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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筑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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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京城还有几十里时,一根顶天立地的柱子出现在天边。
那是云梳此行的目的地,一座粗而极高的石塔。当云梳站在巨大的塔基旁,更确信了这必然是神迹,只有神明才能造出这样高耸,却不会倒塌的塔。
这伟大的神迹还在向天空延伸,云梳在塔基下抬头,看到石壁光滑地延伸出去,缝隙之间填充以五颜六色的石灰浆,直至插入云中,在晚霞的映衬下,宛如神话故事中的如意金箍棒。
空塔至今仍在建设之中,而云梳同另外一百多名女人一起被选为空塔的建造者。
京城居民认出了她们乘坐的马车,一路上站满街道的人群,各式各样的礼物,将车厢赛得满满当当,并期待获得空塔的庇佑。
直到云梳沿着空塔内壁楼梯盘旋向上,再也无法看到地面黑压压的人群,欢呼声才逐渐消失。
这时已经是深夜,塔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仅容脑袋通过的窗孔,透过它们,云梳看到月亮安详地漂浮在稀薄的云海上,狭小的窗孔被月亮塞满,像一颗凝视的巨瞳。
第三天时,地面已经被云层所遮盖,空塔雄伟但空心的结构,如同一支巨大的风笛,被裹挟着流云的清风呜呜吹响,发出空灵而宏大的哨音。
空塔破开云海,仿佛她们乘坐的是一艘大船,正在云海中破浪前进。几只白鹤借着涡流在塔外盘旋,翅尖的翎羽像睫毛一样在空气中颤动,一个女孩儿把掰碎的干粮放在掌心,或许是细长的喙不方便啄食,或者是担心被伤害,白鹤没有理会这些高空中猝然出现的食物。
带领女人们攀塔的嬷嬷也累极了,坐在台阶上休息,据她说上一次有人上塔,还是十四年前,谈话间从脚底传来一阵轻微震动,嬷嬷起身催促,“开工了。”她说。
中空的塔井里,几根最粗大的缆绳弹动着,仿佛一把巨大的箜篌。在缆绳和配重块的牵引下,一块两层楼高四四方方的青色岩石,像炮膛里的炮弹一样上升,将她们甩在后边,除了建筑用的石块,还有一垛剁码放整齐的麻袋,原理很像我们现在的电梯。
不久,云梳闻到一股香气,越接近塔顶,香味越浓郁。几个时辰后,女人们终于接近了塔顶,由于还未封顶,她们终于在头顶见到了完整的天空,云在她们脚下,蓝得像透明澄澈的眼泪。
敞开的作业面散落着碎石条和脚架,十几口铁锅正在熬煮,大得足以装下几个成年人,一人高的长柄勺在锅中绞动,五颜六色的谷物散发出原始香气,顺着中空的塔井下沉。
几十名妇人围拢在铁锅旁,飞快吃下煮好的粮食,但并不吞咽,只是咀嚼后吐入身前的大桶里,很快就攒满一桶被人提走。
几名妇人抬起头,向云梳投来目光,但很快低下头去,其中一名女工站起身走到嬷嬷身边交谈,说话间,云梳看到她露出的牙齿像一匹老马。
“我们要做什么?”喂鹤的女孩惊恐万分,在此之前云梳已经知道她叫凤。
“每天装满两桶。”女工指着地上的空桶说道。
云梳终于知道空塔如此坚固的原因,只有女人的唾液,与食物混合后作为砂浆,才能充分固定石块,令整座空塔修建得如此之高。
奇怪的是,只有女人的口水才管用,曾经有人偷偷混入男性的口水,但建成的那部分很快坍塌,建造进度因此停滞了一段时期。
云梳和凤不愿意当咀嚼工,便被分配去搬运石块,但那是塔上男人唯一的工作,时常要合力举起自身三倍体重的东西,不久后只留下云梳坚持下来,成为了唯一的女搬运工。
咀嚼过的谷物砂浆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使用,否则就会失去凝固力,从早到晚,工地上咀嚼食物的声音甚至盖过了男工的号子,咀嚼工们必须一刻不停地供应砂浆,以保证工程进度。
就连并不充当咀嚼工的云梳也掌握了相应技巧。每一口的食物不能太多,否则难以混合均匀,也不能太少,否则浪费时间,每隔半个时辰喝一次水,少量多次,保证唾液的充分分泌。
尽管沮丧,但女工们很快适应了塔上的生活,定期有更可口的食物经由吊轮送到塔顶,可以收信但不能回信,唯一难以忍受的是寂寞。
三个月后,一名新来的咀嚼工趁人不备,跳出了空塔,落地前她的身体已经在与塔的摩擦翻滚中被折断了四肢。
凤的自杀没有引起慌乱情绪,唯一被影响的是云梳,但也只是比之前更寂寞一些,并不是多大的问题。
然而不久后,生活在空中之城的人们,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卷入了混乱当中。
首先是来自地面的信件停止了,几乎是一夜之间,送上来的粮食的质量和数量都在变差、减少,谷物中掺杂了比以往更多的麸皮,甚至是砂砾。
第一次,咀嚼的声音在白天停了下来,不止是砂浆,连食物也所剩无几。
好在空塔只剩下最后一块石头便能封顶,东拼西凑完成了封塔。
发生在地面的饥荒很快发展到无法控制的地步,当有人想起空塔是用谷物浇筑的,很快便有人用镐头从墙缝里抠出石块一般的砂浆,丢进锅里熬煮后,就成为稠厚、香甜的米粥。
发现这个事实的第二天,空塔在混乱中被挖倒,它的高度令它的倒塌过程显得十分漫长,倒塌的塔身将整个京城劈成了两半,路径上的房屋被石块深深压入地底,一夜之间,整座城市都飘满了炊烟,整座京城都浸泡在充足的谷物香气之中。
据说有人在充当砂浆的谷物中发现了少量人骨,有懂骨相的先生查验了这些尸骨,根据牙齿磨损的程度判断,骨头的主人都是年龄在八十岁以上的女性,唯一牙齿完好的年轻人,是个男人。
【火种】爱
作者:菲心
评论:随意
“神为人间带来火种,神救世人,我们信奉祂,爱戴祂。”
年轻的神父合上面前的书,身后为数不多的信徒也随之睁开眼,今日的祷告已经结束,信徒们陆陆续续的离开了教堂。在这个小镇上,小小的教堂和仅仅数个信徒组成了信仰。人们早已忘却年轻的神父是何时到来,只是在上任神父病逝后,这个年轻人自然而然的接过了圣经与教堂。
当最后一缕日光从教堂的玫瑰窗上滑落,神父仔仔细细的打扫着每个角落,直到一条蜿蜒的血路指引者他来到了教堂背面的灌木丛中。一柄沾血的匕首横在了他的咽喉,“帮我……”嘶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匕首闪着寒光,似乎只要他不答应就会立刻撕开他的喉咙。“好。”简简单单的一句回复让身后人愣了一下,但显然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索这句话的真伪,“敢骗我就……杀了你……”神父的肩膀一沉,致命的匕首掉落在地上,身后人彻底昏死过去。
再次睁眼时,耳边祷告的声音正好停下,“您醒了,布利斯先生。”布利斯闻声抬头,眼前的人戴着一副眼镜,黑发黑眸,身材瘦削,身上的衣服依稀能辨认出是圣职人员。“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布利斯警惕的看着他,全身肌肉绷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一张通缉令递到他面前,“布利斯,杀死一名并重伤三名警察,现已逃脱追捕,如若发现将给予一定赏金。”神父如同祈祷一样一字一字的念着通缉令,末了,他看着面前已经被妥善处理好伤口的人轻轻开口,“也许我应该将你交给警察。”
本来还是躺着的布利斯突然暴起试图掐住对方的脖子,然而对方只是不紧不慢的向后退了几步,身上的绷带渗出鲜血,疼痛迫使他未能碰到对方便滚落在地上。“您的伤口开裂了,还请您不要乱动不然会加重伤势。”
“你——”布利斯勉强支起上半身,眼前的人依旧站着,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可偏偏说出的话却十分尊敬。“为什么救我?”布利斯看着他,这个人明明可以趁他昏迷时交给警察,但却没有这样做,而他一个亡命之徒救他也没什么好处。
“神救世人,作为祂的仆人,我听从神的教诲,若忏悔,便仍受神的庇护。”一本有些破旧的圣经递到他面前来,“要忏悔吗,罪孽深重的布利斯先生?”“我为什么要向你……”话还未说完,一张通缉令也递到他面前,神父眼镜后的眼睛平淡无波,但意图很明显。摆在布利斯眼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向这个神父忏悔保留性命,要么被交给警察必死无疑。
他接过圣经,跪在神父面前,拉起对方微凉的手,“我忏悔。”“你所犯何罪?”“我杀了一个警察且伤了几个。”“你为何犯下如此之罪?”“他逼死了我的父母,我只为报仇。”他低着头看不出任何神色。“你若诚心,神会原谅你,我的孩子。”一个同样微凉的吻落在他的额头,与此同时,一个小小的火苗形状的项链被戴在了布利斯脖子上,“神带来的火种将祝福你,布利斯先生。”
教堂外,几名警察早已围住这里,见神父出来,其中一人说道,“菲特神父,我们知道布利斯就在这里,还请您把他交给我们,他是一个罪大恶极的犯人,您会有危险的。”菲特轻轻摇头,“他已经忏悔,神会注视着他。”几名警察面面相觑,还有人想说些什么,“我们相信您,神父,但是他确实……”“我以我的性命做保证,他将不再伤害任何人。”神父的眼睛依旧平静,阳光穿过他的发丝照进玫瑰窗,斑斓的色彩映在他深黑的衣服上。警察走了,他们选择相信神父。
“看来你威望还蛮高的啊,菲特神父。”仅仅一墙之隔,布利斯一句话也没有漏下。“你在说谎。”菲特直视着他的眼睛。布利斯身体一僵,“你都知道,那为什么还要包庇我?”神父没有解释,只是将他扶到床上重新清理伤口,并为他端来了食物和水,“养伤,明天也要向我忏悔。”说完便走了出去。“奇怪的人……”布利斯想着,“不过这样也不坏,至少把伤养好再走。”
日子一天天过去,布利斯每天都编造一个谎言忏悔,而他依旧收获着微凉的吻和所谓神的祝福。身上的伤渐渐好起来,他开始策划离开这里,但是现在警察仍旧在限制他的活动,离开这座教堂没了菲特的保护,他无疑依旧会被逮捕。或许应该让菲特主动送他离开,这样看在菲特的面子上警察不会说什么。
于是第二天的忏悔,他跪在菲特面前,“我忏悔。”“你所犯何罪?”“我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他拉住神父的手逐渐握紧,“我爱上你了,菲特。”他抬起头看着神父,可神父还是那副样子,“你在说谎。”他平静的看着他,“我没有。”“神会原谅你的。”神父俯下身亲吻罪人的额头,但这次罪人却抬起了头,一个炙热的吻终于让神父的眼神有了波澜,“你又何必如此。”他起身离开了。
此后每日的忏悔依旧在,只是省去了亲吻,而布利斯则每天帮忙打扫教堂并每天为神父献上一束玫瑰。一段时间后,神父主动找到他,“你可以离开了,他们不会追捕你的。”神父从一个牛皮袋里抽出一张纸,“或许你该清醒过来了,布利斯先生。”
那是一张病情单,上面详细叙述了他患有臆想症,而他并非什么逃犯,他是被人强行送进教堂进行治疗,这一切只不过是他的臆想罢了。
“可是我明明就……”脑海中一阵刺痛,一些画面快速的闪过,他昏了过去。再次醒来,他已身处废墟之中,身前的项链冰冷,他彻底想起来了。他的爱人,教堂的神父菲特丧身在一次意外引发的火灾中,而这片废墟便是曾经的教堂。
神将爱的火种赐予了他,又将他的火种收回,接受不了这一切的布利斯彻底疯了,他患上了臆想症,而如今他从一场大梦中苏醒,身边再无爱人的痕迹。他站起身离开了这里,他的菲特一定去了天堂,而他要去找到他,自杀者无法上天堂,但他等得起。
若干年后,曾经的废墟变成了一片玫瑰海,种花之人长眠于此,他去寻找他的爱人了。
文/杏子红
评论:随意
涉及人物、背景基本都是杜撰。
Le Rayon Vert
“如此不可思议的颜色,究竟是怎么调制出来的?”
“很抱歉,但我对此确实一无所知。”年轻人露出一抹复杂的神情。他垂下眼,轻声道:“这是我父亲的遗物。也是他留给我……唯一的遗产。”
.1.
阿列克谢·秋列涅夫终其一生都在寻找一种独一无二的颜料。
“简直像是疯了!连自己的妻子和儿子都不管不顾!他的儿子高烧在床上一个星期,你猜他怎么说?他根本不知道儿子生过病,只抱怨妻子每天送饭太晚了!”萨科维奇一家的房东叶列娜·伊万诺娃太太抱怨着。
她是个战士遗孀,儿子也在十年前的战争中牺牲,自此之后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孤独和寂寞丝毫没有腐蚀这位可敬的老人的意志,她将国家奖赏丈夫和儿子的二层小楼的第二层以极其低廉的价格对外出租,为贫穷的家庭提供容身之处。秋列涅夫一家人就是三年前入住的幸运家庭,伊万诺娃太太非常喜欢秋列涅娃太太,盛赞她“卓娅是一位坚毅的女性,在我们那个年代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女战士”,他们的小儿子安德烈·秋列涅夫也很得伊万诺娃太太的喜爱。这非常合情合理——安德烈·秋列涅夫继承了母亲卓娅·秋列涅娃太太的美貌,小小年纪就能看出美男子的雏形。但是对于阿列克谢·秋列涅夫,伊万诺娃太太从来说不出什么好话:“这真是我见过最古怪的人!如果不是因为卓娅,我绝对不会容许他进入我的房子!”
每当此时,卓娅·秋列涅娃都会握住伊万诺娃太太的手,用那双坚毅的蓝眼睛注视着她,温柔劝慰:“很感谢您的照顾,伊万诺娃太太。但阿列克谢是一位了不起的艺术家……他一定会被载入史册。”
她有一双很美丽的蓝眼睛,如同冬日的贝加尔湖泊。伊万诺娃太太对此只能抱以叹息:“总归他是你的丈夫。最起码,他该对安德烈更关心一些。”
安德烈·秋列涅夫对此抱有相同的意见。
.2.
在安德烈·秋列涅夫对父亲为数不多的记忆里,他总是不断地使用酒精和雪茄,这使他的精神始终处于极度亢奋和疲惫下的被迫亢奋这两种状态之中。他几乎没有见到过父亲走出那间画室。那间画室的房门如同一堵横贯柏林的墙,将有着血缘关系的两人分隔在截然不同的生活中。他们鲜少有机会见面,即使见面也多是匆匆一瞥,安德烈·秋列涅夫受到母亲的指派去给父亲送饭,而久未见到儿子的父亲吝啬于给予儿子过多的眼神。
“他会把房门打开一道细缝,让我把食物递给他,然后飞快地关上房门。”被热衷八卦故事的三流小报记者采访时,安德烈·秋列涅夫如此回答。
他苦笑道:“有时候我真怀疑,在父亲眼里,我和母亲是不是一种疫病,而他的那些画作和颜料才是他需要保护的家人。说真的,我一度恨过他,现在也无法原谅他。我恨他对我的漠视,但是更恨他对母亲的无动于衷和无止境的索取。可是母亲她……她似乎毫不在意。我从来不知道为什么,或许这整个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不愿意为艺术牺牲!”
安德烈·秋列涅夫自嘲地笑了。这个笑容也被如实记录进《莫斯科今日晨报》的特别专栏里,附以标题《本世纪最为杰出的艺术家阿列克谢·秋列涅夫不为人知的家庭故事:艺术才是他真正的家庭》。
而对此,卓娅·秋列涅娃有不同的看法。
.3.
卓娅·秋列涅娃曾经拥有一个闪闪发光的姓氏,谢罗夫。她出生于著名画家瓦伦丁·阿历克塞诺维奇·谢罗夫的旁支家族,从小就受到艺术气氛的熏陶。在这类艺术世家,因为追求艺术而忽视妻子儿女的故事屡见不鲜,卓娅·秋列涅娃和她的母亲也没能成为例外。她从小就很少见到父亲,他“不是日复一日地坐在画室里,就是在参加艺术家们的聚会”。
“我曾经想让父亲带我一起去,但是他从来没有答应过我,只会让我待在家里,却带着弟弟出入画廊宴会。”卓娅·秋列涅娃如湖泊般美丽的蓝眼睛中流露出一丝向往,即使已阔别数十年,也能轻易从其中窥见一个小女孩最热切天真的情感。
但这种情感随即被另一种情感取代。
“他说我‘不懂艺术’,但我并不这么认为。他和他最喜欢的儿子,我的弟弟,画了一辈子画,也没有任何一幅被人记住。他们永远是最平凡庸碌的画家。而我的丈夫,阿列克谢·秋列涅夫,他是个他们永远无法企及的天才!哈,我不懂艺术!”
这位大半生都表现得温柔贤淑,果敢坚毅的女性撇下嘴角,高昂的头颅和鼻腔中溢出的冷哼无不显示着她的轻蔑。很显然,从艺术的角度,她取得了面对父亲和弟弟的绝对胜利。而当有人问到她的家庭,她却又换了一副神情,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坚定,蓝眼睛中流露出理解和宽慰。
她说:“家庭和艺术,你只能选一个。这是显而易见的。你不可能期盼两样都得到,那你只会一无所有。如果你出生于和我一样的家庭,我是说,谢罗夫家族,你也会对此深信不疑。”
值得一提的是,在三流小报刊登了她的这段话后,有评论家盛赞秋列涅娃夫人是个慧眼识珠的艺术投资者,但同时也有人提出质疑:“既然她从小受到艺术熏陶,为什么不自己从事艺术创作?”
提出质疑的这位读者是名女性。她的名字在数十年后同样广为人知,与阿列克谢·秋列涅夫在国立艺术博物馆中并排而立。当然,她现在籍籍无名,还只是个刚开始接受系统训练的艺术系学生,她的提问自然也没有传达到秋列涅娃夫人的耳中。因此,秋列涅娃夫人得以保持了她在艺术领域的胜利姿态。
.4.
阿列克谢·秋列涅夫终其一生都在寻找一种独一无二的颜料。
在二十世纪,颜料对于艺术创作仍然能够起到决定性的作用,许多画家之所以在艺术领域拥有一席之地,并不一定是因为他们的艺术造诣有多么优秀,有时可能只是因为他们制造出了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颜料。这些颜料大多甫一问世便震惊艺术界,与它们的制造者一同名声大噪,千金难求。在此之后,他们只需要在每一幅画作上大块地涂抹那昂贵的颜料,就能使其成为传世之作。
相较于评判标准不一的艺术水平,想要在艺术领域出名,制作出一款独一无二的颜料显然是更为快捷有效的方法。这也是秋列涅娃夫人的父亲和弟弟终其一生都在尝试的方法,而随着她嫁给阿列克谢·秋列涅夫,她的丈夫也受其指点,成为她的父亲和弟弟的朝圣路上的同行者。只是阿列克谢·秋列涅夫比起他们要更幸运——这是艺术评论界的普遍看法,但秋列涅娃夫人对此嗤之以鼻,她坚持这是艺术天赋的作用。
每一条道路都有其必将付出的代价,制作颜料的代价便是颜料中的有毒物质常常会在日以继夜的侵蚀下要了画家本人的命。秋列涅娃夫人的父亲就是因此而死,她的弟弟在四十岁停止了这项危险的活动,但仍然没能活到六十岁。阿列克谢·秋列涅夫对此当然也有清晰的认知,但“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事比起为艺术献身更有意义——我就是艺术本身!”
婚后阿列克谢·秋列涅夫便耗费大量的精力和金钱在研究制作全新的颜料上。他有着清晰的目标,声称自己曾在幼时的梦中见过一位女神,这位女神身披如水如雾的青绿色希腊式长袍,头戴桂冠,用伏尔加河水为他施洗,开始了他的艺术生命。从此他就对这抹青绿念念不忘,那是现有的所有颜料都无法调制出的绝妙的颜色,任何人只要看到这抹颜色,就会被触及灵魂深处最隐秘的渴望、最幽微的伤痕,并会被轻柔地治愈——而这种力量足以使任何人落泪。
他尝试过不下千百种材质,甚至曾经试图切下自己皮肤上无色的角质层,只为平衡过于浓烈的颜色。但更多的时候,他采用昂贵的材料,从青金石到宝石,再到钻石,都曾被他切割研磨。秋列涅娃太太为此不得不卖掉了他们的结婚戒指,那是他们仅剩的值钱物品,但这仍然不够,她又剪掉了自己的长发,卖了二十块。她白天是洗衣房女工,晚上则做缝纫工作,即使日夜劳碌,他们的家庭依旧捉襟见肘。或许比起阿列克谢·秋列涅夫本人,她才是更为期盼他能够早日取得成功的人。
.5.
上帝对秋列涅夫一家是仁慈的。在阿列克谢·秋列涅夫四十岁那年,他终于取得了成功,研制出了他梦中那抹青绿。据见过的人说,那的确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仅有可能存在于幻想中的颜色。
阿列克谢·秋列涅夫亲吻着他梦中的青绿,死在它诞生的时刻,用自己的死亡为它施洗。而他留下的仅存的遗产,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青绿色颜料,则使他的遗孀一夜暴富。
起初,人们期待着这位本世纪最伟大的艺术家能够留下传承者,但他们很快发现,不但秋列涅娃太太本人对绘画工作浅尝辄止,安德烈·秋列涅夫也对艺术敬而远之。这固然是艺术界的遗憾,但或许对当事人来说,并非如此。
至少直到今天,我们仍然可以在国立艺术博物馆中观赏这抹独一无二的青绿色,体验极为短暂的艺术家的梦境之旅。
作者:崔以观
免责mode:随意
p.s.对不起猫箱老师把你的名字当关键词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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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几近粘稠的水汽似乎不用费工序就能转换为元素模,克莱尔一如既往地打开窗,打开那扇轻轻触碰就会吱呀作响的窗。
小屋用了几种全然不相宜的板材拼凑在一起,和周围的废墟需要仔细分辨才能看出不同。如果用不太礼貌的说法,这更像是洞穴。
他是依附在处理厂附近的穴居人。
在这里人们并不需要些多余的语言,潮湿,还有处理厂间歇嗡鸣带起的震动足以掩盖一切声响,克莱尔起身,带着“装置”准备出去。
“睡的还好么,昨天夜里有……”后面传来一个声音,似乎没有想好应该怎样措辞,“很多光。”
整夜闪烁不停,是红蓝交错的光。
“那是厂区指示灯。”克莱尔解释。
依据《星系间通用——三级及以下非再生废弃材料销毁与管理机构工作规范手册修正版》,处理厂夜间作业时应有指示灯做标记。
他当然知道这项规定,但是这不包括身处一个由于处理不规范形成的巨大垃圾厂时还能反应过来,厂区居然真的是按照手册要求在夜间打指示灯。
克莱尔看着他准备跟上来的动作,站在原地颇为生硬的要求:“你待在这里。”
“您要去哪里,我想我们可以一起过去。”男性的声音较为低哑。
“不行,你没有装置。”克莱尔干脆利落的拒绝,“而且很爱问来问去,有点麻烦。”
“好吧,克莱尔。”
克莱尔点点头,这位外面捡回来的上等人少爷还算听话乖巧,话多一点也没有什么要紧。
白昼短暂,必须要出去了。
运行报告0104031:无
运行状态:未观测
处理厂周围并不算是生活的好地方。但是区域出入标准让申请去他处生活非常麻烦。或者说,这里的大部分人其实并不知道,他们还可以在远离处理厂的地方开始重新生活, 譬如克莱尔。
其实他的生活状态在整个片区已经颇为不错,年轻力壮,又恰好拥有“装置”的使用权。
处理厂附生体中难得有这样的条件。
——
运行报告0104025:C1接入出现排异,已更改设置重新投放,命名为C2。
运行状态:未观测。
“你知不知道,克莱尔是女孩的名字?”
他们在数十个昼夜之间亲近起来。正如流传甚久的童话中所讲那般,落魄的中央星系人流放到边缘垃圾处理厂,结识依靠装置在厂区外求生的穴居人。
只是实际情况里,穴居人像收集一样珍贵玩具娃娃那样把他放在小盒子里,生怕磕碰到了哪里。
克莱尔正在整理这两天需要打磨的材料,不得不说,小屋对于两个人来讲还是过分逼仄:“当然,我之前从一名叫克莱尔的小姐那里捡来了这个名字。”
“捡来?”
“她死了,我就捡来了。”
处理厂区周围有其独立的些许法则,其中最简单也最核心的一条是谁捡到算谁的。
两人沉默片刻,空气中凝结出几缕元素模,近来天气越发差,夜间也越发漫长。
克莱尔停下动作,伸出手去捧他的脸颊:“你也是我捡来的。”
“是的。”动作并不温柔,与其说是捧着他的脸颊,不如说是在挤压他的面部,这使他讲起话来有些黏糊。
“你叫什么名字?”克莱尔有一双绿色的眼睛,细致看向什么东西时总是显得过分深情,像一片传闻中的荒野,像培养室里温顺的芽叶。
他对上克莱尔的目光,眼里含着笑意:“您可以称呼我弗朗西斯。”
互通姓名,是人与人交往中的初识礼仪之一。而他在刚刚才重新在这片荒野当中获得了自己的名字。
“我之前是一名研究员。”弗朗西斯继续介绍。
“研究员?有什么用。”
“嗯,试着培育次代种子之类的。”他脸上的神情有些许追忆。
克莱尔站起身,说了一句什么,嘴唇开开合合,但只能听到处理厂巨大的噪声。
等这阵声音和余留嗡鸣结束,克莱尔手上还残留着弗朗西斯的温度,他说:“来打磨材料吧。”
他又说:“来打磨材料吧,弗朗西斯。”
打磨材料的过程无疑是非常枯燥无聊的,去除物体粗糙部分,修复凹凸不平,直至表面光滑平整。
“最近白昼越来越短了。”弗朗西斯说。
“这位研究员先生,时间可不是均匀流动的东西。”克莱尔难得调笑一句。
运行报告0104017:C2投入,无明显外部变化。
运行状态:未观测
白昼越来越短了,空气中的元素模自然转化也更加严重,人想要呼吸也更加困难一些。
克莱尔近期愿意让弗朗西斯在洞穴周围活动。
其实,克莱尔没有想到得到活动权的弗朗西斯还愿意回到洞穴。毕竟当第一个夜间弗朗西斯回来时,克莱尔手里的零件掉了一地。
目前克莱尔已经习惯了能够自由活动的弗朗西斯依然在夜间回来。
“克莱尔!”他压着嗓子凑过克莱尔身边,话语间又难以掩饰激动的部分,遮遮掩掩的让人来看自己手上的东西,“你知道这是什么!”
这家伙看什么都新鲜,前段时间还把用量超标的污染材料当优良品质提回来。
“这是苔藓。”克莱尔只当他真的不认识,拿出为数不多的耐心解释,“这样的天气,很多地方都有。”
“我知道,我知道这是苔藓。”弗朗西斯挥着手,声音在狭小的洞穴里显得格外响亮,他眼睛里的兴奋几乎溢满,“这是自然发出的次代——我的意思是,这些苔藓是自然生长出来的!”
克莱尔已经准备休息,他望着那片苔藓有些走神:“当然是自然生长的。”
哪位闲人会有时间在这种呼吸都困难的地方养苔藓。
“我要去,不,我们要去中央星系。”弗朗西斯举起手里那一片精心剥离的苔藓,再次用确定的语气重复,“我们要去中央星系!或者随便什么地方!”
他太过激动了,不自觉的大口喘息。
“你知道嘛?在中央星系我们研究所花费不知道多少时间就是为了培育出这种东西。”弗朗西斯说,“克莱尔,我亲爱的克莱尔。我们不应该抱着这样的希望还停留在这里”
克莱尔大概理解了,这些苔藓在其他区域算是不得了的东西,但他还是有些困惑。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中央星系还是什么的。”
弗朗西斯愣住了,他完全没有想过自己需要面临这个问题。他难道不是克莱尔珍贵的玩具娃娃么,在餐厅、出行和睡觉过程里都留有一个席位。
他从激动而狂乱的状态当中脱离出来,与克莱尔并排坐下。
“我已经看过洞穴外边。应该带你也走出去。”
外面闪烁起红蓝交错的光。
——
运行报告0104005:开始观测,模型运行正常,环境参数无变化,范围内未出现目标。
运行状态:错误(未查询编码)
运行报告0104002:第二次观测,模型运行正常,环境参数无变化,范围内未出现目标。
运行状态:错误(未查询编码)
阅读提示:
1.全文1.4w+,反情节写作,感知训练,有车-11。爱好短篇、无脑爽文、传统文学的慎点;
2.未来合集中的第一个故事,有些关键点为其他故事而设;
3.“渐变色”在文中的含义不只一个;
4.评论随意。
北斋 留
一、
我觉得我被跟踪了。
我经常加班到很晚,有时候十点半,甚至超过十一点。我的宿舍离公司很近,步行大约二十分钟。这个距离实在没必要搭车。
回家要经过一条施工路,那儿原是已经废弃的老楼群,现在无人居住,周围有工地围挡。二楼、三楼应为窗户的地方被砸得连窗框都没了,从外面看黑洞洞的。街灯很亮,但只有两盏,是那种规划区的新灯,装在施工路的一首一尾。因为光照面积有限,这条路的中间部分非常暗,穿过时我会打开手电。
从我工作以来没有过任何问题,也没发生过任何意外。可是近几天,上周末吧,我感觉不对劲了。
那天我刚刚踏进施工路,停下来翻看手机时发现一条黑影钻了过去,我当时以为自己眼花了所以没有在意。当我走过第一盏路灯时又看见了那条影子,就在我身后,无论我怎么改变速度它都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我猛一回头,施工路上又只有我一个人,我压低脚步,屏住呼吸,可越安静越能感觉心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我试探地往前走,尽量不让自己表现出任何异常,很快就听见非常细小的、沙砾被碾压的声音。我不敢停下来,害怕被他发现我有所察觉然后一刀捅死我,周围是施工地什么工具都可以成为杀人利器。我强迫自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回了家。之后我趴在窗口看了一个小时左右,并没发现有人跟着我。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加班太久出现幻觉了,或许对方只是回来取包裹的施工人员。
第二天晚上我约了几个朋友一起回家喝酒。走过施工路时我刻意观察身后,没有发现那个人。我相信昨天的事是错觉。也许是后遗症,我总觉得头顶有一双冷冰冰的眼睛,所以不自觉往老楼群中看,那三层高的漆黑楼层像黑洞一样似乎随时要将我吸进去,但看来看去还是没有人,心里涌出一股不知是失望还是期待,又好像是提心吊胆的感觉。我想,也许真的是我的错觉。
第三天晚上我不得已又加班了。那路灯像是跟我过不去,在我进入施工路时闪烁几下忽然灭了。我当场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几乎同时,我感到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正往脖颈上吹气,那种贴脸的惊悚感像是醒来后忽然发现自己被活埋进一个入土的棺材,几乎立即意识到无论如何挣扎都只会被活活闷死。我用尽全身力气大叫,头皮上的毛孔全都炸开了,冲着施工路尽头唯一亮着的路灯拼命飞奔。等我再回过神时,我正背抵着门瘫坐在地,全身湿透,高跟鞋跑掉了一只,光着的脚底板在流血,胳膊上都是擦伤。我把家里能开的灯全都打开了,把桌子、椅子能搬动的东西全部堵在门口,趴在窗口小心翼翼将窗帘掀开一条缝。窗外那条路比往常暗了不少,除此之外依旧静悄悄的。
我不能再等了,我必须报警。
我去那栋楼里看过,每一层都有正对施工路的窗口,但只有二楼和三楼能将下方发生的事看得一清二楚。那栋楼里早就没人了,地上都是破碎的玻璃渣,还有扔掉的破旧木床、被单、花盆。我不知道那个人要做什么,要是在这栋楼里被对方抓住,我就是呼救也没人听见,所以趁天亮赶紧回了家。楼周围的围挡没有完全封闭,有个豁口可供进出。
以上笔录我看过,和我说的一样。
报案人签名。
4月23日
二、
面积超过二十公顷的万德金街正中央伫立着一座天然石像,高二十米,底座成四方形。石像四面,分别朝向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每面皆为人脸,两眉两眼、一鼻一嘴,面孔相连,不见双耳耳廓,唯见耳垂垂于腮两侧,与下颌齐平。四人四手,临侧两人共用一只,自然垂至身旁。四只眼睛斜下四十五度,四弯唇微微翘起,慈祥威严,照临尘世,如同俯视人间的神。当地人将其称为“四神婆”。
四神婆像每一面的两侧分别立有两根方形石柱,共四根,高不超过石像的三分之一,以繁复花纹进行雕刻,清晰标出四个方位。东北、东南、西南、西北四个角落分别为四个步行广场,以不同功用划分为商业写字楼、奢饰品独栋、娱乐休闲区与批发场。
两两石柱间修有宽阔的步行通道。通道两侧楼约四层高,店铺林立,灯牌错落有致。通道中央设有一排小摊位,又将通道一分为二,摊位四到五个一组,由石围花坛相隔。四个方向共有超过六百个店铺,其中有独占千平的楼盘,也有共摊租金的小门脸。四个方位的通道各有一个转角,分别面朝石像向西延伸,使得整片街区呈现一个顺时针的万字符。各通道间又有可相连的小岔路,若非熟悉金街布置,迷路如同家常便饭。
我在此记录:4月26日,上午十一点,人声鼎沸。
三、
一个斜背袖珍方包的白衣女人正穿过南北通向的步行道。女人一头打卷金发,一双亮皮高跟,淡妆浅描,红唇皓齿,停在一家卖炸物的餐车前。摊主将擦得锃亮的“十元一把”小牌子小心翼翼挂到车外最显眼的地方,拿起一方铁盘递给女人。
女人没接,拿起签串看了看,在橘白相间的位置用力嗅着,扩张的两鼻翼像正在收缩的鱼鳃。女人身体微侧,让阳光直射签串,三指转动做出观察的样子,签串立刻泛出一层晶莹油光,女人的一双眼却从签串上移开往来时方向看去。
以南向北的通路上此时已涌入大量游客,在女人身后排起长队。女人不顾催促,依旧慢条斯理挑选炸物,极其细致的工夫与绣花并无二致。炸物一把二十根,女人选了一把。
女人面朝东坐入长椅,双腿交叠,两手交叉搭在膝头,顺理成章往右手边看,一副悠闲姿态。女人的眼皮一动不动,似乎正盯着南北方向发呆。“十元一把”前的散众越来越多,后至街道欲向北的人不得不侧身而过。
一对穿花裙的女同学挑了二十块钱的炸物,高的那个拣了油光光的鸡皮放到矮的端着的托盘上。二人身后站着一个背军绿单肩包的女人,她正踮脚越过矮的头顶往摊子里看。再往后一个穿短袖白衬衣的矮瘦中学生左右摇晃等得不耐烦,两手摊开在腰侧有规律地上下抚摸。
一个戴口罩的男人走过摊位,突然停步,像是被香味吸引,于是转身回到餐车前,数着队伍排到队尾。原本排在队尾的高瘦男人排在倒二,他举起手机对准炸物快速拍摄,将照片递给左手边娇小可人的女朋友。再往前,一个穿黑白格子裤的少女两腿分站,双脚内扣呈现内八站姿。右前方,一个比她矮了一个头的淡粉色圆领T少女为看清餐车内状况努力跳高,路过的一个精壮男人上下打量,肩膀颤抖似在嘲笑。
一个穿灰色短裤的男人背着两手从南走来,双手分开队伍想从中间穿过。队伍中一个穿白底碎花的中年女人以为男人插队,立刻破口大骂。
摊主包好炸物,牛皮纸上浸出一大块油渍。女人嘬着手指,勾出一块碎纸巾捏在签串上擦了擦。
“嘣”一声爆响,一个踩着大绿蝴蝶结拖鞋的女人迎面走来,吮吸大杯饮料露出享受的表情。同时,嚼炸物的女人被声响震慑,狠狠咬到了舌头。眼前紧接着走过一个四十多岁的红裙女人,她捂着胸口露出被惊吓的表情。
两个女人的空当间,一个穿黄色制服的黑脸男子匆匆跑过。
一个穿夹板拖鞋的邋遢男子甩着双手慢吞吞走过,一人占了两人的位置,挡住身后一对连体姐妹。不管姐妹向左或向右,迈腿的那一刻总被男子向后甩的左手或右手挡住去路,最后不得已分离分别从男子的左右两侧而过,这才看清她们是一对穿情侣服装的双胞胎姐妹。紧跟在姐妹身后的是一个步履匆匆肩背白色挎包的女人,紧紧夹着拉链以防钱包被偷。随即是一个横条纹T恤的男子,他小心翼翼低头走路,提防脚下随时可能被踩脱的凉鞋。邋遢男子突然停住步子,朝通道东侧转过身子。
一个帽衫小哥靠在墙边,脚尖无聊蹭地像在等什么人。
女人忽然进入人群逆向行走,往复几次,停在一面干净到反光的橱窗前。
一个穿开襟衬衣衣角长及大腿的女子攥着手机从北而来,正对着屏幕吃吃地笑,撞上一个向北而行的胖女人。胖女人皱眉,长发女子没有丝毫歉意继续向前。胖女人的丈夫目不转睛盯着长椅前站着的两个二十来岁年轻女人,贪婪的眼神像关进监狱许久没有女人释放的罪犯。那两个年轻女人,穿砖红色衬衣的指着一个方形盒子让穿蓝色短裤的凑过去看。回过神的胖女人在丈夫腰上狠掐一把,丈夫的表情瞬间转为低眉顺目,眼角又时不时瞟着那两个女人的大腿。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横穿通道远离橱窗跑向对面长椅,扑到那个穿蓝色短裤的膝盖,后者又被一个匆匆而过背包客狠狠怼中肩膀,十分气恼,拉着砖红色衬衣走到东侧一处人少的地方仔细端详。
距离橱窗三步远的距离散开站着两个服务员,背靠花坛雕像拍照点,向人群分发写有“自助涮锅98/位”的传单。一个黑裙黑靴的苗条女人从服务员面前走过,接过传单对折两下,叠成一个垃圾纸盒扣在身旁同样是黑靴黑裙的女人头顶,后者梳着两个丸子,抓过左髻上的纸盒,揉成一团扔进垃圾箱。
靠近长椅远离橱窗、那两个年轻女人站过的位置此时站着一个穿老头裤的地中海男人,给两个素不相识的游客指路。
游客右手边走过一个握着柠檬水饮料的年轻男子,一手圈着女朋友,在众目睽睽下鼻子贴鼻子。女友则羞得满脸通红顶住男友胸膛向外推拒。女人身后有三人正抱臂捂嘴往这边看,中间那个跟身前另两个说了什么,三人立刻捧腹大笑,引得一个从北往南走的秃头男人的注视。秃头走过三人,头却仍然转向他们,两只眼睛诧异盯着,脖颈的金链子闪闪发光。
那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跑开了。
人群中划出一条缝,一家来自外地的三口人在长椅上拍照,一个帽衫小哥将相机交还询问其拍摄效果。四人互相点头,父母满脸堆笑致谢,又指着高高挂起的“万德金街”四字继续要求拍摄。小哥后退撞到一个卖白兰花的老太太,后者正提着一串串串好的花,笑盈盈向周围人兜售。
忽然,一队大约四十人的旅行团涌入街道将花坛雕像全部淹没,从东侧到西侧塞得满满当当以至于长椅上的人不得不收起双脚。刚睡醒的小姑娘打着哈欠靠在同伴肩上,红通的脸蛋压出了头发印;戴太阳帽的母亲正把另一顶草帽戴到孩子头上,孩子用力跺脚躲开母亲冲向通道。一个骑自行车的胖子不及刹车一头撞上小孩,孩子向后一坐,吓得哇哇大哭。车把两侧挂着的两个巨大购物袋瞬间碎裂,十几罐奶粉砸到地上,踩到铁罐的男人女人向前跪倒或向后仰躺,一个叠一个在地上叠起罗汉。最外围的人立刻拉起双手站成圆圈,将摔倒的人围在中心,母亲训斥声、孩子哭声、老人询问声、胖子感谢声、铁罐撞击声、购物袋哗啦声、哄抢奶粉声层层交叠,混成一团听不出层次。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从手臂空挡下钻进圆圈,趁乱抱起两桶奶粉夹在腋下跑出人群,胖子紧随其后,扔掉自行车拨开人流追了上去。旅游团领队此时摇晃一把蓝色小旗站到圆圈中央,领队将双手拱成圆筒放到嘴边做成喇叭状,而后一拍双手,原本的圆圈突然应声变化,像万花筒变形、扩张、一哄而散。母亲们拖着孩子怼到挂有“万德金街”下拍照,手把手将其摆成僵硬的玩偶。小孩子却被花香吸引围在老太太身旁,又争先恐后爬上马头雕塑,将弯曲的形状当成攀架上蹿下跳。
女人再次钻入人流。
庞大的旅行团已融入人群,“十元一把”的东侧通道又转为先前的来来往往;巡警将自行车推出人群,露出重新拍照的一家三口。但为他们拍照的帽衫小哥已经不见了。
四、
一个戴渔夫帽的人正穿过东西通向的步行道。
右手边,一个穿黑色凉拖的女人走过,身边跟着与自己等高的女儿,女儿抱紧女人手臂致使后者重心不稳,晃动间飘出一股湿润的肥皂味;左手边,一个拎黑色手袋的女人走过,擦身间带出一种陈旧的油墨味。
冰凉的巧克力香味扑鼻而来,身侧挤过一个正从塑料碗中吃甜食的细高挑少女。
一声笨拙的冰块撞击水面的声音清晰入耳,令人立刻想起泡沫升腾的酸甜汽水,随即一个穿翠绿短裤、黑色长袜的肥胖女人撞上肩膀,端着饮料从左后方挤到身前,喉咙里呼哧呼哧连呼带喘。一个厚重的、吸干饮料的呼噜声从肥胖女人身边传来,另一个略瘦于她的女人正大力吮吸已经喝干的纸桶,两腮猛一下陷,试图从中榨干最后一滴饮料。
一个年近七十的老人步履矫健,手中拎着的四五个塑料袋沙沙作响,跟在胖女人身后。
光裸的小腿上滑过一阵轻柔酥麻的抚摸感,一个穿黑底白花纱制连衣裙的女人走在右手边,蓬松的莲花袖散发着古旧的熏香,她正搓着手腕上的檀珠四处张望。
一个戴黄色安全帽的男人迎面匆匆而过,抹去人中位置的汗珠时从腋下冒出一股酸臭味,人群嫌恶地捏紧鼻子。
一个响亮的吞咽声并肩而行。紧靠右手边,一个戴朋克项链的女人正往喉咙中灌矿泉水,一口气喝进大半瓶后响亮咂嘴。
另一股应当属于染发膏的甜腻香气钻进鼻孔,一个发型精致的舞女站在迎风方向,正与旁边另一个打扮相同的舞女窃窃私语。
几声清脆的铃铛响。
人群自动让路,一个戴粉色头盔的小伙子骑着一辆山地自行车从东向西驶入。小伙子一脚支地,一脚踏板,在通道中缓慢前行,直走到一个穿三件套、头发打理得油光的男人身旁才停下来。
被一个反应不及的黑老头儿差点踩掉鞋跟,撞到一个满脸痘印的女人,道歉同时闻到一股指甲油尚未干透的油漆味。
一股汗臭味,一个拎立式电扇的修理工侧身穿过。
一袋冰凉的涩感蹭过胳膊,一个穿V字领长裙的女人提着刚买的金鱼。一股人形高的热气从面部罩下,一个放大了的穿橘红色短衫的男人横穿过眼前。男人消失的瞬间,一个正常尺寸的母亲领着刚下舞蹈课的女儿闯入视线,身后紧跟着一个父亲领着年纪更小的女儿。
人群一滞。
一个拿淡紫色折叠伞的女人横向穿过通道,碰击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一股难以言喻的臭气,一辆运送榴莲的水果车跟在女人身后穿过人群。
跟在水果车身后跑来一群装扮各异的男女:拿针管的护士、拿扑克枪的空军、挎篮子的调酒师、握竹笛的古董商、抱橄榄球的前锋、背箱子的玩具商、胸前挂哨子的心理学家、满头脏辫的咒术师,忙不迭逃脱黑白无常与白无垢艺伎的追击。人群自动清场以观看表演,三件套男人站在圆圈最前端。十人前后穿梭,前锋手撑长椅模仿杂技演员倒立走路,古董商翻身上花坛打起长拳,护士与咒术相配合绕长椅与白无垢躲猫猫,调酒师在古董商身旁用三个空酒瓶表演扔瓶子。玩具商放飞氢气球,哨声一响,空军瞄准目标将所有气球全部打爆,五颜六色的纸屑彩带落到人群身上。黑无常一声摇铃,十人慌不择路逃离现场,却是动作整齐像为某个项目做宣传。
五、
以四神婆像为中心的四向通道每个方位有四个二层通路,从上往下,整条步行道的面貌暴露无遗。东西向道的铺设极其宽敞,中央没有摊位隔断,每家店铺的位置、行人走路的姿态、平视角中的灯牌毫无遮挡地摆放在眼前。
人群停留在呆滞中。
以宣传场景为隔断,两侧聚集了几十颗黑黢黢的脑袋。中央带旋儿的脑袋、发卡发光的脑袋、头顶没毛四周旺盛的脑袋、烫染炸毛自我美丽的脑袋;长发飘飘没有脖子的脑袋、扎着发髻脖颈修长的脑袋、花白寸头的脑袋、秃头的脑袋;橙草帽的脑袋、女士遮阳帽的脑袋、戴摩托车头盔的脑袋、戴棒球帽的脑袋;藏在遮阳伞之下的脑袋、戴头顶伞帽的脑袋、戴红色空顶帽的脑袋、戴黑色鸭舌帽的脑袋;扎两个小辫儿的脑袋、梳马尾的脑袋、戴发箍的脑袋、用丝巾代替发带的脑袋;刘海儿遮住前额的脑袋、脑门儿光秃发际线后移的脑袋、刘海儿斜分的脑袋、空气刘海儿脑袋;韩式发抓的脑袋、日式公主切的脑袋、月带头的脑袋、道士盘发的脑袋;披肩包头的脑袋、手绢儿包头的脑袋、扇子遮阳的脑袋、戴紫丝巾的脑袋;梳五号头的脑袋、戴猫耳的脑袋、戴眼镜的脑袋、戴口罩的脑袋;黑色渔夫帽的脑袋。
几十个五颜六色的身体。白色吊带衫下的削肩膀、领口敞开的西装裙中的锁骨、不见脖子两肩高耸的虎背熊腰、衣服鼓撑撑的健硕胸肌;穿吊带裙的直角肩、正低头看手机的佝偻肩、外搭敞开露出一半的肩、正搭着衣服的肩;背单肩包的高低肩、未背包的高低肩、背包位置由左侧换置右侧的肩、背包被取下来的肩;正被按摩的肩、正被朋友按摩的肩、支撑朋友重心的肩、与朋友并在一起的肩;被拍的肩、被撞的肩、被挤的肩、侧站的肩;黑边红面的圆肩、黑泡泡袖拉宽视觉的宽肩、蓝背心下斜方肌发达的厚肩、穿水蓝背带裤的塌肩;手拎食品袋的佝偻肩、被孩子扯歪了的肩、身材苗条穿小黑裙的露肩、抬头挺胸的天鹅颈;V字领露出的更短的脖子、v字领露出的更长的脖子、被孩子搂住的脖子、差点被孩子勒死的脖子;荷叶边领的脖子、衬衫领的脖子、方领的脖子、一字领的脖子;蓝牙耳机下戴着项链的脖颈。
背包带分离的双乳、撑起衣服但下垂的双乳、位于臂弯上方的双乳、扁平的飞机场;胸前抱臂刚好遮住的双乳、双手身前交叉刚好压住的双乳、胸肌健硕的两个突起、膀大腰圆却看不见隆起的双乳;只有一侧的双乳、身材干瘦两侧都没有的双乳、抱人在身前刚好抵住一侧的双乳、抵住一侧皮肤通红的双乳;正被一只手抚摸的双乳、拉紧褙子裹住的双乳;颈口固定后方大露的美背、S码绷肉的肥背、赏心悦目的正三角、令人想入非非的倒三角;汗水湿透的背、衣衫干燥的背、下摆塞进裤腰的背、下摆盖过大腿的背;帆布包卡在屁股上的背、被旅行包完全遮挡的背、反背包露出花纹的背、遇热才有纹身图案的背;衣服湿成一绺一绺贴紧肉体的背、抱着孩子后仰的背、背着孩子前倾的背、伸展的背;两手分离炸着膀子的背、披衣服的背、衣服系在腰上的背、穿一只袖子的背;老头衫外搭蓝衬衣的背。
人群忽然动了。
三件套的男人率先迈出第一步,一个举草莓雪糕的小姑娘紧随其后,一个五岁小女孩骑在男人的脖子上,被男人握在两侧的双手里拿着一个人头大的棒棒糖。一个女人推着一辆婴儿车。一对情侣手挽手从天桥下走过,男人背着一个猫猫笼,双眼注视正在包鲜花的摊主。摊位上,那个穿三件套的男人正在买花,他的侧后方则是一家卖小葫芦工艺品的,渔夫帽正在挑选。
渔夫帽始终与三件套保持稳定距离。
六、
方侦,明日十一点我将到达步行街西入口回到长租房,您可在此期间查明我的跟踪人员。支付款已汇入账户。
三件套的男人
4月26日
七、
报案人,如再遇跟踪请不要惊慌,遵照以下指示可确保自身安全。
1、侧面位下蹲系鞋带,随时观察两侧动向。
2、到小摊位买东西,观察环境。
3、利用逆人流。
4、通过具有反射功能的物体查看身后。
5、突然折返,注意是否有见过的面孔。
八、
一顶黑色渔夫帽。
一件帽衫。
一副无框眼镜
一张坑洼不平的脸,嘴角下撇、满脸痘印,领着一张黑镜框占去脸部大面积的少年的脸,领着一个斜分刘海平贴额头、眼角细长的女人的脸。
一张眉头紧蹙的中年妇女的脸领着一个双眉极浅、颌骨下方有阴影的脸。
一张眉眼距离很近、双眼乱飘的脸从眼前滑过。
一张眼长是眉长的两倍、头顶油光的五十多岁男人的脸。
一张眼周长满麦粒肿、眼眶凹陷的女人的脸抱着一张油光水滑、肉嘟嘟的两岁娃娃的脸。
一张鼻嘴突出像猩猩的女人的脸,领着一张鼻嘴突出像小猩猩的少女的脸,抱着一张额头突出、山根塌陷的一岁男娃的脸。
一张平眉圆眼、鼻翼宽大、唇长于成年人食指的十三岁女孩的脸,寻找父母。
一张满脸横肉、双眼滴溜乱转的国字脸。
一张疲惫但慈爱的母亲的脸怀抱一张发间冒汗、正在熟睡的婴儿的脸。
一张头发稀薄、塌鼻嘴大的圆方脸正看着一张刘海儿分叉的骂人的脸。
一张天圆地方老实人的脸。
一张柳叶细眉樱桃小口的三十岁女人的脸。
一张鼻孔呈正方形没有睫毛的脸。
一张常年梳刘海儿导致发纹明显、正在照镜子的脸。
一张推高眼镜揉搓左眼的脸。
一张眉尾从眉峰处断崖下落、鼻翼娇俏的女人的脸。
一张鼻梁高挺颧弓下凹陷,戴一副无框眼镜的男人的脸,对上一张唇下点痣的帽衫的男人脸。
帽衫朝无框眼镜肩膀撞去。
我身后。
一张浓眉小眼、双下巴隐约可见的女人的脸,正与一张看不清面容、始终低头露出脑后发髻的女人的脸交谈。
一张姨妈红唇、眼线飞起的女朋友的脸正看向左边,一张苹果肌突出、棒球帽沿于肌肉上部遮挡出的阴影将双眼全部笼罩的男朋友的脸正看向右边。
一张皮肤松弛的保洁大妈的脸。
一张戴迷彩帽的保安大叔的脸。
一张在鼻梁两侧抹了鼻影、左侧双眼皮右侧单眼皮的脸,领着一张面廓粗犷、凶神恶煞的脸。
一张法令纹明显、腮肉松弛的六十多岁女人的脸。
一张戴蓝牙耳机、下颌线圆滑的女人的脸正注视前方,外侧一张被内衬老头衫映得面色发白的男人的脸正跟随人群。
无框眼镜双眉紧蹙。
人群忽然变得拥挤。
东西通路右侧涌入一群混乱无序的铃铛声,一排五颜六色压得很低的油纸伞,一排面容雪白、妆相一致的人偶娃娃:眼角涂红、只描红下唇的少女,眼线突出、双唇涂红的成年女人,各色油纸伞投射的光使面部水溶性涂料反射出不同颜色。女人们腰部下沉、重心放低,行云流水滑过身侧,头部不见任何晃动。东西通路左侧汇入一群扮成店铺吉祥物的充气人偶,臃肿的身体在人群中推搡,两米高的身长将双目的可见范围完全盈满。人群不得不停下来,收腹挺胸踮起脚,后背贴前胸站着,如同一排压缩饼干。渔夫帽停在巧克力色大熊玩偶跟前,玩偶上下颠簸做出欢迎姿态,迅即被另一只姜黄色人偶从背后推了一把,大熊立刻予以反击,二人当街打了起来。一只戴皇冠的白熊上前拉架,却被站在两侧的人偶一人一巴掌打坐到地上。一只带翅膀的小飞人来劝架,未受人偶攻击已率先被白熊绊倒,后一只扎辫子的绵羊突然滑铲至小飞人脚下,一只兔子面朝下扑到在地,一只狐狸拉起兔子垂下的大长耳朵向人群外拖拽,拉扯的方向尽头站着一个正在点单的小男孩儿。
堵塞的人群再次移动。
渔夫帽快速穿过空当,铃铛声将油纸伞从头顶放至肩部。一个内衬老头衫的男人跟随油纸伞迅速移动,一个戴蓝牙耳机的女人努力拨开人群。油纸伞飞快旋转,转动的花纹令人头晕。
黑色渔夫帽接起了电话。
九、
江侦,我想委托您调查一下我的丈夫。
我今年二十八岁,与他恋爱三年,结婚一年。生活和谐。
他一直出差,有时会占去周末。有一个周我出门逛街时在商场里看见他了,追过去时已经找不到人。然后我发消息问他在哪儿,说看见他了,但他讲正在见客户,然后蔽掉了所有电话和消息。那天回来我就问怎么回事,他坚持说是我眼花。我没照片,但很确认就是他。
那天之后我开始留意他的所有行为,包括聊天记录、转账记录、航班信息,结果没有发现任何问题。按理说应该高兴,可我反而疑心更重。他每天晚上睡得很晚,我总觉得是在聊天,但我找不到证据,没办法只好算了。
这样的情况持续大约一个多月,我实在受不了了。我想过要去做心理咨询,但由于我明确知道自己的症结在哪儿,所以咨询于我而言没有什么实际用处。
我想知道他跟什么人接触,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我不想生活在一个不明不白的家庭环境中。我需要知道全部细节。
三十万,这是定金。
4月15日
十、
斜背袖珍方包的白衣女人走进酒店,直转入前台后的电梯入口,点亮上行后并未等待而是进入梯井旁的安全通道。女人上了四层,常年坐班导致身体素质下降,因此不得不停下来喘息。
寂静的楼道里没有小窗,狭窄的楼梯两侧被白墙堵死。女人尽量屏住呼吸,在可能空无一人的楼道里侧耳倾听。
声控灯光由远至近依次熄灭,女人眼前唯一的亮光来源是标明“安全出口”的小绿人。顺扶手轨迹向上或向下看去,前无阻碍的通路变成两个黑洞。
女人停了一会儿,没有人跟来。
女人重新进入电梯,由四楼爬到十五楼。
电梯门打开,外面站着一个穿三件套的男人,手中捧着一束二十元买来的花。
无框眼镜坐在酒店对面的便利店落地窗前的临时用餐处,身边是那个戴渔夫帽的人。
十一、
12:05,女人见到了男人。
男人问:想我了吗。
女人不答,捂住男人双眼,在嘴巴上亲了亲。
男人挑逗:是想我,还是想他。
女人不答,双手插进衣领,沿肩膀线条摸到肩胛骨,脱下男人的西装外套。
男人问:我穿了你最喜欢的三件套,不欣赏一下吗。
女人不答,抱住男人腰的双手沿皮带打着圈儿。
男人嘬着她下唇,含混不清地问:你怎么不说话。
女人不答,凝视男人的一双眼睛含情脉脉。
女人问:你熬夜了?
男人点头,扯开衣领舔舔她锁骨窝。
女人又问:因为工作?
男人摇头,下巴扣住她肩膀,两手缓慢地从腰间滑入长裙。
女人轻笑:吵架了?
男人点头,两手一收,勒紧了女人的丁字裤。
所以才想起我,女人塌腰迎合男人的手,平日不理我,受不了了才来找我。
谁让你那么善解人意,男人的呼吸嘬着女人的耳垂后方,女人怂着脖子咯咯直笑:
我比她好吗。
各有各的美。
有一个还不够?
两个更好。
你们男人胃口真大,要了一个还想再要另一个。
想得到全世界女人的崇拜是男人的通病。
男人将女人抱上床,女人的身体形成一条汹涌澎湃的波浪线。女人的手搭在快要陷入被褥的腰部,然后轻轻一侧露出高翘的臀线。女人抬起一条腿,高跟鞋跟离了脚掌,仅由大脚趾勾着岌岌可危。
离了女人的男人顿感发间燥热,粘腻的口间还残留着女人皮肤上的香水味。冷水调女香闻起来有股欲拒还迎的距离感,入口又苦又涩,有一股蛰肉的清凉的辣味。
男人盘起一条腿坐在她面前。
女人问:我真的比她好吗。
男人轻笑:你怎么总想跟她比。
女人的食指在他鼓鼓囊囊的地方戳了戳:想确认自己在对方心里的位置是女人的通病。
那我的位置呢?
你呀,女人转转眼珠,解闷儿工具。
男人的语气听不出的难过:就只是工具吗。
女人会心一笑:我不也是你工作之余用来撩骚的开车对象嘛。成人游戏,你不会当真了吧。
男人的拇指摩挲过女人的下唇,不由自主放低了声音:你喜欢我吗。
女人注意到男人已经潮红的双颊,微微张嘴,用舌尖推着男人指肚:知道我喜不喜欢你有那么重要吗?
男人用力压着女人的唇,下瓣一歪,女人咬住了下唇。
男人吃吃道:要是我承认喜欢你,你要不要也讲实话?
实话?
实话。
女人抽过枕头垫在腹下,手掌支头,腰腿两侧的脊线顺滑地耸出一丘山峰:你是唯一一个能听我说话的人,肯听我说话的人,是我一旦遇到事情第一个想到的人。
男人狡黠:那你承认喜欢我了?
不要脸!女人笑骂,比起我你不是更喜欢她吗。
你怎么老提她!
对不起,女人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男人两臂撑膝,背对女人坐在床边。
你生气了吗,女人试探。
没有。男人道。
我不提她了,行吗?女人小心翼翼戳着男人的股肉,别不理我。
女人恳求:说点什么,好不好?
男人叹气:你怎么总要提醒我我已经结婚了。
女人叹气:是我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你已经结婚了。
说点什么吧,男人轻道,随便说点什么。
女人想了想: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你请我喝的酒吗?
男人道:是爱尔兰咖啡。
我第一次喝到那种味道,先是绵密的奶甜,然后是甘醇的咖啡的苦,再变成浓郁的威士忌,回味时又能尝到先前喝到的藏在脸腮和牙龈之间的奶油渣,层次分明但又很好的融为一体,像酒,更像咖啡。那种奶甜很明亮,像夏天碧绿的海水,甜的毫无掩饰也不令人发腻,又不会让人产生着急干杯的欲望,而是一口一口慢慢品。
就像跟你相处,平日里想你想到神经麻痹,见面相处的一晚又刺激地忘乎所以。温存好比奶油的安抚,虽少却能回味无穷,那种甜和咸很容易上瘾。
男人得意:你天天想我?
是啊,天天想。想着你什么时候回消息,盼着每周周末过来见你。如果不是你结了婚,我很可能跟你跑了。
你现在也能,男人很高兴,下次我出差提前告诉你,你请假,我带你出去。
包吃住吗?
当然,男人说,一切开销都不用你出。
这算不算包养我?
等你辞了工作才算包养。
女人无言,踹掉高跟鞋爬上床,环抱男人脖颈跪在他身后。男人以半仰的姿势看着女人,手臂撑床分开双腿。
所以我给你的提议考虑得怎么样?
辞职吗?女人温柔道,忽一拳捶在男人小腹,这是我的事!
是你说工作不顺心我才建议辞职之后过来找我!男人身体蜷曲缩,痛得龇牙咧嘴,可愿不愿意最后还不在你吗!
替我租房,换掉联系方式,保证不会再有人来打扰?女人冷笑,那岂不是时刻处于你的掌控之下?
不是掌控,是安全区。男人喘着粗气纠正道,我说过,在我这儿你可以不必顾及外人,可以随心所欲做自己,我保证绝对安全。你自己说的,平常过得太累了,不是吗?
女人看着男人,沉默半晌。
你究竟喜欢我什么?女人问。
喜欢你这个人,男人不假思索,你身上有股未被磨掉的气质,真实、直率、不谙世事、随性而为、飞蛾扑火。它太宝贵了,我想把它保存起来。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男人道,见多了客户,看多了人世,像你这样的人简直是个宝。
女人无奈一笑:要是我刚毕业那会儿听到你这么说,我一定毫不犹豫地相信。现在?算了吧。你说的那些宝贵特征早就磨没了,连我都快忘了自己原本的样子。
你有的,男人否认,不然你不会对现在的状态那么痛恨,痛恨还压抑。你对我一直有什么说什么,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不迎合也不迁就。不喜欢的一眼不看,喜欢的不拘规则又会倾注全身。这太难得了。所以我才一定要给你一个安全区,给你一个宣泄口,不至于让生活将你完全泯灭。
女人嗤笑:难道你不痛恨?才认识几个月就下这样的结论,很草率。
男人抱住女人:有一个词叫一见如故,比一见钟情的羁绊更深。
女人无奈承认:这点你说得对。在你面前我真的不用隐藏。我从没遇到过像你这样照单全收的人。
男人从心口发出的声音沉而蛊惑:那我还只是工具吗?
女人的骨头被震得发麻:不是,我只是那样说给自己听。是你太了解我了,比我自己还明白我需要什么,所以搞得我有点害怕。
那是承认喜欢我了?
在这件事上我承认会控制不住想你,可明知是道德污点。所以每次主动联系你前我总要做长时间的斗争,我必须不断提醒自己你已经成家,必须克制自己与你保持距离。明知不该这么做但做了,明知不会长久还想尽可能长久。所以才说把你当成工具,至少有朝一日分开时不会那么难受。
是你给自己加了太多的框架,情感本不该受到克制。男人安慰道,喜欢是人的本能,你喜欢我跟她又没有关系,也不会破坏我的婚姻。
而是多一个人仰慕你,对不对?女人摇头叹气,你是坐收双利,而我赔了一颗真心。
是互相仰慕,男人又纠正,你不也得到我了?
我确实讨厌规则,看人眼色说话的日子我受够了。女人撇嘴,所以我听了你的话,尽可能摆脱束缚,才变得越来越想见你,越来越依赖你,越来越喜欢你。你在的地方太安全了。咱俩之间像化学反应一样,有种致命的亲和力。
喜欢这种致命吗?
我很心惊胆战。
男人挑眉:你不就喜欢刺激?
女人咬住伸出唇瓣的舌尖,撩起裙摆趴到了男人腿上。
男人并不着急做什么,顺腰间两条大筋揉捏尽量让女人放松下来。女人久坐的肌肉逐渐松软,不多时便像小猫一样伸长背部。逐渐地,按摩的部位下移,女人的肌肉肉眼可见地开始抖动。
她在期待。
男人掀开女人从底档到腰的那条细绳。
一声响亮的掌掴,女人的脸立刻臊成番茄。
男人的节奏忽快忽慢,力量忽强忽弱,有时候不留空隙,有时候又漠然不动只在潮穴内反复按压。女人的叫喊越来越激烈,一边呼痛,一边将弱点往男人手里送。
男人知道女人的哀求是装出来的,强烈的反应是刺激进一步动作的信号。女人知道男人的平静是拼命忍耐的,所以故意放大双腿的运动,绷直—弯曲—再绷直,以在男人身上造成摩擦。
男人将女人绑跪在床头凳上,踹分双腿,赏一颗粗糙不平的圆球
他们太了解对方,太了解对方需要什么。男人的放松和珍视,女人的卸防和宣泄,无论心理或生理上。
咱俩频繁见面真的安全吗?
我做了足够的保护措施,至少目前为止是安全的。怎么,男人坏笑,你被人发现了?
确实有人跟着我,女人颤抖道,我已经报警了。
报警?!男人一把揪住女人头发强迫她抬头,对准脸蛋狠狠掌掴,你这个疯女人……
女人的脖子抻到极限,光是简单的呼吸已令人强烈作呕:
你不也喜欢刺激?
要是他看见我们……
通奸不入罪,你怕什么。
疯女人。男人咬牙切齿,换着花样折磨不断逼近女人的临界值,你该早跟我说有人跟着。
女人从喉咙里发出低吼,浑身痉挛泪流满面,瘫软下去的四肢时不时抽搐。
从我报警后那人就没了,治安警调监控说对方都消失在监控死角不知道去哪儿了。女人声音沙哑,而且报警之后再没看见人,估计是知道自己被警局盯上不敢再露面。
男人解开腰带,揪着女人头发强迫她张嘴。
十二、
12:00
渔夫帽向委托人发送简讯:目标已到达金街酒店长租房。
12:29
渔夫帽向无框眼镜发送图片:一个女人走入对面酒店。
12:30
无框眼镜向委托人发送简讯:您确已被跟踪。
12:30
帽衫向无框眼镜发送表情:安全。
十三、
无框眼镜:“我算不算侵犯委托人利益?”
渔夫帽:“催化剂而已。出轨的丈夫和暗中调查丈夫的妻子,他们迟早要摊牌。”
无框眼镜:“拿了他的钱却没替他消灾,心里上多少过不去。”
渔夫帽:“杀人犯辩护律师保护的不是被告人而是法律,食品质检员保护的不是食物本身而是消费者,你跟踪的最终目的是保护道德而非人身安全,后者是保镖的工作内容。”
无框眼镜思量片刻:“道德上我站在你们这边。”
十四、
据说爱尔兰咖啡起源于一场有情人相思的恋爱。
一个都柏林机场的酒保邂逅了一名风华绝代的空姐,他一见倾心,希望能为她调一杯鸡尾酒。可空姐每次只喝咖啡,就算他调得酒再好也得不到一眼青睐。情人的风韵就这样日日萦绕于心,酒保的爱慕与日俱增,愈发清晰、愈发模糊,像爱尔兰威士忌一样浓烈,又像咖啡一样苦涩。他希望得到空姐的垂青,哪怕只有一晚。他对空姐的感情最后成为灵感,经过无数次试验,做出了一种混合了爱尔兰威士忌的咖啡。一年后酒保得到为空姐煮咖啡的机会,他激动地流下泪水,一边做一边为空姐讲述咖啡的故事,希望空姐能通过这杯饮料明白自己浓烈的爱慕和思念。可空姐并没明白酒保的心意。后来,空姐离开爱尔兰,想起爱尔兰咖啡便去市面上寻找,可走遍了所有酒吧也没寻到一模一样的味道。这时候她才明白,原来爱尔兰咖啡是那个酒保特意为她而做。她满含热泪,开了一家专卖爱尔兰咖啡的小店,是相思也是纪念。
食指中指按住杯脚,无框眼镜推给渔夫帽:“所以爱尔兰咖啡也被称为‘情人的眼泪’。”
专用杯上的三条细线分出三种不同的层次:底层是爱尔兰威士忌的琥珀色,二层是鲜煮咖啡的棕黑色,三层是加入咸盐的奶油的雪白色。第一口,从柔软的奶香到醇厚的咖啡香,一点点咸、一点点苦、一点点甜,层次分明,然后是灼热的、尝不出浓烈酒精感的威士忌,那种沉淀似乎早已跟咖啡融为一体。
“信不信传说根本不重要,”无框眼镜道,“来这里点爱尔兰咖啡的客人不是为了思念谁,而是为了撩妹。咖啡因和酒精的混合会麻痹神经,再加上一张骗人的嘴和女人们特有的代入感,不消片刻,女人就会感叹‘此生无缘行乐一时’了。”
他摘掉眼镜,显出藏在镜后的魅惑的桃花眼。透过镜片,杯脚既未放大,也未缩小。
尾声
“不过话说回来,”渔夫帽道,“你怎么发现是我的。”
“我真没看出来是你,”无框眼镜道,“直到看见住住才明白。”
“那你反应可真快。”帽衫一屁股坐上高脚椅,“我看见你的时候也懵了。”
“要不是我事先知道你跟六三接了案子,很可能等她咽了气我才知道自己一刀扎死的是队友。”无框眼镜苦笑,“对不住了六三,你的妆画得太好了。”
渔夫帽无所谓摆手:“以后接案守则得改改,乌龙事件好玩归好玩,尽量把措手不及的问题降到最低。”
“说来也巧,”帽衫道,“刚好是夫妻双方分别雇人,刚好是找了咱们自己人,刚好费用给的也到位……”
“刚好差点被捕。”渔夫帽深叹一声,“津舟给我打电话时我吓了一跳。还好今天被围堵的人不是我。”
帽衫痞笑:“好玩儿吗?以后跟哥出一线吧?”
“我谢谢你江羽隹,”渔夫帽没好气,“我谢谢你全家。”
无框眼镜朝他道:“你那儿顺利吗?”
“治安警而已,没费多大劲。”帽衫点头,“那女人报警之后该换人跟来着。”
见渔夫帽搅拌咖啡,无框眼镜眨着一双魅惑的桃花眼:“这位小姐,想要加点眼泪吗?”
“不用!”渔夫帽慌忙摆手,“这话显你像个变态。”
“哎呀,多少客人喜欢,”无框眼镜垂头,“怎么放你这儿不好使了。”
帽衫狠白一眼,渔夫帽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你们说,他们两个会分开吗?”渔夫帽轻道。
“哪两个?夫妻还是他跟那个女人?”无框眼镜反问。
“无论是哪个都不是我们该管的,”帽衫习惯性活动手腕,“记得删掉委托人,别给自己找麻烦。”
“我只是好奇……”
“别去想了。”无框眼镜道,“有缘无份,有份无缘,有缘有份,无缘无份。世间关系皆是如此。”
==委托完成==
作者:林树
评论: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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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里,她麻木地杀人,即使是分尸也像庖丁解牛那般自然,连一丝的恐惧,甚至恐惧以外的一丝情绪也没有,就像一台不受自己意识控制的机器。
这很正常,毕竟是做梦。人在睡眠时背外侧前额叶和感官系统处于休眠状态,加工的信息由海马体释放,经丘脑进行真假筛选,上传到大脑皮层。
简单来说,因为该负责的区域休息了,人做梦时缺乏逻辑推理意识和现实感知能力。
她起身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这次睡着的时间异常久,这也正常,毕竟梦很长。孩子们早已开始午后的活动,晌阿姨逆着混乱嘈杂的人流走来,拍了拍她的头。
“哎呀,终于醒啦?刚刚叫你好久都不醒呢。”
“是吗……”
“你这孩子真是奇怪,为什么总是中午睡觉呢?”
“只有中午……会困。”
“声音好嘶哑……又做噩梦了?”她眨了眨自己的大眼睛,弯下身来与春平视。
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径直倒了一杯水喝起来。
“哈哈,根本不用我提醒你呀!”
“嗯。”
春端着杯子走出大门,正是午后最热的时候。老旧的外墙年久失修,粉饰太平的墙面从熏黑的一角开始剥落,像是遭到曝光的、被世界遗弃在一角的真实。屋檐下和栏杆外侧挂着一串一串用过期报纸叠成的花团。小孩子们比起辨别被排列固定的墨水的尸骸得到的文字,对创造出宛如鲜活的花一般的生命更感兴趣。
她盯着门外将来的新“家人”:穿着沉闷的黑西装的男人一言不发,脸上有几道很明显的疤痕,法令纹也极深。
她不自觉地吞起口水。还有一个不知刚进门就逛到哪里去的女人,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弯腰凑到她面前亲昵地打招呼,方便面一样油亮的黄色卷发从耳后垂下来。
“不好奇我的手指怎么了吗?”
“我猜……您可能玩鞭炮把手炸伤过。”
也许是太阳太晒了,她越看越觉得那些花其实开着漂亮的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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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年纪的孩子才知道,孤儿院如今的财务状况堪忧到了何种地步。她当然是知道的,在她还上学的时候,大家三两成群,欢声笑语地去食堂的午后,独自拎着没有馅的馒头和一元一瓶的矿泉水,在鲜少人来的阶梯一角与墙边野草为伴的时候,她都对这些心知肚明。男的路过时吹着口哨,发出怪腔怪调的嘘声;女的在她面前永远斜着眼睛,那针刺进她的身体,让她不禁痛苦地发颤。维持秩序的老师端在高不见顶的讲台上,闭在密不透风的房间里,隐晦地投下一些怜悯。
无聊,无聊。一切都很无聊!她无视这些虚浮的噪音,从人流中逆着穿过。
他们忽然又咯咯地笑出来,一哄而散,好像她是侵入清水中的一滴浊油。
她从回忆中惊醒,发现自己已不知不觉走到了教室门口。
现在没人在课室,肯定的。她打开教室后门,随手捡起垃圾桶边没扔准的一张活页纸,手不自觉地压平折出正方形折痕裁下,团起来用两手一捏,做成了一朵纸花。以前还无忧无虑的时候,她常常教更小的孩子们做这种花,如今已经要生疏了。
砰的一声。
班里的太妹破门而入,蹲在垃圾桶边的春被撞得失去了平衡,膝盖磕出一块淤青。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春还是打了个寒颤,从地上弹起来,一动不敢动地立在门边。她向着那朵花迈开步子,一步,两步,伸出两根手指,用指甲盖镊子一般夹了起来。
那人厚厚的睫毛上下动了动,随即瞳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放大。
她瞥了一眼门:天快要黑了。
砰的一声,后门被甩上了。门里传来一阵地动山摇般的噪音。
不知过了多久,当阳光再次照射进后门的角落,那朵纸花静静地躺着,上面漆着一层氧化了的暗红色。
……
那可怜女孩的位置上空空的。
春抬头,没人敢正眼瞧她,一时竟分不出究竟是鬼魂还是她的样子更令他们恐惧。
这不是根本没变吗?又是这样无聊的反应。
-
正午的太阳炙烤着水泥地,只有聒噪的蝉鸣在耳边回响。
“小妹妹,你还好吗?”卷发阿姨甩着油亮的头发打断春的回忆。
“不好意思……刚刚走神了。”
晌阿姨也出来打圆场:“孩子大了不舍得走,也正常。咱们多给她两天时间,让她自己考虑考虑?”
春绕着孤儿院的四周走来走去,走累了,就坐在轮胎做的秋千上发呆。秋就是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
还没等春开口,她就自顾自地在旁边坐下,打开自己的背包,掏出一盒小药膏,问:“你还好吗?”
春扭头避开她的视线,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你的皮肤表层看到了受伤所致的淤血,判断你打架了。”秋拿着药膏凑上来,观察她的伤势。
“看来你比那些人聪明……”
“你真坚强,像我就做不到,”秋突然咯咯笑起来,“其实,我也不是这个地方的。”
“我并没有什么好的。也不属于哪个地方。”
“是吗?你决定要离开这里了?”
春终于哑口无言。
“所以呢?反正到时候又会醒来吧?”
“又?醒来?”
“是啊,因为是我的梦。”
“这个世界吗?”
“……很难说清楚,你就当是这么回事吧。”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
她点了点头,自顾自地接着说:“如果这里是春的梦,那么,哪里才不是梦呢?”
“我也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梦了。”
“只有你在做梦吗?他们都醒着?”
“因为我的身体很奇怪,只有中午能睡觉。他们晚上才睡觉。”
“原来午睡很奇怪呀……”
她呆呆地托着下巴,开始思考。过了一会,她走到墙边,向被墙挡住的门口方向望去。
“你等着我哦,我去那边看看。”
她朝那个方向走了出去。
春开始后悔自己没有追上她了,因为她直到天黑都没有回来。秋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孤儿院里?怎么会发现自己的伤?每一个都是可贵的变数,她却放这个变数跑了。
真是一场豪赌。
她百无聊赖地在孤儿院里待了两天,每次午睡醒来,她都来到这个秋千上等着秋。正当她为那两人马上到来感到焦躁时,秋又突然出现了。
“春,你听好哦。你是春,春是人。”
“这不是当然的吗!”
“通过我的思考和判断,我发现:人有两只眼睛。人的脸没有很多凹痕。人的头发不能吃。人会午睡。”
“等等,你到底在说什么!”
“人看到的太阳发的不是红光。人流不是真的流水。蝉声……”
“喂,我听不懂。”
“还有,人不能走进回忆。”
秋双手握住了春的手。
“春,■■放■■考。”
秋说罢,神情突然严肃起来,眉头都皱在了一起。
“■■,我■梦想……”
几秒后,她好像想通了什么,又舒展下去。
“鍜屼綘鎴愪负鏈嬪弸锛屽拰浣犳垚涓轰竴浣�”
“听不懂!”
「4e008d776d3b4e0b53bb」
“说的什么呀!”
■■■■■■■■■■■■■■■■■■
……
秋睡着了。
“喂,喂。喂!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冷静!快冷静!快想,脑子动起来,不要停!”我焦急地大喊。
于是,她忽然想起那些纸花,想起秋看过的漫画。
压平,折叠,捏起来,拆开,压平,折叠,捏起来,拆开,压平,折叠,捏起来,拆开,压平折叠捏起来拆开,压压平折叠捏捏起来拆开压压压平折叠捏捏捏起来拆开……
“啊,纸好像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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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这次做了一个很长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里,春麻木地杀人,即使是分尸也像庖丁解牛那般自然,连一丝的恐惧,甚至恐惧以外的一丝情绪也没有,就像一台不受自己意识控制的机器。
这很正常,毕竟是做梦。人在睡眠时背外侧前额叶和感官系统处于休眠状态,缺乏逻辑推理意识和现实感知能力。
春起身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这次睡着的时间异常久,这也正常,毕竟梦很长。孩子们早已结束午后的活动,晌阿姨逆着混浊嘈杂的人流游来,拍了拍春的头。
“哎呀,终于醒啦?刚刚叫你好久都不醒呢。”
“……”
“你这孩子真是奇怪,为什么总是中午睡觉呢?”
“……”
“怎么不说话呢……又做噩梦了?”她眨了眨自己的大眼睛,弯下身来与春平视。
即使有心理准备,春还是被吓出了冷汗。春径直给自己倒上一杯水,盯着杯子里的红色透明液体……红色透明液体。
等等,红色透明液体?
“你不喝水吗?”
春摇摇头。
“可是你会口渴的。”
春摇摇头。
“多喝点水对嗓子好。”
春使劲摇摇头。
“你这孩子!连水都不爱喝了?”
春用力甩似的摇摇头。
“听话,我看你睡了,特意给你凉的开水……”
春摔下杯子,走出大门,正是午后最热的时候。老旧的外墙年久失修,粉饰太平的红墙从熏黑的一角开始剥落,像是遭到曝光的、被世界遗弃在一角的真实。屋檐下和栏杆外侧挂着一串一串用过期报纸叠成的花团。
穿着沉闷的黑西装的男人一言不发,脸上有几道游走的沟壑,还有两条固定在法令纹的位置。
春浑身都开始剧烈地发抖,踉跄了一下,最终还是只能摔在地上。那个女人呢?不知刚进门就逛到哪里去的女人呢?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弯腰凑到春面前亲昵地打招呼的女人呢?
春猛地爬起来,女人方便面一样油亮的橙黄色卷发从耳后垂下来。
“■■■■■■■■■■■?”
春越看越觉得那些花其实开着漂亮的红色,红色的火焰在纸折的花朵上跳舞,伸出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燃料。
四下警笛声大作。
来不及关心这些了,最重要的是,哪里都找不到秋。
春不敢再回头,跑啊跑,用力地用力地跑,跑到他们绝对跟不上来的地方,跑到开始掉帧,跑到一切都变成像素块,跑到周身一片黑暗。
梦醒时,那令人感动的、引人思考的话语全都变成了乱码。
漫长的午睡终于结束了。
-
PS:
4e008d776d3b4e0b53bb:一起活下去
鍜屼綘鎴愪负鏈嬪弸锛屽拰浣犳垚涓轰竴浣�:和你成为朋友,和你成为一体
春并没有念完高中,她辍学了。
免责声明: 笑语
(世界观为架空古代武侠世界观,很多地方与现实三次元文献不符,文中地点皆为虚拟,不是考据党)
1
已尽半夜,待到花火垂落之后,不少文臣从东侧门散去,出宫门后悄声聚集:
“那件珠宝可真是一鸣惊人呐”
“瞑昏献宝,与白天不同散出的夜光更是奇妙无穷”
“陛下见到那珍宝眼神瞬间巨变,张庭这后生可真前途无量。”
今日是圣上龙诞,宴会之中呈上不少稀奇珠宝,名贵字画皆有,但怎么也比不上张庭的那件明月夜光。白日透着纯白光泽,夜晚闪烁皎洁光辉,犹如天上玄月夜光,是一颗堪比碗大的夜明珠,这可是世间稀世宝贝。宴会结束后,不少礼物全进了库房,唯独那颗明月夜光单独进了殿下的书房。不少人传言,过不久张大人会步步登高,获得圣宠。
当几个太监关上门的那一刻,坐在书桌旁的那个男人,他表情凝重,面露苦涩。书房的光不算亮堂,柔软的烛光映在他的脸上,神情的异样使他不觉抿起嘴巴,若有所思中又绷紧心弦 紧锁眉头,用手绢再次擦拭双手才敢打开宝箱,那个碗大的珠子光亮幽幽,他盯了一刻又瞬间关上。
他二次擦手后再一次小心翼翼的打开,看了两眼而后还是关上了——
“今日是生诞,宴会之中呈上不少稀奇珠宝,名贵字画皆有...可是,剑山珍宝楼里面的大宝贝怎么在这?”他对照了一眼摊在书上的话本,话本上圆滚滚的珠子跟箱子里的明月夜光长得那是一模一样,描述的那也是一模一样。他倒吸了一口气,第三感滴滴滴在明晃晃的暗示他,心中不适,总觉得摊上什么大事。
明月夜光来头不小,《剑山八珍书》里记载,明月夜光乃焚衣阁纳兰家的传世宝器之一,剑山正是他家族的地产,自然而然珍宝楼也是纳兰家的宝藏。
这本书里里外外查阅完毕 他瘫软在椅子之上“这可不完犊子...”
不知是他的造化 还是这小子太过幸运,透着窗户缝夹卷而来的夜风吹动了这本《八珍书》往后吹翻两页,他看到了这么一段介绍,
约摸60年前,焚衣阁遇外来不明邪教袭击,剑神闻讯赶到驱逐邪教化解危机,当年纳兰少阁主将明月夜光赠与剑神以表感谢,而剑神则放置于珍宝楼,五十年里从未有人敢动。
此时窗外被强行破开,一人轻盈落地犹如矫兔没留半点声响,就连房外徘徊的侍卫未曾发觉。那怪人个子矮小身穿黑衣,头戴黑布帷帽,背系粗布缠绕长剑,逐步靠近桌前,将手中东西放下,没有任何的行礼。
“前几天你说的纸包鸡我带来了”
那怪人说罢摘下帽子,赫然一副少年模样,在却被桌后还在低头看书,身披锦绣外衣的青年喊道
“冯兄,你看这个”
他褪下外衣,只露墨色里衣,虽说是云锦里衣,可面料的精细程度也是肉眼可见,毕竟今天就是他的生辰,不过事发突然龙诞过后他甚至没来得及更换衣服,发冠也没有拆也是紧急的证明。他把那页展在桌上,又指了指一侧的宝箱,
“剑山八珍书里的明月夜光,不像假的。”
冯征军一眼瞧着宝箱,宝箱四角镶有云纹,箱侧一角有道暗纹,上手一抹凹凸无序,这种图案他曾在纳兰剑山山庄见过,于是点头
“的确是实物。”
接着打开宝箱,别样的光芒似乎唤起了沉淀于五十余年的记忆,又想着来时路上,在街边有焚衣弟子暗递纸条。
“来时路上,有人递予密信” 冯征军从怀中掏出密信 “信中内容:择日去剑山。 ”
冯征军刚要抬头就对上对方期望的眼神,想到什么,只好叹气
“小谭你还是不要去了 ,你也知道的,焚衣阁一向看不惯朝廷作风。”
焚衣阁从来不接受朝廷的施舍,也不会帮朝廷任何的忙,更不会为朝廷做事。可山下的村民安居乐业,有他们庇护,地方官也不敢有所放肆。
小谭思来想去 依旧觉得得去这个地方看看,一来是想要获取一些线索,二来也是借这个宝贵的机会去参观一下传闻天下的剑山。像他这种身份的不明身份想要一个人进去可是十分困难的。
小谭站起踱步,张庭这个靠老舅进来的新官儿本就智商堪忧,这么一顿华丽的骚操作背后一定还会有其余的行动...时辰不算晚。小谭抓起黑衣往身上套,打开窗户往外冲 “冯兄,咱们去一趟云宾楼。”
夜晚的宫内还没消退刚才的热闹,侍卫零零散散聚集的空隙,两人快速从宫殿顶处穿过,等来到最后一道防线,宫墙四周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藏杀机,角落闪出了诡异的光,小谭手拿纸包鸡精准透向暗处 ,接着翻出墙头 留下一句“简哥,天亮前我就回来,请你吃纸包鸡——”
溜之大吉。
2
云宾楼,秀才文人最爱去的歌妓酒楼,非平常人能进的高雅酒楼。两人赶到附近,一年一度的胜景使得街上热闹非凡。云宾楼门口也是如此,能看到不少的熟面孔。
俩人寻找后门,借机腾跳于云宾楼左上角位置“据我严密的推理,张庭应该是左上角的包厢内。”
冯征军不懂读书人的脑回路,左看右看后只好放弃 “为什么?”
“天降文昌星,这个位置正好是文昌位。”
俩人瞧着附近无人的包房,钻了进去,张庭的那间正巧掩着窗户,仅是小小窗隙就能听见屋内他们听的正在兴致。
“啧,真会选地方,就差把想要升官写脸上” 小谭那牢骚就差打开窗户怼到张庭耳朵边了。
俩人躲在临房,开着窗户 黑灯瞎火中,小谭悄声“哥,我有个想法” “这个事情不要告诉骏叔,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小谭指指冯征军 又指了指自己,闪亮亮的眼神在黑暗中显得尤为坚定。
“我也觉得,不能告诉林兄” 冯征军闪亮亮的眼神也显得格外坚毅 ,又补充“这是你我的事,他帮忙确实不太好”
接着,两人不约而同点点头,做出男人之间的决定。
“盛大人请落座。”
隔壁张庭的一句话吸引了小谭的注意,冯征军瞧见门外不少歌女被人带走,房间顿时清净下来。小谭趁机低身贴近对面窗外,好在身穿藏匿服,在夜晚乍看也不清楚,顺便捅了个纸窟窿,不声不响的暗中观察。
“多谢大人倾囊相助。”
张庭开口,小谭的窟窿眼正好对着盛大人的后脑勺,好在盛伦身材瘦小,才能让小谭更加方便观察四周。上下左右四处偷瞄发觉房内结构跟旁屋摆设不同。
“哪里哪里,还是张大人 颖悟绝伦大有可为呐!”
听到这话,小谭差点噗嗤笑出声来,上回这盛伦老头子献画,他道陛下真是颖悟绝伦呐!感情这句话是逢人就夸?
“不知盛大人从哪里淘来的宝贝?”
“一故人所赠,今日他不便过来。”盛伦借着倒酒的空隙含糊回复,又道“等明日晌午备上盛宴,恭迎张大人进府一观。”
张庭虽然官级不大,不过他的背景很深,舅父是刚退休没多久的户部尚书,不少人逮着张庭使劲捧,结果张庭这个楞木头不吃拍马屁这一套,要想吃定他就得想些旁门左道。
冯征军戴上帽子,从屋内走出。虽说秋老虎刚过几日,今晚的天气也算不上多热,倒是楼道里凉的很,他发觉脚下一直能感受到轻微的风动,楼内飘满烟酒混胭脂的味道他总是不愿意进这种楼,因为隔着幕布也能闻到这种呛人的气味。
他俯身看向四周,像他这样扎眼的打扮出奇的没有吸引任何人的注意,物之反常者必有妖。
“张大人大可放心,房间外有熟人帮衬,明月夜光一事,没人会知道。”
冯征军的脚下弥漫出阵阵白色烟雾,顺着风吹的方向看去,正是旁边门后钻出来的浓烟。冯征军摘下剑鞘呈防备姿势,逐渐靠进两人议事房间的门口。他背后传来嘶嘶声响,自远及近一支箭从面庞径直划过正中门扇,尖锐的箭头刺透木头表面。
“那位熟人,可是?”
随着将才箭支的推力,那道门被强行破开,十几发箭雨在冯征军身后涌来,冯征军身子一转,拔出长剑朝它们而来方向在空中划出弧光,好似夜空残月斩断迎面箭支,其中依稀看清箭雨中心,有人伫立。
“一位借花献佛的江湖人士。”
那人伫立不久,脚法加之隐匿服更像一团黑影飞速迎面袭来,冯征军扭转剑身弹开他的暗器,右脚后退拦腰划断对方腰带。冯征军剑法凌厉,那人的腰带将断未断,那人低头,蒙面下无意间瞥到那把长剑,一惊冲撞进屋内。令人惊奇的是,屋内不但漆黑一片,并且还没了张庭和盛伦的影子,大片迷雾随着打开的门倾泻式扑出,神秘人藏进了白雾之内。
“今儿的饭可是愁的一——口也没吃..” 小谭透过窗户小声嘟囔,各种美酒佳肴的味道直灌脑门,早已饥肠辘辘。迷迷糊糊中被撞门的急促声响彻底惊醒,小谭手边不远处的窗户也随之破开,白雾不可控的喷发而出。夜风朝小谭的方向刮来,不少白雾正中靶心埋进小谭脸上。
“今儿可真倒楣。”
小谭秉承着自己倒楣也要拉着一个当垫背的原则,混乱之中盯上逃窜的神秘人,看准时机整个扑去,一只手就能轻易的环住对方腰身,神秘人突然被陌生男子碰了身体下意识挣扎把人踹走,小谭无意中扯掉神秘人的腰带。神秘人回头张望,眼看着冯征军将要追来,只好心一横,把小谭踢下栏杆处。小谭没抓稳往后倒,手里攥着腰带,直直砸进后门下装满草料的货箱里。
“没事吧?”
只见冯征军从窗边轻盈落下,
“幸亏有草料填充,否则这个高度,不出隔日就得下去见他。”话说半截,被冯征军强行捂住嘴巴,两人以草料做掩护。偷摸着看向刚刚屋内的人走出。此刻阴云遮月不见丝毫照亮,无风也感受不到任何的凉爽,漆暗的角落里自然也看不见草垛里躲藏的两双眼睛。许是刚刚的惊动搅了他们的宴席,两位大人简单分别后便上了马车各奔西东。
此时已近子时,街边早就打烊,打更人敲打着渐行渐远,冯谭二人才敢放心离开。
回去后,小谭抻着那根神秘人的腰带在烛光下端详,在玄青腰带两段摸出将才冯征军在宝箱上同样手感凹凸无序的暗纹,另有云纹扣外,镶有小颗玄色曜石。书房内不敢点亮灯光,小小单支宫灯不及多盏灯台明亮。他走到灯台附近敞开窗户,借着灯与蟾光,却看到了单个晔字,如若在平常视角只会觉得是一枚小小的扣子。
“看来明日剑山 非去不可。”
阴霾似乎已经消失,小谭捕捉到了一丝的明月夜光。
3
“这里就是剑山吗——”
小谭环顾四周,不少高壮的树木郁郁葱葱遮盖天空。山上瀑布倾泻的水声盖住小谭抑制不住无处安放的激动心情。 “看书上描写——那可是顶尖高手进行决战之巅的奇山。”
小谭跟冯征军穿过瀑布之下,水流撞击岩石留下的湍急声响还是遮挡不住躁动的喊声 “要不是因为军哥!我这种无名小卒!根本——进!不!来!”喊的有些上头,小谭被迫猛咳了几声。
“穿过瀑布,就到了焚衣阁的地方。一定要” 走出瀑布没几步,脚下泥土开始塌陷,冯征军翻身跳过 “一定要注意脚下。”
小谭看着凹陷出大坑的陷阱,向里望去看到了无数根的银针竖直插进。 “不愧是杀人无形的焚衣阁..”
他刚要挪步,一支箭射到了他的脚下。又想往后一步,小谭明显感受到有刀尖抵住后腰。
“大侠饶命。”
‘也许自己能跟他拼一拼?’小谭存有侥幸心理。
“你们不该来这个地方” 一个女声幽幽传出 。
‘凭什么不能来?’ 小谭撇撇嘴,微微转头,余光中发现背后有人,黑色腰带透着些许的小熟悉..?
“你们是谁?”后面又传来声音。
“大哥大姐,是你们请我哥来的..”小谭抬头,树荫的高处黑漆漆的站满了许多人,这下子可完犊子咯
“好不好...” 底气逐渐不足,回首跟一大个子壮男碰上迎面。
“不明人士硬闯焚衣阁,格杀勿论。” 领头的大个子恶狠狠回应。
不对,刚刚说话的不是他。小谭快速环顾四周,没有女子。
冯征军看到此等状况 倒没觉得怪异。几年前 剑山正是因为防守不够严密才会落入敌门的圈套,如今还没到门前就有不少弟子蹲守,看来佑情姑娘把剑山管理的井井有条。
于是并不打算动手,举起手示意:“我等是受少阁主纳兰佑情的密信前来的。”
“哪里来的无知后辈,老阁主早在四十年前仙逝,怎会有密信透出?”那个大个子回复。拿着长刀朝冯征军挥砍过去,大个子挥动中有劈山之势,携着一股蛮力硬狠狠的砸向冯征军。他拔出长剑抵了过去,力道与对方相比不落下风
“请让我等见一面佑逸小姐。” 冯征军语气中带着一些恳求,他很想知道那次离开后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何单瞒着自己?
双锋来回摩擦,大个子听见他的请求一反常态,撇开对方长剑又向他腿边扫斩,大声呵斥怒目圆瞪
“老阁主的名字岂是你等鼠辈敢直呼的!”
周边人见状便从树下跳下,无数支刀剑团团包围小谭跟冯征军,并且不断逼近。面对对方的逼问,冯征军没有再辩驳。
晴天万里的高阳被黑压压的树荫遮盖,透不出任何光映射在地上,树枝随山风摇摆,几片将要枯黄的树叶被迫落下。周围没人作声,不远处有人踩着枯叶发出声响,缓慢前进。
“住手!”
山上的长风携着水的清冽穿过山谷,犹如虎啸,山风拨开树枝,人群随着那人的靠近开始散开,阳光淋下,敞开一条道路。迎面走来一位头发半百的老妇人。手拄红漆竹仗,仗身镶有纳兰家特殊云纹,身着简单又不失素雅,发髻简单盘扎,步伐稳健脸色红润,不像耳顺之年。周边人全作揖礼恭迎老阁主。冯征军见状也收起长剑,意要向前抱拳。
对方迟疑打量,步调放缓,又看见背后熟悉的破布剑鞘,她示意红漆竹仗交于身后女孩。
“冯征军,这么多年来..你一点也没变。”
听到这个名字,身后女孩却睁大眼睛反复确认后转过头去。小谭瞧向女孩,一身阁内服饰与他人无异,可又仔细瞧来还是有些细微不同,他人的腰带侧都有那枚扣子,唯独她的腰带没有,除此以外,仅有她敢站于老阁主身后。小谭入神打量时抬眼碰上了姑娘的视线,本来冷淡的神情闪出一丝寒意。
是她没错了,待会一定要报昨晚把自己踹进草垛的
一、踹、 之、 仇!
4.
“难道你对他有——” 小谭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晔的无情铁手死死的捂紧,此时此刻他们正坐在纳兰府邸的屋顶之上,要问俩人为何能这么和谐,那么时间要回到一刻钟前。
两人被焚衣阁的人带到了纳兰府邸进门的那一刻,大个丢下一句:“老阁主跟冯大侠单独相处,外人不准前去。” 小谭眼看着厅堂大门紧闭,被迫被带到了另外的厢房,带路的正是那位姑娘。小谭左顾右盼,纳兰府邸长廊交错复杂,房屋也不像山下富家人那样的布置,加之焚衣教的暗器也在江湖有名,想到将才的陷阱,小谭不禁吞咽了一口口水,心想期间要是擅自逃走,恐怕不知道怎么死在这迷宫一样的宅子里。
“接下来由我亲自招待这位客人,你们不必跟同了。”
转过一个拐角后,那位姑娘突然发声。让本就做贼心虚来回偷看的小谭吓出了一阵凉意,尽管如此,面子可不能丢。
他挺起腰板,见人离开假意放松,向前两步靠在长廊木栏上
“纳 兰 晔 ” 他缓缓说出这个名字,晔听见名字开始警觉,单手抓着腰后剑柄,意要一战。小谭见晔有所反应,又顺势从怀里掏出那根腰带,
“昨晚一不小心拿了你的东西,真是抱歉。” 这根腰带昨晚他盘了好久,甚至不要脸的凑近闻了闻。
“排草香的香气属实好闻,不过香囊里是不是还加了一些别的东西?” 小谭指指她腰间的锦绣荷包。“你还知道什么?”
她遮住香囊后又拔出剑鞘,她的剑不同于冯征军的那把巨剑,却更显细长柔软,凌厉剑锋随着沉腕毫不客气崩出。宛若剑山河上的飞珠溅玉,一串接一串点刺袭来。
“你是不是心虚了?”
小谭躲得快,顺势跳上木栏杆。背后就是一片荷花池子,处境十分危险。
“背叛家族” 他动作敏捷,躲闪很快 “把夜明珠献给盛伦”
“你说什么?”她的眼神明显变化,誓要将小谭逼进池内,小谭顺势后仰 一个勾脚腾跳顺着亭外跃上亭尖。
“你们跟盛伦是什么关系?” 晔狐疑试探
“没有关系,你跟盛伦又是什么关系?” 小谭回敬一句
她收起软剑,丢下一句 “没有关系。” 蹿上瓦檐。
“你是故意的”
“嗯。”她的回应让目前的气氛变得尴尬起来,小谭也紧跟过去。
于是如此,二人坐在了屋顶之上。
剑山里的风吹在脸上很舒服,风吹散晔脸庞的发丝,她一手撑在瓦片上,一手指珍宝楼前的一棵六十年的老树。
“那棵树,奶奶说自那次动乱之后,前老阁主同剑神一起栽种的。不久后,前老阁主便身故。”
冯征军不愿喝面前那杯苦茶 “佑情姑娘长辞之后,为何不给在下写封悼信...” 纳兰佑逸叹 “姐姐她不准,这是...她的遗愿。”
晔看向远处珍宝楼内正与老奶奶一同的少年:
“昨日简单对战,就能感受出来他跟同龄人不一样” 她微微一笑 “剑神一百载前就存在,江湖一直留有传闻,没想到他真的就在眼前。”
“哦~难道你对他有——” 小谭不合时宜插了一嘴,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晔的无情铁手死死捂紧。
“呜呜呜呜!”他求助的眼神看对面楼内的冯兄,拼命挣扎来回摆手,不过冯征军的注意力全都放到了眼前空无一物的宝柜内。
“明月夜光是佑情姑娘亲手交于在下的一件宝物” 他摸了一把柜角,仿若夜明珠正祥和的躺在里面,一如往常的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纳兰佑逸向前两步 “那是姐姐留在世上唯一的遗物,却不知落到哪个贼人手里..”
“是我偷的。” 晔说。 “ 那是前老阁主亲手造的宝珠,如今被盛伦这个狗腿子送到了那个昏君手里”
天色似乎开始暗淡,山上总能率人一步看见不同于山下人的东西。
“若不是想诈出他的藏匿之地,我也不想让它被迫拱手让人。” 她又道。小谭抬头却一反常态,沉住语气
“你这个行为过于莽撞了。” 凭一个宝贝钓出那种地方,那可不太容易。万一失手,还会把性命搭进去,更何况还是盛伦,这个常年躲在阴天里的老油头。 小谭越想脸越沉
“不过——” 不过他把锅甩给了张庭,东西也在非常靠谱的——我这里。 小谭的脸色又缓和了不少,借机会打哈哈 “我以为你被他利用了,还好还好...哈哈哈哈”
晔看对方本就古里怪气的,撇过头去也没再说什么 。心想一代剑神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
“你放心,明月夜光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小谭又说。
“在哪里?”
“在皇宫。” 冯征军回道。“明日夜光在皇宫,昨日龙宴有人将宝物献给圣上。”他眺出窗户,看见小谭正跟纳兰家的小姐说说笑笑, “那人今晚设宴招待献礼之人,偷宝物的贼人一定在里面。”
“机会来了” 小谭站起,伸了懒腰 “待会我要独自下山,你跟冯兄去盛府。”
“你为什么不跟他一起行动?” 晔跟着站起,得到的只有小谭的一句
“机密。”
5
小谭告别后独自下了山,剑山的山道崎岖复杂,就跟纳兰府邸一样,稍有不慎就会跌落。这一趟还是很有收获的,纳兰晔不是盛伦的人,盛伦的背后小金库今晚就得揪出来。
天逐渐阴沉,北方的积云不断聚集,今晚或许有雨,不过不是现在。他要去的地方,是昨晚的云宾楼。
门口一如往常的热闹非凡,不过在门外有人手拿折扇挡面,看见小谭不断靠近 ,点头后想要拘礼被小谭迅速制止。
糟糕的天气遮挡不住游人的脚步,也遮挡不住赶往盛府的几抬大轿,安排的实在“低调”,生怕没人知道张家的大公子要赶往盛府赴宴。
小谭目送那抬轿子过去,“不出意外,轿子里坐着的是张庭,张大人。”
眼尖的老板娘迎了上来,笑眯眯的靠着林简 “两位公子,是要在楼下听曲儿,还是二楼雅座啊?”
老板娘直接上手环住林简的小臂,两人走进楼内,小谭趁着空隙向上打量,冲着昨夜光顾的那间 道“我要最里面那间,就是文昌位那间。”
老板娘见状急忙撒开手 挡在小谭面前,连连摆手 “哎哟,公子啊,那间可不行,那间被人”
“那间被人包了对吧。” 小谭向前一步挡住老板娘的去路 ,大喊 “ 他都包了一间,那小爷我得包了整栋云宾楼!” 他朝林简使了眼色,林简一声命令,门外楼上锦衣卫装扮得人纷纷堵住出入口。
小谭上了二楼,想到昨夜分别时:
“他们相处的雅间有些怪异,中间似乎有东西隔开,应该是密室。” 冯征军回忆,又道 “开门时风是朝东下方吹出,里面或许藏着重要线索。可是他终归是朝廷的人,对于朝廷之事我只能帮到这里。”
“多谢冯兄,这些线索已经够了。”
“兹拉”一声,屋门打开,里面一片漆黑,正如冯兄所说。昨夜的浓烟早就散去,脚下的风徐徐吹来,东侧墙下小谭左右端量,房间布置与隔壁不无相同,除此之外只是东侧一面墙上放置红木书柜。柜旁挂着一幅《秋游狩猎图》 ,画风无比熟悉,画中人物更加熟悉。
“这是先皇的真迹。” 要换做平常画作,他可不敢像现在如此大胆上手摸。 这种画作不值得停留那么长时间,更不值得这样细心保管,小谭心想,不忘卷起画轴拍在桌面之上。
他的眼神移到柜中物品,宝石玉器皆有,唯独一只珐琅烟壶惹人注目,壶身颜色过于丰富七彩夺目,使得其他柜中宝器黯然失色熠熠生辉,太过瞩目却有功高盖主之嫌。
乍看位置,放置方位更是巧妙,不多不少正对紫微星之位。
这个烟壶在他眼里十分乍眼,不像寻常物件。于是小谭尝试拿起烟壶,却发现烟壶黏在柜中压根挪移不开。向左一推,烟壶随着推动出了些许声响。
“只有一推反而纹丝不动,看来是有次数。”林简在一旁补充,他也发现柜中不少有关先皇的东西。
“莫非。”
小谭察觉到不对劲,为了猜想心中的疑惑,再次推动两次。墙那边的机关随着两次动作滋滋发动,一道暗门从身旁展开。走进后才是昨夜偷看到的那个隐秘房间。灯盏随着门开环绕点亮,待全都亮起才看出与外面偷看的视角不同,这间密室装潢奢侈,不但如此,各种名贵珍物散放四周,就连账本也赤裸裸摆在柜上。
“真是胆大包天。”小谭怒声愈起,却被林简的疑问挡住:
“陛下,为何是转动三次?”
小谭摆摆手,心情更加糟糕:
“年幼之时听老师讲过,先皇登基那天降下祥瑞,三道彩霞映射天空此乃吉兆。”小谭没好气的朝柜边敲了三下,左看右看把剩下的珍奇书籍直接揣怀里。
“林指挥使,此人有谋反之心,朕特派林简及其部下,彻查此案。” 接着郑重拿出盛伦放置在柜子上的账本递给林简。
“是,大人。”
府内侍从端着吃食排成一列,依照盛大人的吩咐送往府上厅堂。他们匆匆穿过庭廊,却不知角落有人暗中观察。
冯征军与晔一同站在角落,静等“贵人”前来。两人身穿藏匿服,晔站于他的身后,强装着镇定却又忍不住偷看。冯征军察觉附近的异样,附近没有一支侍卫来回巡查,着实古怪。
两人跳出长廊,盛伦所说的盛宴就在前院厅堂,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藏杀机。“小心!” 冯征军抓住晔的手腕向外逃跑 ,一手拿住破布剑鞘抵住突如其来 四五把弯刀的闪电袭击。两人停在后院空地处背靠背,四面八方涌来不少黑面人。众人僵持之际
“晔姑娘。”
冯征军从兜中夹出一包药粉,静悄悄塞到晔手中,还没来得及言语,紧跟随后又有几支毒刃破窗杀来。
他挥动手臂将全部毒刃甩出,挡在晔面前,两人身高差不多高,于是趁此凑到晔的耳边小声道
“这是吐真粉,放进他们酒坛之中。”
见到冯征军愈走愈远,晔转身拦住一端酒粗婢将其打晕,拖进角落,换其服装离开。
张庭进了盛府见到盛伦 上前抱拳:下官参见盛大人。 盛伦见状立马还礼:“张大人不必如此,朝下相见还分什么上下级。你我称兄道弟就可。”
张庭听着话有些不太舒服,旁人不知盛伦与家中长辈年龄相仿,如此还要称兄道弟,失了体统。
看来盛伦的凑近乎还是凑偏了。
盛伦见张庭脸上些许变化,伴其左右毕恭毕敬寸步不移。若不是这后生家里有些实力,他也不比这般费尽周章。
有婢女端着酒壶服侍在侧,两人将将落座,倾杯言谈。
“不好啦大人!” “刚刚云宾楼!”
宴会还未开始,连滚带爬跑进一个小二模样的泼皮。
“着什么急,尔等喘口气慢慢说。” 盛伦站起,见那厮 神态异常,直接站起。
小二跑的气喘吁吁,扶着腿累喘两声 “云,云宾楼!”
“云宾楼被锦衣卫包抄啦!”
小谭站在府门墙头,夺声而出,盛伦听罢,放下酒杯,看到这个蒙面男人旁边站着的,正是——锦衣卫首领林简。
盛伦慌乱直接跪下,通红的灯笼下林简手中的账本十分刺眼,张庭反应过来,没再帮他说好话。
林简按正常的办事流程抄了盛府,据热心市民谭先生的秘密指挥,放了张庭一马。
热心市民坐墙上,观看盛府内一片混乱
“啧啧啧,饭还没来得及吃一口,就被抄家了。”
“活该。”
6
晔回来后,思来想去,还是见了老阁主。
府邸后山 桃花树下,满地飘满枯落桃花,有一人拿杯缓声往墓前。
“姐姐自幼体弱多病,当年邪教入侵把姐姐当成人质,被前辈救出,为表感激将锁有明月夜光的钥匙交予前辈。”
他还记得佑情不爱喝酒,卸下背后半截竹筒,沁一杯清竹茶轻放至墓前。他站在坟前发愣很久
“佑情姐姐知道自己命不久矣,除了辞别剑神的宴会那一天之后,再也不见客..”
他数不过来自己离别了多少人,如果知道她单单隐瞒自己,宁愿多留下陪她。
“我铁了心瞒他,宁愿他能早离开几日...”
纳兰佑情坐在院内,抚摸角落刚刚长出的嫩芽,小节树芽预示着新生的降临,剑山纳兰家的第二次复生。
佑情回头,佑逸端着清茶抬头望着姐姐。她从小就知道,姐姐的身体状态一直不容乐观。前段时间山上的动荡使得姐姐喘不上气,眼尖的佑逸知道,自从他来了之后,姐姐的脸色逐渐红润起来
“哥哥他要走了,姐姐真的不去送一下吗?” 佑逸轻轻拉扯姐姐衣角,指了指门外正与他人道别的熟悉背影。
佑情摇摇头,捧着茶杯向内院走,他身上有一股特殊的香味,像是清竹的味道,纳兰佑情每回想起他,都会想起那种香气—— 就像这杯茶一样。
深夜,晔再一次跑去珍宝阁
“明月夜光内藏有姐姐的一番心意,不过前辈可能没有发现。”
夜晚万里无云,玄色天镜中只见颗颗群星闪烁,明月夜光透过头顶月光照耀,隐约看见照射的影子下浮现出一行字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后记
一
小谭悄悄拎着糕点翻到远春宫,偷偷摸摸蹑手蹑脚没有一点动静钻进床上,
“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毕竟瞒了两天,晴天生气也正常。他想、
“晴——”刚要抱上去,直接落空,这才发现,床上压根没人!
“朕那么大个皇后上哪去了?”
此时此刻御花园,十分热闹
晴天:大家伙儿都来喝!喝!
二
“对了,你怎么知道东西在皇宫?”晔问。
“因为我是皇上。”小谭拍胸脯.jpg
“就你?” 晔左右打量 ,“我可不信”
送明月夜光当天
晔目送那个男人从身边走过,
“还真的是”
“而且我还当着他的面,骂过他” 慌乱.gif
继承前篇《日下无新事·晴空照常》的世界观。虽然像超人一样但大家都是普通人。
有警察有法律,但为了剧情发展一切都很合理,不要在意太多细节。
——————
我想,这一切都挺魔幻的。
毕竟我只是放学之后来银行存个钱,怎么会这么巧,遇到了抢劫犯?
伏熙动了动左胳膊,上臂被身后的女同学死死握住,好似在松开后就会被一股吸力扯进黑洞。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着痕迹地都挣了挣,让自己好受点。
他不认识这个女孩,只是人家穿着的校服和自己是一样的,又刚好前后脚进入这条小街,才被当做是同伴被抓到了一起。
两名抢劫犯用口罩和墨镜遮住了面孔,鸭舌帽和卫衣兜帽叠加,将发丝也完全藏起,手中的折叠刀抵在他的背后,刀尖透过单薄的外套和衬衫接触皮肤,些许刺挠的疼痛让他想抬手挥开刀子。
小街的中段有一处死胡同,胡同很深,常年不见光,只有一盏接触不良的电灯不分昼夜地亮着。
抢劫犯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伏熙左右脚一绊,险些摔倒,扶着墙边的水管“嘶”了一声,被女孩手忙脚乱地扶起。
身为准大学生,伏熙没有带书的习惯,身上的家当都在一只不大的单肩包里,而女同学更是只有一个很小的斜挎包。将包交出后,趁抢劫犯们检查内容时,他终于能做一件想做许久的事了——他用食指点点女孩握住自己手臂的那只手,说道:“请问,你能松开我了吗?”
女孩慌忙松了手,双目还紧急盯着胡同口的两个抢劫犯。
这时,负责监视他们的抢劫犯大喝一声,折叠刀在空中晃来晃去:“在说什么呢!闭嘴!”
女孩躲到他身后,小声询问他有没有办法。伏熙耸了耸肩,面对刀子也毫无反应的样子似乎激怒了对方,但对方也没再做什么,似乎也不想多生事端。
伏熙揉了揉隐隐发痛的上臂,双手自然地往外套口袋里放。
感谢学校,他们的制服在一众水桶服中非常好看,偏西装的版型和软硬适宜的布料都深的他心。在他一番心灵手巧的改造之后,它不仅足够适合自己,还多了一个不易被看出来的内袋。
现在,伏熙多了一副扑克牌。
“喂!银行卡密码报出来!”抢劫犯又开始大吼大叫,折叠刀也开始乱动,而伏熙还没打开扑克牌牌盖。
于是他开口报了一串数字。女孩紧随其后。
抢劫犯们又开始商量如何取钱。
伏熙小幅度地动了动手臂,让女孩注意自己,接着头颅微侧,压低声音:“你松开我的衣服,但不要被他们发现。等会如果刀子掉在地上,你就去捡起来,不管是扔还是藏,不要被他们拿到。能做到吗?”
语毕,伏熙恢复先前的姿态,并等待女孩的回复。他用的语速很快,又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正怀疑女孩是否听清楚自己的话语时,背后传来的微小拉力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轻轻的呼吸声。
她在做深呼吸。
伏熙并不着急,他已经用拇指顶开了扑克牌的牌盖,并且摸出了四五张牌,只需要等待一个时机,他有信心掀翻这两个人。
“好的。”女孩仍然躲在他背后,几次深呼吸后,已经站稳了双腿,提起了精神。她在抢劫犯看不到的地方用手腕上的发绳绑起了自己过肩的长发,将恐惧压在心底。
伏熙看不到她的样子,否则他就会惊讶于她的冷静和专注。但他听得到声音,哪怕只是气音,这两个字里也透着十足的坚定。
“准备好。”伏熙用这句话让自己和女孩都绷直了神经。
抢劫犯似乎也已经商量完毕,其中一人晃了晃手腕,折叠刀刀尖指着伏熙:“你过来,和他一起去银行。老实点,演得好就放你走!”
伏熙作犹豫状,眉头蹙起,挣了挣手臂,女孩配合地装作被轻轻拽了下的样子。他一步一步走,板鞋踩在一小滩水渍上,发出些微声音。
折叠刀离他很久,又并未对准他,伏熙装作很紧张的样子,似乎是个刚成年的崽子在强装镇定,在错开刀尖时,抢劫犯看也没看他,目光钉在女孩身上。
伏虺忽地上前一步,脚下的水渍溅出一圈水滴,沾湿了周围的地面。这一步跨进了抢劫犯的攻击范围,但伏虺没给他挥刀的机会,右手臂夹住他持刀的腕部,左手五指弯曲,掌根猛击抢劫犯的肘部,随着令人牙酸头痛的骨骼错位声响起的还有此人痛苦的哀嚎,折叠刀也就此送开。
这还没完,伏熙将他反曲的手臂一甩,脚下后退半步,又是一个垫步上前,一拳打在他的下颌,直接揍中了“人类关机键”,这人当场就软倒在地,不省人事。
“喂!”另一人在后方大叫一声,手中的刀子挥动,却碍于同伴的身体无法给伏熙造成伤害。
距离这人自然倒下还有一秒的时间,伏熙侧移半步,藏于袖口的扑克牌已经来到指间。牌角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拇指扣住牌心,无名指和小指抵住另一面,只见他手腕内收,手臂甩出,薄薄的扑克牌仿佛瞬间消失,而在作为目标的抢劫犯眼里,却是一张牌直奔眼睛而来!
他本能地闭上双眼,收缩脖子和肩膀,折叠刀也无法挥动,下一秒,又立刻睁开了眼睛。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伏熙三步并作两步,毫不畏惧地伸手抓住了他持刀的手。抢劫犯抬起左手挥拳要打,然而右手手腕一阵刺痛让他心生恐惧。
伏熙已经抓住机会,从他指间的缝隙中扣出了折叠刀,他立刻后退,躲开了抢劫犯挥出的左拳。
抢在此人开口前,伏熙便用折叠刀对准了他,声音森冷,目光阴暗:“我能用飞牌扎你眼睛,也敢用刀子飞你脑袋。”
抢劫犯闻言停下了前冲的脚步,双目在胡同里四处乱逛,却找不到任何可以反抗的手段。但既然都走投无路来抢劫了,必然也有那么一股狠劲在身上。
与其被送警,还不如搏一搏!说不定就反杀了呢!
伏熙一看便知道他要做什么,却保持着先前的姿势没有做出应对,似乎看不出他眼里的决绝。实际上,现在也不需要他做什么,事情已成定居。
抢劫犯迈开的脚步还未落下,就被脖子上传来的冰凉感扎破了胆——
女孩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身后,而先前被他同伴持有的另一把折叠刀,现在正架在他的脖子上,还压得死紧!已经压迫到了他正常的呼吸!
“不准动……敢动,我就让你见见血……”身后的女孩用柔软的气音说道,毫无攻击性的语气配上极具攻击性的行为和语言,巨大的割裂感叫人心生怪异。
而好似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折叠刀的刀锋压得更紧了点,他已经感受到皮肤被割裂的感觉了,压迫处有潮湿感传来,正顺着皮肤缓慢下滑。
伏熙表情不变,他只看到一些泥水从折叠刀与皮肤的相接处滑下。女孩持刀的手十分干净,指尖也没有染上水渍的痕迹。
真厉害。伏熙在心里夸奖道,嘴上却配合地诈唬他:“轻点,已经出血了。弄死他我们可拿不到奖金。”
见此人彻底不敢动弹,伏熙上前,慢条斯理地用刀子从他上衣上割下一条布带,折叠刀给了女孩,她立刻把刀尖对准了抢劫犯的后腹部,十分上道。
左右拉扯了一下,见弹性不错,伏熙和女孩换了位置,刀子在抢劫犯脖子上滚了半圈,吓得他股战而栗,老老实实地将双手绕后,被捆起了手臂。
又扯了条布,伏熙分别在用两头捆在他两个脚腕上,这才放心地让女孩放下刀子,接着两人又联手将另外一个也捆起来。
伏熙摘掉了抢劫犯们的伪装,特意揪着两人往水管方向晃了晃,平和地向女孩说道:“麻烦你报一下警。我的手机正在录像。”
不稍片刻,警笛响起,并且飞速向此处靠近。
做完笔录处理完事件,两人分别打过招呼。
伏熙在会面室见到了女孩的家属,意外的是个熟人,没想到自己的同班同学是这女孩的哥哥。
在分别前两人正式做了自我介绍,他们互相伸出手,礼节性地握了握。
“伏熙。很高兴认识你。”伏熙对站在女孩身后安静观看的男性点了点头:“夏哥好。”
“夏溦霖。谢谢你配合我。这是我哥哥,夏遥旭。”女孩先做了自我介绍,然后才将疑惑的视线转去后方,“你们两个认识?”
夏遥旭打了个哈欠,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似乎十分困倦。
伏熙见怪不怪,解释道:“是的,同学关系。出生月份问题,我本来该和你同一届的,家里让先上了。”
夏溦霖露出了然的表情:“原来如此。”
马路对面,一辆车按了按喇叭,伏熙扭头瞥了眼,认出是自己家的车,于是冲着夏家兄妹低头欠身:“家里人来接我了,我就先走了。下次再见。”
夏溦霖也微微弯腰,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手臂向后去拉自己的哥哥:“好的,下次见。”
……
关上车门,伏熙系好安全带,扭头对驾驶座上的人说道:“你怎么有空跑一趟,我以为这个点你在睡觉。”
“怎么对哥哥说话的!”伏虺战术后仰,接着流畅地发动车子:“我的好弟弟反杀两名劫匪,这不得亲自迎接一下。”
伏熙将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收获了路口的一个红灯,以及哥哥的掌声。
“说起来,你不是去银行存钱的吗?存了吗?”
绿灯亮了,伏虺把双手按在方向盘上,继续开车。然而这个问题把处变不惊的伏熙给问愣了:
“啊”
“你忘了。”
“我忘了。”
伏虺和他同时开了口,接着,车中就陷入了一种微妙难言的沉默。
过了一个转弯,伏虺笑着问:“明天去?”
伏熙笔直的腰背总算软下来,他往下瘫了点,倚靠在座位上,懊恼地吐出一口叹息:
“明天去……”
「今古月」残墨【春秋局】
作者:巴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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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陆机陆云
(注:我发现我不会搞同人,不会搞cp,这可能也许大概是个抒情散文,慎读啊QAQ)
入秋了,气象干涩,北方尤甚。这时候,写字必须得快,否则,墨台肉眼可见地迅速风干了;加了水,研墨也得快。赶上了归乡潮,也得快速行动,否则,就回不去了。
那,人心呢?
陆机用笔飞速在信签上横扫,士龙不在身旁,没人帮他研墨,他只能自己磨了再写,清水兑进砚台,再用墨块快速滑动。这是他二十年从家乡带来的墨,所剩无几,干脆一口气用完。但是他用不完,他没有要写很多字,他能想到的几封信,一封给司马颖,直陈自己的衷心——不需要了,但希望不要累及自己的亲人,不能连累士龙。所以他只讲自己不称职,只讲希望主公留心身边的小人,然后希望放过自己的弟弟和亲人。一封给弟弟士龙,可以回乡,远离故土,窝囊而愚蠢地死去,有他一人就够了。带黄耳回华亭,去看松风,听鹤鸣。一封写给父亲和兄长,父亲守护吴国西境的日子,兄长无奈殉国的噩耗,这时候突然历历在目。他一次一次说服自己进取,为的是重振家族的辉煌,他想问他们,自己做得对吗?这封信会陪他入土。
然后,他脱下战袍,换上了白衣。
他在等待死亡。
成都王司马颖以陆机为前将军,都督二十万大军攻打长沙王。这司马氏的兄弟相残,不知会延续到什么时候。他知道,北方士族从来不欢迎他们这对来自江东陆氏的兄弟,他们硬着头皮留在这里十几年,终于得到一次展现才华的机会。
那天陆机梦见了祖父,他没见过祖父的样子,但祖父的事迹广为传颂,是吴国最有名的统帅之一。他不像武将,也不像世家大族的子弟,谦谦和和,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陆机一看就知道那是他的祖父,那个同样在不再年轻的时候临危受命,在夷陵击退了刘备的陆逊。
梦里陆机是个十岁孩童的模样,祖父也很年轻,他望着自己,微微笑着,叫他想要扑到对方怀里。但陆机没有展露出内心的百感交集,也没有求抱抱,他只是定定看着祖父,眨了眨眼睛,用他真实年龄的记忆,和童稚可爱的声音,问出了一些问题。
“爷爷,当年您的从祖陆季宁,在庐江被孙伯符围困,最终逝去。后来您出仕孙家,有没有像孙儿有这么大的矛盾和压力呢?”
“您迎娶了孙氏,她是孙伯符的女儿……”
“您的小叔叔,会不会怪您,去为仇人做事?”
祖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小不点儿,回身,眼前战火纷飞,没有人逃得了。
“孙氏是我的奶奶,我的身上也有孙伯符的血脉……”
“我现在手上有二十万大军,比您当年大战夷陵的兵力还要多得多。但是我有一种预感……
梦醒了,要起兵了,陆机翻出留了许久的那块从家乡带来的墨,出征了。
河桥之役,除了一败涂地,足以用惨烈来形容。
也许,他应该杀了孟超,不留后患;也许,他应该像顾彦先那样,小心翼翼躲起来,什么都不干;也许,可以像张季鹰那样,奔着菰菜莼羹鲈鱼脍一口气跑回江东……也许,我跟士龙二人,隐居华亭,优哉游哉度过余生,又有何妨呢……
陆机抬头看着天空,天阴阴的,怀里揣着一封信和一块残墨,他脑子里响一个声音:“生何足惜,功名可叹。”但嘴里却说了另一句话:“华亭鹤唳,可复闻乎?”然后虚弱地笑着。这个笑就被斩到了地上。这时候忽然刮起一阵劲风,将陆机怀里的信签和残墨翻了出来。枯黄的信签吹进了秋叶中,辨认不见;形状不再的残墨滚到路旁的石子堆,也不可再分辨。
陆云那天收到了哥哥战败的消息。他知道,哥哥难逃一死。
他想到了鹤。虽然他的字是士龙,但是他想变成一只鹤,送哥哥回华亭。他想起刚来洛阳的时候,哥哥一边抱怨墨干得太快,一边奋笔疾书。他帮忙研墨,一边磨,一边笑。若用北方的墨和水,会不会不那么费劲?我们哪有带水过来?只不过带了几张信签几块墨罢了。那下次试试这里的墨。
嗯。
作者:戚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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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莺近来醒得多了一些,”乔风翠说到这处,眉梢眼角都不经意带着些笑。“她说下次醒来,要出去逛一逛。”
少年人戴着聊胜于无的漏风斗笠,光斑从千疮百孔的竹条里打在脸上,笑起来更是面容清秀,与离开前的成唤莺三分相似。 “你记得要叫人喊上我,我去替她开路!”他虚虚挥了挥柴刀,粗布衣扯得破破烂烂,泡过咸水,更像腌菜干。
海岛上的人世世代代长居在这里,或是几家争地盘胡诌八扯的、或是真的,多多少少都能称道出七八百、上千年的历史。岛上那些白沙铺的路,不说条条尽是坦途,也不算波折。成唤莺自小长在这里,是万万不怕走沙路的——怕的是那些胡乱打听传播的年轻人,长者们对这位“傻子千金”的往事三缄其口,那些轻狂的、无往不利的新面孔得不到答案,乔风翠想不到他们都能闹出些什么事端来。
成唤莺被接回岛上、浑浑噩噩的三四年间,几乎不曾离开她的小院一步,便鲜有新人知晓她的存在了。当地人多用编织起的干草压石头作房顶,她那座青瓦的二层小楼就更加打眼,当地人统一口径称作是搁置了的,还是叫那些上房揭瓦的新人或是游客察觉出不对来,于是总有人在院墙外游荡。偶尔有岛民来驱赶他们,“小楼有见不得人的东西”便藉此传开来了。
小莺要出去玩了——说来繁琐,于乔风翠而言倒也简洁。绕过后山有大片僻静的白沙滩,是宗族里的公产,平常只几天几天地租给私人,成唤莺往日就爱往那里跑。乔风翠管惯了产业,只消去吩咐过沿岸居住的渔人,叫那些外来人都避开些,只说又租出去一日就是了。
在岛上论白沙是顶不值钱的,但落潮的浅滩里藏着不少珠贝,乔家承包过了,挑拣打磨一番也能卖上价,往往是不许别人家捡的。年轻时候的成唤莺爱捡着这个玩,也常常地缠着乔风翠带着她去,见人就将盛满各色珍珠贝壳的包袱塞进她怀里。然而回来的小莺对万事提不起兴致,叫乔风翠更是忧心了,想要什么都是纵容着——即使不捡贝壳了,踩踩水也是好的。
小莺在等待中醒来了。
行头是早早地备下了的,经纬织得细细的料子,被人穿过一段时间,因而磨得有些泛白,却愈发柔软顺滑了。照往常一样,她坐在雕花的床上愣了久久的一炷香,等在房外的人急急地来拍门,这才挪动略显凝滞的躯体将衣服换上身,但她用布条束着上衣时,还是叫外边的姊姊闯进来,齐齐整整地帮她系上了。她撑一把绢面挂着纱的伞踏出门槛,天色阴阴的,水色便也不够明亮,连带着蛇虫也躁动起来。怎么不是个晴空呢?乔风翠懊恼,但也无济于事。
她们从院东的小门出去,朝阳并不刺目,在层层云气后晕着昏昏的光。夜未散尽,海风也还不停,潮湿裹挟着岛上的一切,枝叶都结着水珠,不留神就蹭湿了衣摆。脚下的沙结成小块,粘在绣鞋上,乔风翠索性带她脱了鞋,赤足踩着泥沙和细小的叶梗。
轻软的衣料有些粘在身上了,成唤莺以前最恨这样不爽利的天气,既不明朗,也不像瓢泼大雨一力刷洗天下尘秽。四处将她的肢体钳制着,好似她原地往后一仰都能被潮气托住。
她走快几步,却甩不掉湿漉漉的一切,反倒将伞上的纱挂在树上。乔风翠匆匆赶上来,替她解开乱作一团的纱,顺了顺、扎起来了。成唤莺的急躁竟不减反增——浪潮声循环往复、树枝被咯吱踩断、蛇虫鼠蚁在脚边窸窣……家乡祥和的、寻常的一天像是要铺天盖地地将她吞吃进去了。
——不作思量地留下吧!
草木都扎在记忆里的地方,路也按着她习惯的动作走……又不完全像,却说不好哪里不对劲。成唤莺恍惚像是被浪卷进另一个世界,昔日的情感蒙上海雾,在对岸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也不属于她了。她的往日是真是假?她感到一阵被压在水中的无力,眼底也氤氲着一层水汽,呼吸渐渐急促,修得干净圆润的指甲一下一下地刮着掌心。
乔风翠见她怔住,急得拉她的手拍打,仍是得不到回应,将她的脖子脸颊也拍得发红。她少见地舍弃了那些礼教,细声细气地问询,接着胡乱地喊,更是尖声哭叫起来,小莺终于是听到了,缓缓转头望她。
“姊姊,我们该回去了。”成唤莺嗫嚅一下,有些僵硬地露出笑。
她们还没走到白沙滩,成唤莺也无从得知那里预先埋了多少大个的、绚丽的珠贝。两道身影并肩着往回走,一无所知的少年人却还在挖,乔风翠不禁去想他的落寞或恼怒,长长地盯着小莺再次呆滞下去的脸。
青灰的瓦下又陷入静谧的等待。
作者:陵子
评论:随意
表妹邻居家的小孩儿淘气,听说金子是软的,从母亲床头柜里翻出枚金戒指,拿锤子砸扁了,薄薄的一片,举着跑去跟其他小孩子玩闹炫耀。殊不知这戒指并不是给母亲的;等他举着薄薄的一环金片子往巷子前后簇拥着一跑,邻里街坊全知道这不是他母亲的戒指了。
没过多久,邻居家这小淘气就跟着他妈搬走了。那阵儿表妹考上了大学,家里忙着给她收拾东西,联系当地的亲戚什么,没有心思管邻居的闲事。大学生的第一个假期就是国庆,表妹觉得外面新鲜,跑来我家住了,并没回去。我俩疯玩了几天才想起来要让她跟爸妈打电话,她妈晚上随口说到邻居换了一户,是个女人带着孩子。表妹对此不感兴趣,径自去说自己的事。
表妹上大学没多久就找到了男朋友。照片我见过,她们隔壁班一个清秀的男孩子,照片里穿了件扎眼的橘黄色卫衣,咧嘴笑着,意气风发的。学生时代引发的爱情从来不会因为口袋紧张而停滞犹豫;他们的感情澎湃而热烈。譬如两个人藏藏掩掩的袖子下面,左手中指都戴着纯银的圈子。我从表妹手上见过几次,那银圈细窄,光泽也暗淡。我却是希望他俩能把这对校门口买来的便宜玩意戴到未来的婚礼去的。
谈恋爱这事儿表妹没敢跟她家里明说。姨妈多少猜到了,便偷偷指挥我去观察动向,头三样就是多大了,学什么,哪里人。我说先等坚持到暑假吧,好歹过上个半年,也有打听的理由。姨妈笑骂我两句,倒也赞同。
过了一阵子,年轻的情侣开始有些摩擦,三天两头的就要吵架赌气。我没类似经历,不懂得什么感情的策略,每回只能劝表妹跟人家好好说不要生闷气。倒是这两人从来一来一往,这天你来哄我,那天我来示好,没有当真大闹过。倒是每次吵架,表妹都要摘下她的戒指,丢在抽屉里或者故意落在我家——等和好了再找回去戴上。有一次我拿去细细看过,是个极为简单的莫比乌斯环的形状,在手上戴得久了,压在手指上一道斜印子。
约莫过去一年多,我出去办事,路过表妹的学校喊她吃饭。表妹神色不对,手上也没了戒指。我猜他们是又吵架了。
我带表妹到市中心一个饭店去。坐下还没等上菜,表妹恹恹地开口:“姐,我分手了。我看到他给团支书买花,还跟她一起去市里。”
我说:“是有什么活动需要买花,还是说要去办事?”
表妹说:“没什么活动,也没听说有什么事要出学校去办。”
我说:“是你提的分手吗?”
表妹说:“我拍了照,问他是怎么回事。他不说。我说,你要是没什么好解释的,那就分手吧。说完分手他倒是说话了,回我说好的。他还说,是我身上先有烟味。”
我不知该说什么。表妹扭头往旁边看,说:“也很没意思。他给我表白的时候都没送过花,我们也没怎么去市里吃过饭玩过。戒指是门口精品店买的,当时三十九块九一对,好歹是银的。我三月三号过生日,他三月五号才想起来给我说生日快乐,要送我礼物。他过生日的时候我踩着零点跑到他们宿舍楼底下给他送aj,为什么我过生日,他日期都能记错?”
我说:“我不知道。”
表妹说:“我也不知道。”
我说:“大学才过了一半儿呢,后边再找就是了。找个好的。”
表妹不说话了,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菜上来了。“最讨厌的是他就在隔壁班,平时大课都是全专业一起上。我真烦看到他们。”表妹咬着筷子,闷闷不乐。
我劝她:“别想了,先吃饭。待会带你去逛逛?你妈要我带你买双鞋子的。”
表妹笑了:“我自己才买过一双鞋,还没穿呢。姐,你能不能给我买个别的?比如,买个戒指?看起来贵的。”
我也笑了:“那还有啥好买。我前一阵才找我同事帮忙把小时候奶奶给的金镯子重新化了几个小件,你周末来我家,我给你一个素圈儿得了。细的很,戴着玩玩了。”
周末过去,表妹手上戴了两三个从我手里顺去的小金圈儿,亮闪闪的很是精巧。她到底是个小姑娘,逢人只说“是我表姐买给我的”。那圈儿细得像头发丝,别人看看也就罢了。
表妹说她去找前男友还戒指。下了课,还在他们的阶梯教室里面,她堵到还没收完东西的男生面前,从兜里掏出那个莫比乌斯环的小银戒指,放到男生桌子上,两人一句话也没说。她放戒指的那只手上戴了小金圈儿还有她自个儿乱买的别的什么首饰,意思大概是不差这一个。
我正陪她走在学校里。天热了,表妹换了轻薄的裙子,小高跟鞋,很亲昵地挽着我。本来她还满面带笑,不知怎么突然就沉下脸,扯着我要换条路走。我一望,她的前男友跟着两个男同学拎着书包跟篮球站在不远,脸上都有些尴尬。我必然是不应给他好脸色看的,只扭了头,任凭表妹拖我走开。
等走远了,我问她:“你还喜欢他吗?他要再来找你,你还能接受他吗?”
表妹说:“他也没来找过我呀。”
我说:“所以他跟你们团支书到底在一起了没有?”
表妹说:“那就没我事了。”
我说:“你倒想得开。”
表妹说:“现在金子多少钱了?”
我说:“现在大概是五百块钱一克,之前便宜点。”
表妹问道:“你给我的这几个圈儿能有多重?”
我说:“一个也就那么零点几……加起来也就一克多,再说了就花了几十块钱工费,金子本身没花钱的。”
表妹说:“加起来就当是一克多,六百块钱。一双鞋都得快两千了,我攒了三个月出来给他买的。后面他只愿意给我买三十九块九一对儿的戒指,自己还得拿一个去。”
我说:“是不是他家里比较紧张呢?”
表妹笑道:“你不是见过了吗?谁家独生子女上大学能短了生活费的呢。他可不是真没钱,不过花给我没意思。”
表妹这边校区大路是个8字,她们学院卡在8的腰上。我跟着她进去瞧了瞧现在的教室,又等她去找老师讲了闲话,并肩走下楼去。却不想一搭眼,那个男生手里拿着份作业,正往楼上走。
表妹低声骂道:“烦死了!”低头快步跑下楼梯。那男生下意识扭头去看她,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也没说。
我又想叹气了。“借过,”我轻声说,侧身从那男生身边走了下去。
也是他们学校的路设计得有趣,表妹每每想要避开前男友时,除了上课下课,总是好巧不巧在什么地方碰见。这样偶遇了好几回,那男生身边终于多了一个姑娘,但不是表妹班里的团支书。说来也巧,表妹终于觉得不必刻意去躲开,自顾自去走原先的路,不论去图书馆或找老师交作业或社团活动找朋友,却再没偶遇过前男友。
就这样又过去一个冬天,表妹又快过生日了,我妈疼她,要她留在我家里多住两天。
我妈给表妹拿出两个包裹。“这是她小姨寄来的你的厚衣服,春秋天穿。这儿不比西边,潮得很,回暖了还是会冷的。你晚点让你姐帮你叠出来,你换到宿舍柜子里去。”
表妹乐呵呵地应着。我抱着猫探头看了一眼,她脸上表情说不上高兴;往我妈手里一瞥,原来是我小姨给她买了件崭新的扎眼的橘黄色卫衣,宽宽大大的款式。我听到表妹朝我妈撒娇道:“大姨,我不想穿这个,你别放这边了。”
表妹过生日那天下午有节课,到晚上七点钟。我按她指使,买了蛋糕和零食送去她们社团里面。她跟社团的朋友玩得好,几个舍友也凑了去。两个男生掏出打火机帮她点了蜡烛。我帮姑娘们开了一瓶红酒,跟表妹说声好好玩,晚点来接她,自己躲了出去。我知道表妹晚上会有个惊喜的,她的室友提前偷偷给我讲过。
一个男生站在楼梯拐角,满脸紧张。他身边另有两三个男生低声给他加油,一个满脸坏笑的小子将一束粉蓝的玫瑰花塞到他怀里,另一个夹着玩偶的男生推着他往楼上走。我跟他们擦肩而过。
楼上的社团教室里炸开一阵快活的喧哗。我听见了表妹掩饰羞涩的尖叫,自己噗嗤笑了。少年人总有他们自己的故事,总是有人在路上相遇。
女生的宿舍楼分好几栋,我绕了远路,花了点功夫才找到表妹那栋楼。
我想先抽支烟再去女生宿舍里面,却左右找不到打火机。往边上一看,倒是有对少男少女依依惜别;我上前询问,两人都是一怔,男生还是动作麻利地掏出打火机递给我。我道了谢。
烟抽了一半,我隐约看到好像是表妹前男友的男生,提着一个不大的盒子匆匆往这边走。他应该也看到了我,迟疑地端详了一阵,方走上前。
男孩子手里果然提着一个蛋糕,盒子上还别着一支花。天太暗了,我眼睛近视得厉害,看不清他的表情。
“是姐姐吗?”对方小心地问。
我想他肯定是在问我。我略点了点头,将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
“所以是姐姐抽烟?”
“嗯?”我好奇地看着他,“怎么了?”
“没、没事。”
我又点点头,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更没有开口的兴致。我突然不想上楼去表妹的宿舍里等这群玩疯了的姑娘了;学校的气氛跟我很不合宜。我心想我得快走,要在这男生开口问下一个问题之前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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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现在的预约已经排到了下个月,如果您不是紧急需求的话,现在妈妈没法给您做。”
“少胡扯,那我再加钱!我受够了!我必须忘记那只蜘蛛——”
“先生,不是这样……”
“让他进来吧。”
田中起身到审讯室外面,刚打算抽根烟,马上就被前辈拍掉。
前辈努努嘴,田中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只看到一大一小两个坐在椅子上的女孩。大一点的女孩穿着可爱是背带裤,头发用小熊皮筋扎成两个揪揪,正垂着头。小一些的女孩穿着艳丽的红色和服,坐在椅子上晃着腿,整个人像是座敷童子一样可爱。
田中识趣地掐了烟,但是这时小一些的女孩已经看过来,然后她跳下椅子,哒哒哒地跑过田中和前辈,往局里的自动贩卖机去了。
“那个孩子也是……?”田中指了指跑走的女孩,他是抓捕过程中才被调到这个案子里,对整个案情一无所知,只知道前辈们已经搞定了所有调查,只差他协助抓捕了。
“不是。”前辈摇头,“不过这个案子她也得参与。”
田中抓抓头,然后搓了搓油腻是手指,看向单面玻璃另一面的审讯室。被拷在椅子上的人眼睛歪斜,然而却滔滔不绝地在描述自己犯案的全过程,负责记录的同事中间已经换了一轮,来了个手速快的,键盘都快要搓出火星子。
他再一次想起关于这个嫌疑人的信息:早稻田大学毕业,家境优渥,毕业后被金融公司内定,年薪是他这种小警员想都不敢想的。
他再次对前辈投去疑惑的目光,质疑到底是抓错了人还是背调出了问题。
“你们要喝吗?”
稚嫩的声音从下面传来,田中低头,是刚刚跑去买饮料的女孩,她用宽大的袖摆兜着两罐咖啡,一份盒牛奶和一罐凉茶。
“茶是我的。”她继续说。
田中和前辈两人当然识趣,一人拿了一罐咖啡,女孩拿着牛奶去找另一个女孩。田中看着她把牛奶拆开,吸管插好,递给另一个女孩,又贴着她说了什么话,另一个女孩才接过牛奶,把吸管咬在嘴里。
“她到底是……”
“她这次是目击证人,之前她只做善后的。”前辈猛灌一口咖啡。
现在小一点的女孩又走到他们旁边了。
“这次还有多久。”女孩说,“客户那边还等着。”
田中敏锐注意到了她的措辞,原本香浓的咖啡差一点让他反胃。
“快了,快了。”前辈痛痛快快干掉了一整罐咖啡,然后从钱包里取出来两个人的钱递给女孩,“这家伙交待得比其他人都快,很快就能结束。”
女孩推掉了他的钱,抱着易拉罐小口地喝着,她的个子只能勉强够到单面玻璃的下沿。
审讯室里的男人已经交代到了最后一名受害者的信息,却突然开始尖叫。田中听着男人含糊不清地喊着“蜘蛛,红色的蜘蛛”,女孩也在这时喝完了最后一口凉茶,她熟练地把罐子向后一扔,正中垃圾桶。
“这次还得麻烦您,这次的受害者数量太多了。”前辈突然说,还是试图将钱递给女孩。
“我请你的。”女孩眯着眼笑,“这次会很快的,我没想到这个家伙事后跑到我那里了。”
“请问……”田中还是憋不住了,“请问这个孩子到底是。”
“我是目击证人,不过我也知情。”
“这么说那个孩子被袭击的时候……”田中瞟了一眼长椅上低着头的女孩。
“我在现场,所以他后面来找我了。”女孩抬起头看他,田中这才发现女孩的眼瞳大得出奇,几乎看不到眼白,但是这话听得田中心里一惊,连忙蹲下和女孩平视。
“我没受伤,受伤的是他。”女孩抬手指着审讯室。
“我就用原型吓吓他,谁知道他那么胆小,那我只能把他的脑子搅搅安抚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