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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夜,河风薄凉。
风是从河面上吹来的,带着水汽和凉意。
就算是最多愁善感的游子,被这夜风一吹,也能短暂地抛下心中的烦恼。
一个人的烦恼当然不会轻易消散,只不过至少也会淡一点,轻一点。
近处没有灯,只有水声。水声也不急,很轻,很缓,像是谁在黑暗里低低说着话。
余路听不清,也没有去听。
他只是沿着河岸慢慢走。
一个人若能一直这样走下去,什么都不想,什么人都不见,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这时六盏河灯从上游拐弯处缓缓漂来,灯身细长,灯纸是少见的灰白色,灯尾各系一缕乌丝。
他忽然想起胡不归。
胡不归是他的好朋友,也是他的老朋友,在最穷的时候他们分吃过一张烧饼,在最险的时候背靠背杀出过重围。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上元夜。
河边全是灯。
长街上是灯,楼上是灯,桥上是灯,连水里也漂满了灯。
那时候他们身上都没有多少钱,胡不归却还是买了一盏最便宜的纸灯。
看着桥下满河灯影,他忽然笑道:“你看,这么多人放灯,倒像是怕天上的星星不够亮,非要在水里再养一河。”
那些灯顺流而下,一盏挨着一盏,映得两岸楼阁都朦胧起来。岸上的人还在笑,还在闹,少年追逐着跑过石桥,女子的钗环碰出轻响,远处酒楼里丝竹未歇,正是最热闹、最繁华的时候。
胡不归脸上的笑意,却不知为什么淡了一点。
“人活着有时也和这些灯差不多。”
“你看这些灯,现在一个比一个亮,人人看了都欢喜。可等蜡烧完了,纸湿透了,沉进水里,也不过是一眨眼的事。人也是一样。活着时再风光,再热闹,再有人围着,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四下也未必还能剩下几个肯伸手的。”
余路看着他,淡淡道:“你不像会说丧气话的人。”
“不是丧气。”胡不归道,“是怕死。”
余路一怔。胡不归这人,平日里总是笑,挨了刀也笑,输了钱也笑,连被人追着跑出三条街都还有闲心回头骂两句。
这样的人,也会把怕死两个字说得这样自然吗?
胡不归望着河面,声音更低了些:“我不是怕现在死。我是怕有一天,真的走投无路了,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只能一个人等死。那种死法,太没意思。”
余路冷冷道:“你要真到了那天,多半也是自己作的。”
胡不归听完,哈哈笑了两声,笑完之后却忽然正色起来。他抬手指了指河面,那一河灯火仍在缓缓东流:“以后若有一天,我真走投无路了,便在河上放七盏灯。”
余路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七盏?”
“七盏。”胡不归道,“别的灯都不要,要白尾河灯。灯身细长,灯纸用灰白的,灯尾各系一缕白丝。七盏一起放出来,不管隔了多少年,不管你人在什么地方,只要你看见了,就来救我。”
余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上元节人人都会放灯,你这种信号有谁认得出来?”
“你认出来就够了。”胡不归笑道,“别人看那是河灯,你一看,就知道是我。”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几乎听不真切:“若我真放了七盏白尾河灯,那就说明我已经没有别的法子了。到那时候,你一定要快一点。晚一刻,说不定就只能替我收尸了。”
那一夜桥上人潮如织,满城灯火不息,谁都在看眼前的热闹,只有胡不归站在最繁华的灯影里,想到的却是很多年后的穷途末路,想到自己若真到了那一步,至少还有一个人会顺着河流来找他。
余路盯着那几盏灯,眼神渐渐沉了下去,随后向上游赶去。
不知怎的,他突然觉得仿佛已经到了最要紧的关头。
夜色已深,岸边草木都沉进了黑里,只有河水还泛着一点微白的光。脚下碎石湿冷,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声响,很快又被水声吞没。风从河面上一阵阵吹来,吹得他衣角轻轻摆动,也吹得那六盏灯渐渐远了,像六点将灭未灭的鬼火。
他没有回头。
胡不归若真出了事,多半不会给他留下太多犹豫的时候。
河道在前方拐了个弯,水势也慢了些。岸边芦苇高起来,影子一丛一丛压在地上,像伏着什么东西。余路走到这里,忽然停了脚步。
风里多了一丝别的气味。
不是水气,也不是泥腥气。
是血。
血气很淡,淡得几乎被夜风吹散。余路停在那里,静了一静,目光沿着河滩一点点扫过去,终于落在一处斜斜倒伏的芦苇后。
那里躺着一个人。
那人仰面倒在浅滩边,半边身子浸在水里,衣衫已湿透,月色照着他的脸。
彭十七。
关东来的刀客,三年前他们见过一面,那时彭十七一刀劈翻了两个拦路剪径的匪人,还请余路喝过半碗最便宜的烧刀子。
现在那只会握刀的手,却僵在胸前,手边竟有一盏灯。
第七盏河灯。
灯纸也是灰白的,灯身也是细长的,只是灯还没有点,纸面已被血浸出了一小片暗色,摸上去又冷又湿,像一块刚从死人怀里掏出来的骨头。
余路又去看彭十七的伤。
伤口在喉下,细而深,一击毙命。出手的人很稳,也很快,快得没给他拔刀的机会。
余路把灯放在一旁,又在彭十七身上搜了搜。没有银两,没有路引,连刀鞘里那把刀都还好好插着。
他又低头看了看脚边那盏未点燃的第七灯,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怪的感觉。
这灯,也许根本不是胡不归放给他看的。
又或者,不只是放给他一个人看的。
可他只想了片刻,就继续沿河往上。
因为胡不归这三个字,他终究放不下。
无论这六盏灯是不是给他的,无论第七盏灯为什么会在死人手里,只要今夜这件事和胡不归有半分牵连,他就得往前走。
再往上,果然又有死人。
第二具倒在浅滩边,第三具伏在废弃的拴船木桩后,都是江湖上叫得出名字的人。死法也近乎一样,干净,利落,不给人拔兵刃、留遗言的余地。他们身边没有灯,但袖口、腰带、鞋底都沾着河边湿泥,显然都是循着河灯赶来的。
余路站定,终于明白过来,七盏河灯,早已不只是他与胡不归的旧约。
有人用同样的信号,在今夜召集江湖人。
而这些被召来的人,一个个都死了。
下一瞬,他便听见前方不远处,骤然响起一声兵刃相撞的锐响。
很轻,也很急。
余路拔身便掠了过去。
河道更窄,两侧乱石横生,中间有一片荒废多年的旧船坞,半边棚顶塌了,木架斜斜支着,像一具早已朽坏的兽骨。声音正是从那里传来的。
余路掠上高坡时,正看见一道人影在木架下倒下。
那人蒙着半张脸,手中短刀还没落地,喉间是一道细长的血口。血不是喷出来的,只是慢慢往外涌。他双眼睁得极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而站在他对面的,正是胡不归。
胡不归背靠一根断木,肩上、肋下都已见血,右手还握着刀。刀尖垂着,也在滴血。他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呼吸急促,却仍勉强站着,像一根被风吹得将折未折的竹子。
那蒙面人喉间“嗬嗬”响了两声,身子猛地一晃,终于直挺挺倒了下去。
死不瞑目。
胡不归却已快撑不住了。
余路刚落地,胡不归身子一晃,刀险些脱手。余路一步上前,正要扶他,耳边忽然响起一丝极细的破风声。
声音太轻,轻得几乎像风吹断了一根草茎。
可余路的身子已先动了。
他袖袍一抖,整个人横移半步,宽大的左袖卷起,恰好迎上了黑暗里的几点寒光。只听“噗噗”几声闷响,三枚透骨钉尽数钉进袖中,余劲未消,带得袖角微微一沉。
黑暗里再没有第二波暗器。
出手的人显然一击不中,已立刻退了。
余路没有追。
因为胡不归已向前踉跄了一步,几乎要倒下去。
余路伸手托住他,只觉入手全是湿的。也不知是血,是汗,还是夜里的潮气。
胡不归喘了一口气,苦笑道:“我就知道,你还认得这灯。”
余路看着他:“今夜到底是怎么回事?”
胡不归笑了笑,像是还想再说什么,却只皱了皱眉,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血色像被风吹散似的,又白了一层。
余路没再废话,先将他带进船坞后半边还算完整的木棚里,又扯下自己衣摆,替他包住肩头最重的一道伤。伤口很深,像是被短刀从斜侧划入,若再偏半寸,整条手臂都未必保得住。肋下那一刀则更险,只是没伤到要害,却也足够叫一个人流血流到站不起来。
余路又在蒙面人身上搜了搜,在怀里贴身处找到一张折了两折的字条。
字条已经被水泡湿了一半,墨迹却还能辨认。
上面只有八个字。
青衣聚首,今夜过河。
余路的目光微微一凝。
青衣会。
近两年,这名字在江湖上越来越响。响得不是正路,是恶名。劫道、灭门、逼良为盗、替人收账、替人灭口,只要给得起银子,几乎什么脏事都做。可怪就怪在,这样一个黑道组织,行踪却藏得极深,极少有人真正见过他们会首的面。
木棚外风过残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河水还在流,声音却远了。胡不归靠着木柱,喘息稍定,才慢慢道:“这半年,我一直在查青衣会。”
余路没说话。
胡不归继续道:“你也知道,近几年他们做得太过。劫货、灭口、侵吞矿路、逼镖局交例银,明里暗里都有人吃他们的亏。可他们藏得太深,寻常法子根本碰不到会首。我想来想去,只有先把愿意动手的人聚起来,再从长计议。”
“所以你用河灯召人?”
“不错。”胡不归点了点头,“那信号原是咱们旧日的约定,够隐秘,也不易惹人疑。我本意是以河灯为信,召几位信得过的江湖朋友今夜在这里碰头,商议如何清除青衣会。如果你在,这件事的把握还能再加几成。”
余路道:“来了哪些人?”
胡不归报了几个名字。
彭十七、韩六、董三娘、谢北风……
全是余路刚才见过,或者听过其名的人。
“可我等到的不是他们。”胡不归苦笑了一下,“等到的是青衣会。”
“他们埋伏在这里?”
“不是。”胡不归摇头,“他们先在沿河各处截人。能杀的当场杀,杀不掉的再逼往这里。我赶到时,已晚了。彭十七他们多半在半路就中了埋伏。这里本来还剩两个人,后来也死了。” 胡不归说到这里,眼神也沉了下去,“若不是消息走漏得一清二楚,他们绝做不到这样。”
余路沉默了。
因为这正是最要紧的地方。
青衣会为什么会知道?
天将亮时,风更冷了些。余路带着胡不归悄悄离开旧船坞,将他安置在城北一间早年废弃的药铺后院里。那地方偏,又多年无人问津,院里杂草长得几乎没过石阶,暂时倒还安全。
胡不归伤得不轻,短时间内绝动不得。
余路替他留了水和伤药,便转身出了门。
河东灯巷不长,天刚亮,巷子里已有人扫地开门。
余路径直去找灯匠。
铺面不大,门却虚掩着,一推门,里面一股纸灰和浆糊味迎面扑来,却没有半点人声。
灯匠死了。
尸体就倒在后屋,脸朝下伏在糊灯的木桌边,后心插着一支短簪。桌上还摊着几张裁了一半的灰白纸,旁边是缠到一半的丝线。那丝线乌黑发亮,显然正是河灯尾上用的那一种。
他在屋里翻找了一圈,只找到几张废掉的灯样和一本记账簿。簿子里倒记着三日前接过一单“七盏细腰河灯”,没有落款。
余路将簿子收起,转身离开。
第二处是城南纸铺。
纸铺掌柜还活着。
至少余路进门的时候,他还活着。那是个干瘦老头,眼神闪烁,一见余路问起“灰白纸”“三日前”,脸色立刻就变了,像是早料到迟早会有人来问。
“我……我不知道……”掌柜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紧,“买纸的人多了,我哪里记得清——”
他的话没说完。
窗外忽然“笃”的一声轻响。
像是谁随手敲了一下木框。
下一瞬,一点寒光穿窗而入,正正打进掌柜咽喉。
掌柜睁大了眼,双手死死捂住脖子,却捂不住那一线血。他张着嘴,像还想说什么,人却已经慢慢滑倒下去。
余路撞开窗子便追了出去。
外头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只剩几点还未落定的灰尘。出手的人显然算得极准,选的正是掌柜开口前那一瞬,杀完便走,连多留半步都没有。
余路站在巷中,缓缓站定。
线索又断了一条。
灯匠死了,纸铺掌柜当面被杀。像是有一只手,一直藏在余路前面,替他把每一条快要摸到真相的线,都悄无声息地剪掉。
傍晚时,余路回到那间废药铺。
“灯匠死了。纸铺掌柜刚要开口,就被灭了口。”他说,“所有线索,都断了。”
胡不归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看来,他们比我想的还急。”他低声道。
余路没有说话。
屋里一时很静。
静得只听得见窗纸被风吹动的轻响。
这一整日,他沿着灯、纸、人一路追下去,追到最后,却只追到更多死人。每一条线都像是真的,每一条线却又都恰好断在最要命的地方。
像是有人不怕他查。
甚至巴不得他查。
只不过,那人要他看到的,从来都只是被处理过的残渣与血迹,而不是真相本身。
此后整整三个月,余路都在查。
他沿着那条河往上游走过,也往下游走过;去过扎灯的旧巷,也去过埋人的乱岗。可所有能摸到的东西,都像被什么人提前理过一遍。该死的死了,该逃的逃了,该闭嘴的闭了嘴。
三个月下来,他手里真正留下来的,反倒只有几件极小的事。
“第一件事,就是那七盏灯。”
“我后来想明白了。那一夜,你最聪明的地方,不在于拿河灯召人,也不在于安排自己活下来,而在于你让河灯同时有了三层意思。”
“三层?”
“对。”
“对赴约的江湖人来说,它是会面的信号。对我来说,它是求救的信号。而若青衣会真在暗中埋伏,那么对他们来说,它又成了动手的信号。”
“你这话,倒像是在夸布局的人。”
“是。能把一盏灯用成三把钥匙,这局布得不差。”
“第二件事,我一直没想通。”
“什么事?”
“那一夜,明明是以河灯召集几位江湖朋友来商议如何对付青衣会。既然是商议,为何来的人却都分散在沿河各处,一个个死在半路上?他们为什么没有按时先到约定的地方会合?”
“这有什么奇怪?来路不同,脚程不同,自然有先有后。”
“不错。”
“可问题是,他们都像是刚好被截在路上,而不是到了之后遇袭。也就是说,埋伏的人不只是知道他们会来,还大概知道他们何时会从哪一段河道经过。这样的消息,靠临时走漏,怕是来不及传得这么准。”
“所以你是在怀疑我?”
他叹了口气。目光微微一变。
那变化很细。
细得像烛火被风碰了一下。
“直到昨天,我忽然又想起一件小事。”
“你受伤那天,我问过你一句话。”
“我问你,来的人是谁。你立刻说出了彭十七、韩六、董三娘、谢北风他们几个。”
“那又怎样?本就是我约的人。”
“可那天夜里,我只跟你说我在外面见到了三具尸体。我没来得及告诉你是谁。”
胡不归没有动。
连神情都没怎么变。
可余路已经看见,他放在杯沿上的手指,极轻地停了一下。
胡不归沉默了很久。
久到壶里的茶都凉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
“我就知道,”他轻声道,“你总会想明白的。”
这句话一出口,院里的最后一点余地,便也没有了。
余路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并不意外。
真相到了最后,其实常常都不是惊雷。它更像是你早已看见远处天边有乌云,也早已知道要下雨,真正落下第一滴的时候,心里反而是安静的。
胡不归看着他,神色竟慢慢平和下来。
“不错,是我。”他说,“青衣会,也是我。”
余路没有说话。
胡不归继续道:“最初我建青衣会,不过是想给自己留一条暗路。江湖上光靠仁义活不长,这道理你也懂。可后来事情越做越大,手伸得越来越长,那些原本该听话的人,也开始知道得太多,想得太多。彭十七他们这批人若真聚到一起,早晚会摸到我头上。我不能让他们活着,也不能让旁人把怀疑落到我身上。”
“所以你用旧约引我来。”余路道。
“对。”胡不归点头,“你是最合适的人。你认得那灯,也会先信那灯是求救。只要你亲眼看见我受伤、看见我被追杀、看见线索一条条断掉,往后无论谁怀疑我,你心里总会替我留一分余地。”
余路低声道:“你算得真细。”
胡不归笑了笑,那笑意里竟还有一点旧日熟悉的洒脱:“若不细,怎么活到今天?”
“那那些人呢?”余路看着他,“彭十七,韩六,董三娘,谢北风……他们也是信你才来的。”
胡不归沉默了一瞬,道:“江湖上信错人,本就是会死的。”
余路的手,慢慢按在剑上。
胡不归看见了,却没有退。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本来不想杀你。”
“我知道。”
“你是我这一辈子,唯一不想亲手杀的人。”
“可你还是算计了我。”
“因为别人都可以死,只有你,必须活着替我说话。”胡不归看着他,眼里第一次露出一点真正的疲惫,“只可惜,你还是走到了这里。”
院里竹影轻晃。
余路终于站起身。
“我会把这件事公之于众。”他说,“青衣会的账,你的账,那一夜河边所有死人的账,我都会一笔一笔算清楚。”
胡不归坐在原地,仰头看着他,忽然问:“你真以为说出去,就能还他们一个公道?”
“未必。”余路道,“可总要有人知道,谁是凶手。”
胡不归看了他很久,终于慢慢点头。
“好。”
他说完这个字,手却已无声无息探向袖中。
那一瞬间,余路的剑也已出鞘。
Vol.216「睡眠不足」《交易》
评论:暂不开放,还没整完。
嘿朋友,小心你的手机。我是说,小心它砸到你的脸,你看起来就快睡着了。
怎么这个点就这么……哦我忘了,现在是正常人该睡觉的时间。明天有考试?那我建议你喝杯咖啡。
你问我?哦,我不用,我完全不困。嗯嗯嗯~我不是夜猫子。也不是上夜班。嘿,别提,朋友,夜班这东西糟透了。我只是单纯地,不困,不睡觉,不需要,永远。
哈哈!你的反应跟其他人一样,现在精神了吗?我已经很久没睡过觉了,看着你们犯困的样子真是羡慕极了。
嗨。不睡觉并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你想听?你的考试怎么办?
好吧,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自由啊。
在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别打岔,我活过的年岁和我看起来相差有点大。总之,在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总是觉得事情做不完。上有朝令夕改的雇主,下有推活躲懒的同事,家里老的缺人伺候,小的缺人照顾。别误会,小的是我的弟弟妹妹。总地来说,等所有的事都忙完了,到了夜里我才有时间去管管自己。
管管自己要做的事,想做的事,我的梦想,我的野心……你应该能理解吧?还没完全认清现实的时候多少会有一点的嘛。那时候我还戴着眼镜,半夜在阁楼上悄悄打灯读书,我想进入高等学府深造,成为一名学者,那座有落地大窗的图书馆是我的梦想殿堂。但我三年都没能通过考试。
照理说应该放弃了。已经把那么多年,全部的,属于自己的时间都榨出来献给这件事,却没能实现梦想,有种拿自己的生命和热情打水漂的感觉,对吧?而且白天要去做工,回家照顾老小,夜深到不得不睡觉之前的那点时间,再怎么说也长不到哪儿去。比不过那些整日在学校里呆着的学生,也正常。
只是我不甘心,我还记得第三次落榜那天的星星。地上的灯都睡了,只有天上的星星照着我,我困得抬不起头,清醒过来时发现灯已经熄了,刚刚迷迷糊糊间写的字自己都不认识,于是就把它们都哭花啦!
“要是我不需要睡觉就好了。”
我当时真的是那么想的,够傻的吧?
但就是那时候,不现实的东西出现了。我的书桌前落下了一个恶魔,它提着一盏燃着红火的灯,笑眯眯地看着我,把整个房间都映成玫瑰色,咧着嘴跟我说:“我听见你的愿望了,你果真不想睡觉吗?”
眼前可是恶魔诶,但那时候的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前面的整个人生都框在这一方狭小的阁楼书桌里,甚至说不定这块书桌都会失守在下一次落榜之后。我的余生就只能是雇主丢下来的工作,粗俗又懒惰的同事,楼下那一间逼仄小屋满屋子的家务、还有生活的一地鸡毛。
所以我说,我确定,我不想睡觉,我想拥有更多的私人时间 ,想学习更多的知识。
恶魔听了就嗤嗤地笑,火光差点从房间里蹿到外面的街上。它说它可以马上把这些知识灌进我的脑子,让我变成那里的教授,拥有足够的知识,这不比不睡觉要快多了?
我呢?当时我抹了眼泪挺了挺胸说,我要自己通过考试,堂堂正正走进那座大图书馆。
“你的诚实我很赞赏,年轻人。别这样看着我,恶魔也是喜欢好人儿的,”
“那我让你每天只需要睡四个小时,给你更多清醒的时间去读书学习,等到下一次考试时我再来看你,希望到时有你的好消息。”
那个恶魔甩了甩手里的提灯,大笑着让火苗蹦到我的身上。真有意思,它一点也不烫,只是绕着我转了一圈就带着一团雾气一样的东西回到了那盏提灯里,而恶魔自己也拎着衣摆一转,缩进提灯,然后提灯也呼地带着它玫瑰色的光不见了。
当时我真的没觉得哪里有变化,只当自己困糊涂了做了个梦。但那天我确实直到下半夜才感觉到困意。
但后来我就发现,每一天每一天,我能保持清醒的时间变多了。我有了更多的私人时间,也不因为熬夜而感到疲惫。那个恶魔确实从我这儿拿走了什么东西,或许就是那一段时间的困意。我知道恶魔这种东西是不会白白帮忙的,它们为人实现愿望,总是要收取灵魂作代价,我也曾经因为不知它何时来收取代价而惴惴不安许久。但既然得到了这个机会,也接受了恶魔的帮助,已经没有回头路了,那就在上面一头走到黑吧。
改的旧作
八方旅人1同人
免责:随意
我,我是说“我”,一个无意义的第一人称代词,也许也有人称自己是“你”的,虽然我并不确定我是我自己,也不确定我是不是该使用“你”这个人称代词,同时也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过这并不影响什么,我向来是十分随遇而安的,既然在这里,我就接受我将要遇见的这一切并对这一切做出记录,就好像我没有记忆的过往所做的一切一样。
我问:“现在是什么时间?”没有人回答我,好的,那我应该记录上:未知时间。
我在哪里?我站起来,我原本是坐着的,我可以走动,我直立行走,我观察周围,我在一片纯白之处,我没有找到光源和自己的影子,我找不到自己刚刚坐在哪里了。我不知道正常而言是不是都是这样的,也许是,我不能确定。
总之,我现在简单确定了一下我是处在什么情况中,虽然我找不到任何回复,也不能知道我自我想的是否是对的,但是我还是先记录下来:我,在未知时间的纯白空间中,状态良好,保持清醒(存疑)。
我想要坐下,我并不疲惫,但是我想要坐下。于是我坐下了,我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屏幕,凭空而出的,我看得非常清楚,在我眨眼之前它是不存在的,不过也许是我有些累了,把睡觉误以为是眨眼了。我现在开始看屏幕。
这是一个不透明的屏幕,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半透明的屏幕会将光线折射,使得我眼前的空间出现变化,但我并没有发现这样的变化,这是一块不透明的屏幕,它闪烁了两下,出现了一些白色的长条方块,我分明是在白色的房间中,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能明显辨认出这些方块是白色的,它们并没有阴影或者更亮一些,但总之我知道这是一些白色的长条方块,我伸出手点屏幕上的几个方块,尝试移动这些白色的长条方块,可以移动,我将其中的两个移动到一起。
整个空间突然变成了黑色,我面前的屏幕则出现了一些除了单纯的颜色之外的画面,我坐在原处,观看起了这些画面。
首先出现在屏幕上的是一位学者打扮的男性,虽然我并不知道其他的学者是否都是这样打扮的,但是我在他出场的那一刻就知道了他的信息:他是一位叫做塞拉斯的学者。他出现的时间我并不知道,地点是一个密闭的环境中,是酒馆,在屏幕上除了他之外,还有不少酒馆内的客人,但他们仿佛被模糊化了,我看不清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的样子。我静坐了一会,也许是一瞬间,我听到了声音,随着声音的传递,我见到了第二个人,这是一位身着清凉的女性,我同时也知道了她的名字:这是一位叫做普里姆萝洁的舞女。我听到的声音本应该是我不曾学习过的语言,但是我一瞬间听明白了他们在说什么。
塞拉斯说:“普里姆萝洁?你怎么会在这里?”
普里姆萝洁回复他:“我决定继续我的旅行,我在寻找一些东西,塞拉斯,你呢?我记得你后来托小特蕾莎寄信给我们,已经回到了王立学院了,怎么会在这里遇见你?”
塞拉斯说:“我又有一些新的问题想要寻找答案,所以暂时请辞了。好久不见,你有想要去的地方吗?没有的话,介意与我同行吗?”
普里姆萝洁说:“先喝一杯吧?陪我喝一杯,我再考虑一下。”她笑了起来。
塞拉斯点了点头,走到吧台点了两大杯酒,看起来是质量还不错的麦酒,递了一杯给普里姆萝洁,另一杯由他自己拿着。
普里姆萝洁凑近巨大的酒杯,闻了闻气味,然后有些满意的样子,笑了笑,然后喝了一大口。塞拉斯举起酒杯,在桌子的另一边向普里姆萝洁示意,小口喝了一口。
普里姆萝洁喝得很快很急,脸上很快就红了一片,塞拉斯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喝酒,有些犹豫地开口:“普里姆……?”
普里姆萝洁对他挥了下手,再次举杯,瞪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喝。
塞拉斯敲了敲桌子,又点了一杯蜂蜜水,看向普里姆萝洁,她酒杯中的酒已经喝了一大半,塞拉斯自己的酒杯中则还几乎没什么变化,他偶尔喝一口杯子里的酒,更多的时候在观察普里姆萝洁。
普里姆萝洁杯中的酒差不多喝光了,她趴伏在桌子上,将脸盖住,发出轻微的呜咽声。塞拉斯一开始像是没听到的样子,还在喝着属于他的那杯酒,直到他看到普里姆萝洁的身体都开始颤抖起来,才发现似乎有些不对劲,他放下酒杯,上前去安抚了一下普里姆萝洁。藏起脸的舞女在安抚下停止了身体的颤抖,反倒变得安宁起来,塞拉斯尝试移动普里姆萝洁,她的面部从环起的手上暴露出来的时候,我才看到,这位美丽的女孩已经睡过去了,面上还带着泪痕。
塞拉斯费了不少力气才把睡着的普里姆萝洁带到城里的旅店,让她在床上躺下后住进了这间房间的隔壁。
时间流动,一瞬间或是一个晚上,我已经有些难以分辨了,我的意识中,这不过是下一刻,屏幕里天却亮了起来,清晨的阳光落在普里姆萝洁的脸上,她皱眉,睁开了眼睛,仿佛不适应光亮的环境,眯了眯眼,坐了起来,抬起手来揉了揉自己的头,回想了一会儿睡前发生的事情,下了床。
门口响起敲门声,普里姆萝洁打开房门,门口站着的正是年轻的学者,他笑着问普里姆萝洁:“休息好了吗?”
普里姆萝洁点了点头:“我一切都好,你现在要去哪?”
“就在这座城外不远处的那个洞窟,你还记得吧?我当时和特蕾莎一起莽莽撞撞地闯进去的那次。”学者挠了挠头,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
“我记得小特蕾莎当时回来后还说了很多关于‘老师真是很厉害的一个人’的话题。”美丽的脸庞上终于出现了我见到的第一缕笑意,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小特蕾莎还强调了很多次那个洞窟很危险来着,如果不是遇见我,你就要一个人去了么?”
“当时确实很惊险,但是我现在也在过往的冒险中学到了很多东西,况且那个洞窟上次我并没有好好调查一番,说不定会有一些未知的知识在等待我去获取,面对未知的知识,冒险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
“果然是塞拉斯你说得出来的话啊,这么说我怎么能够拒绝呢?”舞女的话一说完,塞拉斯礼貌地对她行礼,转身准备出城。
两人看起来都不太像话多的人,一直走到洞窟的入口塞拉斯才转过身去对普里姆萝洁说:“接下来可能会遇见一些有点麻烦的魔物,你的状态还好么?如果不太想要战斗也可以在一旁躲躲的。”
普里姆萝洁无奈地笑了笑:“多谢你的关心,‘老师’,我不是小特蕾莎啦,我只是遇到了一些事情,选择同你一同出来调查也是想要借着战斗好好调整一下状态,放心放心,我保证做一个最靠谱的辅助角色。”
随着两人踏入洞窟的内部,屏幕也跟着变暗了,只有零星的有一些散发着光点的贝壳状物黏附在岩壁上,与塞拉斯手里的提灯映照成趣。塞拉斯看起来已经十分习惯这种昏暗的环境,他仔细研究着前路,同时开口:“虽然可能会让你觉得有些不适,可是我有些好奇,普里姆,在你的身上发生了什么?在我的印象里,你是一个十分冷静又靠谱的同伴,怎会这样……”他纠结了一下措辞,“像是寻不到前路一样的迷茫?”
“你感觉的很准确。”普里姆萝洁点了点头,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只剩下屏幕上传来的两人的脚步声,她终于开口,“你们都知道的,在我们分道扬镳之前,我得到的那个消息。”
“你说的是,那个杀死你父亲的真正凶手?”
“正是如此,大家都知道的,他是我曾经的恋人。”
“你后悔了吗,普里姆?”
“我不知道,他那时候问过我几个问题,虽然在当时我告诉他,无论如何我都要为我的父亲报仇,但大仇得报我却仍然不觉得开心,反而痛苦又迷茫,我不知道我能够再做些什么,也许是舞蹈,可我要为了什么而舞蹈呢?”
“普里姆,你真是问了一个超级大难题啊,我读过很多书,但仍然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我也同样问过我自己类似的问题,但我却一直没有得到一个能让我满意的答案,所以我仍然在学习。”
“是这样么……”普里姆萝洁的声音低了下去,“除了仇恨之外,我的人生还剩下什么东西呢?”
“我并不想随意评判你的人生,但我认为,你是非常优秀的一位伙伴,与大家共同旅行的那段时光,让我学到了很多在书本或者调查中学习不到的东西,你的存在对我的那段时光而言是不可或缺的。”
“塞拉斯……”普里姆萝洁叹了口气,扶额摇了摇头,“都说了要你有点自觉啊……不过还是非常感谢你。”
“虽然很高兴看到你好像轻松了很多,但我要提醒你的是,准备好战斗了么?”塞拉斯指了指前方不远处涌动的黑色巨蟹,提醒身边仿佛卸掉了某些枷锁的女性。
我面前的画面却一瞬间静止下来,屏幕又回归了纯白的颜色,与黑暗的室内对比起来亮得刺眼,我眯了眯眼,发现屏幕上还有一些白色方块存在,但与刚才不同的是,白色方块中有两个名字被串联起来,正是我刚刚见到的两个人的名字,我点击了一下屏幕上将两个名字连接起来的那条线,我面前的画面一阵扭曲,又变幻成了新的样式。
坠落,正在坠落——坠落的风声和飞速移动的画面让我这样判断,画面平静下来后,我在黯淡的屏幕中看到了一个人,他在黑暗的空间里静静地呆着,像是在等待什么一样,直到他的头顶洒下一束光芒,他抬头看去,却一改方才的平静,反而显得十分惊讶:“怎么会是你?”
“好问题,这位‘老师’,我记得我上一秒还在和你一同探索一个洞窟,不过奇怪了,怎么只有我们两个,不管是刚才还是现在,我做梦了吗?”传来的是普里姆萝洁的声音。
学者低头沉思了一会,抬起头说:“我好像比你早一点出现在‘现在’,不过看起来你比我记得的东西要更少,你还能记起来在你印象中的刚才你经历了什么吗?”
“……?我刚才经历了什么?我就记得你似乎邀请我一同去探索一个洞窟,但是我好像忘了一些什么,既然会被忘却,那么一定不是特别重要的东西吧,毕竟你看,我总不至于忘记要复仇嘛。不过这幢房屋……我记得这是我们之前一同旅行时来过的地方?那个谁把你推下地下室的那里,你怎么又掉下去了?不过说起来,欧尔贝克他们呢?怎么不管是刚才还是现在都没有他们。”
“我们似乎在一个有点奇怪的情况之中,不过先等我上去再继续?”
塞拉斯说完,他继续仰着头,过了一段时间,从他的头顶垂下一根粗绳,他抓住向上爬,到了稳定的地面上才开口:“我也没有想到我还要再被人推一次,说回刚才的话题吧,我想,我们落入了人为的布置中,虽然我并不知道这位幕后之人是怎么做到的,不过这也许也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一个大谜团所在,普里姆,能否告诉我你现在的情况?我太好奇了!”
“什么情况?你是说?”普里姆萝洁仿佛有些困惑。
“对不起,我忘了说了,也就是说,你现在的记忆是什么样的?你还记得你的旅程走到哪里了吗?”学者的脸上泛起天真的笑容,他迅速地更改了一下他的措辞,看向普里姆萝洁。
他意识到的……是我吗?那么我究竟在一个什么地方呢?又为何要来到此处?我甚至羡慕起了普里姆萝洁,虽然同样是被未知玩弄之人,但她好歹还有一位同行的同伴,而我,只能迷惘地呆坐此地,茫茫然不知前路,甚至,他们有过往,我的过往又在何处呢?
“……我记得,我杀死了左腕之男,准备回到我的家乡寻找他所说一切的真相。后面的记忆我有些模糊,但我再度来到此处之前的记忆是我们两人在准备探索一个洞窟,不过正如我刚刚所说的,欧贝尔克他们呢?我并不记得我们分道扬镳了?”
“如果我没料错,我们之所以拥有这样混乱的回忆,重点就在你身上,也许是现在的你被忘却的记忆里有着真正的答案。”塞拉斯思索了一阵子,突然转头面向我,“你拥有的是何等神奇的力量,你与普里姆有何样的关系呢?至于我,又为何会参与进你的计划中呢?”
“啊?塞拉斯,你在对谁说话?”
“既然你的记忆受到篡改,那么也不能保证我的记忆是否出现差错,也许我的推测是有误的,不过,暂时这么认为也没有关系,如果真是我的推测这样,我想,我们并不需要再去找一次伊冯校长,我们很快就能离开这里啦。”
“喂喂,塞拉斯,你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普里姆萝洁佯怒道,她似乎很少做出这样的表情,真可爱啊!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嘘——你马上就会懂的,我想。”学者对舞女笑着眨了眨眼。
我清晰地意识到,这位聪敏的学者已经确实意识到我的存在了,不过他的问题我同样困惑,我竟然会与这两个人存在关联的关系吗?又或者是,像是他说的那样,我与普里姆萝洁有着很密切的关系?
随着我的不断思考,我面前的画面也随之颤抖起来,我看向屏幕,塞拉斯笑着招手,完全是对“我”做出的动作,我一瞬间动摇起来,心下悚动。
仿佛经历了漫长的时间,我再度清醒过来(为什么是“再”?我不知道,我也许应该这么说),面前的屏幕上,写有普里姆萝洁的名字的白块上,有一粒红色的小点,代表塞拉斯的白块与普里姆萝洁相邻,而其他的白块此时仍散发出微微的灰色的光,仿佛还在沉睡之中一样,我定了定神,点击了整个屏幕中最显眼的红色小点。
我突然置身于剧场之中。
这是一个很庞大的剧场,安静、黑暗,我一时无法分辨我究竟处于屏幕之外还是屏幕之内,如同一个幻境一般,舞台上正在上演着一段熟悉又老套的故事,这个故事的主角是一位少女,描述的是一位少女不幸的大半人生。
这个环境实在是太安静了,我只能够听到舞台上几位演员的台词声,直到我再次听到普里姆萝洁的声音——
“席米恩。”
我转过头去,女孩的面庞被舞台上的光芒照耀,显出琉璃一般的美丽模样,仿佛是命运设定好的一般,我不由自主地念出了这个舞台上属于我的台词:“你可以安静点吗?现在正是精彩的地方。”
舞台上的悲剧和我面前的悲剧同时展现在我面前,我不假思索地说着我应该说的话语——多像在我手中被我操纵的木偶啊,面前的女孩与我同样坠入一场悲剧的幻梦之中,我打心底里爱怜她,这个可悲的女孩,你不觉得痛苦吗?欢愉或者喜悦,不过是一瞬即逝的产物,只有痛苦才是永恒的。
“我的小花朵啊,完成你那可悲的复仇,坠入永恒的虚无与迷茫之中去吧。”我歌颂着我的咏叹调,面前的女孩露出迷茫的表情——那是多么脆弱又迷人的表情啊,这必然是我漫长人生中可以称得上“爱”的对象,我沉醉于她的美丽,却突然听到一个刺耳的男声——
“她并没有将她的人生奉献给复仇这一件事情。”是那位我不曾见过但却久久凝视过的学者,他大步走上前来,牵住我的女孩,我所享受的美丽表情一下隐去,她仿佛是寻找到了属于她的道途一般稳定下来,而讨人厌的声音还在说话,“普里姆萝洁小姐只是选择了属于她的一条道路,一条贯彻她自己的信念的一条道路,你应该是最清楚的吧,这位曾经的王子殿下?”
“我也曾扪心自问过,复仇之后我应当要走向何处,我的确曾经软弱过,更也迷茫过,但我绝不后悔,人生短暂,但我的复仇不过是我人生中持续了一段时间的一场旅行,而你呢,席米恩,你后悔了吗?”我的花朵轻松地笑了起来,像是同情又像是嘲笑,“你一定是后悔了吧,你又在向谁祈求回到最初呢?对不起啊,我曾经的爱人,我无法再像你想象的那样来面对你了。我拥有崭新的友人和崭新的生活,我可以在我的未来继续寻找到我可以继续相信的东西,而你,却要在你祈求得来的幻境中永远痛苦下去。在你的漫长人生中你什么也得不到,伸手连星光都抓不住握不到,又怎么再与我在梦中相会呢?”
“普里姆萝洁——”整个世界开始崩塌,我大喊了一声普里姆萝洁,却只见到她如水一般的眼眸,那是多么适合装载悲伤的容器啊,我叹息了一声,想要走上前去握住她的手,可刚跨出一步,便坠入了碎片一般的黑暗中。我还能再见到你吗?我悲伤的痛苦的可怜的爱人?
我又一次入睡了。
作者: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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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天塌了
大哥躺在他常常躺着的地方,窝成了一个软软的团子模样,他看着天塌在自己面前,动也不动。
曾经的天笼罩着这里的一切,它笼罩过多少地界,如今就轰砸在了多少的地界上。
2 不许长大
从小八拥有知觉的时候开始,大哥就一直躺在他的房间里,从来没有出来过。
小八是从大哥的身体里分离出来的,大哥是他的大哥,周围却不见三哥四哥五六哥,倒是有个同样软软糯糯的七哥躺在大哥身旁睡着,大哥也没解释过其他人去了哪里,只是告诉他别长太大。
比起他来说,大哥的个头有如头顶的天空一般庞大,他从大哥身上分离出来的时候,还以为大哥的房间就是整个世界,没想到在这房间之外,还有着更加广阔了不知多少倍的天地。
所以小八也有些迷糊,他没办法判断自己究竟要长到多大,才算得上是太大。
他从大哥的房间里爬了出去,就在房间外面随意游荡着,偶尔会觉得饿,就回到大哥房门口等一等,要不了多久就会出现一小片自由流淌的粒子涌出来,他就能饱餐一顿。
倒是也吃不到很饱,只是勉强果腹。
很快小九小十也出现了,十一十二十三四也跟着一股脑地从大哥的房间里游了出来,或许是刚拥有知觉就有了不少同伴的缘故,他们比小八活泼多了,在大哥的房间里闹腾了很久才被赶了出来。
外面好大呀,他们惊喜地想要四处去看看,老大不会走,七哥从来都在睡觉,他们就央着小八,一口一个八哥地叫着想让他带他们出去玩。
但小八也从没出去过太远,他有些不太敢去,但好像大哥也只说过不许长大,从没提过不许离开。
所以小八带着弟弟妹妹们往远处游了出去,刚出来的时候还很新鲜,但出去不远大家就都有些乏了,因为这片地方不管怎么走都是一个样,没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小八想起上一次吃东西好像是很久以前了,他打算再往外走一点就回头,这样回到大哥那里恰好能赶上吃饭。
一团零散的粒子流恰好在这时从他们身旁流过,这是一些不太一样的粒子,粗糙,硌牙,不像大哥房间里流出来的那样可口。
倒是从没吃过东西的弟弟妹妹们吃得津津有味,小八随便吃了几口,回过头就发现小九已经吃胖了很多,他大口大口地把这些粗糙的粒子塞进了自己体内,拆解、重装,没一会儿他的身体就已经比周围的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大了,小八和其他弟弟们都围着他喊,别吃了,大哥不让吃这么多。
他却毫不在意,粗暴地把大家推开,一个人霸占了一整片粗糙的粒子流。
大家都有些吓到了,小九现在的身体几乎全是由这些粗糙的粒子组成的,看上去十分凶恶,小八也有些害怕,他想起七哥的身上也有些部分就像是这样。
虽然总是软软糯糯地摊在大哥身旁睡着的七哥,就会散发出这样的一种凶恶又吓人的气息。
小八连忙带着弟弟妹妹们回去了,又再吃了几次东西,也没见小九回来过,其他人也没再说过要出去玩的话,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
就在他都快忘了还有一个叫小九的弟弟的时候,七哥醒了。
他醒来的动静仿佛整个大地都震动了一般,随后小八就看见七哥软踏踏的身体猛地缩成了一团,然后一闪就冲出了大哥宽大的房间,离得不远的十二十三几乎就要被他带起的激流冲散。
没过多久,七哥就回来了,身后还带着一摊散碎的粒子碎片。
小八看出来了,那就是小九。
七哥又躺回了大哥身旁,变成了软软的一小摊,大哥直到现在才有了点动静,伸展出肢体将这片碎裂的粒子收拢起来,一阵带着莫名气息的震颤过后,这些粒子彻底碎裂成了无法再被吃下去的坚硬碎屑。
“别长太大。”
大哥说道,随后又不再动了,似乎又一次睡了下去。
小八看了看其他害怕地缩成一团的弟弟妹妹们,默默地把地上曾经的小九收拢了起来,卷到了大哥房间的外面,任由舒缓的水流将它们推走了。
他看着这些粒子飘远,没有再回到大哥房间里,随便找了个地方窝了下来。
没过多久,又一个小九带着兴奋出现了。
3 原始扰动
一片由无数散碎的不同粒子组成的海洋里,两个粒子在无序的扰动中结合在了一起,又在一段时间后经由其他扰动分离。
起初,这个合拢与分离的过程同样是混乱无序的,但是在某个意外之中,多个粒子所组成的特殊结构获得了一个奇特的能力。
它能借助扰动的能量俘获周围游离的粒子,然后再使其脱离,以此释放出由扰动带来的能量,实现向另一个方向移动的效果。
这个微小的结构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无意识地不断重复着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而且无法转向,只能在这片广阔的粒子海洋里横冲直撞着。
但也因为这片海洋实在是太广阔了,一个个相同的结构不断行成,它们在这片海洋中漫无目的地游荡,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在巧合中发生碰撞,又有那么一两个在碰撞中结合。
这下它们就有两个动力源了,在两个方向上释放俘获的粒子,让它能够实现更加复杂的运动。
慢慢地,各式各样的奇特结构被组合了出来,凭借单纯的获取、分解不同粒子或结构所带来的能量,形成了复杂的运动、组合、分解的能力,一些极其复杂的结构也在这个过程中逐渐生成,这些过程原本是一种毫无目的的随机行为,但其中一部分复杂的结构似乎突破了某一个界限,开始出现了更加主动的目的性。
它们有目的地挑选周围的粒子,积攒到某个程度后又通过一个独特的结构将这些粒子组合起来,形成与自身完全相同的副本,随后与之分裂开来。
一个,两个,四个,八个,几乎只是一转眼,这种复杂的结构就填满了整片海洋。
在这个不断复制的单纯却又庞大的目的之中,一个隐约的意识浮现了出来。
饿,好饿。
老大第一次地醒了过来,感受到了他自己由所有复杂结构体一起集合成的身体。
附近已经没有多少能够利用的自由粒子了,他体内最核心的那些原始结构也已经很久没有完成过分裂行为了,他迫切地需要更多的自由粒子,让自己复制,让自己分裂,随着自由粒子的减少,这个念头也在不断加强。
最后的一粒自由粒子被俘获,他还是这么饿,甚至除了饿以外还多出了一份新的感受,痛,身体在分裂的痛。
不同于他自然而然的复制与分裂,这是他体内的各种结构在缺乏新的粒子而长期保持固定后碎裂开来的痛,这些碎裂开的结构被周围的其他结构迅速地接收,把它们残破的部件收拢,急切地合成新的结构,继续它们很久没有再尝试过的复制与分裂。
虽然痛,但自身碎裂开来的部分稍稍满足了一点他的饥饿,可是这个过程也会导致一部分破裂的部件怎么也没办法再拼接起来,也难以将其拆解开,如果长此以往下去,这片海洋恐怕就要被无法再次利用的散碎结构充满。
老大不知道最后一个结构碎裂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但他甚至还没有去细想这个可能,就已经感受到了一阵深切的恐惧。
这又是一种新的情绪,他尚且无法理解这种恐惧之强烈的来由,只是感觉到了一阵猛烈的急切感催促着他去解决这个局面。
然而他只懂得俘获、复制,然后分裂,除此之外他再没有什么能耐了。
他就在饥饿和疼痛与急切不堪中用庞大的身躯将这一整片海洋填满,然后陷入了他最习惯的重复之中,重复着将自身肢解,然后将零碎的肢体重组起来,以这种徒劳的些微满足感来掩盖它广阔深邃的恐惧与绝望。
时间在缓缓地流淌着,他放缓了整个身体的动作,以最为压抑的循环触动着自己麻木的知觉。
他偶尔陷入沉睡一般的呆滞里,偶尔又会醒来,毫无来由地翻动身上的大片结构,把整片充满了他无法重复利用的散碎肢体的海洋搅浑,让自己已经充满了大片空洞的残破肢体再一次破裂,再一次衰败。
继而别无选择地沉入了越来越久的呆滞之中。
4 无意义的结构
虽然知道不能长得太大,但是小八和其他人都不可避免地越吃越多了,毕竟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即使他们不打算长大,他们的身体本身也总会有些部分碎裂开,不得不通过进食更多的粒子来修补。
然而每次从大哥房间里流淌出的自由粒子总共只有那么多,并不够大家去分,于是他们只好偶尔出去外面寻找一些碎裂的结构来吃。
也不知道吃下的是哪一任的兄弟姐妹。
不过这些碎块搞不好已经被无数次吃下又碎裂,又再被不同的人吃下去过了,没办法再分辨出究竟来自于谁的身体。
这些碎裂的结构不止不像是自由粒子那么可口,可供利用的结构中也往往附带着一些拆解不开的地方,使得通过它们修补起来的身体变得臃肿了起来。
在这段时间里,又有一些原来的兄弟姐妹消失了,然后又再出现一些新的。
其中一些是七哥亲自解决的,但似乎也有些是自己走得太远,然后自己碎裂掉了。
小八一直没有跑得太远,虽然还是有些怕大哥和七哥,但至少他只要乖乖地别吃太多,两个哥哥总归不会对他做什么的。
甚至于偶尔还会多给他吃一些,因为他现在的身体依然是所有人之中最小的,大哥对他的乖巧非常满意。
不过也不是那么上心就是了,七哥总是在睡觉,大哥分不清是睡着还是醒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所以总得来说小八的日子过得还是比较悠闲自由的。
在找碎裂结构来吃的时候,他意外地发现了几个精巧的结构体,和他自身携带的原来的结构不同,这几个小结构能够实现更多的功能,分一些自由粒子给它们的话,可以带来比自己强得多的力量。
甚至能把大地上坚固的结构打碎,只是这要消耗很多的粒子,几下动作就把小八一顿饭的量给消耗掉了。
他决定把它们保留下来,以后多吃点碎结构,有多余的自由粒子就把它们拿出来把玩一下,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自己组合一个这种结构出来。
仔细一想,其实他可以自己去组合更多的结构,实现更多的功能,虽然想不到要拿来做什么用,但是总归比睡觉好玩多了。
甚至可以帮自己消耗一些粒子,以免长得太大。
带着各种各样的新想法,他晃晃悠悠着回到了大哥房间外。
“老五。”
大哥突然说话了。
小八愣了一下,然后才意识到大哥是跟自己说的,确切地说,是对着自己体内包裹着的那团独特的结构说的。
“他喜欢玩那东西,我说过没什么用,但他非要研究,然后他就把自己研究没了。”
说完这句话,大哥又陷入了沉默中,这是他对小八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小八仔细看了看大哥和七哥,突然发现他们俩体内也有和“五哥”类似的结构,恐怕这就是他们的力气这么大的原因吧。
明明很有用啊。
小八不知道怎么回应,过了没一会儿,又一阵自由粒子从房间里流淌了出来,还没到平时吃饭的时间,但看大哥不反对,他还是跑过去把它们卷到了身体里。
他没有急着吃下去,也没有急着拿去玩,因为大哥说的话他向来是听的。
五哥以前应该和七哥一样厉害吧,这样厉害的人也给玩死了,他还是有些担心自己能不能承受得起的。
于是他默默地在门口窝了起来,很久也没有再动弹。
5 与新的天地相拥
老大不知沉睡了多久,在这段不知持续了多少时光的麻木之中,他突然被一阵令它浑身颤栗的触动惊醒。
全新的粒子出现了!
一阵微弱的水流带来了些许从没被他俘获过的自由粒子,这些粒子相比于他的整个躯体来说几乎微不足道,但他在这些微的粒子上体会到了真正的满足,这是他几乎已经久违的自然分裂的感觉,是他久违地不再依靠自我分解来填饱肚子的直击灵魂的畅快感受。
然后一阵放大了数百万倍的渴求挤占了他能够容纳每一个目的的思维缝隙。
他全身的每一个结构都拼命地挤向了这道带来了少量自由粒子但源源不断的水流,短短的几个瞬间里,在拥挤中破裂、在涌动中被压碎的结构留下了一大片的碎块,又被后续的结构迅速接纳重组,这阵剧烈的痛令他更加躁动,猛烈地用散碎的身体冲撞着喷洒出水流的细小裂缝。
直到裂缝如他身体一般破裂,更加猛烈的水流带来了更多的自由粒子,他慢慢冷静了下来,这片裂缝却愈发汹涌,水流越来越强烈地冲刷了进来,他刚刚感受到了些许喜悦的情绪,大片的躯体就被水流冲散,从裂缝中飞散而出,迅速地从他的感知之中彻底消失。
来不及惊恐,他残留的躯体也跟着水流被冲了出去。
他在曲折的缝隙中横冲直撞,大片的自由粒子从他身旁冲刷而过,但他已经来不及去将其俘获,只能拼命地将躯体聚拢,抵抗着将他的肢体粗暴地撕裂开来的水流。
在他剩余的躯体几乎不足以让它维持住意识的存在的时候,水流终于停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将躯体伸展开。
又一阵自由粒子的流动从他身旁经过,他猛地缩成了一团,然后发现水流并没有跟随而来。
这才惊魂未定地放松了下来。
然后就是一阵与这片新的海洋一般无边无际的惊喜冲上了他的心头。
这里是如此宽广,周围流淌的自由粒子流是如此丰富,他已经忘了刚刚的痛苦和挣扎,一头扎进了身旁舒缓的水流里,贪婪且毫无节制地再次开始了复制与分裂的工作。
扩张,推进,这片崭新的海洋可以容纳他无休无止地分裂复制的身躯。
再没有比现在更能够让他感到满足的处境了。
覆盖,填充,这片无尽的海洋也容不下他永无止尽地膨胀下去的野心。
当他的躯体增长到足够大的时候,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
他失去了对其中一部分躯体的控制。
似乎一部分结构集合体脱离了他的感知,自发地行动了起来,就像是……另一个自己,但又是不一样的自己。
他们和他一样贪婪地争抢着周围的自由粒子,是的,争抢,他第一次地感受到了这种独特的行为。
在此之前,这片海洋中的一切都是属于他的,但现在开始,只有被他亲自占据的部分,才会变成他专属的东西。
他甚至为此停下了一部分的分裂活动,在周围游荡了起来,暴躁地打碎并吞噬一切他触碰到的不属于自己的结构体,但总有他照顾不到的地方,或者刚刚清理了一片区域,之前清理过的地方又生长出了新的结构体,并且总有一些结构体从自己身上脱离而出,然后孕育出另一个新的个体。
这项工作成了比他复制的行为还要无休无止的循环。
如果他继续分裂下去,那么就会出现更多的自己与自己争夺,可如果他停止了下来,其它的自己又会在无休止地分裂之后变得比自己还要庞大,甚至反过来吞噬自己。
它很矛盾,不能停,又不能如此继续。
恐怕每一个和他一样的集合体都是这么想的。
又是一阵持续了不知多久的循环往复,终于,他打碎了最后的一个自己。
这片广阔的天地终于是只独属于他自己的了,但他也再不能完全拥有它了,因为他最多也只能维持住如今的体型,否则又会诞生出另一个自己。
他只能永远地以现在的大小在这片海洋中浮游,比起这片几乎无边无际的海洋来说,他就像自己身上的自由粒子一般渺小。
或许还要更小得多,这恐怕怎么也算不上是拥有。
6 唯一的他
“这是你二哥。”
“老三。”
“小的那个是老四,另一个是老六。”
经过一段时间的特意收集,小八把另外的几个哥哥残余的身体都找到了,这些破损的结构都不能靠自身进行活动,必须依靠别的结构来为它们提供粒子,所以一直在海洋里随意漂流着,最终与小八相遇。
但由于这些结构都很独特,大哥还是能帮他辨认出它们曾经各自的身份。
如果我也能做一些独特独属于我的结构出来的话,我就是唯一的小八了。
不对,那时候我就是老八了。
小八如此想到,不由得高兴了起来。
他还是很听话地没有过度研究这些结构,主要是他也没有多少自由粒子可以拿去挥霍的。
但他慢慢地察觉到了情况的变化,这附近的碎裂结构已经越来越少了,大多数被大家吃掉了,留下来的都是一些难以利用的部分,他们不得不往更远的地方去探索,可是走得越远,能找到的散碎结构也就越少。
有时甚至跑一趟的消耗,都要远大于能够找到的食物。
这么广阔的海洋里,怎么会只有这么些吃的呢?
再仔细想想的话,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大哥分裂出新的兄弟姐妹了,这让小八产生了非常不妙的感觉。
他四处收集的各种结构终于派上了用场,那些其他人无法拆解开的残破结构,他花些力气还是能够拆解开的,虽然得忙活好一阵才能勉强吃饱,但他也不贪心。
偶尔还会帮其他人弄一点吃的。
只是这样下去似乎是要出问题的,他必须要想一个好办法出来。
他开始四处敲打了起来,把自己能看到的任何结构拿来敲打,砸碎了再组合,试图寻找出其他能够利用的粒子,或者找出些新的能够派的上用场的结构。
大地上遍布着他从来没去利用过的坚硬石头,也都被他试着全部敲打过了一遍,能砸碎的他都砸过了,能组合的方式他都组合过了,却一直没得到什么进展。
可能真的像大哥说的一样,这些东西没什么用处吧。
这一天,他正在研究一块极度坚固的石头,他直觉上认为只要把它解开就一定能给自己带来点什么,可他差点把自己给震碎了,这块石头也还是顽固地躺在那里。
他无可奈何地停了下来,这才意识到七哥就在自己的身后,不知看了多久。
他吓了一跳,本能地逃出了很远,但七哥动也不动地看着那块石头,没有要追上来的迹象,他这才意识到七哥并不是要对他做什么。
“大哥叫你。”
七哥说着伸出肢体摸了摸那块石头,然后就离开了,他走得很慢,似乎比平时还要软绵无力一些。
小八远远地跟了上去,他从没见过七哥做收拾长得太大的兄弟姐妹以外的事,虽然从没对自己做过什么,小八也还是忍不住有些怕他。
难道自己研究这些东西,还是惹大哥不高兴了吗?
他不由得担心了起来。
7 天空的边界
我是这片海域的老大。
因为这片海里只有我一个人。
在打碎了所有其他的自己之后,我在这片海洋中飘荡了很久,久到即使是这么广阔的海洋,也有被我找到尽头的一天。
海洋的尽头是大地,大地从我的面前树立而起,一路延伸到了最遥远的天空之中。
这片直立的大地也有尽头,它的尽头是我从没见过的天空。
我又再顺着天空游荡了过去,又在不知多久的时光之后,遇到了天空的尽头。
这片宽广得似乎无穷无尽的海洋,终究也只是一个大了一些的囚笼,我就是唯一被关在其中的人。
当时我有过一个冲动,想要不去压抑自己分裂的欲往,让无穷无尽的自己将这整片海洋填满,就算它有了尽头,我也算是曾经拥有了。
但我还记得之前敲碎每一个自己时的情景,终究还是放弃了这一毫无意义的举动。
毕竟无论如何,只要这片海域是有局限的,我就总有一天会把这片海洋中的所有自由粒子都俘获一遍,然后再没有食物可用,只能在自我分解中陷入漫长的沉睡。
这样的事毕竟发生过,除非我能找到另一道通往另一片海洋的裂缝。
于是我开始了又一次无穷无尽的旅途,我不记得这段旅途花费了多久的时间,也不记得自己到底走过了哪些地方,我只是不停地游荡着,探索每一个可能的裂缝。
或许有哪里被我遗漏过,或许我并没有真的找遍每一个角落,但我还是在某一天停了下来。
停下游荡的时候,并不突然,可能我很久以前就觉得该停下了。
可是我依然没有接受那个必然会发生的结果,我依然相信自己能够在耗尽这片海洋中的所有自由粒子之前,寻找到自己的出路。
只不过从被动地寻找,变成了主动地创造罢了。
我分解出了六个自己,我知道他们像是我,但不完全是我,我们都各自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离开这片海的方法。
那或许是我最轻松自在的时光,虽然整片海洋终会干涸的阴影始终压在我的心头,但有一些伙伴陪着我一起努力避免这件事发生的过程,总归比我从前独自一人游荡的历程要有趣得多。
在和他们一起寻找出路的时候,我甚至能记得每次进食大概间隔了多久。
每过一段时间我们都会集中到一起,把我们的想法拿出来一起讨论一番,为了验证我们彼此的想法,我们又放开了分裂的限制,创造出了大量的我们,整片海洋都在“我们”的聚集中热闹了起来,在我看来,这似乎是我们,又似乎只是我自己。
可是我失败了,他们也失败了,我们根本就没有带来任何的改变,只是在无限制的分裂后大幅加快了自由粒子的消耗速度。
唯一有机会成功的,只有老五。
他创造出了许多全身都有着巨大力量的个体,让他们一个一个地往直立起来的大地上去撞,不计消耗地把大地一块块地拆了下来。
他说,天空就该是天空,大地就该是大地,而海洋,就该是海洋。
这片连接着海洋与天空的大地不该树立在这里,它的上面,应该是真正的天空,它的背后,也应该是真正的海洋。
他是对的,被他拆解开的大地背后,露出了真正的海洋。
可是他依然失败了,因为那不是我们想要的那种地方。
在大地上露出一条细微的裂缝,从裂缝中喷洒出了崭新的我们从未见过的自由粒子的时候,老五一头就冲进了那道裂隙之中,但它才刚探出了一个头,就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等我把他拖回来的时候,我手中抓着的部分,就是他仅剩的身体了。
不管是谁,只要把身体伸出这道裂缝,就会在剧烈的痛楚中裂解开来。
没有例外。
那时我就知道了,这是我唯一的命运。
我永远也无法再离开这片海洋了,连接了天空的大地保护着我不受外面那片凶恶海洋的伤害,也把我永远地囚禁在了这里。
我会耗尽这片海洋中的所有粒子,在自我裂解中失去意识。
老七是接受得最快的那一个,他转身就把老二老三老四和老六撕成了碎片,然后游了出去,像从前的我一般砸碎了每一个他见到的个体。
在微弱的水流中,这道裂缝正在慢慢扩散着,我知道如果放任它这么流淌下去,总有一天它会彻底崩塌开来的,就像我一开始生活的那片海一般。
所以我留在了这里,用我的身体堵住了裂缝,不断地用新的身体抵御那些慢慢粉碎着我的东西,剧烈的疼痛,让我连沉睡也做不到。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老七回来了。
“全都不剩了。”
他绷紧的身体在我身旁舒展开,似乎再也不想考虑任何其他的事情,很快就陷入了沉睡之中。
我就这么醒着,看着我面前漂浮着细碎结构的浑浊海洋。
在我看来,那似乎是我们,又似乎只是我自己而已。
8 老八的石中磷
老八静静地听完了老大对他讲述的故事,这个故事十分漫长,老大也说得很慢,慢到仿佛在讲述的过程中将他的从前再次经历了一遍。
老大从体内推出了一块已经自我裂解到几乎看不出原样的结构,不过老八还是看出来了,这是五哥的身体。
“所以我告诉过你了,这些东西,毫无意义。”
老八沉默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不知如何开口,各种思绪在他脑中来回激荡着。
他难以想象这片海洋究竟有多大,也难以想象从过去充满了自由粒子的海,变成如今这样只剩碎裂的荒凉之地究竟过去了多么漫长的时间。
更加难以想象老大就在这么一段漫长的时光中,就这么死死地窝在这道缝隙上,究竟是怎样的感受。
“食物已经不多了,除了走出去,我们无路可走。”
老八犹豫之后,还是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放心吧,在那之前我们就会死去。”
老大懒洋洋地说道,这片裂隙后的洋流已经越来越汹涌了,他只能堵住这一头的出口,可他能感觉到,那一头已经被水流冲刷到了某个临界线了。
“可惜,这片大地之外还有着另一片大地,这片海洋之外还有另一片海洋,这片天空之外,也还有另一片天空。
而你我都已经看不到了。”
老八还想再说点什么,老大直接把他推出了房间。
“随便吃吧,现在已经没关系了。”
老八往房间里凑了凑,但老大庞大的身躯已经堵住了入口,他只好退到一旁,随后游向了远方。
老大或许已经经历了如同天地般漫长的时光,他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但他老八还年轻,他才刚刚得到老八这个名字,他不愿接受。
哪怕知道他能尝试的事,老大都已经在这段时光之中试过无数次了。
但他就是不愿接受。
不知不觉中,他又来到了七哥找到他的时候他在研究的那块石头边上。
看着这块顽固的小东西,不由得想到,老大身后的那片凶险的海洋,能否敲碎这块石头?
一定敲不碎的,如果他能够像石头一样坚硬,还有什么东西能够威胁到他?
他要解开这块石头,他记得,就连海洋也冲不垮的大地,就连支撑着天空的大地,也会在五哥的敲打下碎裂开,又何况这一块小小的石头?
说干就干,他伸展开身体,把周围的所有散碎结构吞进了体内,第一次地放开了一切来复制自己,随后拼凑出了无数个五哥用来敲碎大地的结构,猛烈地朝这块顽石砸了过去。
一个个结构体被敲碎成了无法再利用的碎片,他无限制地分裂得几乎如大哥一般庞大的身体也在敲打中不断萎缩了下去。
终于,一块小小的散碎的小结构从这块顽石上裂解了出来。
老八深呼了一口气,紧紧地把这块小结构缠在身体里。
“从石头上敲下来的,就叫你小磷吧。”
来不及欢喜,他带着这块石头向着不远处的另一片铺满了碎裂结构的海流中飘了过去。
再次开始了不断复制、敲打,然后收集的过程。
在缺乏自由粒子的海洋里,他获取食物的过程本身就需要大量的损耗,而从这些石头里敲打出的每一块小结构都需要多上数百倍的消耗。
他试着把收集到的磷组合在了一起,它们形成了一片薄而坚韧的薄膜,这确实是一种能够保护自己的东西。
可惜,他收集的速度还是太慢了。
在大地开始猛烈震动的时候,他也只拼凑出了一小片薄膜而已。
9 天塌了
在天空倒塌下来的时候,老大身后的裂缝并没有动弹,但这道裂缝的两端猛然向两侧蔓延了出去。
连接着天空的竖直大地往他身后倒下,这片大地支撑着的天空径直落在了他的面前。
他躺在他常常躺着的地方,窝成了一个软软的团子模样,他看着天蹋在自己面前,动也不动。
曾经的天笼罩着这里的一切,它笼罩过多少地界,如今就轰砸在了多少的地界上。
老七也窝在他的身旁,动也不动。
一阵猛烈的海流将他庞大的身躯卷起,他的身体在这道洋流中不断散碎成了坚固的碎块,这是他已经忍受了无数岁月的疼痛,这一次的痛苦无非是比往常来得猛烈了一些罢了。
老大默默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洋流把他冲到了还在拼命敲打着石头的老八身旁,他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就失去了自己的意识。
不过他至少用庞大的已经完全被分解了的身体替老八挡了挡,让老八受到的冲击来得轻柔了一些。
老八知道已经没时间再敲打石头了,既然收集到的磷膜只有一小块,无法包裹住他的整个身躯,他只好将所有必要的部件塞进了磷膜中去,再用剩余的身体将其包裹了起来,尽可能在猛烈的痛苦中抵挡水流,并减缓水流中的某种危险物侵蚀他身体的速度。
但也过不了多久,这些彻底碎裂开的无法再被控制的身体,就被海流吹散了。
躲在磷膜里的老八颤抖着与海水完成了第一次的接触。
想象中的痛苦并没有随之到来。
他成功了。
可惜再没有人可以分享他的喜悦了。
10 我的死亡
我曾经是现在这片海洋唯一的老大。
再久远一点的时间里,我是一片更小的海洋里的老八。
老大曾经说过,我们曾经是一体的,分离开的我们虽然已经区分了彼此,但我们依然是一体的,他是老大,也是老七,也是我。
因为我们随时可以变成对方的样子。
所以我们只要还活着一个,就代表我们每一个都还活着。
可我也要死了。
现在的我再也不能随意变化自己的样子,磷帮我完成了很多的变化,它为我提供了外皮,为我提供了骨骼,还为我记录下了我的一切信息。
但这种神奇的小石头构成的薄膜限制了我的模样,也限制了我的生长。
如今我再次分裂出来的个体,已经和我不同了,不再是我曾经和老大他们那样的可以随意地融为一体。
那些个体似乎都是我,但都已经不再是我了。
在曾经那片温顺的海洋里,我们不需要去做出什么出格的变化也能活得下去。
所以如果那片海洋永不坍塌,我们或许永远不必死去,除非食物耗尽。
但现在已经不同了,好日子已经到头了。
我的身体里只能塞进这么些结构了,我为了活下去而研究出的种种功能构件,已经无法适应现在的环境了,而拯救了我的生命的磷太坚固了,它已经和我融为了一体,我再也逃不出这块薄膜形成的囚笼了。
所以,我也该死去了。
希望他们能够好好地活着,这样或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和老大,还有老二三四五六七他们,也都还活着。
希望他们能帮我看看,已经坍塌了的天空之外,是否还存在着另一个天空。
我们已经披在了身上的囚笼之外,是否还存在着别的囚笼。
备注:磷是基因和细胞基架、骨骼的主要组成成分。
细胞膜的出现是生命第一次飞跃的重要节点。
但磷在自然界中主要以难以分解的稳固态存在,原始的生命如何第一次地利用磷,至今没有明确定论。
作者:月溪明
评论:笑语
暮月镇是个小镇子,地方偏远,经济也不算发达,与外界的联系很少,虽然架起了通向外界的立交桥,但是很少使用,外面的人不愿意来这里,这里的人也没有出去的想法。而我,应该是近年来镇子里唯一一个从外界来到人。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为什么会来暮月镇,那时的我只有十岁,虽说早已到了记事的年纪,但是我却不记得这之前的事情了。据说我来到这里的时候浑身是伤,虚弱又瘦削,看上去随时可能一命呜呼,那天下着大雨,被人发现的时候我倒在路边昏迷不醒。原本大家都不打算管我,可圣女坚持把我带回了住所,还请了医生帮我诊治。
是的,圣女。暮月镇是个普通的镇子,但是有圣女的存在,这好像是当地的习俗,每隔二十年就会从十岁以下的女孩中选出一位作为圣女,圣女会获得极高的地位,受所有人的尊敬。
圣女确实值得大家这么做,她那么好,善良又美丽,待人十分温和,很难不令人尊重。
圣女会在全镇人里选择自己的护卫,这是我一直以来的目标。镇上很平静,圣女受人爱戴,护卫其实并没有什么用武之地,可我想成为圣女的护卫,不仅因为她曾经救了我,还因为我想为圣女做些什么。
在我来到暮月镇五年后,圣女现任护卫退休了,虽然我只有十五岁,但是我一直用心学习磨练的格斗技术和优良的身体素质带着我披荆斩棘地战胜所有竞争对手,成为了圣女的新任护卫。上任第一天,我对圣女说:“圣女大人人,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不让你受到一点伤害的。”
一身白裙的圣女看着我,阳光下她的微笑仿佛在发光,她轻轻揉着我的脑袋,对我温和地说:“那就拜托你了,我的最忠诚的小护卫。”
圣女很忙碌,虽然不参与镇里的决策,但她需要和大家一起劳作,镇上偶尔举办活动或者节日庆祝,圣女也要发言,或者做一些其他的象征性的工作。我作为护卫一直跟随在圣女身边,她劳作时我陪着她劳作,她参加活动和庆祝时我注意有没有人或事物会伤害到她。
转眼又是五年过去,圣女二十五岁,成为圣女已经二十年,她到了卸任的时候了。我并不在乎下一任圣女的人选,打定主意要跟着圣女一起卸任。不过我还是有些奇怪,还有一个月就要举行新圣女的庆祝仪式了,下一任圣女的人选怎么还没确定呢?我问圣女,圣女说每一任的圣女都是有镇长他们选出来的,等到庆祝仪式当天,肯定会有新圣女的,她让我不用担心。
我当然不担心,我只在乎她,不管她是不是圣女。
新圣女的庆祝仪式设在了镇外暮月湖边,那里有个很大的广场,镇长、其他镇上的大人物们和圣女需要提前去那边准备仪式,我自然也跟着过去了。暮月湖虽然离暮月镇不远,但跟暮月镇的平静安稳不同,暮月湖常有魔风龙出现,或许是因为这里位于魔风龙迁徙的必经之路。
魔风龙皮糙肉厚,体型庞大,巨大的肉翅扇动间常常会产生肆掠的大风,更可怕的是它能够口吐破坏力极强的光柱,光柱所过之地一切都会灰飞烟灭,除非用血肉去阻挡,血肉变成灰烬的同时也能够削弱光柱的威力。
虽然暮月镇并不会被魔风龙攻击,但是毕竟每二十年的新圣女庆祝仪式都在暮月湖,所以暮月镇的人有着丰富的应对魔风龙的经验。
仪式举行前,我们都住在暮月湖旁边的山里,山上某个山洞向里挖了很深,里面建造了相对应的生活建筑,山洞口及周围被防御阵势加固过,可以有效抵御魔风龙的光柱攻击。
住在山洞的那几天,镇长他们闲谈时开玩笑说,如果防御阵势失效,那我们就会全死在这,我插话说我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如果防御阵势的力度不够,那我会用身体堵在山洞口,用我的生命尽可能地削弱光柱的破坏力。
镇长哈哈大笑,说自己只是开玩笑地随口一说,再说一个人的血肉太少了,削弱的力度有限。我握紧拳头,无力感在心中蔓延,在魔风龙面前,我确实没有能力保护好圣女。
不过,如果你的生命力足够强,倒也可以凭一己之力挡下来。镇长这么说。我目光灼灼地看向镇长,问他我该怎么做才能让生命力更强,说实话,单论身体素质,我是镇上最好的那个,但也只是属于普通人的行列。
镇长脸上露出了奇异的表情,他说反正时间也快到了,我迟早也是会知道的,先告诉我也没什么。
你猜,我现在多少岁了?他笑着问我。
闻言,我把目光投射在镇长的脸上。随着我的注视,镇长那原本皱纹丛生的脸渐渐模糊,而后又渐渐清晰起来,出现在我视野中的是一张光滑细腻如青年的脸庞,隐约透露出熟悉的轮廓。我的眼前似乎有迷雾散开,站在面前的,不再是佝偻瘦小的老头,而是高大健壮的青年。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不禁后退一步,满脸震惊。
年轻的镇长微笑着说,这就是仪式的神奇之处。
仪式,又是仪式。仪式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圣女作为仪式的主角,在仪式中起到什么作用?我得问清楚才行。
我向镇长提出了自己的疑问,镇长脸上挂着笑,仪式当然是用来选拔新任圣女的。
那上一任圣女呢?她会去哪里?这时,我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来到暮月镇十年了,我竟然从没有见过其他的圣女。圣女换届仪式二十年举办一次,上一任圣女卸任时也才二十五岁,正处于人生最美好的年纪,就算再过二十年,也才五十岁不到,可为什么我却从未听说过除了圣女以外的其他圣女?
上一任圣女啊,她的使命结束了,所以身化天地万物,与我们同在。
我瞳孔一缩,上前一步抓住镇长的衣领质问道,所以圣女一旦卸任,就会被你们杀死是吗?
瞧你说的,我们怎么可能杀圣女,镇长笑着说。他轻轻捏住我的手腕,也没见他怎么用力,我的手腕却传来剧痛,逼迫我不得不松手。年轻人啊,不要总是毛手毛脚的,这样不礼貌。说完,他收回手,笑呵呵地转身走了。
我抱着被镇长捏过的手半跪在地,剧痛使得黄豆大的汗珠一粒粒从我的额头和脸上滚落,我看着手腕,只见那里出现了一道深紫近黑的指印,正是刚才被镇长捏出来的。我心中无比恐惧,这种恐怖的力量,真的是人类能够拥有的吗?
缓了好一会,我才扶着手靠着墙站起来。镇长的话语中透露的信息让我有些不安,我要阻止圣女参加仪式。
最好的方法当然是直接把镇长和其他暮月镇高层干掉,这样可以一劳永逸,但是刚刚的经历告诉我,我根本不是镇长的对手,其他高层说不定也跟镇长一样,拥有非人的恐怖力量。
那我就只能换个方法,在仪式开始前,带着圣女逃离这里,逃到暮月镇外面去。
我本想直接去找圣女,但我突然想到,从暮月镇到外面的路很长,我们如果要逃出去,起码要先准备一些食物。而且,圣女从小就在暮月镇长大,她可能不会相信我的一面之词,我可能得强行带圣女离开,在这种情况下,带着圣女可能就不太好去准备食物,于是我决定先去解决食物问题。
附近没有超市,最近的超市在暮月镇边缘,靠近外界的地方。趁着晚饭时间,几乎所有参加仪式的人都集中在一起吃饭去了,我背了个包,偷偷打车去超市买了很多食物,什么面包、薯片、饼干、方便面之类的,还买了几大瓶水。在这个过程中老板一直盯着我,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背着一大包物资出了超市,往回走的路上,我隐约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跟着我。是镇长派来的人吗?来监视我的行动,防止我破坏仪式?除了这个,我想不出别的可能了。
为了试探,我拐进了一旁的岔路口,在巷子里七绕八绕的,在这期间,被跟踪的感觉一直没有消失。突然,我在转过拐角后猛地回头,看清了跟踪者。
跟踪者不是人,是一团影子!皎洁的月光下,影子独立地伫立在小路中央,没有依附在任何事物上,也没有任何投影来源,就像一块漆黑的立牌。
看到影子的一刹那,我毛骨悚然,冷汗直流,直觉告诉我影子很危险,我绝不能被它碰到。我不敢停留,加快了脚步,想要摆脱影子的跟踪。
这里的建筑混乱无序,一般人进来都会晕头转向,幸好我因故来过这里许多次,才不至于晕乎乎地自己送到影子面前。
绕着绕着,我发现影子似乎越来越多了,虽然我仗着对这里的熟悉,好几次险之又险地躲开了影子们的合围,但我能够自由活动的空间已经越来越小,过不了多久,我就会陷进它们的包围圈里。
再一次靠着偏僻隐秘的房屋夹缝躲开了影子的包围,我正好来到了高架桥的与这里连接的楼梯附近,我心中大喜,连忙顺着楼梯悄无声息地跑上去。
有风吹过,天上云雾流动,遮住了绽放光芒的圆月,我趁机悄悄探头往下放看去,只见四五个影子正有序地缩小包围圈,看上去似乎有人指挥。
这诡异恐怖的影子肯定跟镇长脱不了干系,看来他并不想有人干扰仪式的进行,这恰恰说明仪式不像我之前了解到的那样,只是一个简单的新任圣女继任仪式。镇长估计也会在圣女那边布下防御,救圣女难度只会比我逃脱影子的追捕更高,不过不管怎么,我一定要把圣女带出暮月镇。
高架桥很长,为了不让影子发现,我一直是贴着桥的护墙猫着腰前进的,速度也受到了一定影响,因此过了快一个小时,我才来到了桥的一端。
我很幸运,此时桥下正好有一辆摩的等待接客,可不幸的是,我发现有个影子正从高架桥下方接近这里,它好像没有发现我,看上去只是顺便走到这里搜查。
我进退两难,再继续往桥下走,影子就会立刻发现我,如果往桥上撤退,影子过来后也可以一眼看到无处可躲的我。
我心里刹那间闪过许多年头,但最终我还是决定赌一把,希望在影子赶上来之前就坐上摩的,靠摩托车的速度甩掉影子。我不能再耽搁时间了,再过几小时就要天亮,仪式就要开始了,从这里回到暮月湖也需要一个小时,留给我带走圣女的时间不多了,我只能这么选。
说干就干,我迅速奔向摩的,一屁股坐了上去,同时焦急地催促摩的师傅快点开车,我很赶时间。摩的师傅被我这套操作搞得愣了一下,下意识拧动油门发动摩托车,然后才反应过来,问我要去哪。
看着周围的场景迅速后退,我松了一口气,告诉师傅我要去暮月湖,然后回头看向高架桥,我想看看影子的情况。
然而,当我转过头的时候,发现影子就坐在摩托车上,与我只隔了一个装满物资的背包。
我瞳孔骤然一缩,但还不等我做出任何反应,影子一下拉长,把我完全覆盖住,我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吞了进去,连人带包消失在了摩托车后座上,意识烟消云散。随后,影子也消散在了空气中,只剩下毫无察觉的摩的师傅。
山洞里,镇长轻轻呵了一声,有些嘲讽地说,真是不自量力,不过死了也好,这样就没有人干扰仪式的进行了。
我的失踪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仪式照常进行。镇长致辞后,一身白裙的圣女走到了广场中央的平台,面带微笑地割开了自己的颈动脉,然后躺在了平台上,任鲜血汩汩涌出,顺着平台上的凹槽流进早已放置在周围的金酒杯里。
当金酒杯里剩满三分之二杯血液时,圣女的伤口刚好愈合完全,她的身体也回到五岁儿童的状态。
镇长端着一个金酒杯,向其他高层遥遥举杯:来吧,各位,为我们新的二十年寿命庆祝吧!
本期关键词:【歧视 纯爱战士 存档点 事与愿违】
备注:trpg模组《脓堕》隐藏npc相关,核心剧透,有需要请自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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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起始于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念头。
他的母亲总是疲惫、暴怒、犯疯病,因此不受任何人待见,他的同学也总是指责他的家庭、长相,或者别的什么或许跟他无关的东西,并对此采取冷眼旁观或者拳脚相向。这两件事究竟是递进关系还是相辅相成事到如今已经很难说清了,而且很抱歉他的母亲没有遗传给他能坦坦荡荡当一个疯狗的基因,在漫长的虐待里他只能自学到徒劳的反抗和自暴自弃的忍让。
在这一点上,即使是家中也一样。
能够安放那些母亲的疲惫、暴怒,和疯狂臆想的对象,只会是他,只能是他。方圆十里找不到第二个愿意为此负责的男人,他在日益癫狂的母亲的眼中便日益变成,“他”。曾经也许有过的温情到现在也所剩无几。所谓孩子,就是只是在长大,便不断吸食着养育者的青春和理智,而母亲也将他作为供品,对得不到的男人的怨毒发泄在这张相似的脸上,来换取活下去的一口接一口呼吸。
而他也并非不是如此。
那是某一天,再日常不过的一天,和昨天,前天,上个星期或者即将到来的明天都一样,他的母亲累了。或许看到他身上加重的痕迹到满意的程度,又或许是他一天比一天可有可无的暗示术生了效,总之那女人决定不再管地上的活烂肉,而是决定出门去当一个婊子,或者杀人犯。他趁这个机会跌跌撞撞地爬进厨房,趴跪在灶旁去找那些母亲吃剩下的半腐食物果腹。
残羹馊食下肚,胃部一阵痉挛,作为母亲的那女人甚至是做不了一顿好菜的。这样的事情不止今时今日。他在有意无意的虐待下成长至此,出落得面色苍白,骨瘦如柴。他凝望着那个抓着碎玻璃瓶的、恶鬼一般的背影,那个念头就在此时出现在他的大脑字典中。
我要杀了母亲。
我要杀了我的妈妈。
即使他干瘦,羸弱,但他对这件事情、这个念头,并不是完全没有信心的。在这想甩也甩不掉的十几年里,他清楚地意识到,母亲正是在他身上汲取养分,如同脓一般日渐溃烂地活着。最早的时候,他的母亲轻视他,把幼童的忍让当做臣服于她的信号,用天生就比他高一级的身份向他施压。如此一来,她便能在囚笼的生活中找到一点点困兽的自由。然而困兽的胃口会随着幽禁着的日子增加而增加,即使是将他吞吃入腹也得不到满足的母亲,便不得不用癔症模拟笼外的自由。于是,当她疯狂的时候,他便是一个用来泄欲的对象,一个用来让她能假装高潮的工具。
所以,所以。他想,她清醒的时候,其实,也从未将他放在眼里看过吧。
那么,就这样做吧。他有无数个机会能够杀了她——在她对他视而不见时拿铁锤砸她的后顶;在她难得安静地沉睡时用脏枕头捂住她的口鼻;在她用刀尖伤害他时将其夺下,对准那个已如风中残烛般脆弱的脖颈;在她压在他身上,对他说出那些梦呓般的话时,把藏在身下的利器送进她的胸膛,剜出那颗糜烂的心。
是啊,是啊,他早该这么做的。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他拿着那把刀来到母亲的床前,闭着眼睛的母亲和睁着眼睛的恶鬼都在看着他。他拥有着比岩石还坚硬的决心,随便截取生活的一小部分便可做无罪判决的动机,和能让恶鬼闭眼的、绝对不会失败的能力。但是即便如此、即使这样,他也没有将刀向下挥去。他凝望着如同镜子般的刀背映照出的自己,那张脸上没有滔天的恨意,没有即将得手的欣喜,没有对未来的期待,只是面无表情。
什么啊。
他丢下刀子,任凭母亲扳回一局。
但是再平常不过的念头,一旦产生便挥之不去。他并没有后悔,只是一直在想那个问题。所以当他的同学为了嘲笑他而在他的桌上放了一丛彼岸花时,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好笑,只是感到一身轻松。因为这份礼物来得恰到好处,恰巧可以帮他用来做最后的决定。
他朝着烂透了的所有人露出一个并不好看的笑容,用指尖捏起一片细长的花瓣,摘下,飘落于地,踩在脚底。
这是一个选择题,甚至并不是单选题。他决定不去探究问题的原因,因为生活是一场以他的母亲为首构筑的地狱,只要活着便是避无可避。为什么不这么做呢?一同在屋檐下生活的十几年,只是想起就反胃到忍不住呕吐,却实实在在存在过的十几年,已经差不多可以结束了吧。
那就直接去做吧,如果做不出选择,就让迫近的时间强制自己行动,让死亡的花瓣帮自己决定。
他一天接一天地数着飘落的花瓣,在一个又一个大同小异的念头中摇摆,最后计算出行刑的最终时刻。那是一个很好的日子。春天,阳光充足,空气里弥漫着苏醒的气息,是为人母能坦荡地接受爱意的日子。但是他清楚明白,他没有爱过母亲,母亲想必是亦然。平时的这个日子如同一年四季的365天,每一天都在重复一模一样的憎恨与折磨,每一天他都没有多余的话想要对母亲说。
但是,在最后的那一天,死亡之花帮他做好的决定,告诉他还是可以爱一次母亲的。以德报怨是一种优良的品质,就算他怎么询问母亲的爱也得不到满意的答案,他依然可以在她的最后一天对她说,妈妈,节日快乐,然后用利刃割开她的喉咙,让她发出甜美的“嗬嗬”声,为了庆祝自己终于逃离这该死的人生,为她的孩子长大到愿意让她在生命的最后感受到爱,而死去。
他丢下光秃秃的彼岸花,攥着这个决定回到家。在开门之前预想过的这些所有情况,让他有些飘飘然起来。他忍不住幻想,即使是犯了癔症的母亲,也会为自己的决定感到惊讶吧,到那时她看到的会是谁,她会说什么,还是什么都不说?她也会反抗的吧。会用鸡爪似的手紧紧钳住他的胳膊,用干裂的嘴唇撕咬他的皮肤,像以往那样将他掀倒在地。但是,当生命流逝到尽头时,她会想到有这样的一天吗,会意识到这个流着相同血液的人类身上的养分也会有吸干的一天,也会期待自己的死亡吗?
他这样想着,打开门,迎接他与她最后的人生。
但是这一切全都没有发生。
屋子里昏暗,恶臭,尘土飞扬,垃圾遍布。门口堆放着几个裂开的过期酒瓶,劣质粮食酒撒了一地。更重要的是,预想中的发狂,争吵,反抗,死亡,还有他将说未说的那句节日快乐,全部都没有发生。
屋里没有人。
母亲不在的原因有很多种——她暂时对他失去了兴趣,去别处发其实除了他没人能接住的疯;或者她醉死在外面,以她的人脉只有野狗会把她咬醒;又或者她跑去哪个不要命的人家里醉生梦死,像曾经发生过的那样连续七天都想不到屋里还有一个伸手够不到灶台的孩子只能吃垃圾度日。但不管是哪一种,至少今天,他能够度过一个不存在虐待,不存在死亡,也不存在爱的夜晚。
他神情凝固,手脚冰凉。可怕的寂静里,只有飞虫与他为伴。
于是他想,再等一天吧。
fin.
作者:维基
评论:随意
一根饱蘸颜料的画笔,笔毫仿佛温顺的动物一般轻轻蹭过画布的肌理。
最后一笔勾勒完成,我开始进行画板和固定架的拆除,琥珀色的定型液在玻璃器皿中微微颤抖着,仿佛无数画家们为之迷醉的琼浆。
……开玩笑的,无论画了多少年,松节油气味我永远闻不惯。
为了不让光线干扰色彩的准确性,画家们习惯用纱帘遮住午后过分强烈的日光。
扯下被各色污渍沾满的纱帘,我注意到一个衣裳破烂的老人在花园的笆篱外徘徊。
“为什么学校附近会有得了【虚空病】的人?”负责来收画的学生皱了皱眉,“教授?”
“……我去看看什么情况,你们继续。”
光线是美的奠基,若是不存在光,便不存在美。
出于自然而非我的画布上,自然构建一切的光线都是正确且合理的……然而那人却不一样。不知为何,神之手用最灿烂的苗黄和鹅绿勾勒了花园的光与翠,却用污水一般深邃的漆黑浸染了他的袍子。
那人看到我来,从衣物中掏出两幅画卷。
“教授您好……我听说这里是一所专门教授美术的学院。”
“是的,所以这里并不是收治病人的机构。”我把手放在锁栓上,却并没有要开门的意思。
“……您能看看我的画吗?”
“理侪德美术学院欢迎任何对画画有追求的人。”
画卷穿过铁栏递给我,我有些迟疑,但还是接了过来。
它们被小心翼翼地保护着……然而还不够小心,微小的灼烧和水花还是在画布上留下了不少的痕迹。
比起这两副乏善可陈的画,我还是更好奇这位病人从何而来。
“你从哪里来?”
“教授,您还没有看我的画。”
我在心里啧了一声,把视线转回到画面上。
“从山崖的落脚处,穿越熔岩和水潭,我走了三个月。”
“为什么不惜走到这里?”
“我想让……你们这些懂画的人看看我的画。”
我把画随手折叠起来,正色看向那人。
“你不会想听我的评价的,病人。”
他袍子下的脸流出痛苦的神色,像是脓包破裂后溢出的浆液。
“为何要如此拘泥于他人的评价呢?”我清了清嗓子。“我们涂抹画布,是为了展现我们内心中的美……倘若你的内心没有足够的信念,只是一昧地谄媚他人,那你做不了创作者,更不会得到幸福。”
“内心的信念……教授,你知道我的心去了哪里吗?”
病人撩开袍子,风穿过他的胸膛。
那里没有心脏,只有一个巨大的空洞;病人的表情因为细小的砂砾附着在溃烂的边缘而感到痛苦。是了……伤口总是那么敏感。
这就是“虚空病”,病人的心脏不知所踪,胸口被巨大的空洞所替代。这样的人一般会在患病后两到三年去世。
“或许你可以先治病……再谈论美……”我说到一半就停下了,谁都知道虚空病是不治之症。
我和病人隔着几根铁管,沉默良久。
“怎么患上的?”
“我曾经是山崖脚下的一位画家。然而山崖的画家们都太优秀……只有我籍籍无名。我每天都坚持不懈地练习、作画。然而十几年过去了,仍然没人觉得我的画有价值。”
“你真是可悲,将他人的评价看得如此重要,等你垂垂老矣,只会带着悔恨入土。”
“我活不到垂垂老矣。”
“……请继续吧。”我觉得聒噪,准备等他说完便将这半截入土的病人赶走。
“就在某一天,我将自己的心脏拿了出来……我知道,一旦没有了‘心’,我必然会患上虚空的恶疾。”
“但是没有……哪里都找不到那般美艳深沉的红色。只有用我的心血将其涂抹,才能完成美丽的画作。”
“一簇又一簇的鲜血浸染我的画作,可是仍然没有人正眼瞧过我的心血之作……”
“某一天早上,我发现我的胸口出现了虚空,那空洞的感觉将我折磨得痛不欲生。我用最后的心血完成了那副画作……然后踏上了旅途。”
我被这奇怪的故事勾住了思绪,忍不住继续问:
“那你所谓心血之作,现在在哪里呢?”
“就在你的手上,教授。”
我看向手里的废纸,脆弱的画布因为随手的折叠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抱歉……”我将那两张画摊开卷好,准备递还给病人。
“不……不需要了,它们只是两张废纸。”
病人留下这句话后就离开了。
我看着手里的画,神情有些恍惚。再一次认真地审视那画卷之后,我终于看出了那漆黑的形状是什么——那是火焰。
他的血液因为氧化而变色,火焰成为可笑的一朵乌云。
几天之后,有人在河边看到了一件漆黑的袍子,深邃得像是被污水浸染过一样。好奇的学生去用树枝拨弄那袍子,却只戳到一团空气——仿佛那里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什么。
作者:凰
评论:笑语
(PS.我想写一个少年冒险的热血故事,然后就变成这样了。)
卡斯普利塔站在道路尽头,张开双臂。
因坎尼们在他身边不远处盘旋着、尖啸着,爆发出炽热的白光。这些女妖愤怒得几近发疯,外来人闯进了她们的栖息地,惊扰了她们长达千年的安眠,而现在她们却只能在空中徒劳地掠过,连闯入者的一片衣襟都碰不到。
尽管如此,她们依然有着足以致命的武器。她们的形态,一团看上去像风一样的光,与破旧的书本纸张上绘制的那些不同,她们的光来自月亮升起之前,是从虚空之中分裂而来的最本源、最纯净的能量,能将看见她们的一切生物的眼睛灼烧成空洞。
所以闯入者们全都紧闭着眼睛,在脸上蒙了厚厚的黑布,这样他们就不必在女妖们面前失去他们的眼睛——即使这意味着同时他们也会因看不见而随时可能坠入深渊。
因坎尼们仍在尖叫着,将狂怒的光芒如千万根针一般四射开,卡斯普利塔的皮肤在厚厚的衣物下开始感到刺痛,塞着棉花的耳道也渗出血来。很快他就听不见那些尖叫声了,当然,他什么也听不见了,除了自己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涌流淌的声音。
他的心跳很快,血流声如同海潮,让他呼吸急促,却也让他慢慢平静下来。无形的阻力抵在他的鼻尖和脚趾上,他摸索着试图继续往前走,发现自己无法前进哪怕一寸。
这意味着他到了,卡斯普利塔想着,找到了,终于到达了。前往虚空的大门就在道路尽头,这是从千年前传下来的指示,而在人们已经逐渐把它当成一个用来哄孩子的故事、一个找不到源头的传说的现在,卡斯普利塔触及了这扇门。
然而让他自己也没想到的是,这并未让他感到多么兴奋。卡斯普利塔深深吸气又呼气,疑惑为何除了胸腔处那剧烈跳动的心脏所带来的雀跃之外,自己的身体与思绪都如此平静,平静得简直不像个历经千辛万苦、失去了不知多少个同伴才走到终点的冒险者。
因为这里不是终点。不知为什么,卡斯普利塔这样想到。这里不是他的终点,这是那些死去的人的终点,却不是他的,他抵达这扇门前不是为了就这样转身离开的。
于是他再次深呼吸,退后几步助跑,在因坎尼们变得绝望的叫声中用力往前一跃,向上坠落。
为这一次坠落,他准备了整整五年。不只是他,那些在起点等着他的人,一个个倒在他身后不知生死、一路与他一起走上来的人,每一个人都准备了整整五年,为这一刻,他们等得太久。
五年前的这一天,深黑的月亮第一次开始闪烁,长者们惊惶失措,派出手下的学生奔走相告,劝人们待在屋里不要出门,更不要去直视那闪烁的光芒。
那时卡斯普利塔刚满十二岁,是那一年长者新接收的学生之一,外貌普通,资质平平,但脑子机灵又会说话,格外讨人喜欢。和同伴一起穿行在房屋中,挨家挨户嘱咐居民时,一个老人在窗帘后面叫住了卡斯普利塔。
“孩子,”他喊到,半个身子都在阴影里,“你进来,我有话要问你。”
卡斯普利塔从没听过那么嘶哑难听的嗓音,他和同伴一起看向老人,都停下了脚步。“是你,不是你。”老人对卡斯普利塔点点头,又冲他的同伴摆了摆手。
同伴与卡斯普利塔对视了一眼,神色中流露出一丝犹豫,但不知为何,卡斯普利塔想都没想就做出了决定,笑了笑让同伴先离开,自己推开那扇斑驳的旧木门,走近了老人的屋子里。
现在想来,那或许是一种预感,一种要到应验之后才会记起,然后恍然大悟的直觉。正是这种直觉让卡斯普利塔走近了如同一座图书馆一般的屋子,结识了这个世界上拥有着最丰富的知识的人——那个名叫怀森的老人。
而在漫长的、艰辛的五年之后,也正是这种直觉,让卡斯普利塔在路上走到了最后,跳进了通往虚空的大门中。不过这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在卡斯普利塔走进老人的房间,在小圆桌边堆满了书籍的角落里找到一张颤颤巍巍的破椅子坐下时,他还完全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些什么。
“我问你,孩子,”老人说道,拎起一个茶壶往桌上的杯子里倒茶,“外面怎么回事?”
“月亮在闪烁。”卡斯普利塔回答道。老人把装满了茶水的杯子捧起来向他递过去,卡斯普利塔赶忙接过道谢,并在同时意识到两件事。
第一,这张桌子上只有这么一个杯子,而这个房间中在他目光能触及的地方也没有能藏下第二个杯子的位置。
第二,老人的手在微微颤抖。
一些洒出的茶水沾在老人枯瘦的手指上,而他没有去管,只是坐倒在卡斯普利塔对面的圈椅里,从怀中摸出一卷纸展开,急匆匆地翻到纸卷最底下,瞪大了眼睛去看那上面的内容。
“一样……”老人喃喃道,声音低到卡斯普利塔差点儿没听见。“……您说什么?什么一样?”卡斯普利塔下意识问道,他想要探过头去看看老人在看的东西,但考虑了一下,还是没那么做,只是握着冒热气的茶杯,等着老人碎碎地念叨着查看那些纸卷。
当杯口的气雾开始变得稀薄,向空气中散去时,老人终于抬起头来,看向卡斯普利塔:“你是哪个长者的学生?十四还是十三?”
“是长者十二,”卡斯普利塔说道,在提到师长时换上了尊敬的表情,“我今年刚成为他的学生。”
“哦……”老人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视线又落回铺在膝盖上的纸卷角落里。一会儿,他又重新抬起头,神色怪异:“他们还教你们关于月亮的事吗?”
卡斯普利塔想了一下,看向他:“是的,我们会学习有关月亮的一切,包括传说起源、物质组成和人文影响。”
老人听了他的回答,忽然间笑了一声,嘴角堆起的皱纹透露出嘲讽。“我就知道,”他说道,表情变得不屑,“他们手里那么多东西,却只敢教你们这点'知识',一帮懦夫。”
轻蔑自这番话语中满溢而出,然而卡斯普利塔并未就这样因对他的师长的辱骂而感到愤怒,他没有错过老人话里潜藏的那一丝不甘。
没等他仔细去思考,老人再次开口了:“你就不好奇吗?为什么月亮会从圆形变成一个弯钩,又从弯钩变成圆的?”
卡斯普利塔愣了一下,刚要开口就被打断了。“你不好奇为什么月亮总是黑色的,而天幕却是白色的吗?”老人继续说着,盯着卡斯普利塔一点点睁大的双眼,“你不好奇为什么当你看着我时,我的影子总是跟着你视线望过去的方向转吗?”
“你就不好奇,照亮一切、让你看见一切的光到底从哪儿来的?”老人又说到,布满血丝的眼睛居然亮了起来,就好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山猫,神采奕奕地紧盯着坐在对面的卡斯普利塔。
卡斯普利塔在这样的目光中隐约感到坐立不安,而与此同时,老人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比他的眼神更让人难以直面,卡斯普利塔开始觉得如果他不在现在离开,那么接下去要发生的事将会永远改变他所相信的一切。
于是他稳稳地将一口也没喝的茶杯放在小桌上,脑子里想着搪塞的说辞,准备站起身离开。
但是他离不开。一部分的他想着“必须离开”,而更多的他则告诉自己“我想留下”,两股意识在他的脑海里较量着,最终的结果就是他的身体依然牢牢地粘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等待着老人对他做出命运的判决。
老人看着他放下茶杯,顺势端过去喝了一口,平稳地说道:“你就不好奇,那轮深黑的月亮究竟是什么吗?”
就是这个了,卡斯普利塔呼出肺里的气,心想到。
他当然好奇,好奇得不得了,从学会独自思考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好奇这一点,已经好奇了足够久了。
人们看见卡斯普利塔时,通常都会认为这孩子沉默寡言,看上去经常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只有当和人交流时才能知道他有多会说话。实际上,这完全是因为卡斯普利塔总在观察。
他观察每一个人的表情与动作,观察他们在做不同的事情时的表现;他观察山石与草木,观察每一天都在变化的黑月,也观察其他人看着黑月时的表情。他太善于观察,因而遗失了表现自己的能力。
而就这些年来他观察到的来看,卡斯普利塔确信,他不是唯一一个对老人提出的那些问题感到好奇的人。于是又一件让他好奇不已的事出现了:为什么人们明明会思考这些问题,却从来不将它们提出?
所以他留了下来,坐在老人对面,等着答案展现在他眼前。尽管他知道有时答案也会不尽人意,但他还是留了下来,因为他想要知道。
在好奇了那么久之后,没有什么比真相更重要了。
所以他渐渐知晓了一切。他知道了月亮每日变化并非像书籍上所写的那样,是它在呼吸,而是因为他们的世界在旋转,人们感知不到这一点,但却无法否认它。
他知道了天幕并非是“天”,而是包裹束缚着这个世界的一层“壳”,能看见月亮的地方则是“壳”的缺口。
他知道了照亮一切的光并不来自月亮,也不来自壳,而是来自每个人的双眼,人们看到什么,就照亮什么,因而他看见的一切阴影都藏在物体之后。
他知道了太多太多,到最后,他甚至还知道了黑月并非“月亮”,那从壳的缺口中透出的不是能照亮世界的光线,而是漆黑一片的虚空。
这真相显然不属于会让人乐意接受的那种,即使是好奇了这么多年,卡斯普利塔也依然一时震惊得忘记了呼吸。但好在,这时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他的身边聚集了足够多的同伴,这些同样因好奇而求知的人围绕在他身旁,与他一起分担着真相的重量。
在这之后,有限的世界已经不足以满足求知者们,他们渴望着更多,更多的真相,以及在真相背后的事物。
因而在足够久的计划之后,某一天的正午,他们结伴踏上了前往虚空大门的旅途。这不是一场探索,他们知道自己要往哪儿走,向上爬,爬到壳的边缘,爬到那个缺口上,那里一定就是大门所在的地方。
但明确的目的地并不会让这趟旅程轻松上多少,他们在众人怀疑的目光中出发,经过道路两旁长者们铁青的脸,翻上尖利的石壁,穿过密不透风的森林,在暴雨中发烧眩晕,在急流中沉入水底,在从未有人涉足的高山上与野兽一同掉下悬崖。
他们一步步向上爬着,不少人中途放弃,更多人陆续死去。越发稀薄的空气让卡斯普利塔难以呼吸,他与剩下的同伴互相搀扶着,不断摔倒又站起,受伤又痊愈,终于到达了因坎尼女妖的领地。
这时,距离卡斯普利塔走进那个老人的屋子,坐在桌边捧着茶杯,刚好过去了整整五年。
在出发前夕,老人把一本破旧的书交给他们,告诉他们这上面记载着一路上或许会遇到的状况,只不过,这些内容全是他从一块千年前的残缺石板上抄录下来的,并不一定对他们有用。
站在女妖们面前,卡斯普利塔知道老人又一次说对了。他们一路上从未遇到过书里记载的那些神话版的生物,连路过的沼泽都改变了形状,但只有这一样——这些女妖们从未变过,依然散发着不可思议的光芒。
因坎尼,这个词在千年前有着“炽热、明亮”的意思,老人也从未亲眼见过,所以他并不知道,她们就是光。光的女妖守护着深黑虚空的大门,而求知者们蒙住眼睛、塞起耳朵,小心翼翼地沿着缺口狭窄的边缘前行,稍有不慎便会掉入深渊。
锐利的尖啸声撕扯着空气,灼热的光线刺破皮肤,求知者们前进着,不知道在哪里才会摸到那扇门。长者们立在地面上,冷眼旁观,怀疑者们焦急有担忧,而老人独自坐在屋里,慢慢喝着一杯茶,盯着半空一言不发。
终于,在卡斯普利塔自己就要开始怀疑时,他来到了道路尽头,触及了通往虚空的大门。
于是这一刻,他往前跃去,向下坠落。
囚犯姓名:桃桃巫
罪名:将已出版过的作品集拆开,挑挑选选后出版成文集,被读者发现实际内容并无改动,投诉骗钱。
判罰:7年+每月创作至少一篇小说,不能与已创作过的作品相同
入獄年數:6个月
交稿類別:小说
人物簡介:靠天吃饭,有一万个理由拖延写作,没有灵感时会做法祈求灵感降临。
被捕入狱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新出的《春山册》与四年前出版的《四分之三故事集》除了封面之外,里面的内容几乎别无二致。将已出版的内容打乱顺序、重新再编出版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手头上还欠了编辑的邀约,但已经没有灵感,只好将压箱底的几篇废弃草稿拎出来修修改改糊弄过关。仗着房东好说话,还欠着房东几个月的房租,如果再不能捞一笔钱,就只能留宿街头。
桃桃巫准备好糯米一碗、大米一勺、绿豆、桂圆、红枣、八角若干,将它们混在一起,中间放上三颗红豆,用针扎破食指,将血滴入碗中,再插入一炷香,嘴里念念有词,最后将这一碗且混了香灰的混合物蒸熟,咬着牙吞了下去。
强忍着呕吐的恶心感,桃桃巫躺在床上,回想香燃烧时的情形。袅袅的白雾中什么也没出现。今天也是如此。上天似乎收回了对她施与的灵感。
桃桃巫固然知道写作并非天上掉馅饼,完成一部作品要学会观察、积累、思考、技巧,要有过人的耐力,坚持不懈地学习、练习、修改。但桃桃巫的的确确是一个靠天吃饭的写作者。她习惯于等待灵感的突然闪现,文字自然而然流于笔端、出现在文档中。在没有灵感的日子里,她吃饭、睡觉、发呆、焦虑,她的生活过于寡淡。她也尝试过在没有灵感的时刻写作,但写出来的作品往往不如人意,被怀疑是找了代笔。她的确靠这个获得了一些知名度,出版了几部作品,但现在上天收回了对她的施与。
她得为这些年获得的并非真正属于她的成就付出代价。
作者:青芒子
评论:求知
备注:第一次写科幻文设定,毫无逻辑依据。主打一个结合时事,一顿不负责任的脑补。
9.2修改,补充世界观设定
9.5修改,补充过敏设定
感谢各位太太的指导!
傍晚,晚课开始之前,我们有一段自由活动的时间。暑热逐渐褪去,我和莎莉会跑到学校高地的缓坡上去,这座学校坐落在一个岛屿之上,从这眺望能看到草甸下一圈圈的铁网,还有远处落日余晖下的海面,像是泼洒出来的胡萝卜汁。
“你看新闻了吗?有始人出生了!”莎莉把她的PADD凑到我眼前,小巧的手表通过投射形成一个虚空的屏幕。我们被禁止使用手机一类的电子设备,仅能通过智能终端,也就是PADD来接收信息,和外界的交流也仅限于每月一次的亲人探视和每天的国家新闻推送。
“始人?”我惊讶地抬头看去,只见画面了是一个婴儿被抱出来的画面,各色各样的人围拢在摇篮的旁边。
随即转为始人的特写镜头,粗短的手臂上既没有羽毛也没有过厚的角质,粘着黏糊糊的胎脂,像是红皮花生一样。手指还看不出来,团团地握着,应该是五个手指吧。我若有所思的张开了我的手,半透明的屏幕下,右手是正常的六指,而左手孤零零的五根手指显得那么奇怪。如果两只手都是五根手指,那会很不方便吧,这样它都没法玩芭乐琴了,自己少了根手指弹起来就很费劲,总要担心左手按不到键。
我们是出生在新世界的新人类,在过去漫长的百年岁月中人口凋敝,灾象频发,环境日渐恶化。在经历第三次全球基因危机之后,只有新人类逐渐活了下来,剩下的不足十亿的人口组建了地球联邦。
由于新人类的基因突变几率比始人增加了20%,能够正常发育成熟的胚胎也大大减少。为了维持人口数量,我们这些通过人工配对,体外授精后移植的胚胎被选育出来,成为第二代新人类。
我们都有类似的外形特征,布满角质鳞片或者羽毛的皮肤、六指、气囊,以及两颗心脏。如果出现了突变,这个胚胎大概率会在发育时就死亡,运气好的能活到出生,要么像我一样只是肢体上的残缺这种无关紧要的突变,要么就是危及生命的,类似亨廷顿舞蹈症,最多也活不过六岁。
“它能活下来吗?”我有些担忧,“它看起来好小,就像是蜗兔一样。”那是一种灾难中侥幸活下来的哺乳类,刚生下来像是蜗牛一样背着没有退化的壳。
“我希望它能活下来,它会被送过来么?和我们一起。”莉莎是乐天派,她浑身长满了雉鸡一样张扬的羽毛,看起来就像是原始部落里酋长。
“也许吧,或许明天就会来。”我翻看着PADD下面的留言,有惊喜的,有好奇的,有悲伤的,但更多还是铺天盖地谩骂和谴责。
——它不应该出生,你们这是在进行活体实验!
——《宣言》第二段提到新人类是今后人类的唯一存在形态,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
——第四次基因危机的前兆,哦不对,在那之前新人类就灭绝了。
“看起来大人们不想让它过来。”莎莉凑了过来,她身上羽毛弄得我鼻尖发痒,“好可怜。”
“是啊……”我小声地说着,关掉了PADD,“我不希望它过来了。”
“欸!为什么?”
“莎莉你知道什么是‘过敏’吗?”
“你又要说历史了吗?”莎莉撅起嘴,泄气地躺倒在地,“不要啊——饶了我吧!道格老师才罚我抄完新世界史。”
“不是的!”我也随她躺倒在草坡上,青草的清香在鼻尖萦绕,“过敏是某些物质进入人体后能够导致部分人的免疫系统发生异常反应。说白了,就是人体的
过激的排异反应。”
“你不觉得很像吗?我少了一个指头,我就是异物,就要被排挤、被孤立,它还那么小,大人就这么对它。”我张开我的左手,我下意识都会攥紧拳头,生怕别人看见。
——怪胎!你是不是没有进化的始人啊?
——她是残疾人哈哈哈哈!
我瑟缩在墙角,像是非法闯入的异物,机体内的一切朝我发起攻击,嘲笑我,捉弄我,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不会的!”莎莉扭过头来,抓住了我的手,稚嫩的手指两两相印,单出的小指像门栓一样扣住,“我会保护它的!就想之前保护你一样。”
——你们在干嘛!
余晖像是毯子一样铺散在天空上,在莎莉身前投下影子,雄赳赳的她,像是护崽一样把我拢在她的怀抱中。
——安妮是我们同学,和我们一样的人,你们不许欺负她!
莎莉拉着我,冲开了人群,我俩就这样手牵着手,一直跑到矮坡上。彼时草长莺飞,绿草间点缀着细碎的野花,莎莉如同春归的候鸟,闪亮夺目,神采奕奕。
“你、你为什么帮我?”我不善于运动,到这里已经气喘呼呼,索性一股脑地坐在草地上。
“没有为什么,我喜欢你,”她坐到我的身边,肩膀一晃一晃的,活泼得就像一个小太阳,“我来保护你,好不好?”
我低下头,不敢去看她。手指钻到湿热的草里,拔起一把草又朝远处扔去。
“我不好看。”
“大家长得都不一样,哪有什么好看不好看。他们都觉得道格老师的鳞片很漂亮,我可怕死这种滑腻腻的感觉了,每次想到要上她的课我都要发怵。”
“我是怪胎。”
“你看,”她握起我的左手,从小指开始从后往前,和她手掌相对,她用拇指和食指把我剩下的拇指牢牢的圈起,像是钥匙找到了它的锁扣那般,“五指六指又有什么关系呢?不也能当朋友吗?”
之后我们便走到了一起,莎莉帮我赶走那些闹事者,我则开始辅导起莎莉的功课。莎莉不擅长读书,她对世界拥有着无限的热爱,她喜欢蜗兔、百褶蝶等动物,也善待身边的每一个人,毕业之后可以去服务社区,也能参与动物保护活动。
在新世界,劳动不算是必要的,原本过剩的世界给我们留下了太多的物质遗产。我们作为第二代新人类,已经没有纳税和工作的义务,我们一出生只有一个责任,那就是把人类文明延续下去。
至于像我一样,对知识抱有热情者,或者像莎莉一样想要回馈社会的,则会被分配到相应的岗位上去。
我会被分流到研究岗上去,一部分人去考证那些来不及在中央存储区备份而遗失的科技和文明,而另一部分则专门研究人类的基因,人类的未来。
——————————
晚课又是世界史,莎莉听了没一会就小鸡啄米一样打起了瞌睡,艳丽的羽毛都耷拉下来。
授课的是道格小姐,她是一位浑身布满黄白鳞片的妙人,是蜥蜴基因的分支。但她讲课的时候,她会裹着那身属于高级教师的黑色衣袍,金色的鳞片立起,把脸像伞一样撑开,平铺的面孔不苟言笑,极具威慑力。
“莎莉。”她敲了敲桌子,“站起来,书上第54页写的是什么?念出来。”
“啊……”莎莉揉揉眼,朝我抛出求助的眼神。我顶着道格老师的压力,悄悄把书递了过去。
“新历前2084年,第一个人造病毒诞生,标志着人类首次创造出、完全独立的生命。”
“坐下吧,好好听课。”听着莎莉舒了口气,我的思绪也离开了书本。
病毒似乎总想逃避免疫,但随着它在体内的增殖,又会将其暴露在免疫系统眼下,疾病是一场赛跑。但从结果上来看,似乎是病毒更胜一筹。
正如生物史中说的,基因是在无知的手中失控的。新人类的第一次突变可能是由于历史上的那次核废水排放事件,但这无从考证。
但世界史中,仅仅记载着人造病毒的历史,也正因此新人类才正式登上了历史舞台。
先是鱼类的大量死亡,畸形鱼的大量发现,而后是鸟类,通过迁徙把病毒散播到全世界,而后鸟类也特化 出了鳃,甚至是鳞片,然后是啮齿类、爬行类……史称生物大污染。
整个星球的生物都被迫加速进化,进化树快速生长,枝桠交错,人类也不例外。体内细胞分裂分化加剧,不得不需要气囊和两个心脏以获得足够的血供。羽毛与鳞片这些原本抛弃的结构被用来抵御外界过强的辐射,也缔造如今多样的新人类。
在这种情况下,过敏这种变态反应应该消失才对,或许在如今变异率极高的身体上已经大大削弱了,但它还潜藏在每个人的内心里,根植在文化中,本能的排斥异己。
所以核废水排放事件中民众反抗是如此的声势浩大,所以在无公害食品里潜移默化影响整个消费界,所以在这个始人的诞生下,不知触动了哪个吞噬细胞,整个社会就像是被激活了一般,致敏细胞趋化游走而来,释放出细胞因子,引起更多的细胞转移而来,围拢在一起,蚕食鲸吞。
那些大人们吵闹的话语在我耳边回荡,鄙夷、质疑、嘲弄,逐渐向我逼近,藤蔓缠绕在我的身上,无法挣扎,无法逃脱。
——她该死。
——它怎么能生下来?
——滚啊,你这个怪胎。
——请相关部门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每次会面时父母眼中挥之不去的忧虑,每个人的冷嘲热讽,甚至是老师眼中的同情,都像是一把钝刀不断折磨着我的神经。
我是异物,始人也是异物。
为什么我还没有死去,为什么要让我活下来?
——和我做朋友吧!
下课铃响了起来。
莎莉急切地想回寝打游戏,拉着我便往门外跑。
“你听说了吗?是真的始人,不是那种半吊子的。”
“我也看了!始人就在那里,我听亨利说他们去的时候还被撵回来了。”
我们走在夜色中,背后的教学楼的灯光也逐层熄灭。
“莎莉……”我突然开口,“我有点事情,要不你先走。”
莎莉放缓了脚步,有些疑惑地看着我,“有东西落下了吗?要不要我陪你回去。”
“不用了,就一会儿。你不是还有队友在等着你。”
“嗯……”莎莉为难地看着我,“我担心你。”
“他们都离开了,我不会有事的。”我抬了抬下巴,示意前面那一小团人,平时都是他们带头孤立我。
“那……”
“放心吧。”说着我主动松开了她的手,就像钥匙脱离了它的锁,义无反顾地离开了。
我逆着人群,跑到教学楼的最顶层——我们最初的教室,也就是他们口中的“那个地方”。
——————————
下课铃响了起来。
莎莉急切地想回寝打游戏,但我还有事,就和她分开了。我逆着人群,跑到教学楼的最顶层——我们最初的教室。
走廊的灯已经关闭,巨大的观察玻璃把走道和教室分开,里面灯还亮如白昼,一个个长着绒毛的婴儿正躺在格子一样的婴儿床上。
我一个个找了过去,新闻里的背景明明是这里。
“你在这里干嘛?”身后传来道格老师那威严的声音。我吓了一跳,飞快地转过身去紧紧贴着墙壁,这是我感到安全的姿势。
“那个……”我绞尽脑汁,不知道怎么回答,道格老师不喜欢说谎的孩子,我飞快地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细如蚊呐,“我来看新来的孩子。”
“新闻里的那个始人吧,都是些好奇的孩子,之前就来过几批了。但是你独自一个人过来实在是太危险了。”道格老师听到我的回答后似乎松了一口气,弯下腰来牵起我的手,巨大的手掌将我的手包裹着,拉着我走到了走廊的深处,“跟我来吧。”
那里黑漆漆的,只有红蓝的光在闪烁,透过仪器屏幕的荧光,我隐约看见那个气囊一样的装置里有一个活动着的人形。
“是它吗……?”我半是惊奇半是疑惑地趴到窗前,想要看仔细些,“为什么要把它单独放在这里?”
道格老师也蹲了下来,视线与我平齐,我这才看清老师的瞳色,金黄色虹膜带着锯齿状的花边,幽深的瞳孔里映衬出长满了黑白色绒毛、滑稽又丑陋的脸——我的脸,一副和始人完全不相干的脸。
“现在已经不是适合始人生存的环境,对于它来说,就连空气都要杀死它。所以它一生下来就被紧急转移到了这里,也没有对你们公布。”
“它能活下来吗?”
——————————
第二天早上,我一个人悄悄地溜进教室,坐到了最后一排,意料之中的事情却没有发生,他们像空气一样无视我,只有莉莎开心地朝我打招呼。
“安妮,你今天看起来很开心呀!”
“对啊,我不是怪胎了。”
我也能活下去。
与此同时,气囊里的婴儿呼吸渐弱,随着尖锐的机器报警声,永远的停止了呼吸。
“气囊怎么打开了?”
作者:蜂銀
评论:随意
早上到科里换完衣服准备交班时,突然注意到洗手池旁边还贴着新冠处理的流程图,撕了一半,正是印象里极度厌恶的那种黏贴方式,残留难以撕去的那一部分上写着隔离的那一半流程。
恍惚间才发觉好像距离放开已经快有一年。
查房到负压隔离病房,34床是晚间刚收的新冠病人,67岁,男,发热控制不错,正在俯卧位通气。
我站在床尾,听老师给家属交代待会儿有CT检查,听隔壁床护工重新铺床,听患者缓缓呼吸。
出病房时,我用了挂在门外墙上的手消。
午休时在手机上百无聊赖地划来划去,疫情刚开始时和几个认识许久的朋友玩了一款多人在线游戏,当时的日常大约就是网课和网游,一学期闭门生活下来游戏时长已经一千余小时。后来公会十余人大部分也都不再登录游戏,唯独公会的聊天群组一直活跃。办公室里同治疗小组的学长在分发庆祝文章发表的糖果,我接过来冲他笑了笑,顺手照了发在群里炫耀,平时不怎么说话的朋友起哄说有意思,我回以一个鄙视的表情。
护士长回办公室热午饭,顺嘴提起24床还在发热,管床的医生长叹一口气说一直难找病原,NGS已经外送一次家属不愿意再做。还有精神的几位开始讨论没准是非结核,我下载了导师发来的几篇自闭谱系量表的补充文献回复谢谢老师。
不知不觉就到五点半,换完衣服走出医院大门,已经是泛冷的季节,老老实实把针织衫的纽扣扣好,戴着耳机走回租的公寓,在第三个红绿灯路口才想起来口罩已经可以摘掉,摘下后呼吸了一口没什么变化的空气,没能找到垃圾桶只好把口罩反折好,拿小指穿过耳挂随意提着。
回家在浴缸里泡半小时,出来把买的三明治在微波炉热好,提着冰好的金酒跟汤力水在电脑前坐好开始晚餐,前后喝了五shot,听电台里聊加沙的事,打开文档准备接着写离群的小说。
小说是之前写过的幻想风练习的后续,怎么有办法不去用离群的主题接着写关于狼的故事?这篇月初就开始写的故事,陆陆续续写到月底已经快一万字,主人公不得已踏上流亡之旅,和他一起的是收养的幼狼…
但我写不下去了。
与其说是写不下去,不如说是没法写得让自己满意。自己的期望是语言能像第一篇练习那样有吟游诗人的表演一般的质感,老实讲能写出那样的文字连我自己也感到吃惊,但随后的第二篇就无论如何也难写出那样的质感来。我私底下把原因归结为参考时阅读的一些藏族故事,甚至还有搜集的格萨尔王传相关资料。那篇练习的结尾很讨巧地用了个格式的花招,结果效果超乎意料,只好一边看评论一边暗自羞愧,决心真的要写一篇更漂亮的故事出来。
但我似乎真的写不下去了,每天回家面对的就是文档,在粘稠的空气里反复思考敲下一些片段,删减、修改,看资料,喝酒,最后逃掉。
日常,日常、日常。
无止境的日常。
无疑我写得很痛苦,但这种痛苦又和以往写作时的痛苦有某种本质的不同——我恐惧它。
我恐惧现下的这种痛苦,我恐惧我的创造性或许正在被某种及其飘渺但又具体的、无比私人化的生活模式消磨。
也许,也许我只是陷入某种思维的陷阱。不如说我期望事实正是如此,期望我只是被和以往并无差别的一些空想的概念,被自己构想的诸如“后新冠”、“虚拟人生”的思考缠住,我只是十分惫懒,我只是…
我盯着自己的鞋子。
盯鞋是一种音乐,大约描述的话就是乐队演出吉他手要一直盯着脚上的效果器,盯着鞋,弹出各种音效的演奏来,我虽然吉他只大概学了三个月,但现在我提着酒,靠在椅背上,想象自己正在弹盯鞋。
和弦随意,但失真先拉高,奏出来就是接近噪音的音色,音量最大,音响喷涌出噪音的音墙无止境地压向我。独奏持续半分钟,接着鼓手进节奏,键盘续上失真,我把反向混响打开,移相调好,吉他变成温柔地絮语,不断地riff循环。
舞台之上,我一个人盯着自己的鞋子,观众的人群沉默,和我相距大概两米。
我醒来,现在是七点整,我要去科里,换好衣服,准备交班。
作者:懶懶透
评论:隨意
晚上八點多,正是人們結束了一天的辛勞,享受著短暫安逸的時間段。
雖然近年來在網絡的威脅下,比起面對客廳内的電視機人們更喜歡對著電腦或是手機。
但是人們還是喜歡聚在餐桌前的時候能有一些背景音樂,就算是沒有人真的在注意畫面上到底在播放什麽。
不過只要有播放就有收視率,有收視率就是黃金時間──這就要說起某個電視臺黃金時間内播放的清談節目了。
這個有著多年歷史的節目深諳群衆的喜好。
比起什麽名人,節目的製作人更喜歡邀請那些在廣告前剛結束了的晚間新聞中被提起的爭議問題的意見人士,甚至是剛出現在新聞中的的當事人前來。
然後就是由尖酸刻薄,又身經百戰的主持人展開一場不一定上得了臺面,但是一定精彩紛呈的辯論。
如果被邀請的人同樣是個聰明人,那起碼能有個比較體面的結尾。
但登場人物只要剛好是個容易衝動、IQ或是EQ不是很高的時候,那很多時候這會成爲一個全國人民口中膾炙人口的笑料,并且成爲這個金牌節目未來很多年收視率的養分。
一開始,所有觀衆都以爲這又會是一場單方面的虐殺。
今天節目的嘉賓是極端環保組織的一員。
而上個月的極端動物保護團體和上上個月的反肉食主義者都給網絡上的笑料添了濃厚的一筆,所以當主持人介紹了今天要討論的話題的時候,有些只是開著電視機走著神的觀衆甚至開始喊家人一起來看笑話。
近來那些吃了撐的沒事幹的小布爾喬亞們天天在城内幹著那些損人不利己的事情,
對博物館内的名畫潑油漆倒還好,所有人只當這批小丑又在博眼球了,起碼比跑去牧場放走所有肉豬的動物保護團體來説還是好些的。
但是直到他們開始跑去舞臺劇或是電影院内騷擾群衆,又開始堵在路上不讓人開車去上班開始,就變得神憎鬼厭起來。
大家可都恨不得看著他們出醜呢。
想起之前主持人在動物保護團體的人面前吃起來牛排,所有人都在期待這次他會怎麽讓嘉賓歇斯底裏起來。如果能當場發瘋,那就更棒了。
有什麽比看到自己討厭的人在大庭廣衆下出醜更爽的事情呢?
就算今天的嘉賓有著年輕俊秀的外表,他們也只期待著能看到他的表現能作爲搞笑影片永遠漂流在網絡上。
安東尼是個有著黑色捲髮和綠色眼睛的年輕人,要不是環保主義者,他應該是所有人喜歡的類型。
起碼這個國家的大部分人的愛讀書都是哈利波特,而他除了比電影版的哈利看起來更高更帥,以及沒有那道疤痕的話,基本上就是二十歲出頭的哈利了。
和穿著深色西裝卻硬是將領口的扣子鬆開來演出鬆弛感的主持人相比,他穿著一件寬鬆的、帶著自然奏摺的麻襯衫,看起來有點過於休閑了,甚至有點心不在焉。
而往四面八方跳躍著的捲髮也和用髮膠將銀白色的頭髮梳向后腦勺固定住的主持人形成了個有趣的對比。
安東尼微笑著上前和聞名全國的主持人握了握手,然後坐上了嘉賓指定的位置。
他看起來眼神清澈,彬彬有禮,脚步輕快的看起來就像是被邀請參加訪談的明星一樣。
這讓所有人都在心中一頓──這是一個很有個人魅力的年輕人。
只是這個看起來人畜無害、魅力四射的青年,不久前才在新聞的報道影片中向某幅名畫潑出了一整桶的紅色油漆。
而披著羊皮的主持人正在背後的大型熒幕上再次將這段片段重播了一次。
他將椅子轉向熒幕的方向,在做出一個觀看的動作之後又整個轉了回來,張開了嘴巴,嘆了大大的一口氣,一副想説些什麽但是又吞了回去的樣子。
在停滯了3秒之後才將雙臂放回了白色的長桌上。
這很明顯就是在像所有人表達他對著這種行爲的感想就是……無言以對。
主持人想要激起對面的青年的情緒。
只要情緒一高漲,就沒幾個人能夠好好的表達自己的意見,他們會開始語無倫次,思考混亂、直到最後情緒爆發説出一些不應該説的話。
這就是主持人的拿手好戲了,他有時候不需要靠語言,甚至只是表情或是肢體動作,就可以讓一個體面的紳士情緒崩潰。
而年輕人只是用肢體動作回答了肢體動作。
在演播室内所有人的注視下,安東尼無可奈何的聳了聳肩,做了一個我也不想的我能怎麽辦?的無奈表情,。
「這就是你的感想?」主持人先開了第一炮。
「嗯起碼在今天的新聞播出之前,我沒想到自己在視頻裏面看起來還有點搞笑。」安東尼笑了笑,然後繼續道:「起碼紅色油漆確實不是個好主意,看起來伊甸園好像發生啥凶殺案一樣。」
「下次一定不用紅色油漆了。我發誓。」
他的語氣顯得過於輕飄飄了,這讓主持人發出了一聲短促的譏笑:「你們還打算有下次啊?」
雖然對方表現得比想象中輕鬆自在了幾十倍,但是這對於主持人來說並不止於打亂他的節奏。
安東尼又不自在的抓了抓耳廓的皮膚,看來那裏有點發癢的樣子。
「哦是的。」
「雖然這確實看起來不太聰明。」
「我還以爲你們都沒有自覺自己做的蠢事呢?」主持人尖酸的指出這點。
安東尼嘆了口氣:「嗯,而且其實些事本身也確實和我們的理念並沒有太大的關係。」
「那為何不停止做這些事情?」主持人問道,此時背後的熒幕又開始播放了這周環保組織的成員們突襲了一個舞臺劇的演出現場,讓整場演出取消了時的影像。
「連看個舞臺劇也不環保了嗎?你們的興趣其實是打破別人的飯碗吧?」他盯著安東尼,語氣顯得有點咄咄逼人。
「這您就説的有點嚴重了。」安東尼抓了抓頭,他看起來有點抱歉的説到:「這事情確實幹得不太地道,但我們也并沒有每場公演都上臺搗亂不是嗎?搗亂一場公演當然讓幾百個人喪失了這個星期的樂趣,但是不是永遠,而一個劇團也不會窘迫到一場公演被迫停止,就直接破產倒閉。」
「畢竟,每年也會有個幾天因爲天氣而被迫中止的公演不是嗎?」安東尼搭著眉毛卻露出笑容,這讓他看起來很討人喜歡。
「結果論。」主持人手中的鋼筆指向了安東尼。
「一來這并不會讓群衆覺得應該要注重環保,二來他們只會覺得環保團體不僅是一群跳梁小丑,而且是一群讓人討厭的跳梁小丑。」
青年正了正自己坐姿。
「嗯這確實有點難以反駁。但是我們的目的本身就并不是讓群衆喜歡上我們,反而只要大衆能夠關注保護環境這個議題就可以了。」
他并沒有停頓下來給機會主持人開口説話,而是開始闡述自己的主張。
「從上個世紀六十年代開始,全世界的各個環保組織一直在努力倡導人們學會珍惜大自然,但是經過了這幾十年,大部分還是那個樣,甚至比以前更糟糕。」
「反正我是不明白飲料販賣機上爲什麽需要一個那麽大的熒幕重複的播放那些沒人想要看的廣告。」
「總不能是嫌電力太多了吧?」
安東尼聳了聳肩:「所以我們覺得也許以前的活動有點太不痛不癢了。」
「人們看著我們就像是看生活中的佈景板那樣,雖然很諷刺,但是和那些沒人在看的廣告也就是一樣的水平吧。」
「那就只好將行動升級一點點,起碼現在雖然我們很煩人,但是無視不了不是嗎?」
「是的,街上突然出現了瘋子,那肯定沒人敢當作看不見啊。」
主持人總算是找到了可以插嘴的縫隙,很明顯安東尼比起以往那些瘋子來,説話更有條理,這有些棘手。
他馬上決定從道德方面來攻破對方的防守。
「而且你們坐在車道上妨礙生了病的孩子去醫院急救。這可完全不是什麽不痛不癢的事情。」
主持人用嚴肅的表情敘述到,而背後的熒幕也適時的播放起了當時現場的視頻,演播室内的氣氛又立刻變的尖銳又冰冷起來。
這是一件無論青年如何巧舌如簧都無法洗净的道德污點。
事情的起因是七八個極端環保組織成員在清晨打橫排坐在通往市中心的車道上阻止車輛通行,抗議燃油車使用汽油破壞環境。
上班時間、所有人的火氣都很大,更別提被拉開的這些人會猶如喪尸那樣爬也要爬回去車道上坐著,這就讓現場更是一片混沌。
如果光看暴怒的市民扯著年輕女性成員的頭髮硬將對方拉出車道,還會誤以爲這是一場單方面的霸凌行爲。
但是鏡頭一轉就能看到哭著的母親喊話求他們讓一讓,她生了急病的孩子需要送去醫院治療,但那群人卻充耳不聞的繼續霸占著道路的情景。
這報道瞬間就點燃了輿論,不僅是這個國家,更被翻譯成了各種語種,傳播到了全世界的各個視頻網站上。
「你們所謂的想要喚醒人們的認知,難道是建立在人命的犧牲上嗎?」
主持人咄咄逼人的説著:「那這樣的話,你們一輩子也得不到任何人的認可,人們不僅不會聽到你們的訴求,只會對你們以及環保感到反感和厭惡。」
就算是如何的沉穩,演播廳内彌漫著的反感和惡意仍然讓安東尼感到有些難熬。
他低頭沉默了一會,然後才緩慢的張開了嘴。
「我對這件事的發生感到抱歉。」他選擇了真摯的道歉。
「雖然這次抗議行動我並不知情也沒有參加,但是可以的話我會希望這樣的事情并不會再繼續發生。」
他擡起了頭,綠色的雙眸在燈光的洗禮下顯得就像一對綠色的祖母綠。
「但是令人慶幸的是最後并沒有人因此受傷,無論是被扯住頭髮拖走的女孩還是那個生病的孩子。」
「哦,你的意思是沒有人受傷就不用負責了嗎?」主持人并不想輕飄飄的放過他。
他搖了搖頭。
「當然不是,可以的話我希望所有的同志不要再做出這樣的事情。就算是擋住道路,起碼也應該放行救護車或是生病的人。」
主持人翻著白眼將手上的鋼筆一丟:「結果説到底你們還是不肯停止騷擾市民。」
「是的,很明顯到目前爲止,這些討人厭的行爲會繼續下去。」安東尼苦笑著回到。
「我們會更努力的盡量不造成太大的金錢上的損失和人身傷亡,保證這些討人厭的行動會是無害的。」
「但這樣下去的話,總有一天會出現受傷或是死亡的被害者,更別説經濟上的損失了。」主持人不認同的皺著眉毛。
「但是目前爲止還沒有不是嗎?」
安東尼看向對方:「而且你也知道,就算只是騎著自行車出門,也會有機會被撞死或是撞死個人。」
「只要有所行動,就可能發生事故。就算是什麽也不做、天天困在自己的房間裏,不也可能吃個飯就不小心噎死嗎?」
「我們也只能盡最大的努力,但造真的出了事故的話,那也只能像是開車撞到人那樣,負上應該負的責任了。」
「無論是民事、還是刑事。」
他態度誠懇的説道。
「……你不覺得比起所謂的抗議活動更應該去參選嗎?這才是民主社會裏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改變國家的方法吧?」
又被他躲了過去,主持人只能又換了角度提出疑問。
「哦,當然,如果可以的話我覺得這確實是個不錯的辦法。」安東尼嘆了口氣。
「但等我可以當選的那天,多半是南半球已經變成灼熱地獄,威尼斯已經成了亞特蘭提斯那天了。」
「……這可真是很大膽的發言。」就算是以尖酸刻薄以及毒舌著稱的主持人,也沒能想到對方會在全國群衆面前嘲諷他們都是群鼠目寸光的蠢貨。
「反正我也暫時不需要他們的選票啊?」
安東尼撇了撇嘴,但這個動作在他臉上顯得有點青澀和可愛。
「就算賢明如蘇格拉底也搞不過一群投他死刑的市民。而且希特勒和墨索里尼不也是民選出來的總統嗎?」
「不是火燒到屁股,甚至可能都燒到屁股,大部分的國民都不會將視綫從眼前的利益移開來看看周圍的地球環境。」
「既然民衆只能看到眼前的利益,那就更需要我們這群討人厭的蒼蠅天天吵著是時候要保護環境了,不然總有一天地球會不適合人類的生存。到那時候無論是男女老弱,贊不贊成環保,反正都活不下去。」
「呃好吧……。」主持人做了一個將雙手張開的動作。
雖然很想反駁,但是一貫的性格設定以及不低的智商也讓他實在做不到説什麽人民的目光是雪亮的、這種政治正確的屁話。
看到主持人暫時無法反駁自己,朱利安對自己的主張做了一個總結。
「所以這個社會才更需要我們這群環保組織的人做一些傷大雅但不太傷害到實質利益的事情,讓所有人都覺得煩,但又打不死。」
「就像是早上的鬧鐘那樣。沒人喜歡它,但是對懶鬼來説,就是必要的。」
節目在一股奇妙的平和氣氛中迎來了結尾。
在最後,主持人甚至破天荒的站起來擁抱了下這個年輕人。要知道在平時,節目的結尾一般是播著結束時的背景音樂,影像卻是嘉賓對著主持人大噴口水,或是主持人依然在挑釁嘉賓。
安東尼以他的談吐和風度──最主要還是他的臉和身材,一時成了當紅炸子鷄。
在此之後他不僅多次應邀參加了各種訪談和演講,甚至出版了自己的著作之外,仍然活躍在環保抗議活動的第一綫。
雖然大部分人依然不理解他的行爲,但是他的思想也確實影響了相當多的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年輕人。
當然這一切只持續到了他因爲潑油漆而意外讓名畫損壞而被逮捕爲止。
在網絡上隨便一搜,就能找到將他在這個清談節目上侃侃而談的場景,和被捕時大喊大叫的醜態剪輯在一起的對比動畫。
現在他就是名字最響亮的網路笑料了,實在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