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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十一招】二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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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
(一)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393342/
(二)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394445/
“我知道你们想要复仇……”
梅原双手之间手铐的铁链被黑发孩子牵着。白发孩子在他们前头开路,仿佛他们即将进入的卧室是亟待开发的荒原。
“但你们找错人了。”梅原说,“我根本不知道那些手指是谁的——”
啪嗒。刺眼的光涌入他的眼球。是白发孩子开了灯。梅原从未见过这房间开灯后的样子。一切都过于白了,像是病房。一只甲虫从衣柜后边飞出来,很有规律地一次又一次撞向灯管,发出定音鼓般的、富有弹性的声响。
象牙色的木质衣柜。一张床,床柱上挂着蚊帐。床头上方悬着一只鹿的头骨。墙纸上点缀着斑驳的锈迹。
白发孩子接过牵着梅原的铁链。她的手指白得出奇,长得出奇。手背上有雀斑。
“拖出来,”白发孩子下令。
黑发孩子跪到床边,双手伸向床底。像是从水底的淤泥中救出……梅原的眼前闪过许多画面……绿水,水蛭,水草。干草的颜色缠绕着黑发孩子的手指。她的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她的指腹下,一张脸,从床口缓慢地推出来。一场无机的分娩。
梅原的呼吸一滞。不,他嗫嚅道,不可能。
“这是谁?”白发孩子问他。她恶狠狠地咬下每一个音节。
干草般的头发。额上和眼角的皱纹。缺乏血色、干燥的嘴唇。交叠在胸口的双手——只剩手掌,和右手的小指。原本该有九根手指的地方,只有九个豁口。
梅原长舒了一口气。他意识到他的嘴唇又出血了;手腕被手铐勒得生疼。
“说,这是谁?”
“谁也不是。”
梅原的嗓音在寂静中显得尖细,像一枚划破空气的针。
白发孩子双手环抱在胸前。“什么意思。”
“这不是一具尸体……你们看这里。”梅原跪到黑发孩子身边。白发孩子扯住手铐上的链条;梅原没有反抗,顺势将双手举至头顶。
“你在骗人。”白发孩子戒备地说,而黑发孩子把鬓边的发丝别到耳后,顺着梅原视线的方向望去。她的发梢擦过梅原的肩头。
“我相信你,”她以极轻的声音对梅原说。“说吧。”
梅原清清嗓子。他张开口。灯下,尘埃纷纷扬扬落下,落到他的舌尖。
他说:接下来我只讲真话……你们要听好……
人永远不是条理明晰的。人充满意外。如果活人显得美丽,那是因为身体尚且寄托着灵魂……灵魂是一种障眼法……只要灵魂离开身体,身体就会尽情展现出它的丑陋。
这是一具美丽的躯体……因此它不是一具尸体。你们要凑近一些看。不要害怕……
你们看这儿。多么工整的裂痕!
他任由白发孩子吊着他的双手,俯下身去。越过头颅,越过锁骨,到达那双残缺的手。清洁的、干燥的气味,如他所想……
你们看这儿。他贴着那具毫无生气的躯体的皮肤说。像塑料纽扣一样平整的切口呀……像纺织工的针脚一样整齐的伤痕……塑造这尊蜡像的人,是想要摹仿生前早早切下手指、完全愈合后留下的伤痕吧!是呀,因为这就是一尊蜡像!你们还看不出来吗!即使如此、即使如此……即使是生前的伤痕,也不可能愈合得这么漂亮——只要你们见过真实的伤疤,就会知道。伤痕是活人身上的坟墓,是他们的一部分曾经死过一次的证明。所以,伤痕也是丑陋的……灵魂会避免栖身于伤痕之上。
何况上次我见到——
他咽下一口唾沫。
上次我见到杜老师,还是一周之前。那时,她的手指还都是完好的……我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它们都切下来、还让伤口愈合如初。没有人能做到。
梅原重新直起身来。前额淌下一颗汗珠。他从来、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
他抬起眼。两个孩子看着他:白发孩子皱起眉。黑发孩子微微笑着。
令他惊讶的是:他们对彼此并不感到恐惧。
白发孩子开口。“你说这是蜡像;可是,假如你杀了她,然后放进蜡里泡着——那不是和蜡像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梅原说。他前额沁出更多的汗。“这儿……没有死人的气味。如果你闻到过,你应该会知道——”
“我知道!”白发孩子不耐烦地打断他。“但不是有好多方法可以除掉气味?药水,喷雾……”
“我不会那么做!”梅原喊道。他的声带是头一次绷紧的弦。“腐坏是尸体的天职——我绝不会违背它的使命……”
“你的意思是,”白发孩子慢慢地说,“你承认你杀过人。”
寂静。
然后,一声闷响。咚。有什么在敲击玻璃。迅速掠过的黑影。咚咚。更多黑影。密密麻麻地响起来,像在叩问。
梅原睁大双眼。
拉开窗帘,他说。
两个孩子对视了一瞬。黑发孩子一点头,小跑到窗边,扯开了半边窗帘。
乌鸦。
密密麻麻的乌鸦。站满了窗棂。纽扣般的黑眼睛注视着他们。向外延伸,窗外横穿马路的电线上,也成簇地聚着;更多的展翅飞在空中,以喙或爪间歇性地叩响玻璃。
汗从梅原的嘴角滑入他的口腔。咸的。孩子们回头看他,像是寻求一句解释、借口、指令或是证词。
放它们进来吧。梅原说,让它们向你证明——
TBC
作者:【十一招】穆珛
关键词:销毁过去
评论:随意
*《假面骑士build》同人,桐生战兔x万丈龙我cp向
*已经无数人写过的梗.jpg关键词欺诈,还没戳破窗户纸的两个人的弱智无内容故事
说来话长,前略后略,桐生战兔失恋了。
失恋对象自然是不提也罢,失恋原因无非也就那么回事——他喜欢的人并不喜欢他,如此而已。人与人情感交流的悲与喜看似复杂,但说来也总是很简单。既然失恋已成事实,天才物理学家倒也没有再强求的打算。只是为了自己的心情考虑,战兔觉得,这个仓库也到了该做断舍离的时候了。
未免触景生情,自诩理智绝对能压过感性的科学家决定销毁过去,那些寄存了两人共同回忆的东西就借着这次机会清理干净。对他本人而言长痛不如短痛,对他的失恋对象来说,反正都有了新的想要携手的人,这些东西其实也无关紧要吧?
“战兔我回来了——你站在那里发什么呆呢……哎,干嘛瞪我?”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被突然的声音压下,某个肌肉笨蛋拎着一袋菜兴高采烈地推开仓库大门,在与天才四目相对时表情转为清澈的疑惑。笨蛋把菜放到桌子上,靠近时似乎还能闻到属于女性的香水味。
啧。
桐生战兔拉着脸,默不作声地绕过眼前这个碍事的人型销毁对象,把万丈龙我叽叽喳喳的关心扔在身后。
罪魁祸首。感受不到天才心情的笨蛋。被女生笑着说两三句话就跟着走了的蠢狗。他堂堂桐生战兔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人失恋!
啧。
第一个销毁目标是墙角已经开始堆积的蛋白粉。万丈龙我对这东西实在是爱得深沉,问他蛋白粉和泡面掉水里他先救谁一定能硬控这个脑容量有限的家伙一个小时,是天才想要安静时的绝佳方案。说到底在万丈惊人的蛋白粉消耗速度下这东西居然还能在家里增殖……
桐生战兔陷入沉思。罪魁祸首自然是万丈,但回忆里自己每次说着“不准再买了”却还是在那双小狗一般的眼睛前默许他往购物车里放东西的情景……不不不这不还是万丈的错吗!天才物理学家只是被蒙蔽了而已!
在他回忆过去并缜密推敲万恶之源的期间,万丈已经安置好了袋子里的东西。一部分菜塞进冰箱——桐生战兔修理改装版二手货——留作接下来几天的储备,一部分放在外面为晚饭准备。剩下的被万丈高高兴兴地抱着,肌肉笨蛋向思考中的天才靠近。
“怎么了战兔?你终于意识到蛋白粉有多棒了?”万丈把手中的东西放下,墙角的罐子再次生长,“刚好今天超市打折我又买了两罐,分给你!”
“只有肌肉笨蛋会喜欢这个。”战兔下意识反驳,然后很快理直气壮地开始数落败家万丈,“家里都要放不下了你怎么还买,至少把这些先吃完吧。”
“啊?”万丈呆呆地看着蛋白粉小山,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囤货行为一般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然后心虚地抓了抓头发,发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小狗尾巴。
“可是打折真的很划算……而且战兔不是也会买很多零件……”
他的声音在战兔写满了“我那是要做发明养家糊口”的目光里渐渐弱下去。
“抱歉战兔!下次不会了!”
万丈龙我,立正挨骂!他双手合十摆在额前做出抱歉的姿势,小心翼翼地从下往上观察战兔的表情。战兔终究还是没能绷住嘴角,甚至在那双总是显得湿漉漉的眼睛的注视下开始自我安慰。
——万丈这次都没敢大放厥词“战兔的发明根本卖不出去”什么的了,狗只是笨了点狗已经很努力了,自己身为宽宏大量的饲主还能说什么呢!
“下不为例。”桐生战兔扬了扬下巴,语气十分勉为其难。眼看着万丈一秒笑容灿烂地绕着自己打转,战兔不由得在心里叹气:唉,这个家没我可怎么办。
新买的两罐蛋白粉就这么在墙角安了家。至于战兔原本计划的全部丢掉……销毁嘛,被万丈吃掉也是一种销毁,就先这样吧。
虽然暂时放过了蛋白粉,但这并不意味着战兔放弃了自己的销毁计划。只是第二个目标的选取就相对困难了一点。目光跟着又开始在家里乱转的万丈,战兔挑剔地一一清点那些和万丈有关的东西。
冰箱——周末他和万丈一起去二手市场淘回来的便宜货,天才负责设计,笨蛋负责体力活,他们花了一整个周末的时间修好了冰箱的制冷功能,还加装了刨冰制造功能、烧水功能、磨咖啡功能……虽然这些额外功能被万丈吐槽意义不明,但总之,天才的绝妙造物,和笨蛋关系不大,无罪。
电饭锅——万丈在商店街抽中的二等奖,因为配色有点像Cross-Z深得他的喜爱。战兔对它最深的印象就是每天昼夜颠倒的自己睡眼惺忪地爬起来的时候,都能从里面翻出万丈出去打工之前放在里面保温的早饭。最开始往往是泡面三明治之类的速食品,后来偶尔也会出现一些比较有正经早餐意味的食物。虽然万丈的使用频率明显比自己要高,但归根结底还是为了支撑天才的生存,和笨蛋关系不大,无罪。
咖啡机——家里到底为什么会出现这东西?谁买的,又是万丈?想起来了,二手市场的又一战利品。某个笨蛋嘀咕着什么“至少要比罐装咖啡好喝吧”研究了半天,于是天才的味觉惨遭谋害。不过好在有过品尝这个地球上、甚至可能是整个宇宙里最难喝的咖啡的经历,战兔顽强地扛了过来,并且逐渐习惯了熬夜做实验的时候手边会突然出现一杯热咖啡的情况。好神奇啊,一定是家养小精灵泡的吧,总之和笨蛋无关,无罪。
正在窝里待机的Cross-Z龙——虽然使用者是万丈,严格来讲主人是万丈,配色也是万丈喜欢的,但是是天才亲手制造的,连带着腰带和能量瓶都是天才的所有物,和笨蛋无关,无罪!
或许是对战兔在仓库里沉默地看来看去的举动感到疑惑,万丈凑了过来用手背贴了贴战兔的额头:“战兔你今天真的有点奇怪,发烧了?”
“……才不是!”战兔被他吓了一跳,不满地翻了个白眼,“我只是在考虑扔东西而已……倒是你,今天回来的很晚嘛。”
“要扔东西?家里有什么坏了吗?”万丈眨了眨眼,单线程的脑子很快又跟着战兔暗含不满的后半句话走了,“啊……今天稍微有点事。”
什么事,被漂亮的女孩子表白了然后跟着人家去吃小吃了?战兔不动声色,心里的build小人却已经开始准备骑士踢。即将被“Vortex Finish!”的万丈龙我毫无所觉,还略带得意地笑了起来。
“今天摆摊的时候遇到一个人聊了几句,然后她给我推荐了一家很好吃的小吃摊。”万丈转头从袋子的最底部摸出来一个用保温材料包裹的外卖盒,献宝一般捧到战兔面前,“我特意给你带了一份,还热着呢——是玉子烧!我试过了真的很好吃!”
战兔默不作声地打量被万丈打开的盒子里盛放着的食物。金黄色的蛋卷散发着浓郁的香气,轻易盖住了万丈身上沾染的零星香水味,看起来确实很能勾起人的食欲。万丈把盒子又往前递了递,充满期待的双眼像小狗一般闪闪发亮。
“……果然是笨蛋啊。”战兔小声说,认输般叹了口气,一手接过外卖盒一手敲了敲万丈的额头,“算了,无罪!”
万丈捂住额头:“怎么又说我笨蛋,明明好心给你带吃的!而且无罪又是什么意思?我在这个世界又没被通缉。”
“你不是笨蛋的话,就自己猜啊。”
“啊?什么意思……战兔,喂,战兔!”
笨蛋追着天才开始在仓库里绕圈。战兔举着玉子烧遛狗,绕过冰箱与电饭锅与咖啡机,在小龙抬头张望的机械音中回头看了眼一脸纠结的万丈,愉快地笑了起来。
“意思就是——你没给我筷子,笨蛋!”
END
作者:米琪雅
标题: 展眼吊斜晖
其实忘了为什么写这个标题,但是用都用了不想改了,是一篇絮絮叨叨的文,实际上是我的一个梦扩展开的小故事。希望大家看完也觉得像夕阳一样暖暖的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讲过我非常讨厌视频通话,我肯定是讲过的。但我妈年纪大了,每次那个语音通话的按键躲在视频通话的下面,她一手滑就会按错。我也只能看着手机屏幕上妈妈那张跨越了二十年的脸,沉重地深呼吸几次做好心理准备,再愁眉苦脸地接起。
点击屏幕的时候,我还会因为短暂的黑屏里映出自己此时的脸,再次被现实击中而呆滞,以至于头十秒钟,对面看到的都是我木木的表情,知道的还好,不知道的以为我癔症又发作了。
我已经跨过了这个阶段,我妈也是,所以她看都不看镜头,把手机往鞋柜上一放,低着头翻找自己出门的东西,隔着摄像头我刚好看到她有些稀疏花白的发缝,这个画面太刺眼,让我忍不住把脸往旁边挪了挪。
我妈一抬头就看到我这死样,抿了抿嘴,只说,上次从老家又翻出来一些小时候的东西,打包寄过来了,你记得收。我说好的,她又摸出一根唇膏对着视频的小窗口涂了涂,满意地抿了抿,继续说,杳杳说要去看你,你要是有心情就和她出去走走,没心情也没事,上次她说你还会自己给自己做饭,妈听了心里很高兴,你还能照顾自己,就行,不图别的。
我的心也稍微松快了起来,露出了笑容,对她说,好的,妈妈。你也照顾好自己。
她听不得这个,立刻说行了行了没事了,知道你不爱接电话,我挂了啊下次有事你微信我。
嘟一声她就挂了,我也松了口气。
我一听到电话声音就心慌,害怕,感觉接起它本身就要负起某种责任。我不喜欢接电话,可是更不喜欢挂电话,所以每次会选择静音,让它一直沉默地震动着,传达一个“本手机使用人此刻不在旁边”的信号。
我小时候真的想不通为什么老师不相信我“作业忘带了”,我现在也想不通为什么大家听到我不接电话也不相信“我不在手机旁边”。
难道是“我”以前这样做过太多次了?
手机震动,我划开看了一眼,是付杳杳的信息,她说过来的时候顺便去一趟驿站帮我拿快递,让我如果有取件码就发她。我哦哦哦地对着手机屏幕点头,一边手指笨拙地把短信里的取件码复制出来发给她。
我确诊逆行性遗忘已经快两年了。
我对那场致我重伤的车祸记不起更多信息,只隐约记得那种冲击带来的惊吓和痛苦,但为我和其他人带来更多惊吓的,则是当我醒来,我以为自己只有十二岁,我还要做作业,背古诗,写英语练字册,我家的闹钟是梁祝,每天早上七点半会自动播放,校车会在八点之前等在家属大院门口,我甚至记得我妈说明天早上吃两个韭菜包子。
等我妈风尘仆仆赶来上海,她看到我哭了,我看到她也哭了,第一眼我觉得这个头发稀疏枯黄皮肤苍白松弛皱褶的老人怎么会是我妈,第二眼我眼泪已经流得停不下来,我嗓子是哑的,手是抖的,想在妈妈怀里撒娇,说出来的话是:妈妈,我头痛,我明天不想去上学了。
我妈说行,不上学了。她在上海照顾了我半年,带着我回诊了三次,我出院之后日常生活照顾自己都没问题,使用电脑手机这些操作性的行动都是稍加熟练就能上手,像是某种旁敲侧击的证明我确实曾经活过三十岁,而不是全世界联合起来骗我,但唯独十二岁到但三十二岁之间的记忆回不来,我的其他所有机能都没有问题,但记忆,太神秘了,医生指着我的片子给我看,面色严肃:看不出到底有什么问题。然后他又笑起来,脸突然变得滑稽,看不出问题又不影响你生活,那么就先好好生活。只要活着,回忆还会再创造,也可以慢慢找回来。
我说我知道了,谢谢医生,我也没有那么迫切想找回来。
每次看到小说里写小朋友想要长大,我都觉得真可笑,怎么可能呢,我就是小孩子,我不想长大。但是不好意思!镜子里的我对我笑笑,你三十二岁了,懂吗?你不是小孩子。
付杳杳跟鬼故事里“血淋淋的大腿”一样,每走一会儿就要发个消息告诉我行程。“我取到包裹啦”——好哦——“我到你们小区门口啦”——好哦——“我快到你家门口了”——好哦——发完这个好哦我就站起身走到门口,这时候拉开门,正好能看到付杳杳抱着我的包裹走到门口。
其实我不太认识付杳杳。现在不太认识。
她应该是我上大学之后结交的朋友。
我妈陪护我的那半年她带我回大学旧地重游,看看能不能勾起我的一些回忆,我只能说如果我一直骗自己“这里我有点眼熟”,那这里就真的会有点眼熟,我看着漂亮的玻璃台阶下面露出的地下图书馆馆藏,曲折的石板小路两旁茂盛的遮阴树丛,还有藏在学校喷泉湖边的优雅雕塑,一边连连惊呼这可真是一个好看的大学,一边对我妈充满歉意地说:真是对不起,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什么对不起!这是该说对不起的吗,带你来就是看看你上学的地方,你现在开心就行。我妈很讨厌听这种话,我一讲她就要立刻截断然后有点凶又不敢太凶地骂我。我心里隐隐知道她讨厌听,但忍不住就想讲,我俩好像在对某种负罪感做莫名其妙的角力,即使知道会伤到对方还是时不时试探。
活下来就很好了。那些过去的不重要。她在陪护我的时候一遍遍这样说。但就因为我活下来了,所以人性的贪婪又会冒头,想要再多拿回来一些。
扯远了,我对付杳杳讲这件事的时候流露出了如果能回想起来大学生活的话该多好的向往之情,她便无情地告知我,我大学过得很不愉快。我第一年就挂了五门课,然后第二年停学回家休息了半年,第三年办了转专业。
诶——我拖长了声音表达“过去的我听起来还蛮废物的”,付杳杳圆杏一样的眼睛开开合合,然后说,上大学很辛苦的。
我耍赖,我怎么知道什么是辛苦,我现在是小学生!
付杳杳是转专业之后和我熟悉起来的舍友,据她说我转专业之后把行李从原来的宿舍搬到新宿舍,自己推着阿姨上菜市场买菜的小车一趟趟地送,她在第十次看我推门进来放东西然后居然又要再出门的时候叫住了我,问,需不需要帮忙。
我考虑了一下这个场景,然后问她,我应该是说,不用不用,不麻烦你。
她说,对,你是这样的,蔫吧蔫吧的,很怕给人添麻烦,但我一定要帮你,所以我俩后来变成朋友了。
我哦哦哦。她笑着白我一眼。
我这时候倒希望“我”和付杳杳之前关系没有那么好,不然我看到她就感觉对不住她,跟她好了好多年的好朋友,摇身一变变成什么都不记得的小学生,又要小心翼翼地重新认识,这时候培养起来的感情还是一开始的感情吗?我没法不思考这种问题。原来我十二岁的时候就这么喜欢纠结“事物的纯洁性”,和忒修斯之船天生不对付。
总之付杳杳是我最好的朋友,受伤之前,现在至少也是还不错的朋友。我看到她还是比看到别人要放松,我最害怕我说了什么之后她有点神色复杂地看我,那会让我立刻意识到“我”以前说了一样的话or绝对不会说这样的话,自己做自己的替身是什么滋味,我和付杳杳摸索着交流的两年里我可是充分体会了。你说这样我们还能是最好的朋友吗?我妈在上海听我这么讲话,说你肯定没真把她当做最好的朋友,我问为什么,她说如果我要你现在跟我出去散步,你去吗?我说不要,我想在家躺着,我妈说对啊,你对杳杳本来应该是可以直接告诉她“我今天不想出门”的关系,但现在你会思考,她提了这件事,我是不是答应她比较好。
我难以置信,问我妈,我这种人好贱啊!怎么对陌生人更好说话的样子。
我妈气得啪啪揍我屁股,大骂:不然你以为你青春期的时候为什么对父母最窝里横!
付杳杳看起来就是很聪明的人,她肯定一早看透了我,别管是过去的我还是现在的我,但是她居然没有为此多沮丧,她甚至还利用了这一点,你米芙不是不想出门吗,不是不好意思拒绝半熟不熟的人的请求吗,那你就多跟我出去,医生说了多去公园有绿植的地方走走对你身体好。
我说天台有四五盆花,我们去天台站一会儿算数吗?
她粲然一笑,不算。
今天也这样,她不请自来地发了消息说要来,我哼哼唧唧想说自己没洗头,她开了天眼一样抢先说我没洗头你可别嫌弃我,我开门迎她,她穿着一看就很好摸的毛线外套,抱着我落在驿站里一周多的包裹给我一一放到鞋柜上,然后行云流水地坐到我的沙发上,就像病毒传染一样迅速且无声无息,本来只充斥着我颓丧氛围的房间立刻被她的气质浸染彻底。
我心想,都这样了我也不讨厌她,岂不是已经说明我非常喜欢她。
她问我家里有没有可乐,我说有的,给她拿出来一听,她还要冰块,然后从碗柜里掏出一个马克杯,上面还有杳杳两个字,我惊了,这杯子我都没见过,她说我们之前一起去景德镇玩烧的,我家有一个写着芙芙。我不吱声了,看她把冰块叮叮地丢进杯子里,然后可乐也发出龇牙咧嘴的声音。
她不但坐我的沙发,喝我的可乐,用我的冰块(我都不知道她啥时候来我家冻的),还把我的吸血鬼可用的厚重窗帘唰一下拉开,窗户也全部打开南北对流,让我看阳光下空气中的微尘飞舞的样子。我看了一会儿,然后问她,今天天气不错,要出去散步吗。
天气是真的不错,有丝丝缕缕的云,飘过太阳都不会挡光的,天蓝得有点讨厌,白亮亮的,跟洗褪色的蓝床单似的,光一照,有死了螨虫九世同堂的安心温暖。
付杳杳给我一个“你有长进”的眼神,我陪笑,感觉自己像摇尾巴的狗。
我喜欢狗,我愿意做付杳杳的狗。
啊不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喝完了可乐,我戴了个遮阳帽,一出门,手就塞进她很好摸的外套的臂弯里,我随便地摸了摸,真的很顺滑,她也随便地被我摸了摸,然后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我感觉以前这种场景我应该才是讲话的主力军,不是说了嘛,我这种人就是不喜欢让陌生人冷场,虽然此次此刻我也不想冷场,我实在没什么东西聊,我害怕一说出口,付杳杳就说,哦你什么什么时候给我讲过这件事。我会顿时有被施加压力的狼狈,万一付杳杳察觉到了这点而把这句话忍耐住没说,那我就会感到十分狼狈的压力。
我们小学生是这样的。爱面子。
现在天黑得早,我们四点半出门,太阳已经有点想要下班的样子,斜斜地挂在天空一角,不够耀眼,但还有点暖,付杳杳说这个时间好,可以看斜阳夕照,我忍不住心里抬杠“夕阳有什么好看”,但我嘴上只说哦哦哦,是好。
进了公园,大量的小朋友在草地上怪叫着乱跑,家长在一旁要么弯着腰跟着跑,要么手一揣目光追着跑,我一看就感觉脑袋很疼,因为乱跑的小朋友的视线会非常狭窄,还非常喜欢往左右两边看但是身子往前跑,然后我就会僵硬,因为我不知道他如果冲我跑,我要怎么绕开他,我勾着付杳杳小声说,我们去椅子那里坐一会儿吧。她看我一眼说,才走了多久啊,有两公里吗?
我说有的有的,而且椅子那里可以观树。
付杳杳走到椅子这里看了看,发现确实视野不错,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很好看的树荫里漏出来的天空。
我高高兴兴地挨着她坐下来,光斜斜地照在我的脸上,不晃眼睛,让周围的一切都蒙了一层柔和的光辉,大家像是被什么光的琥珀包围住一样,我心里一动,不由得想,好像我突然消失的二十年人生啊,我一定也非常努力,非常努力地学习,梳理好朋友之间的感情关系,思考考去哪里的大学,怎么学习自己的专业,失败了之后如何逃避,逃避不下去了又硬着头皮面对,这些都是多么重要的事情,现在却从我的生命里被迷雾一样不知道原因的东西包裹住了,我再也触碰不到它们。医生说,有时候突然就恢复了,有时候可能再也恢复不了。我说我知道的,医生,我会一直抱有希望。
付杳杳轻轻推了我的胳膊,问我,在想什么呢,好像要哭出来的表情。
我说,我想起来一件事情,你如果听过了就再听我说一次。
付杳杳说好啊,你说。
我五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我去语文老师办公室拿作业,然后她要去另一个班上课,让我先帮忙抱一下那个班的书,我和一个女生一起抱过去了,然后那个女生说,哇,你是三班的米芙吗?我说嗯?我,我是的。
她说我一直听老师表扬你,我特别想认识你。
我非常不擅长应对这种热烈而直接的善意,我会直接融化。我们迅速地变成了朋友,然后我经常分享给她看我的作文,因为她说很喜欢看。我们的友情持续了一年,然后她转学了。
她没有告诉我她要转学这件事。
我依稀记得她讲过她家在哪里,于是我骑着自行车去那边找她,我遇到一个小区就去问门卫,“你知道何子瑞住在这里吗?”,我问了十次,没有人认识这个名字。
那天的阳光也像今天一样,我的影子越拉越长,我其实害怕了,所以我不敢再问了,我发现那个方向并不是像我希望的那样,只有一栋唯一的房子,只要我敲门就可以得到答案,或许我连方向都是错的。
我坐在不知道是谁的家门口坐了很久。
然后我不记得了。
付杳杳从她什么都有的百宝箱一样的帆布袋里掏出了柔软的纸巾,帮我擦眼泪,我说,那天的阳光真的很好,今天的阳光也真的很好。付杳杳轻轻点着头,侧过来的半张脸庞被夕阳照得明亮,让我情不自禁透过泪水一直盯着看。
至少现在有人陪我一起坐在这里。
付杳杳,我们继续散步吧,我站起身,对她笑了起来。
熏香
作者:讷
mode:随意
*«逆转裁判»美柳千奈美×叶樱院绫美相关,读前请注意。cp或cb都可以是。
姐姐说,是啊,那么这和跳进吾童川的水流中哪一个更寒冷,你觉得呢?那时候她的长发刚刚被吹干,整个人终于拢进松软暖和的毛毯中而不是裹挟在湿透冰冷的衣衫里。接到姐姐的时候我为她拂开几缕垂沾在脸前的长发,那头发也是彻骨的冰冷,吾童川水的冰冷。下一秒她拍开我的手,一双眼睛明明白白地看过来,盯进我的双眼里,咬字很清晰:背叛者。她触到我的地方都是冰冷冷的。
我道歉,汪着眼泪道歉,话语颠三倒四地从嘴里赶出来,对不起,姐姐,我太害怕了,是我太没用……字句黏着发哽的声音,我连道歉都不够好。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她蜷缩在我怀里,那个书包的包带松松绕过手臂,甩在一旁。她一开始不看我,任我上前把她捂到怀里,她此时真的好冷,我哪有见过她现在的这样子,千奈美什么时候有这副模样,本来这副模样就不该存在于千奈美身上,于是我更深入骨地知道我这次真是犯了天大的蠢,犯了天大的错。我为她拂开头发的时候她才对我有了动作,那双眼睛抬起来。我哭着说了很多话,有些眼泪滴到了她身上,手背上,她身体微微晃了一晃,但没有去避开。她只是以那样的目光望着我,尖锐,沉默。她受了些伤,毕竟从那样高的地方跃下来,姐姐究竟有多痛,我想扶她起来,拉她的手,她没有再甩开,身体冷冷地和我接触,感受不到情绪。我将带来的毛巾往她身上披,再披多些厚实的衣物。我们挨得很近,我感觉她无声如棘刺的目光里似乎有某种审视的意味。可能有些可笑,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听见她在层层御寒布料的簇拥里发出一声冷冷的嗤笑。她仍看着我,我们的手还拉在一起,她微微扬起脸,对我说:我很冷。除了那三个字外她终于对我说了其他话,但听上去也依然是那份指责。我赶紧又紧了紧披在她身上的衣物,不知为何用上了劝慰的语气:姐姐,我们赶快去我那里吧,我一直热着茶,热水也……她垂下眼,又嗤笑了一声。我咬住嘴唇。接着她对我有了其他动作,我们的手仍拉着,她手上狠狠地使力,之后又转变为掐我,然后她推搡我,又是打,望着我依然是那样的目光,她质问我: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来?你为什么没有听我的话?你为什么不听我?她的质问一字一字击出来,每问一句便推我几下,这也是之前没有发生过的。她手上没有力气,最后问到那句时身体跌撞了一下,被我接住抱在怀里。我们的手始终握在一起。
毘忌尼阿姨一直待在她的房间里,大概是因为寒冷。我们顺利地溜了进来,姐姐得以去浴室好好洗了热水澡。我本来下意识地想要跟去照看,但如果毘忌尼阿姨突然过来撞上就不可能说清了。在我的房间内简单收拾,拿好洗浴用品后,姐姐在房门前停了一停,转身看向我。忽然对上她的目光,我在原地怔了一秒,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大概是想向她解释,或者是我干脆愿意毫不谨慎地笃信毘忌尼阿姨不会出现,就这样跟上姐姐。但是她只这样与我对视了一眼,便又回转身打开门,动作没有任何滞顿,她的身影轻飘飘地在门缝间一闪,离开了。
我留在房间内,为她收拾好床铺,拿出医药箱,备好了热茶。房门打开的轻轻咔哒声响起时,我正望着窗外呆呆地出神。匆匆转过头,姐姐就这样立在我眼前,湿漉漉的红发披在肩头,好在这次是用热水洗过、梳理过的。她已经换上我的道服,除了那头红发外,看上去和我一模一样。她立在那里。但是现在的气温,不披其他御寒的衣物而只穿道服,去浴室又走回来,在走廊上穿梭应当是很冷的。我急忙站起身,旁边放着叠好的毛毯,我摊开来想往她身上披,毕竟那么冷,叶樱院在深深的山里于是更冷,这里的寒意我是知道的,何况她在那样可怖的河水里游了一遭。我本来怕她又要把我推开,我此时毕竟是罪人,是真的做错了,这不是以前我道了歉她嘲笑几声就会过去的犯笨。但是她只是又看了我一眼,伸手把毛毯裹在身上,在我旁边坐下来。叶樱院里吹风机还是有的,我帮她吹干头发,仔细轻柔地吹,然后梳理整齐。话语在舌尖停了停,我拂着她的头发,还是开口对她说:姐姐,这里比外边要冷,在这里一定要注意保暖。我的指尖蹭过了她的脸颊边缘,我的手此时的确不够暖和,有些泛凉,她瑟缩了一下。她很快地转过头,瞪着我,眼神里还是有那样的意味,尖锐而沉默的意味,但是她冷笑着说:是啊,那这和吾童川水哪一个更冷呢?
我知道她没有原谅我。即使没有刚刚她的目光我也知道。她适才对着我乱推搡一通已经是不够理智,当然我哭成那样也没有好到哪去,这么闹过一场她的气可能消了也可能还有些残余,但原谅,原谅和生气不一样,怒气消散过去后事实或许更加醒目更加尖锐,我怕她会不会是再也不原谅我了。她半缩在毛毯里,我帮她处理伤口,约摸是碎石划出来割出来的伤,大块青紫的淤痕是拍击到水面还是石头撞上去造成的呢?一定是很痛的,但装着那颗钻石的书包也只是被她随手撂在一边,我明白她只是想要报复那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但我不是和她站在同一边吗,我并没有在那里。上药的空档她捧起热茶小口地喝着,我看出来她觉得这茶叶不好,或许是嫌它太涩,顿了顿,仍喝了一两口,捂在手心暖着。这间屋子,叶樱院对姐姐来说理应也是太简陋了,她走进来时目光四处扫了扫。我本来都准备说道歉的话,但我又能说出什么呢,不过事实上她也什么都没说。我收拾用过的棉签和绷带,她把茶杯放下了,拉过毛毯,忽然将有点皱起的道服领口抚平。她说:我讨厌你的熏香。
我其实是不熏香的。她看着我,沉默的尖刺,以及总有另外某种隐隐约约的意味,她可能在等我说话。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有可能是收在衣箱中染上了什么气味,有可能深山里的寒冷也能浸进衣料,有可能我每日做功课,每日供奉时萦绕上线香,还会有什么呢。我凑过去牵起她的衣角,又闻了闻自己的衣服,此前我没有注意到过,但此时的确嗅出上面的味道来。那是一种有些复杂又有些乏寂的味道,不易辨述,像是闻出老樟木,濡湿的雪,山里冷的夜风有气味,很旧的书页,些许焚香气息,混在里面的清香和甜可能来自于沐浴香氛或洗衣液。我几乎有些惊讶地嗅着,这种惊讶更接近于一种纯直的疑惑,我都快忘记回答她了。我抬起头对姐姐说:这可能是叶樱院的气味吧。碰上她的目光我又露出抱歉的神色。她哼了一声,把衣角从我手里拽回去。
她指使我去买熏香,室内香氛干脆也要,要这个牌子那种味道,我在她的描述中露出有些呆的神色,她便骂我笨,在我的手心写备忘录。我下了山一趟,恰好采购物资,回来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她坐在房间里说:我还以为你又不会再回来呢。我看着她没有回声,目光里透出歉疚又瑟缩的意味。我又要说:对不起。但是她没有再多说下去,于是我还是把道歉咽回喉咙。她要的熏香的味道染在我的道服上,房间里也萦起别样的味道,衣服用的香和室内香氛不是同一种香味,感觉上是相似的,但闻在一起也很合适,很相得益彰。我弄不清为什么气味也谈前中后,只是姐姐挑的香的确很好闻。都是清甜的味道,丝丝缕缕升起来,并不腻,揉进平实而干净的气息,末尾又嗅出些若隐若现的浓烈甜香,像把小钩子轻轻勾了一勾。即使熏上后好几天,我仍总是忍不住将衣角凑到鼻前。姐姐要在叶樱院留一段时间,要养好伤,要避过风头。穿着我的道服,戴好头巾,她看上去就和我一模一样。不能让毘忌尼阿姨发现,所以如果要离开房间一次只能出去一个人。平日的功课与供奉自然是由我做,姐姐能出门透透气的时间其实很少,虽然走出去也没有什么地方好去的。
我知道她没有原谅我。有时候我们聊天,触到了话头,她仍要生气地问我一番,为什么呢?姐姐,对不起,我太害怕了。但为什么会这样?我该怎么回答呢。我说了很多道歉的话,我说,姐姐,我永远不会背叛……但是,我不是的确被恐惧压倒没有赶过去吗?这句话没有说完,她察觉到了,迅速而尖利地望了我一眼。她仍用那样的目光看着我,尖锐,沉默,那种隐约的另外意味,我模模糊糊地似乎逐渐明白过来,那像是一种估量,一种隐隐的追问。我猜想她不全是在因为这件事生气,她或许想到了一个苗头,一种可能。她望着我,审视我,像是想要把我问清问明白,想真正把事情问清问明白,莫非我们能不站在一起,莫非我们竟能不是一体的,莫非相同的血脉会由于不同的原因奔淌?她的目光像在问这件事会是未来的一个预演吗,你以后会背叛我吗?这只是我们之间的一个插曲,一个偶然的不和谐音吗,这真的只是一个错误,可以被原谅的错误吗?我意识到她在寻找答案。我意识到我没有给她答案,或者说我不能。我该怎么回答呢。
那时候我们的手始终拉在一起。我们的手心都是冰冷的,明明是这样。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好像忘记我的房间不是这种气味是什么样了,不和她每日朝夕同处是什么样了。这时她伤好了,风头过去了,要离开了。最开始她穿的衣服因为早早被我洗干净,收好了,妥帖放在衣箱子里,忘记熏上她买的香,仍是那副味道。老樟木,濡湿的雪,深山的味道,叶樱院绫美的味道。我缩了缩,以为她会生气,但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穿了上去。她离开了,把满室那种气味留给了我。临走时她停在门口,嗅了嗅身上的衣服。
她转过头看向我,说,我讨厌你的熏香。
洛克初级魔法学院的大礼堂是由一座旧的演讲厅改建的,是一个靠背长椅吱嘎作响的地方。
当我走进这里的时候已经临近开场了,虽然是正午,但大礼堂里面却昏暗得很,墙壁两边的长灯并未起到什么作用,不过对在场所有人来说,光线昏暗不是什么大事。“微光粼粼。”我低声念诵咒语,戴着拉菲精铁指环的右手微微一热,几点萤火飘散而出,与其他人的照明魔法一起照亮大礼堂。
很快我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甫一坐定,大礼堂就再度陷入黑暗。“哦。”身边响起一个好听的女声,“您好,您压到我的长袍了。”我赶忙半起身并道歉。正当我准备询问对方名字时,几道绚烂的火光在大礼堂最前方炸裂,它们在半空中交织穿梭,形成一个巨大的展示框。然后如同几十台织布机一同工作般,一张暗褐色的城堡照片显现出来。
“各位好!”一个瘦长的身影在火光旁站定,“谁能告诉我这是哪里?”
我条件反射般举手。
“很好。”讲台上的身影打了个响指,我感到周围的环境一阵变换,如同置身在打碎的万花筒里,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我仍然感觉到头晕目眩,等我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身处讲台上,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我。
“这位同学,请你告诉我,这是哪里。”我循声望去,果然是他把我唤上讲台,此人脊背虽然佝偻一些,但依然高大,加之瘦长的体型,实在像是一株扭曲的巨树。我定定神,再次偷瞄了一下图片,红砂岩的墙面,正方形塔座,还有拉菲精铁制成的尖顶。“呃,是的,是洛克……是我们洛克魔法学院的主城堡。三五三年,第一任院长建成。”
“哇哦。”没露面的瘦长身影回答,“功课做得不错,认识它的建筑师。”这是对我的肯定,我看着台下人交头接耳,内心忍不住活泛起来。
“这位同学不错,下去吧。”正如我无所知的上台一样,响指后我在一瞬间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不过,借由火光我发现,他似乎一直在——抠自己屁股?
“——综上所述,这座奇妙的古堡。就是你们今后五年学习生活的地方。我知道你们羽翼未丰,甚至可以说,天赋平平。但就像我们的第一任院长那样——”讲台上的声音明显弱了一下,“抱歉,就像院长那样,相信这里会成为启蒙之地。让这里成为流通知识的海洋。”
这段时间内,我一直为我自己的不敬感到羞愧,我似乎玷污了自己脑海中魔法师的形象,可我又忍不住地把这个人,这个手上戴着纯净黄宝石戒指的洛克魔法学院院长和一个抠屁股的不知廉耻的形象结合起来。甚至我每次想到“屁股”这个词,都会觉得是对身上的长袍,以及手上的指环的亵渎。
这应该是一次成功的新生入学典礼,讲台上的画面化作烟花从窗户飞出,墙壁上的长灯也亮了起来。四周响起学生热烈的掌声。我有些失魂落魄的坐在座位上配合着鼓掌。
讲台上的院长坐在一张长桌后面,轻轻晃动着自己的身体,显得极为放松,我再次为自己的龌龊感到羞愧,却发现院长身子有些微微倾斜。这个动作是如此令我熟悉,我仿佛回到那个逼仄的、汗味熏人的小酒馆,我的魔法启蒙老师——保罗先生,搂着酒馆的厨娘,翘起一半身子,“噗——”放了个屁。
“噗。”
是真的有这个声音吗,还是我实在是太紧张了而产生的幻听?讲台上的院长依然神情自若,学生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举手发言,只有我想着消失在这张椅子下面。
就像院长说的那样,我在魔法上的天赋可谓是普通,一个普通的照明术都要练习好久,我无法去往大的,好一些的魔法学校,但洛克学院以它的兼容并蓄著称,就像院长说的那样,这里是一片知识的海洋。而且毕业后总能找到一份工作,保罗先生就是这么和我说的。
此时院长正在回答一个小男孩的问题,“是的,约翰,我们的低年级多得是像你这样的、冥想不达标的孩子,但没有关系,洛克魔法学院有专业的老师以及高效的冥想法。”
说着,院长鼓励性的拍拍那孩子的肩膀,“这里是知识的海洋。”
“那么,让我们用校训来结束这一次愉快的典礼。”我看到院长回到讲台上,将右手置于胸前,黄宝石反射着四周长灯的光。“拯救一潭死水的唯一办法就是让它连通海洋!”
终于到了这个时刻。
虽然已经无数次重复这个流程,但每一次,都会让我感觉到由衷的欣喜和紧张。
我的屁股又有些痒,想蹭树。这就是我的想法,如今我已经可以直视这些旁人看起来肮脏的想法,为了获得更多,总要舍弃一些,这很划算——尤其是舍弃羞耻心。
这里有太多死水等着我去拯救,我愿意用我的力量浇灌他们,为此我不得不沾染他们本人的一点习惯或是癖好,这很公平。
联通吧,联通吧。
“拯救一潭死水的唯一办法就是让它连通海洋!”
我跟着周围的人一同喊出校训,霎时间,我感觉到我仿佛蒙受天使的召唤,初凝的纯净的光带着魔力源源不断地涌入,这力量让我感到酸涩,但万事都有代价。
酸涩感越堆越重,它顽固地盘踞在身体末端,渐渐的,一阵钻进骨子里的痒让我不由自主地伸手向下。
“拯救一潭死水的唯一办法就是让它连通海洋!”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我开始挠屁股。
或者大家也在挠。
作者:余轻舟
阅前须知:本文涉及coc模组《死者顿足舞》,并且可能含有微量关于该模组的剧透。出场角色基本均为作者和同桌的模组相关原创pc。当然,未曾游玩过原作模组也大概率不影响观看。
免责声明:笑语/求知
冬夜的风裹挟着霜雪掠过街道。蓝色天堂酒吧门口,新挂上的五彩灯饰在雾气中晃动,投射出红绿参半的光影。弗朗西斯科·莫兰将他那辆精心保养的黑色汽车稳当地停在路边,当他打开车门,独属于十二月的冷空气迎面扑上他的脸,吹得副驾驶位上摆放着的花束都颤抖了几下。莫兰匆匆地关上车门,他当然不希望那些尚且保持着鲜活姿态的玫瑰花被过低的气温逼出一副奄奄一息的死相——至少也要撑过今晚。
酒吧里比平时还要热闹,这是节日的功劳;酒吧里比平时寂寞不少,这也是节日的功劳。圣诞节总是要与家人朋友一起度过的,除非你很不幸地孤苦伶仃,只身一人。当莫兰踏进酒吧大门时,连负责检查的安保人员都比平时少了两位。自乐池传来的爵士乐倒是比以往还热情几分,期间穿插着几段由经典圣诞曲目即兴改编的旋律,也许连乐手都想以此填补今夜宾客稀少的空缺。
没走几步莫兰便注意到正前方圆桌旁的两张熟面孔。身陷中年与谢顶危机的侦探一如既往地挥舞着酒杯高谈阔论,而坐在他身旁的年轻作家则相当配合地点着头。年长的医生脚步不自觉放慢几分。当然,与老熟人会面确实是他此行的原因之一,但也许在潜意识里他没那么想被这些过分年轻又过分”精力旺盛“的同伴认出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实很少给他规避的机会。
“哦,医生!晚上好!”安布罗侦探转向莫兰的方向,高举手中的玻璃杯,杯中金黄色的酒液几乎就要倾倒而出,“圣诞快乐!平安夜要吃平安果啊!哦,苹果,哦,医生……这会让你感到难办吗?”
“不至于,感谢关心。”莫兰没给侦探更多借题发挥的机会,他挨着二人坐下,点上一杯与往常无异的酒。正值班的服务员看起来有点眼熟:当这个黑人小伙路过圆桌旁时,总是扭过头刻意回避视线的交汇。
无论如何,气氛还不错。安布罗的醉话有一搭没一搭,和乐曲声交叠在一起倒是很好的背景音。闲谈的话题无非就那几样,平平常常——也许先前的事件不能算平常,但对纽约这座步履匆匆的大都市而言,几具不太安分的死尸能引起的轰动还不如当红女歌星的绯闻八卦,生活就是这样——直到作家文森也有了几分醉意,开始将怪奇小说的情节与现实混为一谈。莫兰本是这么认为的,但安布罗的回应紧随其后。
“对,就是殡仪馆旁的那片公墓。”安布罗用力晃了晃酒杯,“有人说看到鬼了!或者所谓的地缚灵,一些类似的玩意……说有黑影在墓碑之间晃来晃去,还听见哭声呢。”
莫兰握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这事传得还挺开,听说目击者不少。“文森接过话头,“以前我当然不信这些,不过经历过那件事之后……你知道的,偶尔也会多想几分。作为小说素材倒是很有价值……”
”说不准呢。“莫兰仍保持着社交专用的礼貌微笑,”不然这样的传言是怎么兴起的?“
酒精会将时间流逝的痕迹拉扯成弯弯绕绕的麦芽糖。当侦探把自己喝成一团瘫软在桌面边缘的海绵时,莫兰站起身来重新披上了大衣。爵士乐仍在继续,但乐手们明显疲乏了不少,演奏出的音调也有些打蔫。当乐曲的尾音随着莫兰的脚步飘出蓝色天堂的大门外时,它们几乎立刻就被凌冽的空气消了声,仅剩的一点余韵也被厚重的黑色车门挡在了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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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莫兰总时不时瞥一眼安静地躺倒在副驾上的花束,所幸直到抵达目的地也未曾有一片花瓣在路途的颠簸中黯然飘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似乎是一个很好的预兆。
风更冷了。
莫兰将汽车停在公墓不远处的空地上,然后小心地将花束拿起、捏在手中。昏黄的路灯为白玫瑰的花瓣笼罩出一层暖色来,但除此之外,目力所及的一切都是雾蒙蒙的黑。低矮的围栏另一端,更加低矮的墓碑从人造光消失的边缘起向更晦暗的远处极有规律地生长,看不到尽头。莫兰略微低下头去,把下半张脸埋进围巾与衣领圈出的温暖里,而后迈步向公墓深处、仅有月亮的光线能够踏访的地方走去。他的皮鞋底在略显稀疏的草地皮上擦出沙沙声。
一种隐秘的、不切实际的期待驱使着他加快步伐。十几分钟前的酒吧里,同伴们无心的话语在此刻生出一种异样的既视感来。是的,他听见了。某种古怪而模糊的呻吟声自人眼难以辨别的遥远方位传来,短暂微弱得好像一场黑暗与寒冷造就的幻听。但出于种种原因,莫兰相当信任自己的感官。
于是,像是要印证他的自信一样,呻吟声再度响起,并且逐渐清晰可闻起来,直到最终转化成某种由远及近的、饱含悲痛之意的哭号。莫兰仍向前走着,但有什么也在向他靠近。借着从云层之后透过的月光,莫兰隐约看到,在目力所及的远处,某块墓碑旁边,一团小小的黑影舒展开来,而后拖曳着诡异的哭号与摩擦声,朝他的方向靠近。
莫兰屏住呼吸,微微眯起眼睛,紧握住花束的手心渗出汗意。那座墓碑正是他原本的目的地。当他再度向前迈步时,鞋尖刮过某块不平整的草皮,发出突兀的声响。那黑影顿了一下,然后以更快的速度移动起来,直到——
月光透过云层的间隙洒在了前方。一只体型瘦削、毛发凌乱的黑猫将尾巴在空中甩出一个优雅的弧线,它的双眼在月色下映出一抹幽绿。莫兰愣住了,而黑猫抬头望向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叫声。凄厉却单调,像一段走调的哀歌。随后,它伸了伸爪子,掉头向另一个方向奔去了。
紧攥着玫瑰花的医生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掌心被花茎的棘刺扎出难以忽视的痛感。莫兰走到先前的那块墓碑旁,借着月光确认上面的文字——尽管他早就对那姓名与时间再熟悉不过——然后自嘲地轻笑起来。
“挺戏剧性的一个圣诞节。是吧?”
莫兰将花束放到墓碑前,层叠的花瓣将文字半掩住:戴安娜·莫兰,1877-1900。就在这片刻的功夫里,野猫那瘆人的叫声似乎又从远处飘荡过来了,但这次莫兰没有回头。
“不好意思,我也将那些毫无根据的传闻当了真。“莫兰把手揣进口袋里,”有点荒唐,但我毕竟在不久前见证了死人复活一类的事,所以……原谅我吧。”
没有人应答,当然不会有。莫兰将帽子压低了些,扫开墓碑顶上积下的一层薄雪,便转过身离开了。
“等到明年平安夜我再来看你,亲爱的。”
银白色的月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直到最终融入公墓昏沉的寂静里。
作者:林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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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手机,拉开房间门时,金玲正在隔壁厨房的水槽里洗菜。
“电话打完啦?那来帮我切个菜吧。”
我没精神地应了一声,她没有像往常安慰其他朋友那样说“叹气会更伤心”这种如今小红书上早已泛滥的日剧式的台词,只是自顾自备起了配料。我顺着她的动作加入这场准备,两个人沉默地做着手上的事,食材代替话语完成轮回制的你来我往。让我庆幸的是,许久未见,我们一起做饭的默契还是能撑得起这一段无声的交流。
她在我来时已买好菜了。尽管我现在有着比儿时放学后还要多的时间——作为应届生裸辞大军的一员——她也依旧没有叫我出来一起买菜,也许是因为我还没有听到她教师编上岸的好消息,也许是如今的网购送货上门太方便了,也许只是想给我一个空间好好休息。我来时急匆匆放在几袋菜旁边的快递盒子也沉默地躺在冰凉的瓷砖地上。
“所以,那是她送你的礼物?一会要拆吗?”她递过来削好皮的土豆。
“嗯。蒜好了。”
我用刀将蒜末撇到一边。不知有多久没和他人一起备菜做饭了,心里意外地平静,我原以为我会有更多一点的情绪——毕竟是在情人节这样的日子。当初也是自己执意搬出家里的房子,要给自己找一个门锁完好的私人空间,要让异地的女友来广州时,两人不再躲躲藏藏、惊慌失措。为了省钱交房租,只好又像多年以前那样自己做饭吃。一个人对付远没有两个人备菜来得精致,大碗小碗都在桌上排开,一般拿个鸡蛋壳调点汁,余下的蔬菜配料全靠一把剪刀直接下锅,连多洗个碗的功夫都没有,就直接就着锅吃了。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年后还有时间?”
“看了你的朋友圈,去年年底离职了。”
“是啊,各方面都适应不过来。还是像你一样早点上岸好。”
“别说了,英语老师的赛道早都已经卷死了,我弟还要上学,为了这个熬三五年,不知道家里答不答应呢。”
我们又不说话了。她的头发长了不少,已经能撇在肩头绑一个辫子了。以前还留短发的时候,她的发梢总被厨房里的水汽蒸得粘在脖子上,歪歪曲曲的。南方城市的初春,空气中只剩下些残留的冷意,路上许多地方都换上了轻飘飘的粉色装饰,与六运小区本身老旧的面貌多少显得不太搭配。然而,六运小区,这个极有韧性的地方,她早就习惯了,习惯包容慢悠悠的老居民,包容来去匆匆的过客,包容日和夜两种模式的交替运转,她没有别的手段了——尽管这些年来她已经改变了许多,她仍无力挽留,她只好习惯。
我的老家是个湘南的小县城,一眼就能望到头,许多店铺的棚子大摇大摆侵占着马路的空间,摩托车往往是更便捷的交通工具。金玲曾说过想体验一把坐着摩托逛夜市的感觉,我倒是能理解这想法。那时的六运小区远没有现在“文明”,违章扩建的夜宵摊把大电视绑在栏杆上,给那些半夜下班来喝酒的人不知疲倦地放着邓紫棋陈奕迅,就连隔着窗躺在床上的我都听得倒背如流了。那时候总是盼着夏天快点来,再不济回南天也行,总之要有个关窗开空调的理由,街上炒粉炒田螺的味道、邓紫棋的歌声、喝酒划拳的嘈杂声、城管巡查的吵闹声,才能不再不打折扣地顺着窗飘进来。也许住在上面的居民在一遍遍投诉里都想过,与其隔着窗户饱受折磨,倒不如干脆当享受快活的那个。
隔窗听的事自然会觉得有趣,置身其中又是完全不同了。我那靠着打牌挣下两个孩子学费的姑姑带我逛过几回夜市,开着她大红色的摩托,在吵吵嚷嚷的人群里见缝插针地过。时髦点的年轻姑娘穿着裙子,坐在摩托车后座上两条腿被人群挤来挤去,丝袜刮破、蘸上孜然粉烧烤酱都是常有的事。那天晚上吃完东西,我又忍不住去洗了个头发,突然想念起我爸的小轿车了。
“臭姐姐!有人来了都不叫我!”
写完作业从房间里冲出来的弟弟里又闹又跳,很快打断了我的思绪。她说这家伙是人来疯,看来我们之间的宁静是要到此为止了。她无视了这阵噪音有一会,弟弟还厨房门口上蹿下跳,不知道是要进来帮忙还是添乱。她叹了口气,拿出一个小砧板和瓷水果刀,叫我想办法陪他玩玩,我顺手接过,捏起一根胡萝卜走了出去。
“来,看姐姐给你切几个形状!”
“我要吃这个爱心!”
“不要啦,那是你姐点名要的。一会这个星星给你吃。”
弟弟跑开后,我收拾着剩下的碎渣。她推门出来,问:“你们刚刚聊得怎样?”
“聊了一会……聊不下去了。”
“哎呀,两个人总有不合的时候。那你们和好了吗?”
“分了。”
咕嘴、咕嘟,咖喱块熔在土豆上缓缓地冒泡。
“那就别想那么多了,先开饭。吃顿饭就好了。”
水汽在揭开锅盖的一刻液化成可视的雾气,每一滴水都裹着浓郁的辛香扩散,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暖意。红的胡萝卜、绿的西兰花、黄的玉米粒,再捞上鲜嫩的鸡肉块混着洒进锅作点缀,明艳温暖的色泽像奶奶外婆织的老式毛衣。
“真是好久没这样了。”我感叹。
她说随时欢迎我来蹭饭。即使如此,我还是难以形容自己此刻立场的窘迫。开门看见我时,她的脸上确实露出了意外的表情。毕竟当天早上我才说要来——提前告诉她会又怎么样呢?她早已习惯我许多次的心血来潮,习惯我不声不响地消失,习惯我们有时毫无联系,有时亲如密友。我说,方便我在你家打个电话吗?我家里住满了亲戚。她打开自己房间的门,见我进去了,就关上门离开。
初春,有些冷意的室内空气中,混杂着香味的腾腾热气萦绕着餐桌。我看着她搭在肩上的辫子,有时真讨厌她如此精通习惯。不过扎起头发来,低头时谁都能看到脸上的表情了。弟弟迫不及待地在菜里寻找我切来哄他的星形萝卜片,她看着我去拆开带来的快递。
“盒子蛋糕?那得放冰箱,不然要化了。”
“你吃吗?”
“我们吃完饭分了吧。”不等她回答,我就看懂了她游离的视线。很久没见了,我们彼此陌生了许多,但有些习惯是改不掉的。金玲,住在隔壁楼的小学同学,爱好是做饭。我们在小学附近的托管中心初识:那时我是个新来的,她已经待了好一段时间了,身边总是站着一个同班跳拉丁舞的女孩,她妈妈是个很厉害的舞蹈老师,全班同学都知道那个阿姨是个大美女。我喜欢安静,不关心这些八卦,在同龄人的欢声笑语中亦步亦趋地捱过了几星期,已经忍无可忍地闹着要走。父母一面向老师道歉,一面向我开出自己学会做饭吃的条件。或许他们没想到,我是个即使垫着椅子才能够着灶台,也要自力更生的倔强小孩。
就是那时,一片嘈杂的几秒钟里,她的视线好像停在了我身上。
那是在认为我特别吗,还是在惊讶我的胆大?反正也搞不清了。
我好像从小就对自己一个人过好生活很平静。出租屋里的设施年久失修,浴室里除了地漏是堵的,其他东西都在漏。房东走马观花管了个表面功夫,原本凑合着能用,偏偏在上次女友来时积弊全面爆发,门缝墙缝全都渗出水来。我们没有办法,只好一人用纸巾抹布吸墙缝的水,一人在里面拿垃圾铲铲水倒掉。铲到一半,她停了下来,突兀地说自己本来还带了吉他过来。
两人又沉默了。我边清理边想起自己上中学时,家里厕所水管突然爆开,我冷静地找胶带封上去,关水阀开关,打电话告诉我爸,接着找人来看着修。还有一次家里电闸突然起火,烧得整个房子都是烟,我下意识要拍照打电话给我妈和物业。检查了一下家里灭火器过期了,我又打电话找楼下居委会邻居帮忙,恰好还拦住了路过上楼的大叔借。普通话都讲不好的热心的大叔立刻搬来自己家的灭火器,控制了火势。我家客厅空调就在电闸上面,最后墙跟壳子都黑了,也没烧坏到里面去。
每次爸妈都问我,有没有害怕?我说有点,怕水表跑了,怕东西坏了,还好都没事,他们两次都说我长大了,实际上早在上小学的时候我就没怎么害怕过了。生日请同学来家玩,我提前用好几个午休把家里布置好,当天晚上爸妈都在加班,同学在厨房做饭不小心把开关搞错,油烟机板子掉锅上着火了,我一样冰冷地把它装回去,道歉忘教他们怎么用了。初中外公还在时,常因疾病三天两头走失踪,几次放学回家看到爸妈在桌上压了点钱就回老家找人了,旁边的便签条写着照顾好自己。后来我一看到条子,就习惯静静地开始做饭、洗衣服、写作业、搞卫生,半夜坐在客厅发呆,也不知道他们几天才能找到人回来。
上一次恐惧,上一次因孤独感到不适,是多久以前了?后来有男性朋友因会做饭打扫夸我贤惠,女性朋友因会安装维修夸我有男友力,我也只能听出这类赞美词里对干活的人隐隐的胁迫。毕竟我不是为了收获这些形象,只是因为父母常年加班,连换个灯泡都能再三忘记,家里实在没人干活,才慢慢学会的。
巧合之下,我们的父亲认识了。经常加班的两家大人总把我们丢在一起,称为互相照应。她从她父亲背后探出身子来,又短又齐的头发贴住小巧的鹅蛋脸,像只歪头的小蘑菇。我拉着她到我的房间里玩玩具,问她喜欢玩什么。
“真羡慕你的房间,墙是蓝色的,蚊帐上还印着草莓,好漂亮。”
“谢谢你!下次有机会我也去你家玩,看看你的房间吧?”
“对不起,我爸爸妈妈不太喜欢别人来自己家……”
“没事,没关系!我们欢迎你来我家玩!”
“不说这个了,听说……你也会做饭?你喜欢吃什么?我们可以一起做……”
于是,很久以前的平日里,我们常常放学后在我家做好吃的,有菜也有点心。我跟着她去菜市场里她家常光顾的店,拎上她精心挑选的食材,站在阴凉一侧等候。我认为辛苦的事,她却笑得灿烂;即使偶尔露出有些气馁的神态,笑容也会在下一秒爬回她的脸颊。尽管爱做饭,她的身材却很细瘦,性格也怕生,只是那头小蘑菇一样的短发衬得她依旧阳光又有活力。蒸饭炒菜的时候,天气炎热的时候,只需要一点水汽,她细软的发梢就会沾湿,粘在脸颊上,粘在脖子上,像画里的太阳晕出来的光。
“你为什么想要留这种短头发?”
我刚问完就后悔了,其实我们都知道,那只是最常见的学生蘑菇头,上中学以后有好多学校还会要求强制剪的。
“妈妈说这样方便洗。你看,现在出汗了,等下回去一下子就洗完了。”
她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真正开始亲近我:一两年的朝夕相处,她在我这尝试了很多新体验,我也陪她度过了无需在托管中心等父母下班的一大段时光。那时她最爱的是和我一起打4399里的双人游戏,因为在家很少有电脑留给她玩的机会;还喜欢一起用玩具在我房间摆出一条街来过家家。广州当然不缺玩具,电子产品尚未普及到小孩的年代,货架上琳琅满目的玩具就是最好的安慰剂。我喜欢搭建家具类的,她也一样喜欢,我们就在房间里各自安“家”。等到校门口的小卖部开始卖巴掌大小的电子宠物机了,爸妈总怀疑我会躲在被窝里偷偷玩,哪知道一掀起被子来,我却在里面打着电筒看书。自那以后,我的房间门锁就一直坏着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没有自己的房间,睡觉的床在走廊里。第一次把我偷偷请去她家的出租屋时,她的神经格外敏感,生怕爸妈提早回家碰见我。在他们家买了房子搬离出租屋之后,我才第一次被叔叔阿姨留下来吃饭。我们住的六街上,两栋八层的矮楼背靠着背,中间隔着逼仄的天井连在一起。大城市中心地段的老破小要价奇高,租金自然也不便宜,这才有了许多像她家房东这样,用格挡把一户房子一分为二分开租的房子——确实便宜不少,我家隔壁也是这个样式的,里面住的人总隔几个月就换一批,基本都是年轻人,或者家不在本地的单身汉。毕竟很快就要走,也不会像一样许多业主一样会彼此寒暄两句。
第二次偷偷去出租屋玩的下午,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得我们跳起来。叔叔阿姨回来了?我心惊胆战地想,这样不行,她会挨骂的,还不如说都是我的错呢!她猫着身子去门口看了一眼,对我比了个“嘘——”,接着熟练地把家里的灯全关了,牵着我的手躲去房间深处的角落,她爸妈的床脚。
“大概是收租的,忍一下吧……一下就好,很快就不用忍了!”
我们并排蹲在大床的床脚,肩靠着肩。还没有到做饭的时间,房间里也偷偷开了空调,她的发梢很干燥,近看有些碎碎的,并不像印象里那般齐整。我与她一起玩了这么久,却要在这种时候才能意识到她短短的、长出来的小碎发梢。我默默看着她,她静静盯着房子里唯一一扇窗的外面……回过神来,我已经紧紧抱住了她好一会。
“别担心啦,我又没有难过。等我搬去跟你对着窗的房间,晚上就能隔着窗户悄悄聊天了。”
我们都没有等到那一天。
她本就没有把我看作她最要好的朋友,又与我初中时分了班,高中时分了校,大学后更是形同陌路。再见时弟弟早从襁褓里走下来,变成要她天天催着做作业、接送课外班的烦心小孩。我不清楚当她兴奋得又蹦又跳,说新房子就在天井对面,她的新房间还跟我房间对窗的时候,叔叔阿姨是否已经计划要生下她弟弟。至少,她现在的家里有一间弟弟出生时爷爷奶奶来住过的房间。我只记得悄悄跟我说家里要买房子的那天,她开心得连小蘑菇都散开来,飞在天上成了蒲公英。比起“终于要有自己的家了”,她更喜悦“终于要有自己的房间了”。
初中时,她们家搬去了另一栋楼,另一套更大的、装了电梯的房子。她留给我的,是那时流行写的同学录上,静默的一句“可能我们以后会成为最好的朋友”。
我意外自己并没有感到开心,平静得就像这是件理应平静接受的事实。也许从那时开始,我们就互相装作揣测错了彼此。她还是一样细瘦,性格却已完全不像当初那个偷偷好奇着、向往着什么的小女孩。年龄长大了,也逐渐要有个女孩子样了。每次遇到她,我的头发一年年剪短,她的头发一年年蓄长,又分成几股拧成好看的辫子形状,用皮筋捆住。外面几月一换的店铺确实带来了许多没见过的新东西,却比不过待在家里来得安稳。在我不知不觉间,她已不再想尝试踏出家的边界,变得乐于面对生活中繁琐的一切,只是沉默地接受,像一个包容的“母亲”。那我今后的角色该往什么方向走呢?不,我是因为无所谓才配合她的举动,因为不想受牵连才帮她出声抗议,甚至不会在她选择其他人时吵闹着比谁才是“最好的朋友”。我其实从没在意过“最好的朋友”这个头衔,甚至“朋友”。
我又一次屈服于了自己一如既往平静的内心。
我们蹲着躲在床脚,让我回忆起了上一次恐惧,上一次因为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而害怕的时候。那还是我小学低年级时一个人在家,老家正年轻的街溜子堂哥跑来广州躲县警,没人跟我提前招呼,哐哐的敲门声响了十几二十分钟不见停。我很希望看看外面的情况,却想起来搬凳子有声,会让外面听见,于是连猫眼都不敢看,吓得蹑手蹑脚缩在爸妈床下瑟缩着,边打电话边静悄悄哭了起来——那正是一个孩子独自守着陌生世界里的钢筋盒子的惊恐与无助。爷爷奶奶待不惯大城市,尤其是广州这样又湿又闷热的大城市,早早就回老家去了。家里多出来一间客房,于是总有很多来广州找机会、暂住的亲戚。小学时堂哥打工半个月带了个女人回家,初中时表叔煲汤用不惯城里的厨房把锅底烧焦了,高中时堂姐嫌我做饭不够辣自己下厨结果看不出菜的生熟,亲戚重油重盐炒得家里一地油让我不得不用上清洁剂,好像都没有什么,没什么值得惊恐、值得愤怒、值得崩溃,情绪稳定就是小孩对上班族父母来说含金量最高的好品质。学会成熟地处理一切,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最高效省力的。
直到大学寒假,亲戚下来借住治病,我跟爸妈轮着做了几天饭她都胃口缺缺,不是说米饭没有米香味,就是总嫌蔬菜水分不够不新鲜。我好不容易约上朋友时间出去一次,回家前礼貌性问她晚上要买点什么菜。在她连粥都吞不下几口,我也连鸡汤都炖得不能让她满意的前提下,她却还要跟我说想喝鱼汤那一刻,我只能崩溃地打电话问我爸,你今天能不能不加班,回来煮个鱼汤?
太多应该产生的悲伤和恐惧,太多应该表达的愤怒,都被我以节省精力、避免冲突为目的人为地忽略了。情绪找不到出口,甚至开始无法正常产生的时候,空洞和无助时来席卷我,而我最后只能把它们消化成发疯文案或者逻辑笑话表达掉,因为我擅长冷幽默讲笑话,不擅长应对人情往来和吵架冲突。父母亲戚时常因为我缺乏人情礼节责怪我冷漠,就连如今的我也没有适应过来,到了社交场合连半句场面话也憋不出来,只能默默地随着大流敬酒喝酒,默默地被你一句我一句调侃。跌跌撞撞进了家门,横膈膜胀痛得快要裂开,蹲在洗手间吐了好一阵,我盯着从胃袋里挤出来的固液混合物在水坑中晕开,一朵朵蘑菇云,就像小时候我和金玲都爱做的蛋花汤。也许正是因为南方不盛行酒桌文化,当我终于有力气站起来去洗把脸了,一照镜子,皮肤已经红肿到了手臂——直到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我有酒精过敏。
被吐得空空的胃突然叫了起来,我又给自己煮了碗蛋花汤,第一口就把自己苦出了眼泪。吐过一次的喉咙吃什么都是苦的。
“哎呀——热乎乎的菜!这种凉凉的天气,让人想喝一杯暖暖的咖啡啊……”她把搭在肩前的辫子甩到后面去,收拾着厨房里的锅盆,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实我平时不太敢喝咖啡,喝了就一整晚睡不着,就算再需要熬夜的时候也不敢。我也想体会体会那种精致白领一样的感觉,虽然他们过得也根本没那么好。”
“我好像没有这样睡不着过……可能咖啡因对我没效。”
“你一直就睡得晚,以后要早点睡觉!”
“反正现在没活干了,虽然已经失眠好多年了,我努力吧。”
“我偶尔也有睡不着的时候,偶尔啦!我懂的,但还是要积极点好。”
“你们俩都不爱睡觉!”弟弟不知何时出现在门边,模仿着大人一样呵斥,“晚上了还要偷偷自己玩!”
我把他带到端好菜的餐桌上,碗碟的最中间放着那锅刚煮好的土豆炖肉。我拿起筷子搅一搅,土豆已经从爽脆变得软烂,就趁机夹上一口,想要堵住他的嘴。可热气一直往外冒,我又怕烫着了他,只好粗暴地吹了吹,勉强扬起一个笑脸,向他喊:“快吃,小心烫嘴!”
我回头看她忙上忙下的身影,好像她根本没听到这些动静,或是听到也早就习以为常了。我们还结伴走在去我家路上的时候,听我分享各种趣事的时候,长大后又忘了她生日的时候,她说:“不送礼物也没有关系,只要能偶尔跟我玩玩就好。”
因为无所谓、因为不想受牵连……那此时我的无名火又该如何解释?无论心如何冰凉,开火做饭时仍会稳定飘出热腾腾的蒸气,她被家里灶旁的水熏着,湿湿的,捏下去一个坑,便软软地维持那样的形状了。也许是因为短短的发梢粘在脖子上让人痒,扎起来就粘不住了。我退在一旁的拉门边安静站着,看着她身边弥漫着的热气,看不到那装饰画里的光晕般扭在脸颊和脖子上的形状了。现在想来,我才是那个在她的老旧小区里来去如风,租住着小小的一隅,极尽挥舞着自己新潮个性的过客。
没过多少时候她就忘记了我的存在。等她终于准备来享受美食时,才发现我还立在原地。
“哎呀,都让你等这么久了!怎么不先吃呢?”
“想再等你一下。”
“胡说,你之前放假了都没有来找我玩,认识这么久不容易,我们以后要像妈妈辈、奶奶辈的老朋友一样,两家人互相蹭饭;还要边打着毛衣边聊孩子们的趣事呢!”
我们明知道这是场面话。
“孩子们就算啦,我大概也当不成什么妈妈,别说奶奶了。”
“你……以后还能喜欢得上男人吗?”
“不清楚。”
“那你依然会喜欢女生喽。”
“咖啡还是可以请你的。等我下次来给你带吧,暖暖的冒着热气的,特别香。”
实际上我们的妈妈不熟,可以说完全不是一路人,只是爸爸如今还算互相认识。准备分别时,她给了我一袋精致的伴手礼。惭愧的是,久别重逢,我依旧像从前那样随意,也依旧那样绝望地不通人情礼节,并没有准备任何上门礼。那时我悲哀地意识到,原来我们的距离已远到了这种程度。她一直把我送到电梯边,挥手笑说那变成老阿姨了也要一起玩,目送着我下楼。
我却默认,此刻开始,我们已经等不到那一天了。就像我们终将不再是学生,她也不会再剪回小蘑菇一样的学生头。
作者:【十二招】板栗
雨下得很快,站在屋檐下的时候,DIB对此一无所知。DIB的一部分碰着水里的面包屑,面包屑正在溶解,好像水底有鱼在啃。
DIB掉进面包屑里,以浑身的热情,钻到孔中的空气。DIB是奶酪里的老鼠,狼狈地在街上逃窜。
水流推动DIB。DIB必须心惊胆战,由于无法自己控制路程,必须眼看着危险擦身而过,这里的危险主要是指1行人的大脚、吵架的唾沫、随时可能背被抛下的物品、行窃时眼神不在路上、三十岁开始投入唱跳的民谣歌手、蓝皮书,蓝皮书,这很著名,它因为众多头衔而北大被泛大众知晓,人可以被刺自己的名声吗?DIB没有读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否则DIB会知道“人是天造地设的反叛者,反叛者怎么可能幸福”。
DIB受够了面包屑的生活,在作者权力意志的命令下,DIB开始遥远地回想,为什么变成了这样?(主语在哪里?主语在那被删去的泄气里)噢,是骤雨,DIB想起来,骤雨真的骤吗?只是·结果·的感觉罢了。就像DIB不知道天气,在屋檐下的家伙永远不知道天气,直到DIB低头看见消融的面包屑,面包是粮食做成的粮食,面包屑,是二创(注:“创”这个字眼太受低估,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粮食的边角料,DIB为这样的联想,想到失意的命运,每一个群落都有边角料成员,DIB难以判断自己是不是。或许又是滥情,一切的艺术创作皆源自滥情,唯有过分的尝试与逾越,才可能感受到新域的波动,生机,想要触碰生机,必须超越界限。不,并非超越,跨越界限,无畏地离开原点,一切的酣畅都是这样发生。渗入碑中的爱液充满故事感,得到镜头催化,就叫高级的电影感,得到酒精催化,折成物理清洁。物理由于其脱离形而上学的唯一性在众多学科中脱颖而出,数学由于其皈依形而上学的滞后性被放在镜子里瞻仰。
当DIB开始这样的思考,已经不是一个普通词语可以涵盖的了,这时候,我们必须借助神秘学,必须用骤雨解释面包屑。和大多数(或者说所有事物)一样,面包屑在数目上并不处在劣势,但往往不受重视,这和骤雨是一样的,水分子在星球上循环,形态发生变化,关心它们的只有闲,由此可见闲是创世的动力,自找麻烦、解决麻烦,某种程度上,数学(乃至科学)干的就是这个工作,甚至于说,工作也是创造出来的。这样,我们从捏造的DIB延伸出面包屑与骤雨的关联,又强行上升到整个宇宙,用现代的自嘲说法,这是自嬷,不必恐惧网络用语,就像骤雨不是骤雨,网络语言也从来不是单薄的结果,没有一个字眼有权被判定厚度的比较,失权的尽头就是超能,由此可见尼采死得其所。宅男哥畅想一个生殖统治的世界,这是滥情,这样想,这些人是天生的艺术家,因为他们将一个面理解得偏狭了,于是误解了统治,也误解了生殖,本质主义会批评其误解了自身吗?洞悉本质主义之本质的人会给出答案。
希望我们的DIB不是宅男哥。尽管DIB是捏造的不明物,宅男哥同样是捏造得来,正如世界上的每一个经典文学形象,经过捏造,它们不再属于任何人,站在文学空间供人意淫,意淫者将此与喜爱的感情划上等号,这世上不存在活体人可以像意淫者与文学形象那样进步,正如这世上不存在宅男哥,活体人不够美,不够脱离,捏得到的就是中性的,尊重中性就没有意淫空间。希望我们的DIB不是宅男哥,意即我将个人偏激的思想投射在这一形象上的能量,可以超过全社会男权的恶意与女权的对抗,反扑的力量是美的,我永远无法超越,或许这是群体性中唯一可供意淫的美。DIB是像面包屑一样随手碰一下、掉下来的东西。DIB是什么?源于乱码,不止乱码。这是本文的广告词。
回到面包屑,DIB在这世上漂流,作者修订了这一形象,封闭其部分感官,现在,即使与“危险”(定义:足以危害“存在”(定义:与前文摸得着对应,在本文中可以详细指向“看见”)的事物)擦肩而过,DIB也没有任何反应,试想这是否色情?这太色了,因为DIB走向了人世的反面,绝对的寂静,死,这是另一种投射、滥情,小朋友们学会了吗?我是健康文手,按斤称两给文字/文章卖钱,很难说我在现实与在文本哪里的存在更贵。
请计算并回答本文题。
作者:言辙
评论:随意
它看着我。就像在注视我。
可它甚至没有眼睛。我是说,它连近似于“眼睛”的外形特征都没有。它表面覆盖着平滑的钢铁和半透明材质的薄膜,即便装有摄像头,大概也嵌入到铁皮的缝隙之中了。
它在看我。开机之后,它的上半部分轻微移动了,发出金属滞涩的噪响。它躯体中央的孔洞——也许那就是它的“眼珠”——亮了一下。
我绕着它转了一圈。没有说明书,没有充电线,什么也没有。它就这么孤独地摆在客厅中央,落满灰尘。
“这玩意也是遗物吗……”我自言自语。
它动了,又发出金属生锈声。“你干嘛把我开起来?”它说。
“我草。”我说。
它还在看我。
“我也没想到还能开机。我以为早没电了……之类的……”
它的身体弯折了些,离地面更近,像生物疲惫或垂头丧气的模样。它似乎并不很想理我。
“你是机器人哦?”我竟然在对机器人说话。
“对。”它听起来挺有耐心。
“我妹妹造的你?”
它身体里传出运作声,我猜它在转动摄像头看我:“可以说是吧。”
“好神奇。”我蹲下来看它,听起来它的眼珠子再次跟着我移动了,“有人在操纵你吗?”
“没有。我能自主活动。”
“真的假的?”
它没回答。
“我妹妹走前,”我这句话说得不怎么自在,“把你关掉的吗?”
“不。”它说。
“你话好少。”
“因为我很郁闷。”它说。
“机器人也会郁闷吗?”我被逗笑了。
“我是有自我意识的机器人。你不了解,我原谅你。但请你之后对我尊重点。”
“有自我意识的机器人。”
“你来做什么?”它直白地问,好像它是这屋子的主人。
“帮她收拾一下这里。打扫卫生,整理东西,看看她有没有留下什么,看看屋子以后能怎么利用……”
“我想也是。”它说,“书房里有很多资料,其中一部分可以整理出来发表,但比较凌乱,我建议你暂时不去动它们。其它房间的书和纸也都扔到书房去吧。冰箱里的东西应该都臭了。扫把在卧室门后,拖把和抹布在卫生间。我确实没电了,请你拉开窗帘,把我挪到晒得到太阳的地方——我身上有太阳能面板——然后帮我擦一擦灰。”
好像有点荒谬,但我照做了。家里的状况跟它说的无甚差别。它靠着窗边晒太阳,仍然是那幅垂头丧气的样子。毕竟它是个在充电的机器人,而不是什么享受阳光的生物。
“你充完电会不会跳起来统治人类啊?”我一边拖地一边跟它说话。
“不会。我的程序里有人类道德和法律。”
“哦。”我说。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她,我妹妹,跟你提过我吗?”
“她跟我说了所有她能想起来的过去。”
“那你认识我咯?”
“严格来说,我只是‘知道’你,算不上认识你。”
“在我来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你呢。”
“是啊。你们没那么亲密。她也明白,你们对她在做的事情不太感兴趣。”
“你在讽刺我吗?”
“我在陈述事实,你觉得讽刺是因为事实很讽刺。”它说,它的语气始终没有起伏,毕竟它是个机器人,“但她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我也没有。她还挺喜欢你的。”
“呃。”从她的遗物口中听到这番话,令人感觉既怪异又温馨。“谢谢。”我说。
我把洗过的冰箱夹层板晒在机器人身边,把剩下的厨房调味料跟馊掉的蔬菜肉蛋一起扔进垃圾桶。
“你平常在帮她做家务吗?”我问机器人,“打扫卫生,煮饭,买东西,……?”
“是的。”它说,“她有时候也自己做,不过我做得更多一些。买东西她通常自己去买,或者叫外卖和快递。我的外形不太方便。”噢,对,它这样走出去一定很引人注意。
“那为什么她不把你设计得……更像人类一点?”
“这是我自己选择的外形。在我拥有实体之前,我就有自我意识了。我不觉得我应该长得像人类,或者像人类喜欢的任何一种东西。我不需要那样。”
“她把你设计出来是,”我思考着措辞,“想要陪伴吗?或者是需要有人照顾她?”
“你可能还是没有理解,”机器人平静地说,“我是有自我意识的存在。我不是你想的那种家政机器人。我为她工作,因为我想减轻她的压力,我愿意帮她,我爱她。她把我创造出来,也不是为了什么具体的需求,她只是把我创造出来了。”
它进行这番宣言时,我正把啷当作响的垃圾袋甩出门外。我站直了,由于低血压而头晕目眩,盯着视野中模糊的黑雾发了好几秒呆。
“啊。啊。”我转过头看它,“我妹妹是你的造物主吗?”
它沐浴在太阳里。“是我的朋友,我倾向于这样说。”它回答。
Vol.239 「珠宝」 绯色晨奔
月光在彩绘玻璃窗上淌出银蓝色溪流,艾琳将红宝石吊坠塞进披风夹层时,索菲亚的银线腰封已经横在门框中央。烛光在她身后拉长成一道金色的栅栏,将整个房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囚笼。
“你宁愿要画匠的赝品,也不要费拉拉公爵的真金玺戒?”索菲亚点燃墙上的烛台,火光爬上她的锁骨,绣着夜莺的裙摆扫过门槛,碾碎了几片凋零的玫瑰花瓣,“那位画匠甚至分不清青金石和琉璃。”
庭院里喷泉在黑暗中汩汩作响,艾琳将吊坠扣向胸口,感受着丝绸衬裙下传来的急促心跳:“这是洛伦佐用二十幅肖像画换来的鸽血红,”她想她的画家此刻应该正将画箱装上马车,“不是赝品。”
索菲亚忽然抓住披风边缘将艾琳拉近,银线刺绣勒进掌心:“上周从翡翠河捞起的尸体,右手还攥着褪色的情诗。”
“而你的右手,”艾琳扯断披风系带,后背贴上冰凉的玻璃,“正攥着我的绞索。”断裂的金线在空中飘散如蛛丝,红宝石吊坠从夹层里跌落,滚过拼花地砖。
艾琳弯腰拾起吊坠,宝石的棱角刺破掌心。索菲亚逼近一步握住艾琳的手腕,指尖陷入对方跳动的脉搏,珍珠袖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真正的红宝石该镶嵌在真金的玺戒上,而不是别在粗麻画布。"羊皮婚约书从她袖口滑落,金雀花纹章磕在红宝石表面,溅起细碎的血色光斑。“至少费拉拉公爵能给你一座镶满镜子的宫殿……”
“你嗅过松节油混着鸢尾根的味道吗?”艾琳突兀的打断了索菲亚未尽的话,带着橙花水苦涩香气的鼻息拂过她的唇齿,“那比水晶宫的琥珀麝香更接近天堂。”
索菲亚收紧手指,艾琳的腕骨在她掌心发烫。“你以为私奔就是自由?”她握着艾琳的手将吊坠举到烛光下,红光在她的眼底跳动,“自由就是那在荆棘上歌唱的鸟儿,只能在歌谣里存在。”
挣脱索菲亚的手,艾琳压低激动颤抖的声音:“那荆棘上的鸟至少还能歌唱,而我们的歌声,早被纹章和婚约书闷死在襁褓里。”
“你疯了,”索菲亚双手捧起艾琳的脸颊,蕾丝手套抚过她颤抖的脖颈,“费拉拉家的聘礼车队明日破晓就到,别为了一个连姓氏都没有的画匠……”
“疯的是这个用金丝编织牢笼的世界!”艾琳猛地推开索菲亚,后者踉跄几步,飞扬的发丝与夜莺的刺绣纠缠不清,“洛伦佐会教我辨认每一颗星星的名字,给我讲述它们运行的规律,而不是像你们一样,只会用星座占卜婚期。”
钟楼传来第四声嗡鸣,惊飞了栖息在滴水兽上的夜鸮,羊皮纸卷滚进壁炉,金雀花纹章在余烬中蜷曲成焦黑的蝶。
索菲亚稳住身形,“东侧廊桥第三根石柱,”她突然说,手指擦过艾琳的耳垂,取下一枚珍珠耳坠,声音里带着艾琳从未听过的疲惫,“去年暴雨冲垮了守卫亭的基座。”
艾琳愣在原地,感觉耳垂残留的温度像一团未熄的火:“你……”她刚开口,就被索菲亚打断。
“别说出来。”索菲亚的手指在艾琳发间停留片刻,像是在抚摸一只即将飞走的蝴蝶,“有些话,说出来就会变成诅咒。”
艾琳错身绕过索菲亚,徒留她捧住一抹月光:“索菲,还记得去年春天那只撞进彩窗的云雀吗?”
“它翅尖的金粉落在你发间,像上帝撒错的祝福。”索菲亚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她看着艾琳奔向螺旋楼梯,将耳坠按在唇间,珍珠在齿列间泛出贝壳内壁的光泽,“现在,你要带着整个春天的花粉私奔了。”
艾琳攥着吊坠奔向栅栏时,洛伦佐的马车正撞碎月光,松木画箱在车架后摇晃如摇篮。
“艾琳·维纳迪斯!”索菲亚的呼喊惊起沉睡的玫瑰,她半个身子探出石雕栏杆,晨露在她发间织出蛛网般的银丝。“你会冻死在翡翠河的水雾里!”
艾琳将吊坠挂在车帘金穗上,红宝石在晨光中燃烧如血。“那就告诉公爵,”她抓住洛伦佐递来的手,染血的掌心相互交叠,“我的血永远比他的金玺戒更烫!”
马车驶入晨雾深处,车辙印在露水未干的草地上延伸。索菲亚站在露台上,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摊开掌心,那里还残留着艾琳耳垂的温度,和一枚沾着晨露的玫瑰刺。
关键字 宝物
笑谈
作者 喵哩
琼斯躺在破旧大楼楼顶,天空的蓝色正在变淡,再过半小时或者二十分钟,太阳就会越过四周建筑照射到他躺的这一小块水泥上。紫外线会迅速的穿透衣服,把属于吸血鬼的细胞一个一个的烤焦,只要能够忍耐十分钟,他就会变成一滩灰,在早春寒冷的风中碎成粉末。
“只要忍十分钟。”琼斯嘀咕着,鼓励自己。他不止一次试过用这种方法自杀,从被转变成吸血鬼的那个晚上,到抵达美洲大陆被他的转变者抛弃的那个晚上,到他好不容易被忍收留,而那个收留他的女孩因为车祸死去的那个晚上……
一次又一次,他每次都觉得活下去太痛苦了,然而皮肤被烧焦的味道和疼痛总是能迅速的打败他的决心,让他如同丧家之犬一样逃回不远处的楼梯。他从这栋楼建起来的时候就住在这里,送走了所有的邻居,领了两百年的救济金。靠着这些微薄的救济金,他在地下黑市购买冷冻血浆,苟延残喘。有时候还吃一些流浪的动物,大多数和他一样干枯瘦弱,虚弱的无法生存。
他努力的想点别的,让自己忘却东边的天空正在变红。他回想起自己出生的那个西班牙小镇,回想起失去家园,不得不偷渡上去美国的大船,不得不半夜从木桶里出来偷食物和水,然后被同样晚上出来觅食的吸血鬼袭击……
“永生是个骗局。”他嘀咕着。远处大楼上特朗普的竞选涂鸦正在微笑,而楼道口大门旁墙漆剥落的地方露出1920年的移民广告:“来美利坚开始新生!”
效率部门检查出有三百多岁的美国人领社保后,整个国家从上往下开始检查这些账户。琼斯原本有一张银行卡,用来领救济金,然而就在上周,他的卡被冻结了,一封纸质邮件被塞到他的信箱里,告诉他需要去社保局验证身份之后,才能重新激活。
抱着一丝希望,他去了。因为现在刚刚2月,天黑的很早,所以琼斯拿着社保卡在四点半天色刚刚完全变黑的时候,跑到了社保局。
芝加哥社保局大厅的荧光灯管滋啦作响,在琼斯青白的皮肤上投下监狱栅栏般的阴影。下午四点五十分,终于轮到他了,指纹扫描仪第五次拒绝识别他僵冷的手指。
“系统建议您进行活体血液检测。”自助服务终端吐出印着特朗普签名的提示单,插卡口还粘着前一位使用者咳出的血痰。隔壁窗口的老妇人正把孙子抱到虹膜扫描仪前:“乖,把眼睛睁大些,不然我们下周的食品券就没了。”
琼斯盯着服务指南第三十七条:“申请人需提供连续十二个月的心跳监测记录”。他死寂的胸腔突然刺痛——不是出于悲伤,而是天花板角落的人体感应摄像头正发出驱逐高频声波。
“下一位!”防弹玻璃后的职员指了指一直被自动终端拒绝的琼斯,示意他到5号柜台去,那边刚送走了最后一个用户。电子钟跳到16:50。琼斯惴惴不安的把社保卡递给柜员,柜员用带着乳胶手套的手接过去,在机器上扫描了一下。
红色的警报立刻就响了起来,整个大厅的灯都突然切换成了红色,保安几乎立刻拔出了武器,看向琼斯所在的柜台。柜员迅速的趴了下去躲到了柜台下面,大厅的卷帘门也开始快速下降。保安一手拿着枪,一手举起手机扫描他的瞳孔:“先生,您的生物信息显示上次更新在...1905年?”
琼斯恐慌了一秒钟,但随即想起了自己的本能,他以吸血鬼天赋的高速冲出了大门,在凄厉的晚风中整整跑出去三个街区,才一头扎进了下水道,找了块干爽的地方躲起来哭泣。
他没有拿回自己的社保卡,因为他知道那东西对自己而言不再有用了。直到第三只耗子从他的脚上踩过去,他才重新爬了起来,裹紧了1950年的大衣,慢慢的往自己熟悉的街区移动。
“他们取消了夜间柜台。”穿褪色西装的醉汉踹翻自动贩售机,“说是防止吸血鬼冒领救济。”机器裂开的肚子里掉出几袋‘让美国再次伟大’压缩饼干,包装袋上的特朗普头像正在用旁边的紫外灯照射下变色。
“切,哪有什么真吸血鬼……”另外一个人嗤笑了一声,吸了一口不知道什么东西裹成的纸烟后,突然又笑的更大声了。“说他们是吸血鬼也没错……哈哈”
琼斯小心的绕开紫外灯照射的范围,走到了桥洞下。他口袋里还有一包从宠物医院偷来的冷冻血袋。流浪汉的尿液顺着水泥斜坡流到他脚边,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磷光。五十年前他还会为这种屈辱流泪,现在连泪腺都干涸的像沙漠一样。冷冻血液的味道腥臭,让人恶心,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小口,突然呕吐了起来。为什么要这么活下去?
“您需要帮助吗?”穿防化服的市政清洁工用长柄钳夹起他的大衣后领。琼斯看着对方防护面罩上的反光,终于看清自己现在的模样:眼窝深陷如干涸的湖底,嘴角裂到耳根却笑不出来,因为营养不良和缺水,皮肤褶皱着,看上去仿佛七八十岁的老人。沙金的头发因为没有打理,看上去就像薄薄的枯草贴着头皮。
清洁工全身都是消毒水的味道,腰上还别着紫外线消毒灯。琼斯慌忙的后退,夺路而逃。隧道的黑暗拥抱他时,琼斯突然想起1947年在贫民窟看过的吸血鬼电影。银幕上的德古拉披着天鹅绒斗篷畅饮处子之血,而现实中的永生者正在翻找垃圾桶里的卫生棉条——那些干涸的血迹尝起来像过期三十年的番茄酱。
他一口气逃回了这里,躺在自己藏匿处的楼顶,等待着阳光直接照射在身上的那一刻。他又看了一眼楼道,为了防止自己逃回去,他甚至用铁链锁住了大门。然而他灵敏的听力可以听到有人正在往楼上走。
一步又一步,除了脚步还有其他东西敲击地面的声音,那个人走的非常慢,呼吸急促,心跳沉重。
“一个残疾的老人。”琼斯在心里想着,“今天可别想着晒太阳了,等我完事,你们自己找人撬开锁再说吧。”
他突然听见广东话版的《星条旗永不落》从生锈的大门后传来,古怪的电子音夹杂着噪音,还有老头低哑的抱怨声。
“该死的破玩意,又坏了。”。盲眼的老人走到了门后,靠了靠门,手指粗的铁链突然从门上掉了下来,就算是吸血鬼的眼力,都没看明白发生了什么。
那个佝偻的老者,两眼混白,白内障的眼球像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月亮。他脖子上挂着智能助听器,手里的半导体广播现在换台到了特朗普怒斥“中国病毒”的演讲片段。
“后生仔,”老人突然转向琼斯躺着的阴影,“你身上有棺材铺的味道。”
琼斯的獠牙刺破了舌尖,本能让他想攻击,天性让他想逃跑。老人用盲杖敲了敲面前的门槛,掏出了一个保温杯。
“我见过你这样的怪物,”老人从助听器上扯下一截电线,搅动着保温杯里的液体,“旧金山天使岛的铁笼子里,有个意大利人一到月圆就咬自己胳膊。”
保温杯里飘出的血腥气让琼斯尾椎发颤。那是混着当归味的O型血——唐人街地下诊所用的黑市偏方。
“帮我找样东西,”老人摸索着掏出怀表,表盖内侧的照片正在剥落,“花旗银行保险箱第114层,密码是我三个儿子的社保号。”他咧开缺牙的嘴,不是医生,也能从他牙龈上溃烂的紫斑看出他身患绝症。
“如果你愿意帮忙,这就是你的。事成之后,你要喝什么口味的,我管饱。”老人递出了保温杯,咧开嘴笑了。
作者:猫箱
免责mode:随意
和《雨兽》那篇一个背景,不过两篇都是独立的故事
比较流水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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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说明,我来你们这儿是想寻求帮助的。我的脑子现在乱成一片,可能想到哪写到哪,没什么条理,凑合看吧。
你们知道萨满吧,就很久以前靠嗑致幻蘑菇发梦然后把梦当成预言的那种人。我的情况和这有点像,不过不是靠吃毒蘑菇,而是喝酒。也不一定,我没试过药物和毒蘑菇,一个违法,一个可能没命。如果将来有机会上手术台,那大概可以用麻醉刚醒的那段迷迷糊糊的时间验证一下……话题扯远了,我的意思是,在半清醒半迷糊的情况下,我会进入类似预知梦的状态。为什么说是类似呢,这得从头讲起。
我酒量还不错,但不怎么喜欢喝酒。第一次喝到醉是大一同学聚会上,趁着气氛多喝了点,人晕晕乎乎的,但意识还算清醒,至少我觉得我自己是清醒的。
吃完饭他们还打算去KTV继续嗨,我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晕是不晕乎了,但困劲儿反了上来,就自己打车先回学校。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困,我从上车开始呵欠就没停,不一会就睡着了。然后、然后,我做了个梦,梦见同学闯红灯过马路被车撞了。以做梦来讲还挺……平平无奇的内容,虽然这么说有点对不起那位同学。梦里的车祸发生之后,围观路人渐渐多了,声音也嘈杂起来,我被吵醒了,醒来发现是司机在叫我,车到校门口了。
当时我没把这个梦放在心上,梦嘛,脑子根据你的记忆胡编乱造出来的产物,我还梦见过比这更光怪陆离的东西,这话虽然不中听但同学被车撞实在不够看。这件事转天就被我丢到了脑后。
差不多过了一个月,那个同学,我梦里的主角,他,真的出车祸了,十字路口闯红灯,被车撞个正着。所幸那一带车速普遍不快,司机刹车踩得也够及时,同学身上最重的伤是骨折,躺进医院打着石膏还有功夫跟我们在群里聊天吹水。我们都笑他活该,谁叫他不遵守交通规则的。
这时候我忽然就想起了一个月前的那个梦,梦里同学出车祸的地方好像也是个十字路口……我把这事告诉了同学们,他们不信,当然,我本身也是当玩笑讲的,不会有人因为做了个偶然和现实相似的梦就真以为自己有预知能力了吧?
总之,我的第一个预知梦就是这样了。前面也说过,我不怎么喜欢喝酒,下一次喝到又晕乎又清醒是快一年以后了。那正好是个暑假,和很久没见面的发小一起吃饭,两个人聊到兴头喝了不少。虽说我不喜欢酒精的味道,但这种不会让人反胃恶心的轻度眩晕感很舒适,好像在清醒着梦游。
吃饭的地方离我家不远,他坐公交,我就直接走回去。走在路上,那种涨潮一样的困意又来了,哪怕正在走路也抵挡不住,我差点闭眼撞上电线杆。最后好不容易进了家门,我滚上沙发就呼呼大睡,比起睡着,感觉更像昏过去了。
接着呢,那倒霉梦又来了,这次梦到的是我发小,他在街上走,天色很晚,马路上都没多少车。走着走着他往旁边两栋楼之间的小巷里一拐,也不知道这位祖宗大晚上的没事往小巷子里钻干嘛。我跟了上去……先说明一下梦里“我”的状态,像是一个没有形体的视点悬在半空,斜角朝下俯瞰,视野更广阔。能够自由移动,但这种“自由”更类似未经思考的本能或者潜意识,“念头一动”就立刻反应到行动上了……不知道这样解释能不能理解?
回到正题,梦里我跟他进了小巷,一进去就冒出一股特别不好的预感。我视野广,稍微往远了看看就看见,巷子一条死角的分支里……好像正是抢劫现场。地上躺着个人,一个混混打扮的大块头正在翻地上那人的口袋和包,他一只手里还攥着把染血的匕首。而我的发小,我的祖宗,正一无所知地往那边接近。
梦里的我吓坏了,下意识就去拽我发小,但是碰不到他,或者我其实根本没有“手”。我马上改变思路朝他大喊起来,停下,别往前走了,回头!我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所有清醒时的逻辑思维都带不进梦里,只是钻牛角尖一样铆足了劲喊他停下。在他即将走到抢劫犯的视野范围内的时候,终于,他停住,左右张望了一会,转身离开了这条发生命案的小巷。
他越走越远,我也从梦里转醒。这一觉就睡到了大天亮,我的后背湿透了,也不知道是没开空调热的还是梦里急的。而且整个人累得仿佛跑了几十公里的马拉松,完全没有好好睡过一觉的轻松。醒来第一件事我就连环call发小,问他昨天晚上回家路上有没有到处乱跑,他说他哪也没去,直接坐公交回家了。
第二次“预知梦”的后续是暑假过完,开学之后,有天发小给我打电话,说他差点撞上命案现场。大热天的,他这句话一出来,我脊背上鸡皮疙瘩直冒。他说他前几天出去玩,玩到有点晚了,本来打算抄近路穿过巷子去另一边的车站赶最后一班公交,但走到一半隐隐约约幻听有个声音,好像在让他别继续往前走。巷子阴森森的,大晚上的他心里也发怵,于是调头跑了。隔天一看新闻,那条小巷发生抢劫案,闹出了人命,就正好在他抄近路那个时间,他要是再往前走几步,接下来发生的事恐怕就不好说了。
后面他还闲聊了些什么,但我一句话也听不进去,只觉得又惊悚又兴奋,那个预知梦——那不仅仅是个预知梦,我能通过我的梦改变未来!
自那以后我又做过许多次测试,想进入预知梦,我需要处于“清醒的迷糊”的状态,最方便快捷的方式就是喝酒。喝得不够不行,喝太多直接醉过去也不行。而我的预知梦并不是每次都是熟人遭难,有坏事,也有好事,更多的是身处陌生地方的陌生人的日常生活片段。这些片段发生的时间也没有规律,当然最主要的是它们绝大多数没有明确的时间标志,我无法一一确认。我也尝试过像呼喊发小那样去呼喊其他人,但极少有对我声音做出回应的。我就像一个出现在时间长河随机流域的幽灵,只是观察着这世间百态。
到这里背景已经说明完了,接下来是重点,我按照你们的要求也写在这里。前面也说过我是来寻求帮助的:上周我又试了一次预知梦(其实对我来说这已经成为日常娱乐活动了),而这次我梦见了……我。
梦里的我在走路,街道我不熟,不像我上大学的城市也不像老家。虽然我直觉这个正被我观察的人是“我”,但又感觉哪里有些违和。总之“我”很普通地在街上走路。人行道里侧正在施工,被一排护栏围起来,把本来就不宽阔的人行道又占去大半,“我”就贴在护栏板底下往前走。紧接着那股非常不好的预感就来了——每次预知梦里要发生坏事的时候我都会产生这种预感——我四处张望,注意到“我”前进路线的正上方,楼体外侧的一块老旧广告牌正在大风里摇摇欲坠。我知道,那块广告牌会掉到“我”头上,我就是知道,这很容易就能联想到,对吧?所以,我条件反射地喊“我”,让“我”停下,别往前走了,换一条路。而“我”仿佛没听见,不,“我”绝对没听见,知道预知梦这码事的我不可能把这声音当做幻听。“我”离广告牌正下方的位置越发近了,我喊得一声比一声急,几乎要贴到“我”耳朵边上,就差钻进去直接敲打鼓膜了,可是“我”仍然听不见,听不听得见的判定点究竟在哪?现在才去研究这个已经迟了,我只能不停地喊啊喊啊,徒劳地阻拦,眼睁睁看着“我”走到那个位置,绝望地大喊“不!”
但广告牌没有掉下来,它依旧在微微摇晃着。我的预感出错了吗?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原地停下了脚步,“我”转着脑袋左右看,好像在寻找什么,然后,“我”和浮在空中、本应无形的我的视点对上了视线。下一秒,伴随着路人的惊呼,有什么重物呼啸着坠落,“我”在我的眼前被砸倒在地,血从扭曲变形的广告牌底下流淌而出。
极度的恐惧把我从梦里惊醒了。
说老实话不是谁都能轻松接受自己在自己眼前被砸得血流满地,那个梦之后我再也没有喝到微醉过,我甚至开始睡眠障碍,恐惧酒精,恐惧睡觉,做梦变成了非常恐怖的事情,梦里那个场景不断上演,我都分不清到底是预知梦还是普通的噩梦了。这些日子我反复回想,是我的声音最后被“我”听见了才会停下的吗?我如果没有喊“我”是不是就能正常走过那个广告牌了?是我对“我”的干涉才导致了这一切?害死我的人是我自己?我所谓的、我一直自认为的“改变未来”,这改变的行为本身难道其实也是命中注定的一环?而且,可是,我想不明白,如果“我”是我的延续,有这场预知梦的记忆,那“我”为什么会在那里停下?“我”在找死吗?“我”心大到忘了这个梦吗?“我”到底在想什么?“预知梦”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是在网上搜到你们的宣传的,我希望见多识广的你们能帮帮我……尽管我自己也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从此以后我都不出门了吗?我甚至不知道那个梦发生在什么时间!
原始记录文件接收时间:2009.08.13
(一份随附说明)
对此档案的跟进如下:
2009.08.14 尽管我们向记录人承诺会想办法,但首先,记录中有关“预知梦”的所有内容皆为记录人一家之言,我们无法核查其真实性;其次,按照我们的原则,关于(记录人自称)未来/过去的预知/干涉案例都建议保守处理。因此,现阶段能做的只有在历史档案中搜索是否存在相似情况。需要注意的是,现存的所有涉及未来/过去的预知/干涉类档案都存在一个共性:真实性无法核查。
2009.08.14 你直说他们都是编的不就得了。
2009.08.21 过去一周内记录人多次致电询问进展。很遗憾,在已搜索到的档案中未能发现有效信息。
2009.09.03 记录人不再来电。
2015.02.24 此为在历史档案电子化过程中发现的又一份被文件堆埋葬的档案,后续跟踪调查只到2009年09月为止,看来确实没人把它当回事。
2015.03.06 按照记录人当年留下的号码尝试联系,是空号,不意外。
2015.03.22 尝试在网络上以“高空坠物 广告牌 施工 伤亡”等为关键词搜索,查找到一条2014年6月的新闻,大致内容是:施工大楼四层的广告牌年久失修,被风吹落,意外砸中一名27岁青年,送医院抢救无效死亡。假设记录人当年大学在读,那么年龄大致能对上,其他的……记录人提供的可作为证明的客观事实还是太少了,仅凭这条新闻什么都说明不了。既然是来寻求帮助的,为什么不多留点信息?
2015.03.23 已将此档案电子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