。
托托吞了口水,在嘴里咕噜噜地漱了口,他四周看了一圈,没看到漱口盆一样的东西,他将头伸远了一点,把水吐在了地上。
“这是什么东西?”托托生气地问。
“这是吃的啊,每天都会有特别好吃的东西从你掉下来的那个洞里下来,今天下来了两桶,第一桶已经吃完了,这是第二桶。”说着,尖声的男孩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却也被这块食物的味道给苦得漱口。
“这是什么啊!”尖声的男孩也问。
大家听闻,忙拿来了几块发光的石头,把今天第二桶吃的东西照亮。这时他们才发现,第二桶吃的虽然闻上去香,但却不是可以吃的东西,那第二桶里的只是一桶过着菜汤外皮的木炭。
发现那是一桶碳的时候,大家都露出失望的神情,他们把碳倒出来,却在碳里发现了小块的肉块。大家一拥而上,把肉往嘴里塞,凑得早的吃到了肉,凑得迟的没抢到肉就把碳往嘴里塞,咬了一口,他们也发出了“这是什么啊”的声音,纷纷跑去漱口了。
人群散开,托托才能看清这井下的模样。
这是一个山洞一样的地方,没打通天,洞里的光都从墙上来。那光不刺眼,也不亮,洞里还是昏暗的,托托没看明白那墙怎么会亮,只记得这光和小屋里看到的那种挺像。
一条小溪从洞里穿过,人们吃完桶里的肉块就散开了,只有那个尖声的男孩留了下来,将刚才的桶洗干净挂到河上。
托托晃了晃脑袋,觉得鼻子痒,他打了几个喷嚏,才想起来自己没戴面罩。他想了想刚才周围的人,他们也没面罩,但口鼻处倒蒙着布条一样的东西。
他想开口喊人,但不知道这些人的名字,他只能对着那个尖声的男孩,“你,你”地把他唤了过来。
“你,你叫什么名字?”托托问。
“恩。”那男孩回道。
“我是问你叫什么名字,我说的话你听得懂吗?”
“嗯,听得懂。”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恩。”
这男孩答非所问,惹得托托非常不快。要知道托托正是因为听不清这男孩的名字才掉进井里的,弄不清楚他的名字,就好像自己白掉下来一样。
“你们有名字吗?”
“有。”
“那你叫什么?”
“我叫恩。”
“我叫齐安托托,别人一般都叫我托托。”
“托托,托托就是刚才上面的人?上面下来的?”
“是的,上面下来的,你们一直就住在井里?”
恩点点头。
“我们一直住这里,但是偶尔会有东西从上面送下来。”
“你们,怎么在脸上蒙布?”
恩正想回答,突然瞧见托托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他立刻懂了托托的意思,将自己的衣服撕下一条布。
托托接过布就往脸上缠,但他闻到那布的味道,顿时就没了心思。
“你是不是够不到?没事我来。”
恩见托托迟迟没将布条缠在脸上,于是热情地绕到托托身后,攒住布条的两端,在托托脑后紧紧打了个死结。
“不戴这个的话,很快就会咳嗽咳死。”
托托在心里挣扎着,在听到恩的说明后,在“咳嗽咳死”和“只是有点脏”里选择了后者。
托托扶着恩的肩膀站了起来,他开始在洞里走动。
“这里还有什么吃的没?”托托问。
“嗐,刚才那个不算的,我们平时不吃那个,以前那个洞里下来的东西我们也不常吃,因为那是特别好吃的东西,我们要靠抢才有得吃。刚刚上面掉了个人下来,大家一时间把那桶吃的给忘了,结果想起来的时候才发现那一桶都是煤,不好意思哦。”
齐安托托才不在乎他们给自己煤吃,比起处罚他们,他更想填饱肚子。
“你们平时吃什么?”
“平时,我们最早吃的是一种叫岩糖的东西——”
“糖?”一听到糖字,托托的眼睛立马放出了光亮。
“你是不是想吃?”
托托点头如捣蒜。
“那要到家那去。”
于是,托托跟在恩的后面,往恩的家进发。四周都是一样的发光石壁,近了看才发现那不是墙壁在发光,是有一块块的发光石镶嵌在石壁里。他们走一段路就会遇到个岔路,再走一段路会遇到另一个岔路,偶尔会见到一两个图示,但托托根本看不懂。
在这种地方,托托可不敢想跟丢了怎么办,只得紧紧跟在恩的身后。恩走得很快,托托开始还能勉强跟上,到后面饥寒交迫的身体就渐渐撑不住了。“我走不动了!”托托喊了一声倒在了地上,恩停下脚步,看了眼地上的可怜人,把托托背到身上,继续往前走。
同样的弯绕了八九十次,托托终于看到了些不太一样的地方。原本只是嵌了发光石的石壁上,出现了大块的石窟窿。每个石窟窿里也都嵌了发光的石头,托托可以看到,这些窟窿里除了发光石,还整齐或不整齐地堆放着些石头和其他东西。
有个窟窿堆满了发光的石头,有个窟窿堆满了煤,有个窟窿堆满了锄头,有个窟窿堆满了镐子,甚至有个窟窿里堆满了宝石。每个洞窟都没有门,就像敞开了给大家拿一样。
“这里放的是岩糖。”恩说着,走进一个窟窿,从推成山的橘色方块里取了一个大的交给齐安托托。这个橘色方块看上去就像水果糖,托托擦了擦糖的表面,摘下面罩一口吞下。岩糖在托托嘴里慢慢融化,但它并没有托托想象中的那样甜美,它的味道很淡,比托托平时喝的水还淡。而且它融化得那样慢,托托急得一口咬下。伴着一声悲鸣,齐安托托捂着牙哭出了眼泪。
“这要舔着吃,不能咬。”恩看着这个被糖咯到的可怜地上人,教给了他底下人都知道的常识。
齐安托托嚼完了糖,那糖一直就是那个比水还淡的味道,而且嚼完了也没有饱的感觉,只是有力气了一点。
“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吃这个了,我们现在吃面包和肉。”
说着恩把齐安托托带去了另一个洞窟,那里堆的都是面包、炸鸡和水果——发霉的面包、冰冷的炸鸡、腐烂的水果,这些东西就算是完好地摆在百货商店里,也都是些托托平日看都不会看一眼的平民食物,更何况它们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堆垃圾。
“我想回去了,这里怎么到地上?”齐安托托问。
“我们回不去地上,只有上面仍东西下来。”恩说,“不过那个桶每天都会有人来收,如果抓住那个桶里,说不定会有人把你拉上去。”
“那要什么时候?”
“大概要,明天收煤的时候吧。”
托托不开心,他想念大宅里新鲜的空气还有美味的食物了,他想马上回家。
“你说的收煤是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道,那也是地上的人定的,他们每天会收一次煤。煤你知道吧,就是你刚才吃的那种黑色的石头,我们也不知道上面的人要这个做什么,但是只要我们给他们这种石头,他们就会给我们吃的、衣服,还有其他东西。”
“那明天收煤的时候叫上我。”说着,齐安托托走进了一个堆满了宝石的洞窟,抓了一把宝石塞进口袋里。一把没有装满,齐安托托又抓了一大把。
“这些不能吃!这些是硬的,只是石头”恩叫道。
“傻子才会吃。”托托哼了一声。
听托托说不会吃宝石,恩明显放下了心来。看到恩没禁止他拿宝石,托托直接向恩要了一个大包袱,把钻石装了满满一袋。
“托托知道这些石头的用法吗?”恩问,“我们研究了很久,它不能吃,也不能用来开石头,没有发光石就发不了光,完全就是废物。”
托托没有理会这个无聊的问题,他只是窃喜,地底人的无知让他可以把这些值钱的宝贝打包带走,这样想着,齐安托托又抓了一块宝石藏在了手心里。
他把宝石包袱给恩拿着,跟着恩到了恩的家。
恩的家也是一个没有门锁的洞窟,除了会发光的发光石,里面还放了一些家具、脏衣和铁镐。无论在哪个地方坐下或躺下都会弄脏衣服,更不要说头发了。托托真想就这样站着睡觉。但他还是困的,只能打开宝石的包袱,把宝石当枕头枕着。
他太累了,很快就睡着了。
作者:语谖
方礼给自己选的临时落脚点距离Firework并不远。
Firework所在的第七大道是繁华的娱乐场所一条街,但是离它不远的第九大道,却是藏污纳垢的地区。这里尽是拥有几十年历史亟待维修老旧住宅,里面被分割成无数小房间单独出租。租户们不仅要公用厨房和卫生间,有时候甚至需要穿过别人家里才能到达自己的房间。这里嘈杂不堪,每个人都别想有什么隐私,你的一举一动别人都能听到。也正因如此,这里的人反而对任何事都见怪不怪,也漠不关心。
方礼在这里算是有钱人,独自拥有一整个阁楼。虽然大半区域都没法站直身体,然而总归是个独立的区域,让它的主人得以拥有一点难得的隐私。阁楼很陈旧,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音,冬天也冷得可怕,屋顶的天窗还漏雨。但是方礼很喜欢那座天窗,躺在地板上的时候,如果天气还不错,空气污染又不怎么厉害的话,可以看到星星。
方礼盘腿坐在地板上,身上披着一条暗灰色格子的羊绒毯子,抬头看着橘红色的天空:“不知道今天是不是个好天气呀……”
“不是,有雾霾。”天窗被从外面打开,周炎将头探了进来,他褐色的头发在夕阳温暖的光的照耀下,就像烛光般熠熠生辉。
方礼抬头看着猫在窗口的人,周炎的表情很轻松,橄榄色的眼睛闪着光。
“哦呀,阁下看来不怎么生气呢。”方礼抬起头,像是在仰望天使一般,眯起眼睛滤掉多余的光。
“你是个混蛋,从见你第一眼起我就知道。”周炎轻巧地翻进房间,落地时悄无声息,“你的枪。”他从后腰处摸出来一个袋子,随手扔给方礼,“追踪器我给拆下来了。”
“您这算是破坏公物。”方礼气定神闲地说。
“是你保管不当。”周炎毫不客气地回敬。
楼下的嘈杂声大了起来,外出工作的人陆续回来了,这所老旧住宅从沉睡中醒来。叮叮咚咚的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开门声,关门声,男人的大笑与咒骂,女人的尖叫与寒暄,还有小孩子的跑来跑去的脚步声,一起随着袅袅的炊烟一同向上,占满了整个阁楼。
方礼知道自己栽赃陷害的小把戏并不光彩,周炎如果直接冲上来打自己一拳,或许气氛还会稍微好那么一点,可惜周炎没有这么做。尴尬的沉默在周围蔓延。
底下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男人和女人的争吵声,在这里,人们有时候为了什么小事争吵,有时候不为什么小事争吵,争吵总是常态。争吵让方礼觉得好些了,总比窒息的沉默好。
“你,不生气吗?”方礼忍不住问道。
小孩子发出尖叫声,但后是一声巨响。似乎有人模模糊糊地说了些什么劝和的话,但都被楼下叮当的菜刀声盖住了。那家一定是打算做饺子或者包子,剁肉剁得无比起劲。
“啊,无所谓吧。”周炎坐到了床上,这房间比之前被炸的那个差了很多,不但面积小,家具也都很陈旧,还很吵,“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盯着我不放,但是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你的,我也不排斥伸出援手。”
像是和那剁肉声较劲似的,有人吹起了萨克斯。那萨克斯听上去也是陈旧而破烂,走了音的调子像是有人拿金属在黑板上刮来刮去,盖过了吵架声,也盖过剁肉声。整座大楼有那么一瞬间的安静,像是在欣赏这不成调的萨克斯一样。
“这样啊……”方礼低下头,周炎的回答不能消除他对周炎的愧疚。周炎是无辜的,是他自己把周炎卷了进来。这是唯一的真相。
“你有什么吃的吗?从早上到现在,我就吃了一顿早饭。你知道顺着你枪上的编号找到你这个窝点有多麻烦的吗!”周炎在方礼说出什么让人难以回答的话之前抢先一步开口。
方礼叹了口气,将其他话咽回嘴里:“跟我来,咱们去底下蹭饭。”
顺着地板上活板门下面的梯子一路趴下去,周炎跟着方礼穿过迂回的走廊,来到二层一处角落。
“来叔,老样子,两份。”方礼将自己妥帖地缩到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熟练地接过老板递过来的一个白瓷碗和两支不成对的筷子,“另一份给那边那个新面孔。”
“哦。”老板又盛了一碗递给周炎,碗里是一团类似炒面的玩意,“好久不见,你还是老样子吗?”
“啊,照旧。”周炎双手接过碗筷,“好久不见,来叔。”
“你俩搞一起可真是……”来叔摇了摇头,“我可是没想到。”
方礼抬眼看他,无声地问:你们认识?
周炎点点头:“爷爷的朋友。”
作者:汉尼(险胜)
投票统计:2狙(香无妄、小矮)
1、
林老头二十四的时候被人发现死在了山崖下,山崖上的雪地里一串清晰的脚印一直延伸到悬崖外。外面的警察来结了案:是自己直直走下去的。
他是村里的老猎户,走了一辈子山头,在那里打了几十年的狍子和狐狸,还有几头狼,最后却死在最熟悉的道路上。那狼皮现在还铺在林老头家的躺椅上,前几年过年时老爷子给林子一炫耀过:冬天盖着老暖和了,等你娶了媳妇,就送你当礼物。
林子一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讪讪地笑了应付。如今白事一场接一场,家里老太的事情还没完,林老头这个远房亲戚那边又出了事,想回城里过个年估计难。他是这一代家谱上唯一的男丁,这种事情自然逃不开。
老太太老早好几年前就交代了,别的东西无所谓,她屋里墙上那张大狍子皮在她走后一定要拿到山上给埋了,或者烧了也行,完事后还一定要给磕个头。
“这是锤子仙的东西,要还回去的,不光要还,还要谢谢人家保护了我们这么多年。”
那是三年前的春节,瘦小的老太太坐在椅子里,头发全都白成银丝,精神头却依然很好。她一边笑呵呵地给林子一拿压岁钱,一边回答着林子一对狍子皮的疑问。
家里的大人们忙着料理丧事,老人们肯定跑不动,林子一需要随时待命,他的大表姐正怀着孩子,大表姐夫成天就知道打牌搓麻,白天连个影都没有;二表姐远在南方好几年都没回来过。这事竟然轮过来轮过去,轮到了林子一他姐林萱萱这个被拉回来却连灵堂都进不了的闲人头上。
“得了呗,就是都不想干这活。”林萱萱一大早专门洗了个头,拿着个小铁锨,背着被狍子皮撑得滚远的背包,晃晃悠悠出门去了。
林子一送他姐出门。林萱萱背着圆鼓鼓的包,一路走一路晃,一路上不少来搭讪的村民,也没见她理一个,估计是又把耳机戴上在放死亡摇滚。林子一只能对那些村民尴尬地笑笑。
还没走到村口林子一接到电话说要回去帮忙,只好让林萱萱自己走。二人聊了几句就分头,林萱萱整个人因为山里的低温裹得圆圆的,加上那包也是圆圆的,林子一远远看着两个圆滚滚的球,左摇右晃地沿着积雪间的水泥小路往山上去了。
姐姐的身影逐渐看不见了,林子一沿着原路返回,却被村口王家的老奶奶拽个正着。
“不能埋啊……不能埋啊……”老人双眼浑浊,嘴角还流着口水,很快被王家的女人走出来扶进屋,女人对林子一低声道了个歉,便吱呀一声关上了大门。门上褪了色的春联纸随着冲击飘了一下,又落了回去。
“这么好的东西直接埋了,这不浪费吗这是!”林子一回来一进大门听见三爷爷在院子里骂,“子一你现在就给我去把你姐喊回来!”
“我姐手机除了工作别的时间都是静音,听不见的。”林子一果断甩锅。三爷爷抓着林子一骂了几句发泄了一下,脸都气得通红。林子一知道三爷爷向来品行不佳,也就没往心里去,走着神等着对方继续把自己骂个狗血喷头结束,却见他用拐杖指着自己咕哝了几句,便怒气冲冲地拄着拐杖进了里屋。
林子一走到大厅里坐下歇歇脚。现在这里被临时改做了灵堂,黄白花簇拥着一个老人的黑白照里在灵桌上,慈爱地看着大厅里每一个经过的孩子。
那是块顶好的大狍子皮,柔顺厚实,黄澄澄的,就是脑门的地方一团黑,真要是活的估计比村口王叔家那头老驴还大。上了年纪的老人说那是山里的锤子仙的下凡时穿的狍子皮,后来他去了别处,皮就留在了这里。上面说不定还沾着大仙的仙气。
“这是锤子仙特地给我们家的庇护,只要有这个,林家就会平平安安。”
那个时候老太的身子还算健朗,重活干不了了, 做点家务扫扫房子还算来得了的,也能牵着孩子在地头走。老太牵着林萱萱和林子一,慢慢穿过田野,来到一座破旧的小庙前,说:“以后要多谢谢锤子仙,他一直护着你们。”
那锤子仙,谁也不知道这名儿是怎么得来的,但是人们反应过来时人人脑子里都有了这么个名字:锤子仙。锤子仙,山中的锤子仙,下凡时会披着他上好的狍子皮,变成一只大狍子,比老虎都要壮实,比高头大马还要高大,头顶的角金光闪闪,厉鬼见了都要怕。他保佑整个山头和村子风调雨顺,平日里来无影去无踪,但是只要看见了他,他就会保佑你家财源广进,子孙满堂。
这个故事护佑了这个村许多年,从老祖母到她年幼的曾孙儿,不平静的夜晚里娃儿们总是相信锤子仙就守在他们窗户底下,顶着他金色的角,驱赶山中的邪魔,赶走外面的天灾与人祸。大山隐藏在这片广袤土地的深处,貌不惊人的山头,连带着山里的人民也貌不惊人,和整片东北大地上其他的人民一样貌不惊人。然而这块平常地儿成功躲过了水灾、躲过了大旱,鬼子进来的那会这地儿仿佛被开了光——别说鬼子了,连一丝火星儿都烧不过来。
“那是锤子仙显灵呐。”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这么说,可惜新生一代的娃子已经不信这一套了。科学之风吹遍了大地,连带着也吹走了迷信。这新一代的娃子们跟雨后冒头的野草似的,成长在新时代的风里,还有老人们“伤风败俗”的哀叹里。
科学技术打败了信仰,伟大的领导人教导人们要破除封建迷信,山头锤子仙的小庙虽然在风雨飘摇中活了下来,几十年之后却也是砖残瓦缺,倒在时代的车轮下。以前还有林老太,逢年过节还会去拜一拜,等到她也走不动了之后,小庙算是彻底废了。这些年林子一再去,已经完全找不到了。
日薄西山的时候林萱萱才背着个空荡荡的包回来,和去的时候一样溜溜哒哒的姿态,挂着耳机摇头晃脑,仿佛一个街溜子,一进门自然就被三爷爷抓个正着,晚饭时就开始了批斗。
老头子指着林萱萱就开始骂:“你看看你们怎么教孩子的!伤风败俗!不懂事!传家的宝贝说糟蹋就糟蹋,像样吗!”
二爷爷没有说话,但是面色也是不善。二奶奶向来对于这种事情都是劝和,基本是哪一方也不掺合。大伯二伯念着一方是侄女,一边又是长辈,根本不好开口。林厚之只能连连道歉。
“但是也不能拿去卖吧。”
“妈她老糊涂了说瞎话你也敢听,是不是她说死后所有人都得给她陪葬你也要拉我们下去啊!”三奶奶也跟着帮腔。
“人固有一死,百年之后这里的都得下去,也没差。”林萱萱顶嘴,“而且老太脑子清醒着呢,她又不像你,不喝酒。”
堂伯父一拍桌子:“懂不懂什么叫尊老爱幼!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
“那……要不然你下去问问老太她要不要改一下主意?我就埋山底下那棵大松树下面了,她说同意卖我明天就给挖出来。”林子一看着他俩的母亲李婷芳脸色已经暗下去了,“老太的辈分比你大啊三爷爷。”
这皮老太太刚走第二天就已经有人上门要买,出的价还蛮高。老人家的话理应分量是最重的,然而架不住价格太高,家族里有人动了歪心思,之前是二伯勉强在拦着,人到齐之后就是林子一他爸林厚之在做主,但是碍着面子也只是拖。这批人不死心,开始怂恿他们家里的人来说情,一回二回林厚之和李婷芳还没说什么,林萱萱暴脾气先上来了,吃饭的时候直接拍桌子:
“咋的?我老太这都还没入土呢,这么急着要死人东西,你们下去问问她老人家改不改主意?”
晚饭之后林萱萱就被李婷芳拎到屋里教训去了,林子一在外面坐着,把他姐之前清空背包抖出来的东西一件件给她塞回去。那边林厚之刚安抚好了其他人,出来也在沙发上坐着等李婷芳教训完女儿再进去安抚妻子。
“要不,还是把那皮挖出来给他们?”林子一建议道。卖了能得笔钱,买家那边出的钱的确很让人心动,而且人已经没了,东西怎么处理也关系不到老太;但是不卖也能说是尊重老太意愿,横竖都不吃亏。
“你能说得动你姐和你妈就行。”林厚之靠在沙发背上闭目养神,“你妈不同意但是碍着你三爷爷面子不好明说,你姐姐估计是察觉到了。”
林子一想起自己姐姐一贯“死者为大”的观念,再听着林萱萱和李婷芳在屋里“激情对线”的背景音,决定放弃。
“明天再去一趟你林爷爷家,权当是走个场表一下心意,那边人够,不用这边再去帮忙。”
林子一一阵头大。
2、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林子一就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他走到窗户边把雾气抹开,就看到院子里人来人往,林厚之和李婷芳也在其中。
林子一听了半天,才知道是一大早又出事了。
村子里住得靠山一户的老人闲不住喜欢早起,赶巧今天温度还不错,就出门想溜溜弯,遛完回来还能吃到自家老婆子做的热气腾腾的早饭,于是一大早穿了棉衣就往山脚遛,结果就撞见林子一他堂伯父蹲在树下一土坑里,走近才发现那脸和积雪都快一个色了,嘴角被扯到耳朵下,眼眶也被撕开挖了眼。心口处塌下去一个大洞,精壮汉子的手臂粗细,仿佛是被什么东西踩的,然而五脏六腑全被弄成肉泥状,从洞口涌出,混着鲜血垂下来冻成了一大块。
这坑就是林萱萱昨天来埋狍子皮的地方,边角处还能看见小铁锨的痕迹,然而那块大狍子皮却不见了踪影。
三奶奶和三爷爷听到消息直接就晕了过去,被紧急拉到镇子上的医院抢救,两天之后三奶奶也跟着一起走了,三爷爷醒来之后神志一直就不怎么清醒,然而家里也没人能够照顾他,只能让他现在医院里养一阵,等事情全结束了再接回家想办法。至于堂伯父的两个女儿,多年前就因为镇子里一套房的问题和三爷爷三奶奶闹了矛盾,早就断了来往。
警察来了做鉴定,判断死亡时间在后半夜两点左右,一做笔录个个都有不在场证明。林子一表示昨晚两点两人正在组团开黑,并拿出了当时的游戏录像。
录笔录的小警察给出评价:“你姐姐是个野王。”
林子一:“她常年打补位练出来的。”
林家着一连去世了四个人,原本不大的小村,谣言几乎是当天就起,说是林家是造了狐狸报应,本来这代林家注定就该生不出男丁,结果就有了林子一,然后现在还把锤子仙的皮给埋了,狐仙上门来收人命债了。
“这都什么玩意儿,一个两个的。”林萱萱录完笔录回来听了一路,“不就是一张大狍子皮吗,买个电热毯他不香吗?”
“怎么就能跟狐仙扯着关系了?”林子一也是云里雾里,好好一狍子皮,怎么又冒出来一个狐仙。
“说是那狐狸之前在这边肆虐,被大狍子剥了皮做惩罚,结果我把皮埋了就被狐狸偷去穿上来报复了。”林萱萱去摸桌子上的零食,“老爸都不信的传说了。”
林子一留意到她手背上有条已经结痂的长口子:“姐,你手怎么了?”
“挖坑的时候擦旁边树上了,拿洗手的凝胶擦过了。”
“不是带了碘伏,酒精擦你不疼啊?”
“图个快嘛。”
那边关于堂伯父的死亡,依然没个进展。尸检结果传回来,所有的伤口都是活着的时候造成的。法医在现场发现了林萱萱的血,本来这是没什么的事,调查之后确认了是埋皮时受的伤。这边家里却骂开了,二爷爷一口咬定是林萱萱故意把狐狸引来要害死全家的,带着一大家子人堵在门口要个说法。
“不埋之前什么事情都没有!她一去老三家就出了这种事,这不是祸害是什么!”
二伯林斯平和林厚之一起出门拦着,林子一和林萱萱被大人们关在屋里。林子一玩着手机,他透过门缝看过去,只看见李婷芳坐在沙发上抹眼泪,林萱萱坐在她身边,却被她吼开。
林萱萱折腾完那张皮就窝在屋子里哪儿都不去了。然而流言却越发猖狂,似乎真的咬定了林家就是造了孽了。偏偏现在丧事还没结束,林子一得在这里等到结束才能离开。虽说不在意,但是还是被乱了心,只能在村子周边瞎转转。
这几天天气不错,没有飘雪,林子一远远就看见王家老太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想到那天老太说的话,正要去问问,却想起来王老太这幅样子很久了,要问估计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他走过去,经过的时候老太太依然垂着脑袋,嘴里念叨着:“不能埋啊……不能埋啊……那是大仙的皮……要造孽的啊。”
当晚林子一做了个梦,梦里是村子后的那座山,山坡上蹲着只白毛绿眼的的狐狸,六条尾巴像花一样在身后展开,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朵根。两行血泪顺着那双绿眼流下,在狐狸的爪子边积成两小滩。
狐狸盯着林子一,突然就嘤嘤怪叫起来,声音拉长扭曲,似笑似哭。狐狸立起身,鲜血从嘴角喷涌而出,林子一看见狐狸的胸前同样有一个血洞,里面是被炸成肉泥状的内脏。
惨剧从那一天蔓延开来。
几乎就是第二天,村口的王家门口就传来了惨叫。有个人上门来找这家的男人打牌,走到门口就发现门虚掩着,一推开满院子的血,当家的和老婆倒在离门最近的地方,儿子和儿媳妇倒在屋门口,连五岁的小孙子也没放过。一家人和堂伯父是一样的死法,心口塌下去一个洞,五脏六腑全被打成肉泥,扯嘴角和挖眼也都没少。
老驴依然在栏里,悠闲地嚼着干草,水润又空洞的眼睛扫过面前来往的人群,被村委会派来的人前去临时安置时温顺得一声都没有叫,仿佛已经认不出谁才是自己的主人。
警察在屋子里找到了还呆呆坐在床上的王老太太,老太太全然不知家里的的惨剧,被民警从屋里扶出来时,林子一在围观的人群中听见她依然在念叨着:“不能埋……不能埋……那是大仙的皮……”
林萱萱不想看下去,转身就要走,然而转过去的那一瞬眼角瞟见王家的院子里站了个高头大马一样的东西。她匆忙回身再仔细看去,院子里却空空荡荡。
4、
林子一坐在屋里听大人们说话,林萱萱和他坐在一起,但是看眼神那空洞样,估计心思是一早就飞了。现在这里的小辈只有他们俩了。大表姐因为接连几天的事情受了惊吓,被大伯连夜送上了车回城里休养。出嫁了的女儿,本来只要出便已足够,该回来的只有男儿和未出嫁的女儿们。大表姐念在和老太感情深才特意赶回来奔丧,却不料想出了这些事,腹中孩子也险些早产。
一通事闹下来,所有人的想法都达成了一致:不要管狍子皮了,老人家要平安下葬,活着的人也要接着好好活下去。
“二伯,为什么他们都在说狐狸?”林子一在大人们分开各自聊天的时候拉住林斯平。
林斯平回过头来:“早几年的传说了,都是迷信了。”
“但是总得有个由头,狍子到狐狸,这跨度也太大了。”
”都是些迷信的话。”林斯平说,“锤子仙是很早就有的传说了。狐狸是那会兴破四旧,山里传说也多,你那位刚去世的林老爷子,当时是远近闻名的猎手,老是喜欢拿着枪在山里转悠,结果还真让他打着个白毛绿眼的老狐狸,据说站起来有一人多高,好几条尾巴。你爸那会小没看过,我和你大伯那会都去看了。”
“在说啥?”林萱萱凑过来。
“狐狸。”
“狐子仙吗?”
“那都是奶奶老糊涂了,把狐狸喊狐子仙。”林斯平拿过放在桌上的茶杯,“老爷子拿的小钢炮,一枪从那狐狸胸口打进去,五脏六腑都打了个稀巴烂,后来他们光是从狐狸肚子里取钢珠就取了整整一天。那狐狸被他从山上拖回来时还活着,最后剥皮时才咽的气。”
“但是这就是狐狸啊,狍子呢?”林子一追问。
“还没完。”林斯平喝了口茶,“后来老爷子出了很大一笔钱委托王老爷子把狐狸皮剥了之后带回家,结果村里就开始遭殃,今天东家的儿子被砸到昏迷,明天西家的媳妇摔到悬崖下面,王老爷子也是那个时候被卷到了拖拉机底下,当场人就没了。王奶奶也是那会疯的。那狐狸皮丢也丢不掉,烧也烧不坏,最后没办法,还是私底下请了个高人,找了块风水好的地儿埋了,立了个小庙供着。应该是巧合,那之后倒真的慢慢好起来了。也就是那个时候,一张大狍子皮就突然落在了你老太屋里。这才有是‘锤子仙为了防止林家被狐狸报复才留下皮作为庇护’的说法。”
“话说为啥叫锤子仙,不就是一个大狍子吗?”
“有传说以前村里有户人家是铁匠,打铁的时候有只小狍子不知天高地厚趴在他身后看,他就任由它看,结果一个使大劲,锤子抡那小狍子脑门上了,烫得那小狍子吱歪一声叫就连滚带爬跑回了山上。后来有人在山间见到一只高大的狍子,浑身上下都金灿灿的,唯独脑门上一团黑,好像就是当年的那只小狍子,从此才有了锤子仙的称呼。”林斯平说,“反正后来都这么叫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没人知道。”
梦里那只狐狸又来了。
这次他距离林子一更近了,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依然是直立着的姿态,前爪垂在身侧,拖着松软的下巴,复数条的尾巴拖在身后,用像人一样的姿态和林子一对视。一轮圆月挂在狐狸头顶正上方,破损的喉咙里发出漏气一样的呼呼声。
林子一惊恐地发现狐狸站立起来几乎和自己一般高。
转天村口就搭起了台子,一阵阵敲锣打鼓的声音吵得林子一头都大了,在沙发上翻来覆去拧巴得很。
“失眠了?”林萱萱手上还系着白色的寿带,头顶的被她嫌难受就拿在手上,面色有些不好。
“老做噩梦。”林子一揉眼,“那只狐狸。”
“别想太多。”林萱萱拍他的肩膀,“说不定是个杀人狂模仿呢,狐狸那事村里基本上也都知道。”
“外面在做什么?”
“跳大神。”林萱萱明显被尖锐的锣鼓和唢呐声吵得要杀人,“说是要把大仙召回来赶狐狸。”
“这能有用吗?”林子一表示怀疑。
“有个指望总比没有强。”林萱萱绕着手里的寿带,“反正现在也没能抓到凶手,估计就是有人胡思乱想求个心安。”
神婆的声音通过音响变形,拉出诡异的高峰和调子,夹杂着似哀乐又似欢庆的背景乐,仿佛一出劣质的喜剧恐怖电影。
林子一想着指不定等一下又得被抓出去帮忙或是凑人头,再看看林萱萱这幅清闲样,感叹:“姐,我羡慕你。”
“羡慕啥羡慕,族谱都没让我进还非得要我一起来。”
“这都什么年代了谁还在乎那种事。”
“老人家在乎。”
4、
林萱萱拿着小铁锨,从灵堂那边溜了出来,循着记忆找到了一处坍塌的小庙。把上面的砖头和菩萨像都刨开,她开始在土堆底下拼命刨,直到一丝柔软的东西碰到手指,才丢下铁锨,转而换成手挖。
“那是狐子仙的庙。”
林子一小时候文静不爱跑,林萱萱倒是喜欢田间地头撒欢,人家都说姐弟俩生了个反性子。一次她迷路了,在山里兜兜转转,最后在一个小石堆附近坐了很久,才见老太从山下迈着有些歪扭的步子赶过来,她是缠过足的。
“你怎么跑到狐子仙这里来了。”林萱萱记得那个时候老太对她能跑到这里非常惊讶。
老太对着石堆拜了又拜,又不辞辛苦地从石头下面挖出那尊小菩萨像,规规矩矩在石头上立好,这才牵着林萱萱下了山,一路走一路念叨着:
“你是被锤子仙和狐子仙保佑的孩子,他们一直在护着你啊。”
那时林萱萱小,不懂事,满脑子只想着回家吃什么,老太的话听得左耳进右耳出的,现在她却清晰地记得那个时候的虫鸣,掩藏在草丛间的小路,还有老太的絮叨……还有白色的狐狸。在树丛里奔跑的白色狐狸,身后是许多条毛茸茸的尾巴。
十几年过去,原本该被遗忘的记忆此刻却清晰地浮现出来,指引着她回到这里。
当时她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
那东西在土里被长久埋着,早就变了色,只能勉强看出来一丝白毛。林萱萱拽着小心往外扯,从脑袋看是张狐狸皮,但是却出乎意料地大,尤其是那尾巴,越拽越长,到最后林萱萱几乎是站在坑边上拽,才终于把这张大狐狸皮完全拖了出来。
这皮大得像床褥子,林萱萱把那一串尾巴卷了卷,抱到一块大石头上摊开:六条尾巴,胸口带着焦痕的大洞,被撕开的嘴角和眼眶。
林萱萱一屁股坐在石头上,眼神放空看着树林和白雪,呵呵干笑了两声。
好家伙,真就和林子一的描述对上了。
虽说迷信不可取,林萱萱还是把那皮稍微弹干净些换个坑埋了回去。真皮草这种东西还是少用为好。
回去的路上,林萱萱听到身后有积雪被踩踏的动静,嘎吱嘎吱,隐约还有什么咔咔的声音。她回头一看,远处的树林里立着一个身影,树枝遮住了光线,只能依稀辨认出是鹿一样的生物,身形高大,一身披毛金黄但凌乱,太远了看不真切,但的确是四脚着地,本该修长优雅的脖子却七扭八扭如同被随意拧过的铁丝。
下山回来林萱萱才发现家里炸了锅。老太家楼顶上原本有个缸,以前放地窖里做酸菜用的。后来老太身子不行了,地窖也封了,这缸就被扔在屋顶上,推都难推倒。原本这缸扔在楼顶上十几年什么事情没有,就在她上山的档口,这缸突然就从楼顶掉了下来,没砸到人,碎片却崩到了李婷芳。李婷芳额头上当场就落了血,羽绒服手臂上也被划开老长一道口子。幸亏这是冬天,大家穿得都厚,也算是挡了一下。
林厚之紧急帮妻子止了血,交代了两个孩子几句,就开车带着李婷芳赶去了镇上的医院。
林子一爬到楼顶上去看,林萱萱也一起跟了上来。
“姐,我记得这缸原本是放得挺靠里面的?”林子一挠头。
“这。”林萱萱一指一堆杂物中间地面上的一圈圆形泥痕,“我以前还掉进去过,二表姐踩着旁边的箱子把我薅上来的。”
那箱子早就烂成了一堆木板,缸子却几乎飞过了整个楼顶。
林子一盯着那圈青黑色的泥痕,只觉得后颈上突然有个点一凉,抬头才发现灰蒙蒙的天空中,雪花簌簌飘落。
5、
这雪说下就下,雪势也越来越大。
幸好林厚之走之前预料到今晚回不来,就把两人的手机充电线都带在了身上,眼下两人在镇上的宾馆里和林子一通电话。
林萱萱坐在炕上,百无聊赖地划啦着窗户上的雾气。林子一和父母沟通了两句,将电话交给姐姐,林萱萱一阵嗯嗯嗯之后挂了电话,啪嗒一下倒下去。
“姐,爸怎么说?”
“他让我们雪停了就走。”林萱萱说,"你不是马上开学了吗?我也快回去了,再请假我就得下岗了。"
依然是那只狐狸,依然是那个山坡。
林子一依然在梦里和狐狸大眼对小眼。
狐狸像个人一样直立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能听见鲜血顺着皮毛滴下的声音。狐狸目光平和,却突然跌跌撞撞向他身后冲去。
林子一回头,只看见身后是一只狍子,或者说是一只披着狍子皮的生物,皮囊歪歪扭扭地挂在乱七八糟的骨架上,大小却是刚刚好地合适,黑洞洞的眼窝里空无一物。那东西动了一下,皮的四肢摇晃,露出下面枯黄的骨头。林子一惊觉它的脚很像自己之前和林萱萱一起啃过的烤羊蹄子。
狐狸凄厉地嚎着,试图冲到林子一和“狍子”中间,却还是迟了一步,林子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狍子”朝自己撞过来。
林子一半夜醒来,屋外火光冲天。整个村子都烧了起来,然而大雪依然没有停下,大门外传来村民的哭号和惨叫。
"你干什么呢?"林萱萱从外面冲进来,头发一团糟,把林子一的羽绒服往他怀里一塞扯着他一把出门,"赶紧走!"
那边二伯和大伯背了二爷爷和二奶奶从屋里出来,林萱萱拉着林子一在前面开路,两人在村间的小路上走走停停,跟着村民们往山脚下的方向走。林子一跟在林萱萱身后,直直盯着前方的人流,鼻尖充斥着焦糊的臭味。有的人家没能逃出来,一家老小被困在屋里,求救声变成诅咒又变成痛苦的哀嚎,最后沉寂下去,只剩火焰的噼啪声。林萱萱没有扭头去看,林子一也没有。
林子一和二伯换着搭手,才把老人安全送到了空地上。
村子大部分地方已经被火舌吞没,有人打了电话,然而消防队被大雪堵在路上,短时间内无法过来。活着的人呆呆地坐在空地上,哭声和呻吟声响作一片。
林子一也杵着,像个木头桩子,呆愣愣地望着面前的大火。林斯平突然拉住他:“你姐姐呢?”
林子一这才回头,看着自己不知何时被松开的手掌,他环顾四周,丝毫没看见林萱萱的影子。
6、
林萱萱趁乱往山上跑。
“狍子”就在身后。跟着人群的时候她就发现“狍子”远远跟着自己,那甚至都不是在后面跟着,而是如影随形,那阵咔咔声就在她身后。她无数次从眼角瞟见它就在拐角、人群外、身后、甚至身边,用一副枯黄还缠着枯藤的骨架,披着那张被她亲手埋下去的狍子皮,皮的四条腿在身侧如同布条般摇晃。也许那东西不是狍子,而是什么别的生物,但既然它披着狍子皮,林萱萱只能喊它“狍子”了。
她没有告诉林子一,关于自己的梦。
林子一梦见的是死去的狐狸和狍子,而她梦见的却是活生生的,知是何时的山林中,一只狐狸和一只狍子。最早是一丁点大的小狍子,金色的小毛球,怯生生地躲在狐狸的尾巴堆里;接着是大一点的小狍子,脑门一团黑,趴在狐狸身边,嗷嗷哭着,被对方舔舐自己脑门上的一团黑毛;最后是高大的大狍子,强壮勇武,浑身金灿灿,只有脑门上一团黑,跟在狐狸身后,温顺又乖巧。
林萱萱看着狐狸用鼻尖去碰狍子的,看它们为彼此梳毛,亲密无间。
突然狐狸转过头来,漂亮的绿眼睛和林萱萱的对上了。它眯起眼睛,嘴角咧出一个笑,发出娇嗔一般的嘤嘤叫声。
那东西就远远跟在她身后,她一回头就能看见几十米开外有个歪歪扭扭的身影,走在树林里的阴影中,看不真切。她费了半条命才找到了自己掩埋狐狸皮的的地方,徒手就开始挖。
在她后面,影子也正一步一步接近,最后呆立在距她只有十米的地方,没了动作。
林萱萱不停刨,幸好她当时没埋太深,不一会就把狐狸皮拖了出来。阴影里的的影子也随之动了起来,林子一从里面走了出来,站姿有些歪斜,关节不自然地扭着,真就像被拧过一样。
他直勾勾地盯着林萱萱手里的皮,双手平举,双腿似乎有些不停使唤。林萱萱警惕地向后一跳。她掐着狐狸皮,嗓子里隐隐发抖:“皮给你!你他娘的先从我弟身上下来!”
“林子一”垂下了手,双腿扭了扭终于以一个晃荡的姿势站好,眼睛依然没有离开那张狐狸皮,这时候林萱萱看清了,林子一的瞳仁已经完全盖住了眼白,眼睛里一片乌黑。
仿佛那些鹿的眼睛,水润却空洞。
“老娘埋的你,你就这么报恩的啊?”林萱萱捏着那张狐狸皮,手指越发用力。“林子一”发出嗬嗬的声音,有些畏惧。
“这是你娘的皮对吧!我听见你喊她娘了!”林萱萱冲他喊,“你他娘的根本不是狐狸!你就是狍子!”
话音刚落,林子一倒下去,从他身上爬起来一具披着狍子皮的骨架。“狍子”依然只是发出嗬嗬的声音,跌跌撞撞地靠近林萱萱,关节咔咔作响。林萱萱全身都在抖。“狍子”终于走到了足够近的地方,用兽皮下的枯骨去蹭她手中脏兮兮的皮,黑洞洞的眼窝里突然流下浑浊的液体。
那张狍子皮忽然就飘了下来,落在林萱萱脚边,仿佛那架枯骨从未来过,只有眼睛下两行水痕昭示着这一切都不是梦。
林萱萱腿一软,险些就要跪到地上。
林子一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后脑勺生疼。他揉着脑袋爬起来,看见林萱萱正灰头土脸地蹲在个坑前,身旁放了一桶水。坑里正烧着一团火,什么东西在火里翻腾着,林子一定睛一看,勉强认出那是一张狍子皮和一张狐狸皮,已经被烧得乌黑。
“醒啦?”林萱萱扭头看他,“我等下烧完就浇,这应该不算放火烧山吧。”
“哦……哦。”林子一不知道如何回她,想了半天才找到话题,“其他人呢?”
“都出来了,在村口那块空地上,我们跟着他们一起出来的。”
“我怎么在这?”
”我上来烧这皮,你非要来,路滑撞到头了。”林萱萱眼神凶恶,脸上写满了“你再问老娘回去就削你”。林子一看看姐姐乱七八糟的衣服,又看看她满是泥土的指缝,乖乖闭嘴,也蹲在一旁看火堆里的皮翻腾。
天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林萱萱一桶水全浇下去。一阵烟尘升腾而起,地上只留下了一团焦糊的东西,和黑色的木炭混在一起。她抬脚把旁边挖开的土踢下去,算是马马虎虎地把坑填上了。
“走啦,回家。”林萱萱一把拍在林子一背上,拎着铁桶,和往常一样晃晃悠悠地往山下去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