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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蓁煌
mode:笑语,求知,对不起这是我不太擅长的部分可能更需要一些建议
说明:这依旧是一个普通的故事,我希望阅读的各位观众老爷做好心理准备,读完过后不要觉得我太过分,混乱是内容和现实的层次,而恶心是精神层面的。本篇和上是主角相同但是两个独立又联系的故事,可以单独观看
00
众多的往事被埋在人们挣扎向前扬起的烟尘下。前路的迷茫让那段美好的岁月显得越发地清晰,现实的艰难让关于毁灭的记忆烙印地更加深沉。那是所有背井离乡的人在心中酿造的苦酒。即使那个美好的仙境如今变成了一片焦土,他们还是幸运的。他们还活着,还有人有力气,也还有人记得他们来时的生活。
凭借着一切的智慧和能力,他们恰巧找到了一片水土丰足,能够所有人生活的地方。忧郁的人们将这里暂时当成了一个安慰,停止了跋涉。
这一日的收成特别的好,远出的人们带回来了丰富的食物。有人拿出了收集已久的蜜露,有人拿出从树冠找到的酸甜浆果,有人找来了让人迷幻的蘑菇。他们终于从苦难中找到了一点安慰和幸福,开始纵情的释放。
烈火映照着人们充满血色的脸。奈登却没有什么心情,他的第一个孩子已经成年,他的妻子却在灾难中离他而去。如今他又是一个孤家寡人了。但星期三还是半推半就略带强硬地把他带到了这里。失去了一只眼睛让他遭受了不少同情的目光,对他本人却没有什么改变。
奈登无聊地走着,来到了那些后赶上的人的火堆旁。这些人的生还真是个奇迹,他坐在了一开始带着他们来的姜平旁边,询问着他们在这里生活的情况。但是很快,他的注意就被姜平身边的人吸引了,那个人长着一头金发,苦难的烟尘没有一丝沾染到她的脸上。
多么明媚,奈登想,如果她是我的伴侣,生活就没有那么灰暗了。
01
姜平希望这个人那天在晚会上从来没有出现在他们的篝火边上。这个样她的妹妹五月就不会选择这个男人当她的伴侣,而是继续和她一起在林间奔跑狩猎。
自从五月成为母亲,她们的联系就减少了,在这对双胞胎诞生之前尤其少,那段时间她们都分外地繁忙。她在五月生产后匆匆地与她见了一面。那一天她只觉得双子的诞生带走了这位年轻母亲本来就不是很多的生命力,但或许好好休养还能回来。那男人从远处看了过来,她移开了目光,这一刻她觉得这个人不是一个好的伴侣的心情达到了顶峰。五月那两个已经能自己行走的孩子可怜又瑟缩的目光仿佛印证了她的猜想。那么频繁的怀孕真是一种欠考虑的行为,真是所托非人,她看着下葬五月的火堆如此想。
又是一场聚会,氛围有些沉重。来参加的只有他们那些过去参与过逐龙队伍的成员和他们的一部分好友,他们一起勉慰这位年轻女性的离开。当然星期三举办这场聚会还有别的目的。前些日子姜平来找他,她说她要去照顾她妹妹的孩子。如果奈登需要安慰,找一个新的伴侣或许会是一个好选择。他这样想着,于是同意了。
02
这里的阳光是旧居没有的。姜平趴在双胞胎的摇篮前。她原以为五月的生活至少是幸福的,她有人关照,有孩子陪伴,不用和过去一样面对野外的危险。然而在这个逼仄黑暗的屋子里生活了几个月后她迟疑了。她过去见到奈登多频繁,五月就有多孤独。
照顾孩子的是项累人又麻烦的活。难怪她总是没时间见面。姜平这样想着。那些大孩子的吵闹声让她神经衰弱。她希望他们至少有他们母亲遗风的一半,而不是只会在她面前瑟缩。或者至少应该出门去探索。就像她过去和五月在神殿时一样。
这样想着,姜平慢慢地把头侧了过来,回忆起那些她还不是神殿成员的岁月。她慢慢地摇晃着摇篮,学着床里的那对双胞胎看着床头的风铃打发时间。今日的天气格外地好,照耀的屋内比平时都亮了很多。她难得心情很好地开始唱她过去常给五月唱的那首歌:“红色的是玫瑰,清澈的是河水。”当然她们都不认识玫瑰,那是她们的母亲们到达这里之前才有的东西,只出现在画本上。姜平饰物轻轻地摇晃着,突然,其中一片玫瑰雕刻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里也没有玫瑰。
03
“你该对她好些。”神殿藏书室内的五月一遍翻书一遍向她说,“如果我的家是个更漂亮的地方,我也回怀念。就像这些镌刻上说的那样,那里有太阳,有花朵,还有漂亮清澈的河水,你见了也会想住在那里。”她也没有像五月说的那样那么地讨厌那个最神叨的祭祀,姜平这样想着,还有她那个厌烦的学徒。因为还没有发现自己没有那种阅读天赋。
于是,姜平心中的烈焰开始焚烧。她见到了一片烟火冲上天空。高台上,一个人问:“你们为什么要阻止我们夺回原本就应该属于我们的宝物呢。”姜平终于意识到,是那种阅读魔法。没人应声,但有人感知到了这种魔法,开始害怕。“因为你们想要私吞吗?我见到你们当中,有人和龙有联系了。”那人又说。
于是惊恐开始蔓延,当然没有人出声,谁愿意去触那上位者的霉头呢。然后是忙乱,刀兵碰撞声,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平民。那些有战斗力的已经被她带走了,姜平如此想着,背后传来灼热的感觉,是龙焰,龙焰,龙...不是已经死了吗。
“难得见你睡着。”她睁开眼,正看见星期三和奈登坐在旁边。太阳西落,姜平抹掉了眼泪,看着这两个人的脸,说:“我想家了。”
04
那黑头发的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刻薄。姜平真不希望自己出现在这里,但她实在没有别的人好信了。然而不等她出声,那人就开口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我是说..."姜平试图引起死对头的注意。但那人还是完全不在看着她,只是抬手往火堆里洒油。火星随着火焰的升高从木块堆中爆出,她说:“母亲失去孩子,复仇火焰高燃,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将被灼烧,你想继续参与其中吗?”
姜平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火堆,答道:“不,但我们还有机会脱离这个坟场。你要和我一起吗。”那人还是眼里倒影着跳跃的火焰无动于衷:“不,我不离开。”姜平猛然回头看向她,然而那人还是木石一块地不把人气死就毫不动摇。就在她几乎想要像以前一样扑过去掐这个死对头之前,那人再次出声:“母亲如果离开了,那些孩子该怎么办,回家看看吧。”
05
那天姜平希望自己没有回家。这样她就不会看见奈登将他的孩子当做她的母亲那样,把他们逼到墙角。她踹开了门,狠狠的甩了那男人一巴掌,问:“这里家里是没有成年人吗?你真是饿了,什么都吃。”
然而当她冷静下来时,她却意识到自己没有办法打败那些喝了龙血的人。她那死对头再次见到她的时候罕见地没拿冷眼瞧她。她们一起制定了逃离计划,然后拜访了很多的人家。三年间不少的妇人在打水时消失,不少的孩子在玩耍时意外失足,他们在不知不觉间全都成为了动物深入丛林,没人能找到他们。
计划的最后,姜平要带走五月的孩子们。行动开始前,她单独找了她的死对头。姜平问她:“真的不走吗?”但那个人还是只摇了摇头然后答:“不。”
尾声:
游吟诗人穿梭于人群,琴弦拨了三回又三回,他们唱道:
那可恶的母亲!将嫉妒的目光移向了她那年幼的孩子。只因他们不是她亲生的,却拥有更多父亲的爱。
那可怜的孩子!被他们那母亲化作了天鹅。他们飞于海峡之间三百年又三百年,动人哀婉的歌声永远回荡在风和日丽的海面上。
那可怜的父亲,他先是永远失去了他的爱,而现在,他永远失去了他的孩子。
那英明的首领!他处置了那恶毒的女人,他把她化作乌鸦,将永远盘旋在战争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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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the high kings:red is the rose
后记:比较巧合的是,笔者正在准备连载,而这个月的这一期作业,正好是在筹备的连载系列开篇
作者:【十二招】周雪之
免责声明:笑语/求知
本篇为TRPG模组《奈亚拉托提普的面具》的同人,或许会有剧透内容,谨慎观看
在州际公路上行驶了一天一夜后,梅林.斯图尔特把车停在路边,开上空调。前挡风玻璃上立刻泛起一片雾气,遮住了他的视野和前路,清醒的时候他可以忍受寒冷,但当他松懈下来的时候可就不一定了,许多酒鬼就是这样冻死在街头的。现在正值严冬,准确来说是夹在1月15日和1月16日之间的某一时刻,路面上堆积着大约没过脚背的一层雪,天上的雪也没停过。他听见有人踩着雪朝他这边走来,可能是交警,他强打起精神,仔细听着。很快脚步声就停了,而车窗上的雾气也褪去大半,有人在敲副驾驶的窗户。
他循着声音往右边看去,正好对上了一张丑陋的脸。有一半已经被剥掉了皮,露出肉色的组织,眼球、牙齿就这样暴露在深夜的冷空气中,而在牙龈处又延伸出昆虫的节肢,正有规律地摆动着,似乎并非出于怪物的本意。至于另外的半张脸,斯图尔特很熟悉,那正是他自己的脸,悲切、失望、愤怒。那高大的怪物身上积满了雪,它要驼着背才能把头凑到窗前。
隔着窗户,斯图尔特听见它低声质问自己:“为什么你要杀死杰克逊.埃利亚斯?”
一时间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他被这个问题噎住了,说不出话来,只是惊恐地瞪大眼睛盯着窗外的怪物看。很久以后,斯图尔特才磕磕绊绊地吐出一句:“嘿,我,我以前见过你,就在......窗户的倒影上......!”
事情要从昨天说起,2024年1月14日,纽约州,冬季风暴已经持续了五天,斯图尔特听着寒风呼啸的声音度过了一个无眠之夜。天刚亮的时候他放下手机,给它插上电,穿上外套下了床。有不少现代人在冬天起床上有困难,斯图尔特是个例外,他要下床就绝不磨蹭,这或许来源于童年时掐着表催他起床的母亲。他现在还住在妈妈的房子里,靠着她银行里的存款和利息过活,只不过身边没有妈妈,她在他17岁时不幸离开了人世,这些都不重要,斯图尔特拉上外套的拉链,刻板地走进卫生间洗漱了一番。
尽管现在没有一份工作,他也坚持着每天早上洗脸、梳头、刮胡子,上次剪头发是什么时候?他一边梳着过肩的长发一边想,遇到打结的部分就硬生生地拽掉。梅林.斯图尔特曾经有一份正经的工作,他的成绩不错,毕业于本地一所大学的化学系,曾经的理想职业是中世纪的炼金术师,而他能找到的最接近的工作是在克利夫兰的一家研究所里刷试管,直到一起实验事故毁掉了他的大半张脸和职业生涯,于是他拿着一笔赔偿金又回到了妈妈的房子里。
斯图尔特来到客厅,窗外的天空是灰白色的,下着雪,整个世界呈现出一种朦胧的白色。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随后窗户里倒映出那头怪物,那就像床底下的噩梦在某天成为了现实,母亲从不关心他床底的怪物,也没有掀开床单去确认过它在不在,因此它便像角落里的霉菌一样,越是被忽视便越是生长,直到斯图尔特无法再将它忽视。他显然被吓坏了,先是在原地愣了一会,然后抓起手边的东西——或许是遥控器,也有可能是花瓶,他没看清——用力朝窗户上的影子砸过去。随着一声脆响,玻璃应声碎裂,破碎的镜像里已经照不出怪物的影子了,取而代之的是冬季风暴。
寒风从窗户的破洞里刮进来,瞬间就让屋里的温度骤降,斯图尔特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刚梳好的头发被刮得蓬乱,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突然觉得自己被一股没来由的愤怒支配了,于是把桌子椅子都掀翻在地上,将花瓶和茶杯也砸得粉碎,却唯独没敢去动茶几上那张母亲的照片。当照片里那双静止的眼睛与他对上视线时,躁动与愤怒都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寒意在他的身体里蔓延。别当坏孩子,梅林,她好像在说,我对你很失望。风还在刮着,他感到自己的嘴唇有些干,于是偷偷舔了舔,在母亲的眼皮子底下。
即使他从没给母亲扫过墓,这么多年来这张照片也一直摆在那里,代替了墓碑的位置。她长得和他没有什么相似之处,并且随着她死去的时间越来越久,这种区别就更加明显了。他最后一次与母亲面对面还是在餐桌上,当时也是一个早上,他提早在咖啡机里放了几片母亲床头柜里偷来的硝酸甘油,然后在餐桌前看着那个女人从椅子上滑下来,临死前还不愿意闭上眼睛。她的面容很平静,像一尊塑像,就这样躺在桌下,静静地看着他倒掉了那杯黑咖啡,又看着他清洗了咖啡机的内部,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
那天早上他十七岁,穿着一件加绒的格子衬衫,书包放在椅背上。现在他站在客厅里,活在母亲的注视之下,拨通了埃利亚斯的电话,对面传来熟悉的,和善的声音:“梅林?是你......哦,你出去了?这还真是难得,你还好吗?”
“我......”他咽了咽口水,“你现在有空吗?我不太好......不,我不在外面,你能不能,我是说,过来一趟。”
“你现在能把窗户关上吗?这可能会有点困难,做不到的话就去另一个房间,别勉强自己。我马上就过来。”
“当然......”斯图尔特挂断了电话,回到现实。他看着被他弄得乱七八糟的屋子,感到无所适从,怪物好像还藏在什么地方看着他,但他的意识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像雪花一样融化了。他蹲下来,开始从手边收拾,把还没摔碎的茶杯放回桌上,把掀倒的椅子扶正摆好。有好几次东西都从他手上掉了下来,因为他总是忘记了手头的事转而盯着某处发呆。没什么大不了的,斯图尔特这么安慰自己,然后估算着埃利亚斯现在到了地铁哪一站,只要他来了,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就算窗户被打碎了,他们照样可以去楼下的星巴克吹吹暖气......母亲的视线刺得他有些难受,他回过神来,只感觉腿蹲得发麻,站起来环顾四周,房间里还是一团乱,就像有一只猴子在家里大闹了一场,虽然母亲从不允许他养宠物。
风刮得他直发抖,他想起埃利亚斯的话,于是离开了他留下的这团烂摊子,到餐厅里去,关上门。那台咖啡机早就被换掉了,但它留下的印子还在,一道深褐色的痕迹,像干涸的血渍。所谓的餐厅无非就是在厨房里摆上一张桌子,密闭了一天一夜过后,里面的空气变得浑浊而又油腻。窗户被霜花糊上了,他看不清外面的景色,只有模糊的一片灰白。斯图尔特拉过椅子在餐桌前坐下,坐的正是十年前那张,这十年来他总是坐着这张椅子,这样他才能在脑海里最大程度地一遍又一遍回想那个女人从椅子上滑落的样子。她那张骤然变得惨白的脸没来得及露出惊讶或是痛苦的表情,这让他很是懊恼,觉得她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又或是后背发凉,就像她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所以他把母亲从脑海里赶了出去,她就像水一样流走了,在地板上融化成为一团色彩分明的流质,就在这时,他听见一声混杂在风中的轻笑。等待的时间如此漫长,他在不知不觉间开始刷起手机来,现代人的通病,他想到这里有些作呕,自己居然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受困于手掌大小的囚笼里,想是这么想,他的手指却不停地往下拉着屏幕,注意力只在每个刷新过后的界面上停留几秒,唯一的例外是一张照片——那是一张黑白照片,因为年代久远而显得有些模糊。上面是一只小猴子,抱着一个由毛巾包裹的圆柱体,圆柱体顶端插着一个可笑的玩具脑袋,却没有在看它怀里的幼崽,而是把视线转向屏幕之外。
恒河猴实验,他知道那是什么,一个荒诞的实验得出了一个可笑的结论。他关掉手机,把它放在桌上,过了一会又伸出一根手指,把它往桌对面推了推。这天实在是很萧条,斯图尔特趴在桌上,把身体缩成一团,试着让自己睡一会。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还是说只是半梦半醒之间的幻觉,他听见有人推门进来,推的是餐厅的门。那个人有钥匙?是的,钥匙......那个女人死后,钥匙就多出来一把,而自己把本属于母亲的钥匙给了......
“埃利亚斯?”他咕哝了一声,“是你吗?抱歉,我,我搞砸了一切。”
“偶尔发泄一下是好事。但你不能总是这么下去,我们能做个约定吗?”埃利亚斯,这位畅销推理小说作家在桌上放了一杯冒着热汽的咖啡,帮他把散落的长发理到脑后,然后坐在他对面,即“那张”椅子上。他从臂弯里抬起头,想对作家微笑一下,却发现怎么也想不起对方的面容,埃利亚斯也像是隐入了雪地里,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车窗边早就没了怪物的踪迹,但雪还在继续下着,将前挡风玻璃整个挡住,糊成了白色。斯图尔特从驾驶座上醒来,感到浑身酸痛。车载空调还吹着热风,吹得他的脸颊有些发烫,车内的镜子倒映着他因燥热而泛红的脸,那些可怖的疤痕还在原来的位置。就在昨天,他在客厅的沙发上把埃利亚斯用刀子捅死了,所以有一具尸体正躺在他家的地板上,昨天是什么时候,1月15日?那么今天就是1月16日了,他打开雨刮器,刮掉积雪后有些迷茫地看着外面,大雪几乎覆盖了一切,今年的冬季风暴还没有要停息的迹象,或许会持续到永远,直到他的罪行被揭发为止。
这意味着埃利亚斯的尸体被寒风吹了整整一天,或许在斯图尔特夺门而出的时候他还剩下一口气,或许他是被活活冻死的......但话又说回来,杰克逊.埃利亚斯到底长什么样?斯图尔特想上网查一查作家的照片,于是把手伸进外套口袋,却只摸到几张现金,他又在车里到处找了一番,可他越是寻找,埃利亚斯的面容就越发模糊,像墙灰一样渐渐剥落。他只好再次发动车子,行驶在洒了盐的州际公路上。在后视镜上他看见母亲的身影似乎端坐在后排,迎着积雪的反光,边缘有些模糊。是的,是的,她怎么能错过儿子的这一刻,尽管她错过了他的十八岁生日、他的毕业典礼,但她绝不会错过他的毁灭。这也许是因为梅林.斯图尔特是她丈夫在这世界上唯一留下的东西。
你又搞砸了,梅林,没有我你什么都做不好。她在后座眺望着窗外,像一卷老录像带的画面一样抽动着。你为什么不继续去杀那些......无名之辈呢?我知道,一旦你撕开那道伤口,就再也无法阻止鲜血渗出了。我只不过是个开始,在那之后有多少个夜晚你忍受着这股难耐的躁动,在被窝里辗转反侧,心里想着腥红的血。先是你的同学,然后你开始在街上觅食到深夜,自以为天衣无缝,却忘记了那些流淌的鲜血哺育了你的欲望。那位作家一定是发现了你的秘密,你认为他发现了吗?
再听下去我会发疯的,斯图尔特想,从刚才开始他整个人就几乎趴在了方向盘上,瞪着前方无穷无尽的公路,然后用力踩了一脚油门,好像要把油门踩死似的,试图把那些折磨着他的胡言乱语从脑子里赶走。由于雪天的路很滑,车子立刻就向前甩了出去,差点冲进路边的绿化带里。
失重感立刻传遍了他全身,某种醉酒一般,飘飘然的感觉,让他想起和作家在一起的时候。埃利亚斯第一次出现在他的人生里是在更早的时候,或许是十岁,还是十二岁?他在母亲的书架上发现了一本书,作者叫做杰克逊.埃利亚斯,书签夹在很靠前的页码里,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斯图尔特小心地把书签抽出来,从第一页开始读起,他在下课的时候看,在睡觉前看,偶尔也在上课时把它压在课本底下看。那是他人生中最好的一个星期,灵魂出窍的一个星期。然后他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了第二本,直到被母亲发现,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书放到了书架最高的那一层,一个孩子踩着凳子也够不着的地方。这本书太血腥了,她平静地解释说,不适合你看,邪教,仇恨,谋杀......尽是这些,依赖人们猎奇心理而创作的东西。他目送着她把那本书束之高阁,然后她从垫脚的凳子上下来,递给他一张纸巾,让他自己把眼泪擦干。
这个孩子后来在写给作家的信中把这张擦眼泪的纸晾干,摊平,放进信封里一起寄了出去。一周后他收到了回信,似乎连作家也不知道自己的读者里有这么小的孩子,却还是安慰了他——亲爱的梅林,其中一段里,他写道,如果你感到难过,就来告诉我吧。我会永远为你保守住秘密,把它带到坟墓里去。
那年埃利亚斯几岁?似乎是27岁,和如今的斯图尔特一样的年纪。那封回信现在还留着,被他藏在相框里,就在母亲照片的背面,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尽管如此,斯图尔特还是辜负了作家的期望,整个童年里都没再写过第二封信给他,毕竟有了网络以后,谁还写信呢?十年前他再次找到埃利亚斯,鼓起勇气向那个有着一百多万关注者(到了2024年这个数量翻了好几倍)的推特账号发了几条私信:
——我实在没法忍受了,我不知道还有谁可以说话,我想你应该不会注意到我的,就像是把头塞进树洞里,对吧。毕竟你有那么多粉丝。我只是想说......我妈妈今天死了,我很害怕。其实我不是很喜欢她,我已经盼了这天很久了,但她似乎还不愿意离开。你还记得我吗?我叫梅林,这个名字很可笑但是......算了,我还是想谢谢你给我写了那封信,每当我想自杀的时候我就会看一看它。你还记得那张擦眼泪的纸吗?抱歉,我应该说一些更实在的。
哦,难道我就不能收下你的一滴眼泪吗?——
——抱歉,我没想到你会真的看见!
别那么紧张嘛,我又不是你床底下的怪物,你可以慢慢说,我一直都在这。——
此时作家还不知道,他收下的这一滴眼泪会在十年之后以一种不洁,不祥的方式还给斯图尔特。光是想到1月15日发生的事就让斯图尔特感到不安,这是他第一次被负罪感压得喘不过气来,为了不至于在驾驶座上晕死过去,他小心翼翼地看向后视镜,后排的座位上空空如也,他这才松了一口气,把注意力尽可能集中在眼前的道路上。可心安毕竟不能当饭吃,更何况自从现场逃走之后,他从来都没有心安过,他一刻不停地逃着,忘记了停下来吃点东西,此时他饿得发昏,掉了漆的路牌上说最近的服务区在五公里开外。他费力地撑着身体,两只手紧紧地握住方向盘,昏昏沉沉地往着漂泊不定的边界开去,就好像回到了颠簸的摇篮里,这摇篮漂浮在海上,由秘银和柳条包边,随后被突如其来的海浪打翻。斯图尔特短暂的梦境立刻被惊醒了,只是一晃神的功夫,他就把车开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斯图尔特被安全带猛得扯了一下,这一下肯定隔着冬装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印子,勒得他快吐出来了,他只好歪斜着坐在驾驶座上,费劲地往下咽口水。
这股反胃感让他想起那杯空腹喝下去的咖啡,这么做可能是为了不让埃利亚斯失望,为了不至于要他失望,斯图尔特又做了什么呢?他举起刀子,然后......不不不,在此之前他还做了什么,要不然那具尸体就不会在隔天的沙发上出现了。他还记得那具尸体躺在那里的样子,让他想起了母亲,深色的皮肤因死亡而发灰,就像一堆灰烬,一截寒冬里的枯枝。在同一个位置上仿佛重叠了两个人,母亲的虚影叠加在上,遮住了埃利亚斯的面容,她抬起脑袋,而且仅仅是抬起脑袋,对着儿子微笑。
我们又见面了,梅林。想起什么了吗?
没有,我什么都没想起来,妈妈。你已经死了。该回到死人的国度里去了。
我不记得有教过你这样对我说
......对不起,请你让一下。
他从翻倒的车里爬出来,准备徒步走到服务区,刚一打开车门,一阵寒风就倒灌进来,把他的衣服吹得哗哗作响。密闭的车内那些温热,肮脏的空气也随之被吹散。他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打得他头昏脑胀的,还有些耳鸣,伴着冬季风暴的余波刮过,这声音显然不算好听。斯图尔特又在风中呆立了一会,像一盏积雪的路灯,寒意从衣服的空袭里渗透进表皮,对他来说更像是疼痛。他把领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裸露的脖颈,却无法盖住那张丑陋的脸,因此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呼出的白汽在眼前消失不见,然后往服务区的方向走去,偶尔与一辆车擦肩而过,更多的时候插着兜弯着腰,独自走在一片白茫茫的雪中,在身后留下一串污浊的脚印。但走着走着他却开始把冻得发红的手从兜里抽出来,开始抹起眼泪了。
天哪,窗户,家里的窗户被他砸碎了,现在埃利亚斯还在被风吹着,自己一个活人都无法忍受这样的的寒冷,更何况死者呢!他越想越是后怕,是的,死人的确可以被妥善地保存在冰柜里,但那和在坟墓里又有什么区别?和此刻流动的寒冷又是天差地别。要是还没有人发现尸体的话,要是,那该怎么办才好?他几乎是止不住自己的眼泪了,到最后居然蹲在地上开始抽泣起来,那些眼泪渗进雪地里,很快就结了冰。他把脸埋在散乱的长头发后面,而这头浅色的枯草一样的长发也沾满了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过了好一会才从窒息中缓过来,就好像有人先前从后面掐住了他的脖子,而这只手现在才松开。
站起来的时候斯图尔特仍然感觉心悸,随着每一次呼吸而抽痛,他捂着胸口又站起来,仰着头看了会天,随后才继续沿着路牌指示的方向走去,把车子甩在身后。他不记得自己摔倒了几次,只记得脸贴在雪地上的触感,冰凉且湿润,抚平了皮肤因燥热和干裂带来的痛苦。有时候他真想在地上多躺一会,直到被大雪掩埋,就此长眠不醒。但那些死在他手里鬼魂还紧攥着他的心脏,逼迫他站起来,他把他们的名字都念了出来,像是精神病人的低语:
第一位是莉莉安娜.奥多涅斯,她把自己的丈夫按死在浴缸里,溢出来的水漫到了小斯图尔特脚下,那一天他七岁;第二位是奥古斯塔,他不记得那个化学老师到底姓什么了,是姓拉金吗?还是温德尔,这不重要......他想起了他们每一个人的脸,除了......那些涌动的血液流过地板,橡胶手套,一次性雨衣,汇聚在最后一位受害者脚下。杰克逊.埃利亚斯,他动了动嘴唇,念出了这串魔咒的最后一节。
等到了服务区,等到了下一个有人烟的地方,他暗地里下定了决心,就要揭发自己的罪行。正是这决心提着他的身体,支撑着他走下去,他只想再见一次埃利亚斯,他不会再逃走了。
服务区坐落在分岔路的尽头,这是条死路,他径直走进空旷的停车场,此时天还没黑下来,天际线泛着灰蒙蒙的光。有几辆车孤零零地停在车位上,车窗和车顶都被雪覆盖了。斯图尔特朝亮着灯的室内走去,一进到室内他的眼镜就起了雾,于是他不得不把眼镜摘下来,重新擦过一遍后又戴上,这才看清面前的景象。他此时正站在一扇酒吧的橱窗前,这面完好的玻璃如实映出了他的脸,透过这张被腐蚀过的脸,斯图尔特往里看去,里面像一个正在转让的老玩具店铺,但店里的灯还亮着,带着些朦胧的黄色。
他推门进去,耳边立刻传来一阵遥远的爵士乐,正从老式点唱机里一张旋转不停的唱片播放出来。墙上挂着一面小摆钟,指向三点五十五分,钟摆在寂静的室内单调地响着,一下又一下。酒吧里弥漫着浑浊陈旧的空气,还有一点残留的酒味,桌椅上也积攒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角落里背对着他坐着一个人,戴着一顶帽子,斯图尔特想起来了,这是埃利亚斯的帽子,肯定是他,至于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这位杀人犯没有头绪。他是来找自己报仇的吗?这样也可以,没有什么不好的,埃利亚斯应该这么做,他有一把枪,就藏在书桌的抽屉里,他以为斯图尔特没有发现吗?.45左轮手枪,射程15英尺,值300美元,很老的款式了。斯图尔特继续往前走,踩在酒吧肮脏的地毯上,被压抑了27年的渴望在他心中膨胀,可埃利亚斯没有回应他,没有向他索命,甚至没有把身子转过来,只有钟摆在一刻不停地摆动着,一如他的心跳。
这间酒吧里只有一颗心在跳动,而那个人像是一具真正的尸体,一动不动。他悄悄走到死者面前,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一具尸体,它是一个玩偶,脖子上插着绒布妈妈的头——一张由几何图案拼凑成五官的简陋的脸。斯图尔特尖叫起来,他听见自己在尖叫,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幼崽,在惊恐中踹翻了玩偶坐着的椅子,那颗绒布妈妈的脑袋滚落在地上,看着他,他跌坐在地上,下意识啃着自己的指甲。于是它开口了,杰克逊.埃利亚斯和莉莉安娜.奥多涅斯的声音重合在一起,混着悠扬的爵士乐,它说:“爱存在三个变量:触摸、运动、玩耍。如果你能提供这三个变量,那就能满足一个灵长类动物的全部需要。”
挂钟叮当作响,现在是四点钟,四点钟!于是灯光亮起,人群又回来了,屋里弥漫着一股暖气混合着咖啡的味道。哪里还有绒布妈妈?斯图尔特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家星巴克内,只有挂钟依旧如常,钟摆有规律地摆动着。在他面前坐着的是一个四十出头,戴着眼镜的男人,看起来比埃利亚斯还小一点,如果斯图尔特的父亲还活着,那他大概会长这个样子。一阵尴尬的沉默过后,斯图尔特率先开口,“抱歉,我没带手机,可以借您的手机打一下电话吗?”
“当然。”男人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后递给他,“但是基恩,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基恩?我不叫,我不叫这个。”他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显得有些口吃。
“这样吗?看来是我认错了。”
斯图尔特忘记自己是怎么在电话里交代的了,他只记得接电话的那个警察操着一口德国口音,他松了一口气,在恍惚中挂断了电话,把它放回桌上,接着用口袋里的现金去吧台买了一杯热牛奶和一个三明治,坐在窗前吃着,准备接受即将到来的命运。听起来很沉重,但他心中却异常的轻松,甚至升腾起一股欣快感。到时候他会把所有死者都供出来,因为他记得他们每一个,由莉莉安娜开始,到埃利亚斯结束,说到埃利亚斯,他还想再见见这位作家最后一面,希望他们不要太早把他火化掉。
人群来来去去,他们的身影倒映在窗玻璃上,从斯图尔特眼角的余光中掠过,没有人意识到自己正在和一个连环杀人犯共处一室,尽管他现在赤手空拳,还饿了一天一夜。他只是静静地坐着,除了进食不再思考其他,毕竟他的胃正在隐隐作痛,如果不用什么来填满,恐怕就会由内而外地溶解自己。等到他反应过来时,三明治已经被他吃光了,只有满手粘腻的酱料才能证明它原来存在过。他被噎得有点想吐,才发现原来那杯牛奶还还放在桌上没有动过。他下意识把杯里的液体往嘴里灌,反而被烫伤了喉咙,原来牛奶还是烫的。斯图尔特坐在桌前费力地把卡在喉咙里的面包咽下去,混着奶香和血腥味,就像刚长牙的婴儿,还没断奶,于是把母亲的乳头咬出了血。
外面的天色逐渐暗了下来,窗户上他的倒影也逐渐清晰,他本以为警察赶过来需要一点时间,但现在来看,他们更多的是忘了他,这比宣判死刑还要难熬,甚至令人畏惧。他很想再打个电话过去问问,但先前借给他手机的男人已经不见了,光是鼓起勇气和那男人对话就耗尽了他所有精力,现在他只想继续趴在桌上,等着有人能把自己带回去。
墙上的挂钟里,时间来到了六点钟,七点钟,十点钟,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有人推了推他,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睡着了。叫醒他的人不是警察,也不是便衣警察,只是个店里的服务生而已。服务生和他对上视线的时候显然是被吓了一跳,那个人脸上温和的表情僵住了,慢慢直起腰远离他,但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对他说:“先生?我们要关门了。您可以去......旁边的加油站便利店里坐坐,他们是全天营业的。”
斯图尔特想回答他几句,但整个喉咙又痛又黏,说不出什么话来。他只好咳嗽两声来代替。临近关门,店里的灯也关得只剩一盏,泛黄的灯光照得整个房间都充斥着一种犹在梦中的朦胧感。他戴上眼镜,环顾四周,没有别人,只有店员背对着他在收拾东西。唯一的一盏灯照在店员的头上,而把斯图尔特隐藏在黑暗里。他忍着痛往下咽了咽口水,要不然口水就要从嘴角流下来了。他熟练地,悄无声息地站起来,向那个背影走去。没有刀子?没关系,只要下手足够快的话他还有机会。就在斯图尔特被拉长的影子即将碰到对方时,店员转过身来,往他手里塞了一包咖啡豆。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斯图尔特手里还提着那包咖啡豆,像提着一袋垃圾,他不知道该把它往哪里放,也舍不得丢掉,仿佛里面装着的是他的心。他没有去旁边亮着灯的便利店,而是在空旷的停车场里站了很久,停车场里并不完全是黑暗的,积雪反射着幽灵一样的荧光,边缘则是模糊的。冬季风暴吹过,在他的皮肤上割开一道裂口,如果有人刚好经过,就可以看见他像一个稻草人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在想妈妈的房子,埃利亚斯还在那里,被掩埋在冬季风暴之下,他看见作家僵硬的身体断裂开来,流出尚且温热的内馅,深红的心脏还在跳动,融入地毯下的污渍。斯图尔特几乎是被某种沉重的东西压垮了,他想立刻回到作家身边,一分钟也好,警察至少会给他十分钟的。
但在此之前的每一分每一秒埃利亚斯都在刺骨的寒冷中度过,可能会折断,也可能会融化,这是他所不能忍受的。他立刻冲向最近的一辆车,打碎了窗玻璃后坐进去。他不是没偷过车,事实上当初开来的车也是他偷的。引擎很快就启动了,他又爬出去一次,用手臂扫掉糊在前挡风玻璃上的雪,这才把车开出去。他已经不去想这是否是一个等着他自投罗网的陷阱了,他只感觉浑身都冻得难受,外套沉重地压在他身上,早就不再保暖了。他想念那杯装在纸袋里的咖啡,喝下去会有反胃的感觉,在清早的混沌的灰白中。先前被风割开的裂口如今正在流血,但他没有伸手去擦掉。或许他的十根手指早就在风里被刮断了,但他还能用手掌握着方向盘,在回到家之前他是不会把手松开的,就像暴风雨中的船长,而漆黑的州际公路上风雨交加。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回到纽约市区的家的,大概是一个白天,雪已经停了,但地上的积雪还没有融化的迹象,因此更像是时间被停止在他离开的那一刻。他把车停在公寓楼远处,然后步行走完了剩下的一公里路。这一路上他的心里没有不安,没有痛苦,也没有解脱的欣喜,有的只是某种虚无感。行人从他身边走过,偶尔回头看一眼,更多的则是移开视线,斯图尔特早就习惯了被当成动物瞩目的日子,迄今为止还少了些什么。他们肯定在那栋楼里找到了埃利亚斯的尸体,至少他们肯定去找过,他不明白为什么楼下没有拉起警戒线,再在外面停上几辆警车。但事实就是公寓楼里一切如常,没有什么警察,人们进进出出,只为了能在大城市里活下去。斯图尔特缓缓走进大厅,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潮湿肮脏的脚印,然后进了电梯。电梯反光的墙面如实地映照出他的脸,他情不自禁地抚摸过占据了大半张脸的化学烧伤的瘢痕,不知道该对此表态些什么,因为他的手指被冻麻了。
电梯上行,斯图尔特被抛上空中,期间一直透过镜面盯着另一个自己。他的镜片掉了一个,可能落在了州际公路的雪地里。从这里到遗失的一小片碎玻璃的直线距离大概在两百到三百公里,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斯图尔特把通红的手交叉在一起,使劲绞着,听十个手指之间发出咔咔的响动。然后电梯铃叮地响了一声,门开了,他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斯图尔特走出电梯,把手伸进口袋里,费力地摸索了好一会才确定钥匙的形状。他鼓起勇气开了门,发现屋里的灯亮着,窗户也是完整的,一阵暖意扑面而来,埃利亚斯站在门口,似乎等了他很久,一如既往地微笑着,没有谋杀,也没有逃亡,他只是在离家出走。这时他终于看清了那张消逝在记忆中的脸,毫无疑问,埃利亚斯是他见过最漂亮的人。
作者:【十一招】宅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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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在五月放下了笔
在六月拿起了锯
七月采集浆果,劈柴伐木
八月平整了石子路
九月在河边盖起了小木屋
十月筑起了篱笆
十一月烧开了初雪融成的水
十二月在熊熊的壁炉前打盹,手里端着酒杯
一月拿出粮食,迎接新的一年
二月在破洞的衣服上舞弄针线
三月加固了房屋
四月,猎人用鹿和野兔去城里换了斧子和猎枪
猎人在十二月放下了锯
在一月拿起了笔
二月给远方写信
三月送走了老狗
四月挖出葡萄的老藤,挂上了棚架
五月和朋友一起,抽烟,吃肉,大醉或微醺
六月游泳,钓鱼
七月弹起了吉他
八月采摘群星之下的鲜花
九月捡起一片落叶,夹在书里
十月在思考着哲学问题
十一月,诗人用羊皮装订书籍
作者:舞舞纸
评论: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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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护天使》
我们天使的生活非常简单,将生命组装后投放到人间,在生命消失后将可回收的部分回收再利用。
我们的生活简单,但简单不代表没有乐趣。
我们像抓阄一样从奖池里抓出生命的配件,我们的乐趣就是抓到健康、美丽、友爱、富裕、聪慧……给生命组装上,当然,我们也会抽到病弱、丑陋、孤独、贫穷、愚笨……但这都是命运,我们并不会因为抽到这些让生命更加艰难的配件而难受,我们只会给与祝福,希望那个生命能够得到一个圆满的旅程。
在奖池里,有一些配件是特别的,它们在十亿个配件里才会出现一次,不单是被组装上这些配件的生命将获得奇遇,就连我们这样的组装天使也会得到下凡到尘世的机会,成为奇遇的一环。
而我,因为抽中了那个名为“守护天使”的组件,被照亮天界彩云和圣光环绕,一下成为了名人。
我被天使长唤到了流水线的终点。那里有一扇发光的门,是生命降生到尘世的门。
天使长将我的手搭到了那个抽到了守护天使的生命上,嘱咐我要守护这个生命,无论用什么的方法,都要保护这个人直到他老死。
然后天使长指挥大家唱起了圣歌,在圣歌的祝福中,我被推入了那扇发光的门,和那个生命一起降临到了尘世。
天使和生命不一样,天使即使到了尘世,也不用从头开始。我仍可以使用天使的法术,可以隐身,也可以变成生命的样子混入生命之中。
我现在就扮作了一个叫医生的生命,在一个交通事故现场,协助那个名为母亲的用肚子包裹住了我要守护的生命的生命分娩,这是我要守护的生命的第一道坎。
“孩子和大人,恐怕只能保一个了。”我对我要守护的生命的父亲说,这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只是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那父亲说了好几遍“先保大人”,他跪坐在那个流血到昏迷的母亲的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一点都不在乎我要保护的生命。
我无言以对。我拥有人类的医学伦理知识,知道这种情况下医生应当优先保障母亲的生命安全,所以我必须在救护车到达前完成我的任务——我装作在急救的样子,用法术破开了母亲的肚子,让我要守护的生命安全降生。
我要守护的生命非常可怜。
以往我们组装生命,会随机抽选七八个部件给它装上,而这个生命,因为我摸到的第一个部件就是守护天使,所以它没有健硕的身体、美丽的外貌、聪明的头脑、富裕的家境、坚定的意志、真挚的感情……和生命一起降生的部件只有一个守护天使。
它除了我一无所有。
别的生命在降生时就被铺好了道路挂好了路灯,而它的未来一片漆黑。我作为它的守护天使,本可以为它铺路,可以为它挂灯,还可以为它指引方向、拆除障碍、阻挡危险……但我来到尘世的第一天,就给它添了不少麻烦。
它那场靠法力冲破母亲肚子的降生,让它变成了一个恐怖的怪谈。它降生时没了母亲,父亲和周遭的生命把它当成怪物,不曾给予它爱。加上我一开始尝试用医学让它正常降生,浪费了不少时间,它的大脑因缺氧丧失了些智慧,面相也因此变得呆滞,它相当于被我手动挂上了怪异、可憎、愚钝、独身的部件。
好在,它并不是真的被挂上了部件,部件是不可逆的,但我可以改变它的未来。我化为一个成年的人类生命,将它带到了一个没人认识它的城镇,我亲自做它的监护人、老师、朋友,让它少受了很多歧视和欺凌。
其实我不用做到这个地步的,因为我的任务只是让它老死,也就是避免死亡级别的伤害和灾祸,理论上我只要在它即将被杀时拉它一把,在它即将被饿死的时候给它食物就能完成任务,但一想到它遭遇的许多不幸是因为我,我还是得给它点补偿。
它在我的守护下长大了。因为我给了它充足的养料,它长得高高壮壮;因为我给了它无私的爱,它变得自信刚强;我在它发育的时候用法术给它做了整容手术,让它因为“长开”变得美丽;我还用法术变出了很多钱,它因此拥有了很多朋友……
它与我在一起的时间变短了,但没关系,它已经拥有了美丽、富裕、健壮、坚强的部件,即使和其他生命在一起也不会受到伤害,我的过错也补救了。接下去,只需要像以前那样隐身或变成鸟类之类的东西,为它清除威胁生命的障碍就可以了。
我帮它击退了拿着刀要砍死他的人类生命,我帮它击飞了差点将它撞死的车辆,我帮它击毁了所有瞄准它的枪口,因为它的敌人源源不断,我只能在清除了所有威胁它生死的生命后故技重施,将它带去了一个没人认识它的地方。
它觉得没必要,因为它相信我有能力保护它——其实它并不知道我是守护天使,它的原话是它知道有一股力量在助它为所欲为。
它没有为失去朋友产生悲伤或者愧疚这种可能导致自杀的感情,这很好,但新的问题让我更加头疼。
我们在新的城市重新生活。它结交了新的朋友,又开始像上一个城市那样置身于危险之中。
可能又是我的问题,我要守护的生命不那么像生命了。生命本应有生存的本能,但这个生命变得乐于寻死,它不但不惧怕危险,安全的时候还会主动跑到高楼上,一次次向下跳。
我每次都用法术把它捞起来。没捞几次我就发现我错了,它还是一个生命,而且是一个精明的生命,它不是乐于寻死,而是乐于见到法术。它知道每次跳楼我都会把它捞起后,就在自己头上装了摄像头,它漫步在屋顶和高塔间,给手机另一头的生命展示平衡和法术,它因此赚了不少钱,我在无意之中又给它点亮了一盏手电筒,而它也用这盏手电筒照亮的财宝给我买了台手机做礼物。
我知道为什么有的生命明明没有法术,却会像守护天使一样竭尽所能地守护另一个生命了。
收到手机的那一刻,我仿佛自己也变成了一个生命,参与进了生命的循环,二十年来的守护不再是流水线上的机械工作,而是我的耕耘,可以结出幸福果实的耕耘。
我开始像一个真正的家人一样,以一个生命的身份陪伴起了我的生命。我仍是它的守护天使,还是它的家人、朋友、爱人……
它教我使用手机,教我注册直播网站,作为全知全能的天使,这些知识我都完美地掌握着,但我仍装成懵懂无知的样子,在它手把手的教导下一步步注册好网站,在它的频道上点了“关注”。
它说我是它的第一百万个粉丝,虽然我知道我不是,但还是装成了我就是的样子给予了赞美。
我成了它的合作伙伴。白天我和它一起出门直播,晚上我们一起挑选精彩的片段做成切片上传,供其他生命随时观赏。我每天都会在直播网站上搜索它的名字。它点击量高的视频都是坠楼后被我捞起的视频,它在视频上写了“我有我的守护神”,我区区一个组装生命的天使,一下子变成了神。
很快,它的名字变成了城市极限运动的代名词,直播网站上搜它的名字不但会搜出它的名字,还会搜出很多名字很像它的人。这些人也学它的样子在高楼间行走,但都没有它那样放得开,毕竟它有守护天使,可以迈最大的步子跳最远的楼。
但很快,这样的日子结束了,因为有一天一个模仿者的播放量超过了它。
我点开那个模仿者的视频,那个模仿者没有守护天使,却也迈出了它一样大的步子,它在屋顶的边缘打滑,从二十楼的屋顶摔到了地面。它当然死了,它的死引发了轩然大波,它的视频一下子冲到了人气榜榜首,冲进了社会新闻,它模仿的对象也被波及了。
我们经营的百万粉丝频道被永久封禁了,不止如此,我们家还被警察找上了门。
它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通缉犯,在知道警察上门的那一瞬,熟练地从窗口跳了下去。我用法术让它平稳落地,然后变成了一个出租车司机,将它拉进了我的车里。
它非常兴奋,在车里大呼小叫,用双臂环抱住我,在我的脸上亲吻。
我们又回到了被人追杀的时候,但不同的是这次我不再是个漂浮在空中施法的守护天使,而是一个置身事内的共犯生命。我用法术把我的车变成了一艘火箭,用它身体可以承受的最高速度,在道路间穿梭;我用法术把我的车头变得坚硬无比,顶着枪林弹雨撞飞了一排排路障;我用法术修补好我们被地刺扎破的轮胎,让它不但可以在路上奔跑,还可以在水上冲浪;我们冲上铁轨,穿过迎面而来的列车,我理解了为什么生命会在地球饶太阳公转一周的时候为鞭炮的爆炸声欢呼雀跃。
我懊悔不已。我抽中了十亿分之一的概率成为了守护天使,却在我要守护的生命身边虚度了二十年的光阴。人类生命的寿命不过百年,我却白白浪费了五分之一。我不能改变守护天使在守护的生命死亡后就要回到天上的规则,只能珍惜剩下的时间。
我让汽车起飞,像飞机一样在天空中飞行,我看着在副驾上沉沉睡去的生命,意识到我正与它同生共死。
我拿出手机,用法术给它连上了网。我们的频道虽然被封禁了,但每个频道都在讲我们的事。抛至半空翻转四百五十度的汽车、墙洞连成一条隧道摇摇欲裂的高楼、桥墩碎出钢筋水泥断裂倒塌的大桥、与我们对撞最后被轰成一段段铁皮的列车……相比而言,被击飞碾压的生命都都不够看了,只有特别靠近可以看到头部或伤口的特写,才能挤进大场面的信息流中。
一架真正的飞机撞上了我们的汽车,它当然撞不过我们,轰然坠地了。我守护的生命被这冲击震醒,它见我在看视频,便凑过来和我一起看。
我们一连看了三个小时——毕竟网上的视频是无限的——我们白天的杰作后,是刚刚发生的空难,期间同样的空难发生了七八起,我们似乎已经飞出了它降生的国家,现在播放的视频是一个外国人用另一种语言强烈谴责恐怖空袭的新闻发布会。
“不要脸。”我要守护的生命骂了一句,开门跳下了车。
我连忙用法术击碎了它正下方的玻璃大楼,让它安全平稳地落了地。我跟着它到了地面,空中的汽车失去驾驶和动力,像流星一样划过天际。
它抢了另一辆车,坐进了正驾,我跟着坐了进去。
它打开车载导航,我用导航的系统语言输入了它报出的地址。
这是举行刚才那个新闻发布会的地方。
“你要干什么?”我问。
“保家卫国!”它坚定无比。
作者:奥利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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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级委派给我一个任务。据他所说,我必须完成这个任务才能返回,虽然失败了也能回来,但会影响我的评级。
评级掉下去意味着工资变少!我可不想那样,因此我拿出了百分百斗志向上级保证坚决完成任务。
很快来到出发地点,我踏入那扇门,眩目的光瞬间占据了视野,等能看清周围时,我发现自己已经被传送到“任务地点”。
我打量着四周,这是个昏暗的房间,紧闭的窗帘,凌乱的床铺,还有堆在筐里大概是未清洗的衣物与随地丢弃的废纸,感觉这屋的主人挺邋遢的。但是那个,那句话怎么说,“人不可貌相”?说不定只是生活不拘小节,其实是个很厉害的人呢。我正琢磨着,门“吱呀”一声开了,走进来一个十几岁的小孩。
喂,不是吧,难道我要当这小子的保姆?!我也很年轻啊,我又没带过孩子哪知道怎么跟小孩相处,完了完了这下我的评分彻底没戏了……
我腹诽了一大堆话,全然不知那小孩何时站到面前,不过无所谓,反正人类根本看不见我。
可接下来那个小孩直勾勾地盯着我问:“你是谁?”
……?
等一下,我没听错吧,他在问我是谁?
我低下头反复确认这孩子是否只是在看我所在方向,说不定只是出了幻觉,突然地,他朝我伸手,很遗憾的是我不存在实体,他只能透过我的身体,看着他皱眉疑惑的神情,我不禁有点想笑,但还是忍住了。我对他说:“你看得见我?”
他点头,我紧接着说:“行我明白了,呃那个,你好小朋友,我是你的,呃,新的监护人。”我按照以前培训的话术说道,希望对人类有效,不是,总感觉那小孩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了,真的有用吗?
沉默的气氛持续了不到一分钟,那孩子终于打算开口,又似乎在考虑什么没有说出来,然后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告诉了我他的名字。“你的名字真好听!”我夸赞道,“这是个很好的寓意,它是对你的祝福,祝愿你的未来一片光明。”我本打算讲他父母给他起了个好名字,但看对方还不是很想跟我讨论“私人话题”,我便暂且放下不谈。谁还没有自己的秘密呢?我也有,我小时候……算了,这不是重点。总之我就这样跟着那孩子一起生活,照顾他的起居(算是),一些家务活都是依靠我的魔法解决的,什么?你说洗衣机可以用来洗衣服?那种东西我不会用啊……
根据我对那个小孩的观察,我总结出一点规律:
怎么说呢,这不是个好习惯,他有些挑食,喜欢吃炸鸡、汉堡、薯条一类的快餐,我一开始给他做的营养餐他都不是很爱吃,会把除马铃薯以外的蔬菜挑出去,吃剩下的肉蛋奶。对还在长身体的小孩来说倒也没什么坏处,但是一点蔬菜水果不吃很容易长痘上火什么的,我查过的人类资料是这样记载的,于是我想尽一切办法培养这孩子均衡的饮食习惯,不出意外地都失败了,最后我想到用魔法改变食物的味道,终于让他接受了蔬菜和水果,感天动地!
而且那小孩好像深受失眠困扰,在最开始总能在凌晨两三点钟看他床上翻来覆去,我一问话还能跟我聊天,我说这样不行你应该好好休息,他也不理会我的劝告,依旧我行我素,我也想了很多办法,给他睡前热牛奶喝,喂点助眠的药物,做按摩(划)放松疗法,都不管用,直到有天夜里我看他有些不安地挣扎,问他怎么了,只得到一个回答“想妈妈了。”虽然不知道对方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但我还是回应道:“我现在也是你的监护人,如果你需要的话……”
“可以把我当作你的父母。”
那天晚上他是抱着我睡着的,从那以后就一直如此,我不由得思考这小子是不是把我当免费抱枕了。
他确实是个别扭的小孩,相应的心思也很细腻,我不知道的人类知识还是从他身上学到的,随着相处时间越来越久,我和他的关系也不知不觉变好了,我想按照人类社会而言我们就是一家人,尽管我们的物种并不相同。
时间一分一秒,一天天,一年年过去,终于到了那孩子成年当天,那天晚上我和他一起庆祝了生日,祝贺他考上了一所好学校,以及我要和他坦诚一件事:我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我要回去了,这就意味着接下来的时间我不会再陪伴他,他必须学会一个人继续生活。
“所以你明天就要走吗?”临睡前他问我。
“是的,抱歉我一直瞒着没告诉你,这不是怕你伤心嘛……”
对方沉默不语,缓慢地走过来,给了我一个拥抱。
“好啦,现在哭一会儿没关系的,别忘了即使我不在,你也已经拥有丰满的羽翼,已经可以外出闯荡了哦。”
在那片绚烂的白光中,我看见了美好的事物,朝那个孩子露出微笑。
18岁的少年不知不觉间昏睡过去,再次醒来已是清晨,望向窗外的风景,看白鸽飞过,他不由得想起那位“监护人”。
……是啊,早该想到的,守护自己的从来不是什么“天使”,而是自己啊。
End
“诶,喂,就是你。老总叫你去他办公室,现在就去。”
又是什么事情?
上一次对接的重要工作已经结束很久了,最近的工作里没有一项重要到值得老总亲自过问,难道是他看了我的月报表?那东西有什么值得他认真看的。不可能,他从来都不看月报的。
如果是发票问题应该是财务来找我,工作对接的内容也应该是让直系领导通知我,为什么要让完全没联系过的隔壁部门同事传达?而且还是让我去他的办公室。我们明明有微信好友。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管怎么说,赶紧下载一下BOSS直聘吧。
“平常心。”
脑子里有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了。
“放轻松,有什么值得紧张的。”
放轻松……说得倒真是简单,要不现在你来替我去老总办公室和那个老头过过招?
“别着急,这么一点儿事。”
忽视掉脑子里的那个冷漠旁观的声音,赶紧带上员工卡,为了表达尊敬,最好还带上笔记本和笔。一路急匆匆地往老总办公室赶,路上遇到了刚刚来通知的同事,把那人拦下来问一句:“老总有说叫我是什么事吗?”
“呃,这个我不知道啊。”
完蛋完蛋,一点儿可分析的已知条件都没有?这怎么推测。
“别推测了,赶紧去敲办公室的门吧。”那个冷漠的声音又说。
快闭嘴。在脑内怒吼一句,深呼吸两下,调整一下表情,恭敬地敲几下门,那个老头在里面说:“进来。”
我惶恐地推门进去。
“合作公司的副总来拜访我们,小李,你去仓库拿几只新款礼盒,记得把贺卡也拿几份,我上一次手写给你的。”
原来是要我跑腿!好嘞老总,收到,我这就去做!嘴上点头哈腰,心里怒骂这种事为什么要我干啊?客气地向办公室里的另一个副总问好,那么我就先走咯?这才小心翼翼地又推门出去。
“确实只是这么点事吧。”
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得意地说了,压力消失的同时它的音量也轻了下去。很好,现在赶紧去拿两个礼盒,然后回办公室拿几张贺卡。
这么热的天气,去仓库的路上出了许多汗,赶紧办完回工位上吹空调吧。在工位上翻找了一会儿,诶,贺卡……我之前放哪里了来着?
该不会找不到了吧!
怎么办怎么办?谁来过了我的工位?不对啊,才这么一点文件,我昨天才收拾过垃圾……没用的文件我昨天……一起扔进了垃圾桶里……
包括老总手写的贺卡,他好长一段时间没问我要,我以为没用了呢。
什么!
如果和老总说“你的贺卡被我扔了”……不行,得找个理由搪塞过去……现在下载BOSS直聘……
“平常心,又不是什么大事。”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还不算大事吗?!我马上要被辞退了!
“去垃圾桶里找一下呗,时间这么早,说不定还没有清空垃圾桶。”
怎么可能会还在原地啊!
抱着“万一呢”的想法,还是去了公共垃圾桶,里面混杂着流水线废料与各个办公室的消耗品,仔细一看还有谁吃剩的外卖。伸手进去翻了翻,拨开几个垃圾袋……自己昨天扔进去的废纸就垫在中间。
赶紧掏出来,找到老总手写的贺卡,粉色的,圆珠笔的字迹历历在目,潦草程度除了老总外没人能看懂。非常干净,没有折痕,也没染上外卖气息。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第一次如此地确信老祖宗的话是有道理的。
“我就说吧,只是这么一点事而已。”
马后炮又来了。
赶紧回办公室,端上礼盒,一路小跑回到老总的基地。老头和那个副总还在里面坐着喝茶,没人注意到我的一身汗,老总接过礼盒和贺卡,一点儿没检查地递给那个副总,副总也满脸愉悦地收下了。
“你最近的工作怎么样啊?”要离开之前老总突然问我。
“啊?噢,各个进展都还挺顺利的,也收到了一些小批量订单……”
“上一次你备的货,卖出去几个了?”
“这个,因为有其他部门的同事也在卖我备的品,所以我不太清楚销量,应该还有几百只……”
“你作为业务员怎么能不知道自己备的货还剩多少个呢?!”
风雨欲来风满楼,莫名其妙挨顿批。老总气来的快消的也快,他喝口茶,又慢悠悠地说:“隔壁部门的小张要走了,他留下来的业务交给你去结尾。”
“喔,喔!好的。”
“资料你自己去找他的领导要一下。”
“好的,好的!”
心惊胆战地离开老总基地,叹口气,总算是结束了……只是又多了一份工作。
做小张的业务?等一下,他和我都不是一个方向的业务员啊!我完全不了解他卖的货以及对接的公司!还要去找他的领导……天呐我从来都没有和那个女人说过话,她可是副总啊……
“平常心。”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么一点点小事情。有什么值得着急的。”
作者:尘聆
评论:笑语
如果她的朋友尚在此世,他们大概会“嘲笑”她的行为。
从前她就是最胆小的那个,总是躲在大家的背后,连实施“穹顶计划”的手术也一拖再拖到最后一个,然后还是泰恩好说歹说不断安慰下被艾尔温推进门去的。
——人生就是这样过一扇扇的门。巨大的排污管道里抽水风扇高速旋转,却因为高强度隔音玻璃的阻拦,只瞧见它们拼尽全力的样子,而无半点轰鸣。各种颜色的水流螺旋而行,是不同重金属和生物物质染就的,它们流向无数层过滤器和效度装置,最后流归大海。其实过程远比她描述的复杂,只是她也是个门外汉,从小到大最不喜欢的就是物理等等科学。
她只知道自己是这些仪器的总控、或者说能源,于是免不了每过一段时间便要到此处检查。那些辐射穿透她无机物的皮层,损害她的血管和大脑。她的记忆像是重连的短片,又像是频闪的放映,是了,他们会“嘲笑”她收养了一个孩子。
其实那算不上是个严格意义上的孩子,因为人类早已在世界上销声匿迹多年了,她作为被改造而成的人工智能,也只是保留了维持人性的思考器官和部分血管,用早已失传的“防腐技术”浸泡在舱室、遥远的“穹顶”里。
孩子是自称后影响生物的一种,不像她是利用无机材料变形为动物拟态,他们是活生生基因进化的奇迹,突破人类曾经认为的界门纲目科属种,融合其他动物的特征因子却保有类似人类的形态,更像是火过一时的玄幻般产物。童话的现实和科幻的差距在时间的波浪里变得模糊不清,一叠一叠推着她向自己的过往前去。哦对,她给那个孩子命名为迪普奥瑟。
迪普奥瑟的胆子和她一样小,这也是她当时驻足的原因,那么小小地蜷缩成一团,在海洋里是多么可怕的体验。泰恩他们把自己的沉睡舱推入洋流的时候说,闭上眼睡一觉就到了,或许还要睡两觉、三觉,但是最后总是会到的。她用鳍划开海浪,对迪欧奥瑟说,如果害怕的话就睡觉吧,等醒来我们就到了。
可是长明的基地,泛着蓝绿的光线,一成不变的,这样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最恐怖的并不是黑暗和寂静,而是难以看见的、虚无缥缈的未来。她在珊瑚丛中游弋,问迪普奥瑟喜欢什么颜色,“蓝色”的气泡在他嘴里冒到一半,又改口变为“红色”。
他们有蓝色与黑色的眼睛,却从未见过蓝色与黑色的珊瑚。
迪普奥瑟害怕她找不到于是放弃送给他珊瑚,就像她害怕找到珊瑚对方就会离开一样。
红色的珊瑚被磨制成锋利的匕首,这是她送给迪普奥瑟去冒险时保护自身安全的微不足道的礼物。
像她的鲜血一样,明明剩下的躯壳既不需要氧气也不产生二氧化碳,那些勤恳的搬运工依旧无休无止在体内流动着。
我不会死,可是他以为我这样就会死。她仰面躺在空旷的中心大厅里,鲜血晃晃悠悠往外氤氲漂浮——这片建筑群除去照明和“穹顶”的构造一模一样,但终究还是不同,不存在水压,也不存在心脏,为何胸腔还是像受到压迫和沉坠般难受?这是大脑的幻觉,明明肢体已经失去了,却还是像存在似的时不时让她想起。
他说,我不想佩兰芙死去,可不可以停止净化水源?辐射会污染你的记忆,最终紊乱成一个既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的人。
可是,这是我的使命啊?她将发辫松散开,迪普奥瑟尖锐稍长但顶端圆润的指甲像上好的梳子一点点为她整理着,淡青浅绿血管蔓延的手背如灿烂金色中颠簸的小船。她转头就看见对方比她见过人类都要长的睫毛低垂着,挂满晶莹大颗的泪珠。
可是我不想你死去……迪普奥瑟重复着,声音有些抖,与其看着你死去,我宁可先一步杀死你。他似乎下了无比庞然的决心,才把红珊瑚的匕首从她的胸口抽出,头也不回地离开。
如果不是那些泪珠像暴风雨的天空一般倾泻而下的话,这似乎就是一个很标准的故事结局了。她记得泰恩说过,躯体手术后就不会有痛觉了,痛觉是可选的,她央求着没有留下一丁半点。
你知道没有痛觉是很危险的吗?这样你就无法提前规避伤害了。泰恩敲着她的脑门,艾尔温只是无奈叹气。
可是,如果哪天要死了的话,一定会很痛吧?那种感受在空无一人的地方一定很可怕吧。
她离死亡还有很远、很远的距离,比睡眠舱沿洋流从海面沉到海底还要远数千、数万倍的距离。
如果她的估计没错,迪普奥瑟离死亡也有很远、很远的距离,比她更远。
再早一些的时候,大约在最初遇见和最终决裂的中点,他说要去寻找“永恒”以便不使她消亡。
那也只是她听过的传说,怎么可以当真?
是她的记忆还是情感被污染了呢,她只是笑着,任对方亲吻自己的眼睑,闻到迪普奥瑟脸颊滑落的海水般苦涩的气息。
PS.还是OC故事,前篇是VOL.217。VOL.222,VOL.237是同系列(前传)。写得其实有些仓促(故事想法倒是一直在),感谢阅读,如果有评论的话感谢感谢!
作者:江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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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公司为什么要周五放假呢?”
我和闺蜜坐在公共沙发上偷空调,一人一杯摇摇奶昔,望着明明是周末却人满为患的商场感叹,原来世界上只有自己是打工人。
“可能老板想过七夕吧。”闺蜜吸一口奶昔,然后掏出手机,仿佛没看见一般划掉客户发来的信息,点开黄色软件,问我中午吃什么。
“好问题,烤肉、火锅、西餐……”我也打开黄色软件,顺着商场推荐TOP一路下滑,“想吃点儿凉快的。”
“可是我想吃火锅欸。”
“近四十度的天儿,你跟我说你要吃火锅?”
“都入秋了,吃火锅咋啦!”
旋即,我点开一家火锅店的团购,把手机屏幕摁她面前,“那你跟我说,你是要吃这个一见钟情套餐,还是萍水相逢套餐,还是咱仨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套餐?”
“……为什么工作日团购不能用!今天明明是周五!!”
我一声嗤笑,周五咋了?只要是七夕,就算今天是周一,工作日团购都用不了。
“要不问问七七吧,他搁这儿上班,总能知道附近有什么好吃的。”闺蜜退出软件,拨通电话,但接通前又补了一句,“火锅。”
众所周知,我有几位闺蜜,但大学朋友不多,就几位损友。一位出国留洋,毕业后干起了“人贩子”的工作,在留学机构当外语老师;一位是已经因公殉职多年的警察,很多新故事我都是从他那里听来的;还有一位是人民公仆的上铺,现在也算是端的铁饭碗,不过是不怎么发工资的那种。
七七就是这位据说已经两年没发过工资的小可怜。
“喂,七七,上班呢?”
电话另一头,七七声音疲惫,估计接电话的时候没看来电显示,最开始的“喂”还很有礼貌,一听到闺蜜的声音,那态度瞬间嘲讽拉满。
“哟,您放假呢?”
我点开朋友圈,果不其然看到了闺蜜一大早发的动态,带着闺女赶大集去了。
“哎哟,这么客气干啥。”闺蜜笑着直奔主题,“十点半了,中午几点午休啊?约饭吗?”
“你在哪儿呢?”
“在你单位正后方的商场一楼喝奶茶呢。”
“……江江也在?”
“哟,这你都知道?”
闺蜜看了我一眼,默契地掏出蓝牙耳机,分我一只耳朵。
“呵呵,她不出门,你也不来这儿啊。”
老城区确实不太好走,闺蜜来这儿都不能开车,只能公交。从出门到商场,她只要在下公交的时候给我发信息叫我起床,我俩就能准时在商场大门口碰头。
“你就说来不来吧。”
“来。”七七顿两秒,“中午吃火锅?”
“吃,你选。”
“行,那十一点在四楼的火锅店等我。”
十一点五分,还在为选番茄拼酸汤还是酸汤拼麻辣锅底而剪刀石头布一决胜负的我俩见到了白白胖胖的七七同志。
不得不说,是真胖啊。
“你们单位的伙食可以啊。”我拍了拍手边空位,“能不能带我吃一顿……”
“停,打住。”七七竖起手掌打断我的读条,“说什么都不可能带你进去的。”
闺蜜坐在对面,眉毛一挑,“你俩背着我有事儿!”
“有个屁!”七七压不住这暴脾气,三下五除二把餐点好,送了我俩一人一个白眼,“江江这狗东西昨天给我发信息,问我能不能去我单位里参观,我寻思她又不是没去过,好端端的这是要干什么。”
“没成想,这是看上隔壁了。”他对我指指点点,“人家技术中心和研究中心刚挂牌,你就想着进去打探,你这是离着进玻璃房不远了啊!”
“可拉倒吧,我哪儿能住上玻璃房啊。”咱们这儿只有未成年进看守所才能住玻璃房好吧,别的都是铁栅栏。
“再说了,你们都用一个食堂,我就吃饭的时候看两眼……”
“你再逼逼我就把锅底扣你头上。”
“行行行。”我老实闭嘴,但眼神还在说话。
要是放平时,七七可能不会理我,但今天他答应出来吃饭,确实是有原因的,他看起来跟我俩有些话想说。
直到三碟子肉下肚了,七七才抿着芒果气泡水开口,“你俩最近,没干什么不该干的吧?”
我点了点从早上出门就一直在跳的眼皮,想破脑袋都没想出来最近有干啥缺德事儿。
“没吧?”闺蜜不太确信,“路怒骂人算吗?”
七七夹一块土豆出来,“没事儿最好,最近情况不太好,都注意点。”他咬一口太烫,又把土豆放回碗里,“今天上午工业园那边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轿车跟电动自行车撞了,伤者鲨鱼夹扎进头里,额头撞在挡风玻璃上磕伤,双腿被碎掉的电动车扎穿……”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还有左脚脚踝骨折。”
我敏锐捕捉到他不自然的停顿,“有说法。”我很确信。
七七叹气,“是,骨折是人为的。”
“司机在限速10的园区道路内超速到了60,电动车也有问题,逆行还解除了25限速设置。司机跟伤者是园区内相邻两家公司的员工,平日里也没啥交集,但司机撞人后一想到要因为车祸请好几天假,还要报保险,第二年要多花钱,还耽误上班少了全勤等一些列后果,气得下车踩断了伤者的脚踝。”
闺蜜倒吸一口凉气,“这人有病吧!”
“有病的还不止这些。”七七揉着眉心,挑着能说的讲,“还有今天早上市区不是下大雨来着。”
我咬着吸管点头,“对,可大一阵了,我都想着要是九点不放晴,今天就不出门了。”
“老城区那边的高档小区幼儿园,早上孩子们入园的时候正好开始下雨,老师们把孩子带进屋里,点着人数发现少了一个。给家长打电话,没人接,直到雨停,老师们又把孩子们放出来玩,这才有出门的大爷大妈们眼神好,说幼儿园旁边的河里有个小孩……”
“啊!”闺蜜发出爆鸣,“当妈的听不得这个!”
“孩子怎么样了?”
“送医院了。”七七吃完土豆,又加了一块,“但是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成条了。”
懂了,这是开始僵硬了。
闺蜜起身逃离现场,我让她顺便帮我带个茉莉豆花回来。并趁着她不在的空,转向七七,“你说这些,不是没有理由的吧。”
“啧。”七七放下筷子,“还得是你,能猜。”
“故事的全过程是,因为早上要下雨了,妈妈提前把孩子送去幼儿园,然后赶去上班。而孩子在幼儿园老师还没来全的时候入园,随后自己在院子里玩耍,不知道什么时候趁乱跑出幼儿园,去河边玩耍了。直到大雨来临,河边湿滑,小孩儿入水。”
“而送完孩子的家长,要在八点前赶到公司,电动车一路狂奔,不想地面雨后湿滑,看到来车时已经刹不住,两者相撞。”
“孩子爹呢?”我不禁发出疑问。
七七也因为这句话低头瞅我,“这就是我要说的了,你们公司最近没干啥亏心事儿吧?”
等等,这里面还有我公司的事儿?
不对,这么一说,我好像还真有印象。
“嘶——你说的,不会是上周我休假的时候,工厂切手的那个吧!”
“恭喜你,答对了。”那名违规操作设备,导致被机器把手指切了的倒霉蛋,就是这一家三口中的最后一个。
“……这算流年不利吗?”我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七七没有回答我,因为闺蜜已经拿着甜品回来了。
我们吃完饭,卡着七七上班点儿往外走,在一楼中空大厅的位置跟七七告别。他还要上班,但今天是我们的休息日,我和闺蜜商量好一会儿要去吃小甜水的。火锅店的甜品还行,勾起了馋虫,想吃点儿更好吃的。
就在我们挥手告别的时候,我的眼皮忽然不跳了。
一根啃干净肉的长竹签从天而降,擦着我的手落在脚边。
好消息,是竹签,就是扎着了也不严重。
坏消息,高空抛物,还找不到人。
闺蜜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签子,手心冒汗。“报警吧。”
七七说:“我不接警,快走吧,别逛了。”
于是我的七夕休息日结束了。
“确实是流年不利。”
作者:江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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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喜服的内衬,并不是柔软的棉布,更不是昂贵的丝绸,而是扎人的寿布。
阿喜在奶奶的红木妆箱中见过,被死死压在底层。待上面的青红蓝绿消耗殆尽,便是该取出那白布的日子。
喜服上身又硬又沉,阿喜一个人穿有些费力,但她并不想因为这点儿小事而劳烦旁人。沉重的衣服裹在身上,似正在收紧的皮,裹得人喘不动气。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阿喜忙活大半夜终于把喜服穿好,忙空出手给旁边的火盆添一根柴。
她扯过梳妆台前的四角平凳,坐在火盆旁边,手上还拿着原本放在梳妆台上的妆匣。
妆匣很旧,破破烂烂的,跟奶奶的妆箱似乎是同时代的老东西,不过这在本地很常见。一个上好的红木匣子,往往能传三代甚至更远。
不过阿喜没有,奶奶的一切都跟随她一起入土了。
包括那匹寿布。
“……喜子哥,见信如晤。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两年,不知道你最近过得如何?阿姨近半年的身体有所好转,每日能吃半个干粮了呢!兴许等你回来,都能去村口接你了……”
她打开妆匣,里面有一些发黑的银饰,一碰就碎成渣渣的头绳,还有一叠信。
不过只有一个人的,里面并无喜子哥的回信。
阿喜不认识喜子哥,但她认识写信的这个。甜姐是村里最靓的闺女,长得好看,干活儿也是一把好手。
家里没有娘,从懂事起就一只手照顾爹,一只手拉扯幼妹,可是把家里拾掇得板正干净,谁见着了不夸一句好闺女。
阿喜幼年的时候常在奶奶家,村里同龄的不多,甜姐算一个。而且她懂事儿早,比旁的孩子都乖巧,不会嘲笑阿喜是城里来的,爸妈不要的孩子,她自己都是被排挤的哪个呢。
俩人就这么相熟了,一直到了阿喜上初中的年纪,才见面少生分了。
这回,她便是收到了甜姐的信,回来的。
“阿喜,求求你,帮我个忙。”
年岁大了以后,甜姐也没有外出务工,而是跟着爹一起伺候家里的一亩三分田,供妹妹读书。
听说她妹妹很聪明,读书一直是班里的第一名,高中都不用交学费,学校还要给她发奖学金。只可惜,人还得吃喝拉撒,那点儿奖学金放三人嘴里,还是清汤寡水。
后来甜姐就找了个外快,替村里外出务工的年轻人照顾老小,拿一份辛苦钱。
倒也不多做什么,就是每天照顾两顿饭,帮忙拾掇拾掇卫生,看看家里缺啥坏啥了,帮忙整整。
一家一个月200,多顾几家,这日常开销就有了。
在甜姐照顾的这些人里,就有喜子哥的母亲。
这份雇佣,持续了十年,让甜姐从二十岁长到了三十岁,也让两人情愫渐生。
只可惜,常年辛苦坏了身体根本,甜姐撑着不去医院,反倒是把命送了。
“我和喜子哥发誓,一生一世一双人。”
“就算我死了,我也想嫁给他。”
对,阿喜回来帮的这个忙,是假结婚。
只不过她没想到的是,连甜姐的喜子哥,也是个死人。
照顾喜子哥母亲的第十年,喜子娘身体突然变差,甜姐衣不解带的守在病床边照顾。
一连与黑白无常抢了四五回人,这才让喜子娘转危为安。
没成想,这头喜子娘正欢喜得要许下甜姐当儿媳,那头喜子哥就遭遇意外横死他乡。
消息还未传回,甜姐跟有感应一般,原本康健的身体急速衰败,不过三日撒手人寰。
她临走前的最后一封信,便是给的阿喜。
她央求阿喜帮她圆谎,待与喜子哥拜堂后,再说出真相。
村里结婚大多都不扯证,拜堂就算是在老天爷底下过了明面,不死不分。
但阿喜是城里人,从不觉得结婚证是无用的存在。她只是有些心软,想替甜姐完成遗愿罢了。
而且她本来也没打算跟那什么喜子哥拜堂的,她就是单纯回来传个话。
只是计划没有变化快,两人都死了,这冥婚倒是变得名正言顺了。
门外天色渐浓,脚步声响起,面容枯槁的喜子娘和一众亲朋拿着手电筒,推开了甜姐破旧吱嘎的房门。
“吉时已到。”
阿喜将信件重新放回匣子里,这才起身灭了火盆,抱着妆匣屈膝,由喜子妈给自己盖上红盖头。
寥寥几人,寂静深夜,走在无人的小道上。
阿喜顺着盖头下的一丝光亮不由想到,这时候要是被人看到了,会不会吓着人家。
一路走到山坡中段,这才看到摆了满满当当的喜案,以及面上笑着眼里哭着的村里人。
阿喜从来没在村子里见过如此多的人。
不止有幼时眼熟的玩伴,还有奶奶去世时来吊唁的邻里,还有许多……甜姐照顾过的人家。
这一刻,他们仿佛透过阿喜的皮囊,看到了甜姐的灵魂。
“辛苦阿喜了。”
“不妨事。”阿喜微微屈膝,“再说了,除了我谁还能穿上甜姐定的这喜服啊。”
全村就她俩身形相仿,如出一辙的矮瘦。
聊两句的功夫,另一边假扮新郎的人也到了。
典礼开始。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没有夫妻对拜。
只是阿喜将那破旧的红木妆匣放入喜案下的方形坑洞中,“新郎”也将一个皮夹子放入其中。
“礼成。”
婚礼过后,是葬礼。
“祝,百年好合。”阿喜蹲在地上,看着一抔土填平的新坑,轻声祝福。
vol.248「新年快乐」
《归零》甄栩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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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了,野丫〞
“你说我是唯一飞出去的人,但如果你知道我回来的第1件事情是是奔赴一场可笑的相亲,你会不会很失望?”
“我想你了。”
明朝坐在咖啡屋的玻璃窗前,目光游离地盯着外面飘落的雪,一阵风吹过,早先落下,又积压在角落里的雪花忽地被吹上天空,飞向她看不见的方向。
一如她的人生——看似飞扬,实则无根,终将落回某个肮脏的角落里。
“抱歉,我来晚了。”
一声带着喘息的抱歉,将她的思绪从窗外拽回。
“没关系。”
她站起身,伸出手简短地握了一下。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男人匆匆拿起纸张擦了擦汗,又将羽绒服搭在椅背上。
“你好〞明朝笑笑,坐姿挺拔。
男人招了招手,试图唤服务生过来。
“我已经点过了,她家的银杏拿铁很不错,不知是否合你口味。”
“我什么都行。”
气氛突兀地陷入沉默,明朝在心里叹了口气,无论她走得多远,飞得多高,那种对于气氛安静的恐惧,那种谨小慎微的本能仍旧刻在心底。
“想必野先生来之前已经听家里人介绍过我了吧。”
“是的,百闻不如一见,明朝小姐比我想的更好”
“谢谢夸奖”明朝露出一丝恰当的笑容。
之后是再次沉默,直到服务生端来两杯银杏咖啡。
明朝盯着咖啡杯里渐渐舒展的银杏叶,有些愁——她实在不知如何开口,她的人生干瘪、空泛,没有任何值得拿出来说的,也没有兴趣爱好之类的谈资,像千千万万个大山里走出的农村女孩一样,除了努力活着,她找不出有什么她坚持做过的事情。
而且说实话,除了谈生意之外,明朝都只喝最便宜的冰美式,并非是她不喜欢,或点不起高端的饮品——在外拼搏了十几年,她早已实现所谓的财富自由,只因为她只有通过那种苦才能确定过去的真实和当下的存在。
“如果之后需要再次联系的话,请加我微信吧,我想你应该有的。”
明朝犹豫再三,终于决定结束这一场闹剧,起身离开。
身后的男人会有怎样的表情,她已经不在乎了。
推开咖啡店的玻璃门,迎面是一阵凛冽的风,夹着细碎的雪花打在她的脸上。
“乡下的空气就是好啊”
她顿时感觉神清气爽,贪婪地大口呼吸着。
“这才是活着的感觉。”
明朝跟着飞雪走在小镇的路上,路过某家打着特价的咖啡店时,明朝顿了顿,转身走了进去,推开门是不大的小屋和一位和她年纪差不多大的服务员,服务员有些眼熟,大概率是以前同一个学校的学生,毕竟这个镇和附近的乡村加起来也只有那么一个初中。
她点了一杯冰美式,一饮而尽。炸裂的苦涩,冲刷掉唇齿间甜腻的余味。
服务员淡笑着询问她是否需要续杯。
“好,谢谢”
她牵起嘴角,是一个练习过千万次的、弧度精准的笑。眼里却是一片荒原。
走在回乡的路上,明朝捧着第2杯冰美式慢慢品尝,在雪天里喝冰美式,那种透彻的凉意,让她想起小时候的冬天——趴在被大雪掩盖的玉米地里不敢回家的时候。
也让她想起了更小的时候,她就用童年的单纯换来了一眼看到人生尽头的觉悟,也让她为了无论如何都想要逃出的家而疯狂的学习,用数不清的夜晚和摞起来比土墙还高的书本争来一个滚出那个泥潭的机会。
她高兴的要发疯,可是追求自由的结果,却没有像她日夜向往的那样,反而令她似被风吹起的积雪,短暂的飞起后坠入了更黑暗的深渊。
一个一点依托都没有的女生是怎样在如大染缸一般的社会中立足的呢?时间不断流逝,她早已淡忘一切,只记得向前。
渐渐地,她眼睛里只有前方的道路,在一点一点磨砺中甘愿沦为时间的奴隶,也是所有加诸在身上的目光与期望的奴隶,更是自己的奴隶。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一往无前的走下去,永远不回头,但她还是停下来了,因为小时候最好玩伴的离去。
那个逃离失败,走上能够一眼看到尽头人生的女孩,离开了困住她20多年的地方。
这也许是一件好事吧。
踏着雪花走在回去的路上,明朝低头想着应该如何答对她那帮亲戚,她已经能想到,当她推开门回到家之后,要面对的是怎样久违的浪潮。
但都无所谓了,她来相亲,不为找伴侣,也不为应付谁,只是想体验一下另一种活法,短暂的体会儿时玩伴的人生。
她曾经是怎样生活的,她会有怎样的心事?她也会像自己一样空洞、麻木吗?向前与退后,离开与留守,职场与婚姻,究竟哪一个更胜一筹呢?
站在村头的树下看向整个村子,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明朝走过了十几年,终于站在了她的身前——满目素白的屋子里少有前来吊唁的人,亲朋也大多在外屋坐着聊天。她孤独地躺在廉价而简陋的容器里,和平日没有什么区别。
“我回来了”
明朝开口,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让你失望了,你在信里说羡慕我会飞,但我过得很不好,我以为出去会不一样,但我现在才知道,无论走得多远,我都没有真正逃出去过”
明朝抬头,直视相框里女人的眼睛。
透过那双和自己一样的眼睛,明朝好似看到了自己。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姐姐”
声音从身后传来,是明朝上午相亲的那位男士。
姐姐总和我提起你,说你是她最想要的人生。”
明朝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姐姐走之前跟我说最放不下你,他临走之前拜托我照看你。”
原来是这样,原来并没有什么相亲,也并没有另一种人生,一切都是早已安排好的,亦如她们的命运。
空气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明朝主动选择不回话,心里却意外的踏实。
第2天一早,他们就去了山脚,朋友的墓穴和她的父母紧挨着,好像在说,无论去哪里,最后都只有一个归宿。
泥土砸在棺木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咚咚声,像倒计时的钟。每一声,都将她记忆里那个鲜活的玩伴埋得更深一点。在这原始的送别仪式中,她感到一种诡异的平静:无论她们选择了怎样看似不同的道路最终都在这片土地里殊途同归。她们都是命运的奴隶,一个被乡土禁锢,一个被自由放逐。
“再见”她轻声呢喃
下山时,明朝没有回头。
这次送别朋友,虽然并没有什么领悟,也没有什么深刻的感悟,却总有一种解脱的感觉,像是借着朋友的身体送别了自己。
短暂停留几天之后,明朝选择提前回去,回到那个那个遥远的,发达的,那个她没有根,却仍旧可以茁壮成长的地方。
火车开动了。明朝掏出手机打开了公司的工作群,她开始打字,安排下周的会议。屏幕的光映在她毫无波澜的脸上,像一片被冻住的湖。窗外,新年零点的烟花在远空中炸开,转瞬即逝,没有一丝光能照进她的车厢。
作者:【十一招】松清显
关键词:温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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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教模拟器同人作品
*修改中
我们是个奇怪的社团,我们明白这点。这座城市里的人要么在关心天气,要么在关心金融那张巨大的网,而我们关心世界表皮之下的千头万绪和它的重重过往。我们并不崇拜这个,我们只是聚在一起读书和进行更多虚虚实实的实践。真要论起来,我们这相信什么的人都有。萝丝甚至有在执行暗杀之前给目标寄朵玫瑰的爱好,她和她哥哥的自我包装简直让人无法忍受。
我们人数不多,充其量只有二三十人,在一家废弃书店后面的房间碰面。
我们照旧做很多事,但我们已经不再公开宣讲。我们找不到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了,在这种情况下继续抛头露面只会更危险。如今我们做着事情但思考它们很难,因为我们已经失去了你,失去了心脏的中枢神经。从前我们相信即使看不出头绪,你派我们去做的工作都一定有内在联系,现在想来这确实没错:我们早该知道无论是在欢腾剧院还是蜕衣俱乐部的时候你都不是什么池中之物,或许你确实进入了漫宿,而旧身体和追随你的人都被你像蜕皮一样抛却。但我们仍然互相讲述:至少我们一起编织的历史不会是最糟糕的历史,而它存在于这里。
作者:【十三招】午鹄
免责MODE:随意
(没写完,姑且先更新一下,还在纠结剧情怎么往下编orz)
——2025.8.22第三次编辑
伊谢老师好,我是之前申请换文的作者orz以下是新稿子的链接
我分享了「午鹄」的作品: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65254 【妖异界APP】:https://yaoyijie.com/
我对新稿子的疑惑有:
1.前面的剧情好像太平了,缺乏压力,但后面又压力太大,转折太多,我该怎么平衡前文后文的压力呢?
2.剧情写着写着收不了尾,结尾写妈妈救人太机械降神了,我是不是应该删除妈妈这个角色,靠主角自己拯救自己呢?
3.我尽量围绕“越狱”来写,不知道有没有很好的表达这个主旨?
00.
周一的早晨,副校长和值日老师守在校门口,对每个到校学生随机抽背校训或某条校规(及对应扣分值)。
伊芙琳排在抽背队伍的末尾,默不作声地听同学分享秘诀:“别的不说,校规的分值很好算。课堂违纪1到3分,校内违纪3到5分,严重违纪5到10分。”
“别记错校训。”
隔壁队伍的眼镜男插话道:
“校训是慎思、笃行、真理与未来。不是知笃行一,真理与未来。哪来的知笃行一?我真服了那个口胡的天才。”
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似乎在这上面吃过亏。
听完他的话,人群中立马涌起些许骚动——“靠!不是知笃行一啊!?”“啊我也记错了”“你们小声点,别让老师听到!”
很快议论声压低,学生们转而交流其他内容,聊着聊着话题渐渐歪成讨论校规背后的真实事迹。
比如说,“不要抢校园护卫犬的狗粮”“点外卖不要让骑手翻墙送进学校”“不要用喝完水/饮料的塑料瓶在天台打保龄球”……以及“不要在天台吃烧烤”。
往届学子用他们的努力和汗水,将奇思妙想凝固在校规上,让后来者为他们的事迹惊叹……也让自小生长在封闭环境的伊芙琳大开眼界,以至于忽略了外界的危险——被一个从天而降的重物砸倒在地。
而那个砸中她的家伙,一个骨碌翻身跪在旁边,边摇晃着她的身体,边哭:“你不要死啊!我不是故意的!!”
01.
朦胧中,伊芙琳听到身旁有两个人的对话声——
“她没事,等她醒来就好。说说你吧,为什么要踩着商铺的屋顶上学,最后还摔下来砸晕别人。”
“那几块破铝板哪算得上屋顶啊……”
“嗯?”
“妈妈,你别瞪我嘛。今天老师在校门口抽背校规,我不想跟同学挤才走屋顶的,谁知道那破地方居然有个洞,我一脚踩空就摔下来了……咦她是不是醒了?”
对话声戛然而止。
伊芙琳睁开眼睛,看到一位穿白大褂的校医女士,和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圆脸少女站在病床右侧盯着她看。
校医艾女士率先开口:“抱歉,我家孩子给你添麻烦了。你感觉怎么样?”她顺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示意女儿道歉。
那圆脸少女张嘴便是一串带着奇怪口音的语言,随后被艾女士往后脑勺呼了一巴掌,拍老实了:“对不起。我错了。”
“没关系。”
伊芙琳垂下眼,避开母女俩的互动,低声说:“我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就好。”
圆脸少女想跟伊芙琳聊两句,但艾女士拦住女儿,催她回去上课。等女儿离开校医室后,艾女士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对伊芙琳说:
“你不是本校的学生,你是谁?”
“校医老师,我是九(一)班的……”
伊芙琳正想报出妹妹的名字,但艾女士竖起手掌,打断她的辩解:
“停。我认识乔安娜,她是绿眼睛黑发没错,但人间的孩子从小生活在魔力斑驳的环境中,她的头发没有你的头发这般黑亮,也没有你的眼睛这般纯净——这是单一环境才能养出来的外表。”
“告诉我你是谁,来学校做什么?”
“……”
伊芙琳沉默。她修饰了容貌、观察并模仿了乔安娜的言行举止,却没想到在更细节的地方露出马脚。
要用魔法改变这位女士的认知吗?或者直接取代她的身份?
伊芙琳注视着艾女士的眼睛,从里面看到了警惕和抗拒,她沉默一瞬,打消了原来的想法——
“我没有恶意。”
她缓慢说:“我奉命前来寻找一件失物,找到后我就会离开。”
“什么样的失物,值得派专人来寻?”
艾女士双手抱胸,居高临下俯视伊芙琳:“我不相信你的目的这么简单。”
“……”
伊芙琳在斟酌如何回答,但眼前的女士已对她的答案失去兴趣,她说:“算了,你休息好以后赶紧走吧。”
她瞥了眼伊芙琳脖颈处的银链,加重语气:“这里不欢迎教会的人。”
02.
说完,艾女士转身出了校医室。
伊芙琳听着门落锁的声音,静心思索如何补救——她本想借妹妹的身份混进学校,没成想一进校门就被人揭穿。只是,她不能就这样离去。
晋升女祭司的考试,要求她在一个月内寻回遗失的圣物新枝。
她用了二十三天时间,将新枝所在的范围,从天上的教廷缩小至人间的青红市第六中学,成功几乎唾手可得,她不愿在此放弃。
她需要一个在学校自由行动的理由,或者说……帮手。
“你需要帮忙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回应了伊芙琳心底的想法,她闻声望去,看到本该回去上课的圆脸少女从窗台后面冒出来。少女有一头如火焰般明亮的红发,琥珀色眼睛正对伊芙琳释放着善意:“看在我把你撞进医务室的份上,我可以帮你——”
“你什么时候蹲在外边的?”
比起那,伊芙琳更在乎有人躲过她的感知,藏在那么近的位置。
“从一开始。”
圆脸少女冲伊芙琳比了个大拇指,自信道:“这栋教学楼的窗檐很宽,从隔壁教室的窗户翻出来走到这里很隐蔽。”
伊芙琳无言地看着她。
放在教会学校,这种上能屋顶揭瓦、下能门外偷听的行为被她抓到,势必要去静室待上一整天,但这里是普通学校……她闭了闭眼睛:“不用,谢谢你的好意。”
“真的不用吗,你被关在里面不能出来吧?我可以去偷钥匙帮你开门。”圆脸少女不死心道。
伊芙琳看得出圆脸少女真心想帮忙,只是从刚才母女间的对话及她早晨的亲身经历来看,她觉得接受这份好意的后果,或许比她向校方申请参观学校的通过概率更难以预料。
她不喜欢跳脱和意外,因此再次婉拒。
“那好吧……”
圆脸少女嘟囔了几句,蹲在窗边看伊芙琳从书包里抽出纸笔,在桌上写东西。她伸长脖子张望,没看清纸上的内容,便问伊芙琳:“你在写访校申请书吗?”
她好心提醒:“学校很少通过教会的访问申请,最新一次还是在三年前。”
“我知道。”
伊芙琳写的不是申请书,而是阐述新枝危险性和对学校造成破坏感到愧疚的道歉信。她把信留在桌上,展开魔法,感应新枝所在的方向。
新枝的魔力充斥在学校每个角落,唯有数个不明真假的魔力聚集点,在感知网络中闪耀。
伊芙琳明确目标,正要破开门锁赶往最近的魔力聚集点。下一秒门开了,艾女士站在门后,脸色晦暗地看着她:“你想干什么?夏莉,你怎么在这里?!”
“啊、妈妈。”
圆脸少女、夏莉干笑两声,她本想跟在伊芙琳后面瞧热闹,但看到艾女士守在门口,她果断放弃原来的打算:“妈妈,老师叫我回去上课,我先走啦。”
说着,夏莉用手抓住排水管的外接口像壁虎那样往下爬,不知是她没抓稳,还是怎的,她竟然从三楼摔下去。
“夏莉!”
艾女士扑向窗口。
但另一道身影比她更快!那是一支如同琉璃般闪耀的树枝,枝干的每个菱形都像精心打磨的镜面,折射出梦幻般的华彩。
树枝的末端握在伊芙琳手中,尖梢则追逐着不断下坠的人——很快,伊芙琳感觉到另一端的分量一沉。
她松了口气,催动魔法将挂在枝头的夏莉送回校医室。
03.
树枝将夏莉运回校医室后,化作水晶挂在伊芙琳颈间的银链上。
而艾女士没等女儿站稳,便冲过去抱住她。只是,怀里的孩子不仅没有害怕,甚至还在回味刚才的经历:
“妈妈,救我的东西居然有温度欸。”
一时间,艾女士的紧张害怕统统不翼而飞,怒从心起,往女儿脑袋上敲了两记爆栗,敲完不够解气,又用手掌揉搓女儿的脸颊:“你这条小命差点没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
夏莉护着脑袋喊得很大声,眼睛却求救似的瞄向伊芙琳。
艾女士顺着她的目光,看到静立在旁的神职者,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谢谢你救了夏莉。”
伊芙琳微微颔首:“请不用客气。保护平民是教会的责任。”
艾女士张了张嘴,没有出声。她低头用手指梳理女儿乱糟糟的头发,如同在梳理自己乱糟糟的心绪——
她是来催伊芙琳离开学校的。
可伊芙琳救了她女儿,她不好冷脸赶人走,又不想留一个教会成员在学校。
这会儿怀里的小麻烦,像条小鱼似的弹来弹去,发出“妈妈,妈妈”之类令人头疼的声音……艾女士的情绪随着思绪翻涌起伏,最后化为平静。她将女儿安顿在椅子上,转身对伊芙琳说:
“你救了夏莉,我该感谢你。但学校有学校的规定,我不能放任你、一个外人在学校里自由行动。”
伊芙琳理解艾女士的谨慎:“我来学校是为寻找失物。如果学校对此有顾虑,我愿意接受一定程度的监管。”
伊芙琳的让步,令艾女士的表情和缓许多,问她要找什么东西的语气也不似初见时那般抗拒。
伊芙琳不假思索道:
“是一支被前人带走的手杖。它具有极强的‘活性’和‘伪装’,会在合适的土壤中扎根,或许以‘一棵树,或者树的幼苗’模样,存在于校园内——”
夏莉这时候惊呼:“可是,学校的树前些天被砍掉了呀!”
“我知道。”
伊芙琳冷静地说:“手杖以‘树’的姿态存在,却并非真正的树或者树苗。遇上危险,它会跑。”
“哇!它好狡猾!”夏莉惊叹道。
伊芙琳从她的语气中嗅出一丝跃跃欲试,转头看向艾女士:
“我能够追踪手杖的魔力,只是有些地方,我作为学生不方便去,能否请您带我前去调查?”
艾女士问:“你想去哪些地方?”
伊芙琳一口气报出好几个地址,有教学楼下的绿化带,也有教室、办公室门口或者室内,甚至还有食堂二楼第三个窗口这类具体的位置。
失踪的手杖会躲进食堂吗?
艾女士和夏莉同时看向伊芙琳,但后者面不改色,仿佛她的要求是正常的。
“我可以答应——”
接着,艾女士话锋一转:
“前提是,你得保证你的任务不会破坏学校设施,不会干扰正常教学,不会故意摆脱我……”
伊芙琳没等艾女士说完:“我保证。”
“那行,我们走。”
伊芙琳答应得痛快,艾女士也相当干脆。二人说走就走。
夏莉见状,紧跟在她们身后。但艾女士没有忘记女儿坠楼时的惊险,果断阻止她:“你不许去!”
夏莉止步,委屈巴巴地看着艾女士。
艾女士不为她的可怜样所动,先押送女儿回教室,随后按照约定,带着伊芙琳在校园内寻找手杖的下落。
04.
想在偌大的校园中,找到一件善于逃窜和隐藏自己的东西,是件既困难又很麻烦的事。
可对伊芙琳来说,“找”是整个任务中最简单的环节。
感知网络替她筛选出所有可疑地点,她只需在这些地方再次感知新枝的魔力,便能确认新枝的真身是否在这。若是有线索,她便会拿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
写是在记录魔力的浓度、方向和消散速度,画则是在推算新枝藏匿的范围。
经过几个地点的排查,她将所得的信息交叉分析,最后得出结论——“新枝应该藏匿在学校的操场。”
“你确定?”
艾女士皱着眉问:“操场那边只有草坪和跑道,你要找的东西不是树吗?”
“或许是手杖的形态发生了变化。”
伊芙琳也拿不准情况,新枝流落在外多年,此期间产生新的变化也未能可知。她与艾女士交换了意见,决定转道去操场查看情况。
学校操场是标准的400米环形塑胶跑道,中间是草坪,外侧一头是教学楼,另一头是看台,看台后面则是食堂。
正值上午第四节课,有两个班级在跑道上进行体育测验。
伊芙琳在奔跑的人群中发现了夏莉,看她越过一众同学,轻松跑在队伍的最前面。
夏莉同样看到了她们,加速冲到她们跟前停下,眼睛亮晶晶地说:“你、你们怎么来了?”
她的语气十分热切,比起疑惑伊芙琳和艾女士的来意,更像在表达“有什么麻烦事需要我帮忙吗”“我非常乐意帮忙”“快告诉我吧”之类的感情。
“我要找的东西在操场。”
伊芙琳解答了夏莉的疑惑,又问:“你在这里有发现奇怪的地方吗?”
“没有。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
夏莉转身冲同学招手,但招之而来的是愤怒的哨声,以及体育老师的暴喝:“夏莉——继续跑——”
夏莉搓了搓自己的胳膊,语速飞快地说:“我去问问我同学,马上就回来!等等我!”
说完,夏莉便远去了。
伊芙琳觉得她的背影像一头欢快的小鹿,快乐地融入人群,与同学们说着小话,再度掠过伊芙琳跟前。
伊芙琳定了定心,默默挥散心中莫名的情绪,蹲下身,轻轻捏住杂草的草叶。
魔力在万物之间流转,将不同的事物编织成不同的样子,再赋予不同的特性。草木虽弱,却能很好地承载新枝的魔力,帮助她分辨新枝所在。
如之前数次那般,伊芙琳在本子上记录魔力的浓度,推算新枝的位置。与前几次不同的是,这里的魔力浓度正在剧烈变化着,似有什么东西即将苏醒。
伊芙琳意识到不对,立即大喊:
“小心,快离开草坪!”
她话音未落,疯长的草叶便吞没了跑道上的学生,像一个面团般成长、膨胀,直至长到三四层楼高的程度,“砰”一声,面团皮炸开,露出底下怪诞的树体。
是一棵树。
看不出具体的品种,有点像悬铃木,又有点像榕树——神似手掌的树冠郁郁葱葱,树干扎根于大地,但气根一部分连接着被吞没的学生,另一部分挥舞着寻找寄生的目标。
“散开!全都散开,不要停在这里!”
异变来得突然,但艾女士反应极快,立刻奔向惊慌失措的学生,带领他们撤离危险地带。
人群往远处逃亡,慌乱中,有个女孩被树根绊倒无法起身,害怕得哭出声来。伊芙琳想过去救人,但新枝更看重她这个魔力充沛的猎物,将大部分气根调来与她搏斗。
她只好远离普通人,一面将更多气根吸引到自己身上,一面默诵艰涩咒语,准备用魔法压制这件突然失控的圣物。
另一边,夏莉听见哭声后迅速折返。
当她看到一条气根蓄力刺向女孩的胸膛时,她下意识扑过去,带着女孩连翻了两个跟头躲过攻击。
可是这一扑,却将二人带入更危险的境地。一条、两条……越来越多的气根围在她们周围。夏莉看着尖端泛着白光的气根,不自觉地抱紧怀里的女生:
要死要死要死——
气根仿佛察觉到她的害怕,如野兽般扑向二人!在那危机时刻,琉璃般的树枝横在她们身前拦下攻击,与气根缠斗,接着琥珀色光羽从天而降,平等地落在每个人、每条气根上。
那羽毛庄重而温柔,夏莉能感觉到心里害怕恐惧的情绪渐渐消弭,怀里哭到发抖的女孩子也止住哭声。
再看那些气根,光羽封锁住它们的行动范围,令它们如困兽般倒退到主干附近,随后光球流星般坠落,将榕树所在的位置化为焦土。
烟尘伴着草木腥气在操场上流淌,伊芙琳绕过昏迷不醒的学生,走到焦黑的大树边,从树干底部折下一根新枝。
树枝柔嫩得可爱,可当伊芙琳折下它后,焦黑的大树瞬间化作粉末悄无声息地散去,徒留草坪上的大坑和一地狼藉。
艾女士将醒着的学生托付给体育老师,大步走向伊芙琳。她在伊芙琳跟前站定,语气冷硬:“教会需要给学校一个交代。”
“我很抱歉。”
伊芙琳收起新枝,大型魔法抽空了她的体力,但她依然保持优雅得体的姿态,礼貌道:“我会传讯给教会。届时,将由教长亲自向学校解释。”
艾女士目光沉沉地注视着伊芙琳——
此刻的神职者神色平淡,如同一尊石像,外表美丽而神圣,内里却是硬邦邦的石头。
石头不会为任何东西动摇,人的目光也看不穿一颗石头的内心。艾女士深吸了口气,对伊芙琳说:
“请尽快联系教会。以及在教会的人到来之前,你不能走。”
——6.25分割线——
1.0版本
「女祭司」
成为自己,理解自己,但要小心,死亡的威胁如影随形。
00.
周一的早晨,副校长和值日老师守在校门口,对每个到校学生随机抽背校训或某条校规(及对应扣分值)。
伊芙琳排在抽背队伍的末尾,默不作声地听同学分享秘诀:“别的不说,校规的分值很好算。课堂违纪1到3分,校内违纪3到5分,严重违纪5到10分。”
“别忘了校训。”
隔壁队伍的眼镜男插话道:
“校训是慎思、笃行、真理与未来。不是知笃行一,真理与未来。哪来的知笃行一?我真服了那个口胡的天才。”
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看样子像在这上面吃过亏。
听完他的话,人群中立马涌起些许骚动——“靠!不是知笃行一啊!?”“啊我也记错了”“你们小声点,别让老师听到”,议论声很快被摁了回去。
对完校训,学生们针对扣分项目加强记忆,但聊着聊着话题渐渐歪成讨论校规里面的离谱细则。
比如说,“不要抢校园护卫犬的狗粮”“点外卖不要让骑手翻墙送进学校”“不要用喝完水/饮料的塑料瓶在天台打保龄球”……以及“不要在天台吃烧烤”。
千奇百怪的离谱细则背后,隐藏着更加离谱的人类。他们的奇思妙想凝固在校规上,成为学校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也令自小生长在封闭环境的伊芙琳大开眼界,以至于忽略了外界的危险——被一具从天而降的重物砸倒在地。
而那个砸中她的家伙,一个骨碌翻身跪在旁边,边摇晃着她的身体,边哭:“你不要死啊!我不是故意的!!”
01.
六中,校医室。
容貌端丽的中年女子检查完病人的情况后,对身侧的圆脸小姑娘说:
“她不过是受到冲击后意识缺失,人没事,等她缓过来就好。说说你吧,为什么要踩着人家商铺的屋顶上学?”
“那几块破铝板哪算得上屋顶啊……”
“嗯?”
“艾女士,别瞪我了嘛,我就是不想跟同学挤才走上面的,谁知道那地方突然多个坑我一下子崴到脚就……欸你看,她是不是醒了?”
“……”
伊芙琳假寐假不下去,默默睁开眼,只见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女士,和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女站在旁边看着她。
两人面庞相似,一看就是母女。
与她们四目相对那瞬间,有种奇怪的酥痒感掠过伊芙琳心口,等她想追究异样的源头时,一切又回归平静。
是错觉吧,她想。
“抱歉,我家孩子给你添麻烦了。”艾女士用一种温和的语气说,顺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示意她说话。
少女张嘴便是一串带着奇怪口音的道歉,随后被妈妈往后脑勺呼了一巴掌,拍老实了:“对不起。我错了。”
“……没关系。”
看着母女俩的互动,伊芙琳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或许刚才的异样就是这么来的。
“好了,你回去吧。”
既然人没事,歉也道了。艾女士赶紧催着女儿回去上课,等人离开校医室后,她面对伊芙琳的表情变得严肃:
“我以前没见过你,你是谁?”
“我是九年(三)班的乔安娜,我……”
“停。”艾女士竖起手掌,打断伊芙琳后面的辩解,语气冷硬:“我认识乔安娜,她是绿眼睛黑发没错,但不像你的头发这般黑,也没有你的眼睛这般纯净。”
“告诉我你是谁,来学校做什么?”
“我……”
伊芙琳僵在病床上,来学校之前,她学习了许多种解决问题的方法,却没有任何一种告诉她——入校即暴露身份,该如何应对?
要改变对方的认知吗?改变认知的魔法作用于灵魂,很危险不能用!那换个身份再来?换个身份就不会暴露吗?
……
互相冲突的想法搅合得她头痛欲裂,她克制住用手捂住脑袋的冲动,努力把思绪扯回现实。
现实中,艾女士仍在等待她的答案。
“我没有恶意……”她缓慢说,“我奉命前来寻找一样失物,找到便会离开。”
“失物?”艾女士双手抱胸,“六中立校不过十七年,什么样的失物值得派人专门来寻。”
闻言,伊芙琳露出充满歉意的笑:“对不起女士,我不能说。”
“不说算了,休息好以后赶紧走。”艾女士瞥了眼伊芙琳手腕上的饰品,“这里不欢迎教会的人。”
02.
艾女士转身出了校医室。伊芙琳听着门被关上的声音,静下心,仔细感知属于新枝的魔力——
新枝,正是伊芙琳此行的目的。
在教会的典籍中,新枝是女神的手杖,曾与当时身为祭司的女神一同登上天梯,于灭世洪水中拯救人世。
虽然女神成神后,新枝失去魔力的滋养变成供奉台上吃香火的摆设,但不代表教会容许有心人盗走它!
教长与几位主教联手搜索许久,终于锁定它目前的位置,为避免新枝出现在人间某所学校的消息引起教会内部的纷争,教长特意派伊芙琳前来回收这件遗失的圣物。
不打招呼直接潜入学校搜寻,则是教会担心校方发现新枝的存在后,会把它拆了当扫把使——
变成破抹布的经卷,就是前车之鉴。
伊芙琳的感知化作飞鸟翱翔于校园上空,透过鸟儿的眼睛,她看到好几个象征新枝魔力反应的红色斑块。这些斑块均匀分布在教学楼内部,不时向外散播魔力,丑陋又扎眼。
该怎么去那里?
虽然伊芙琳完全可以不理睬艾女士的口头警告,自行前往教学楼,但要是路上再遇见她,她问“你怎么还没走?”
……
伊芙琳不想成为第二个被学校移交给教会后,惨遭除籍的信徒。
“小鸟是你用魔法变出来的吗?”
正当伊芙琳思索策略时,一张熟悉的小圆脸从窗台后冒出来。小圆脸有一头如火焰般明亮的红发,琥珀色眼睛正对伊芙琳释放着善意:“你教教我。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解决一些小麻烦——”
她自夸道:“没有人能在解决麻烦上面比我更有经验。”
伊芙琳原以为校医室内只有她和艾女士两人,没想到……
“你什么时候蹲在外边的?”她问。
“从一开始。”小圆脸冲伊芙琳比了个大拇指:“这栋教学楼的遮雨檐很宽,从隔壁空教室的窗户翻出来再走到这里很隐蔽,一点也不费事。”
……无用的知识增加了。
不过伊芙琳不想给自己普通的寻物之旅增添变数,于是婉拒:“不用,谢谢你的好意。”
被拒绝了,小圆脸也不气馁,眼巴巴地看着伊芙琳整理衣服,整理随身物品——这些都是她为伪装乔安娜特意准备的,可惜全没派上用场。甚至,保温水杯在刚才的撞击中摔坏了,里面的液体渗进书包底部,使伊芙琳不得不挨个检查书本的打湿程度。
她检查的时候,小圆脸在旁边一惊一乍,吵得好像教长送她的珍珠鸟。
“你准备得真齐全,这种习题册只在六中内部流通。你怎么拿到的?”
“语法书!我正好没带语法书,等会儿借我用一下呗~”
“哇这不是很流行的熊猫暖手宝吗,你连这个都有!?”
“……”
小圆脸表现得过于自来熟,显得伊芙琳这位理应友爱世人的圣女格外冷淡,后者把语法书单独放到旁边,扭头对她说:
“你蹲在那里不累吗?怎么不进来?”
小圆脸干笑两声:“我看你好像不喜欢和人单独待在一个地方,其实我早——”就蹲得手麻脚麻了。
她正想翻过窗台进到校医室里面,忽然有个声音在楼下炸开:
“夏莉,你在干什么!?”
今天大概是她的不幸日,早上失足撞到人是一件,翻窗被当场抓包是第二件,紧接着来了第三件倒霉事——
很宽敞的遮雨檐居然崩解了,她脚下没有立足之地,双手没抓住窗沿,眼看就要摔到地上变成一块小饼饼,身体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拦腰接住……而后,稳稳落地。
她好奇,在无形力量离开前,用手指戳了戳:“哇ta居然是温的诶。啊好痛!”
“痛就不要做危险的事!”
艾女士黑着脸,给了女儿一个毛栗子不够,又动手捏了捏她的婴儿肥:“听见没有,不·要·做·危险的事。”
“听到了听到了,以后不敢了。”小圆脸,或者说夏莉求饶道。
“你最好真的不敢,”艾女士冷笑,“再有下次,你和你的那些宝贝玩意儿一件也别想留!”
“嗯嗯嗯妈妈你放心。爱你。”
03.
伊芙琳守在窗户边,看到夏莉平安无事后,她也松了口气。她的束缚魔法只抓过飞行状态下的珍珠和玉珠(珍珠鸟们),今天头一次捕获人类这般大小的猎物——幸好,没出意外。
很快,艾女士就被幸免于难的女儿拉到楼上来道谢。
“谢谢你啊。”艾女士的表情有些尴尬,她原本是来监督伊芙琳离开学校的,这下伊芙琳救了她女儿,她既不好冷脸叫人快滚,又不想违背校规留一个神职人员在学校,左右为难,纠结极了。
反观夏莉,笑眯眯地跟伊芙琳打了声招呼:“刚才那个接住我的东西,是你用魔法召唤来的吗?好神奇。”
“这叫魔法造像。”
伊芙琳看了看夏莉:“你能感觉到ta,说明你有天赋。”
夏莉眼睛一亮:“那我可以学……”
“不行!”艾女士果断截停夏莉的后半句话,又转头对伊芙琳说:“谢谢你救了我女儿,可是学校有规定不允许神职人员进出,请你不要为难我。”
“不被发现,不就好了。”夏莉插嘴道。
艾女士狠狠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当学校的监测网络是吃素的啊?刚才要是没我给你们打掩护,护卫队早就带狗过来了。”
“我可以帮忙解释……”
“解释帮一个精通魔法的神职,混进学校?”
听完这些话,伊芙琳反而安定下来。她抬起头,直视艾女士的眼睛:“我没有受戒,不算正式的神职人员,也可以保证接下来的时间不使用任何魔法。”
“你依然是教会的人。”
“在这里,我只会是学生。”
“那……”艾女士的目光飘向她的手腕。
她平静地解下手腕上的十字星手链:“这是一份礼物,与教会无关。”
“我能留在学校了吗?”伊芙琳反问。
面前的少女冷静、克制,被人用言语反复驱逐也不像她的教友那般歇斯底里,威胁不交出破坏经卷的罪人就炸了学校。
教廷已有了最疯狂的领头羊,不需要第二个疯子……而她,她会是救世计划的一部分吗?
“……可以。”
艾女士打住发散的思绪,下意识避开伊芙琳的目光,“学校没有阻止教徒求学的规定。不过,我会向校长汇报你的存在。”
“此外,既然你以‘乔安娜’的身份上学,那就做好一个学生应该做的事情。”
“我会的。”
04.
是学生,自然要上课的。
艾女士开了张诊断证明,打发她们找班主任销假。前往教学楼的路上,伊芙琳根据学生证上的照片调整自己的容貌,变得更黯淡,更浑浊,更接近乔安娜。
夏莉没有发现这细微的变化,一路上像小鸟般叽叽喳喳:“我们要找的东西,你有线索吗?”“你和乔安娜长得好像啊,这是魔法的效果吗?”“你的魔法是谁教的?”
……
她有好多好多问题,伊芙琳挑着能答的回答:“嗯有发现。”“不是。学校内无法使用伪装、隐身类魔法。”“养父教我的。”
“哇!那你的养父一定很厉害!”夏莉惊叹道。
伊芙琳点头:“嗯。”
夏莉还想追问,但预备铃声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话。她索性不问了,拉着伊芙琳往教学楼三楼跑:“快走快走,要迟到了!”
很幸运,她们赶在任课老师进教室前交了销假条,溜进教室。
教室里很热闹,几乎所有人都在聊天、起哄,甚至有两个男生用黑板擦和粉笔充当道具,在讲台上打乒乓球。
粉笔灰四散,从讲台飘向课桌,像极了逸散的魔力。
夏莉看不到这些,快快乐乐地跟同桌前后桌打完招呼,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而伊芙琳观察了会儿粉灰,直到打铃才走向教室里唯一一个的空位。
伊芙琳坐下没多久,老师就走进教室,说课本翻到第xxx页,开始上课。
这节是文学课。
伊芙琳在教会学校也上过文学课,不过教士们讲的大多是寓言故事,世间真理在因果善恶中循环,规劝世人“但行好事”。
如果,寓言里少点普通人在不断选择中变“完美”的故事——
伊芙琳想,她会喜欢文学课的。
不同于伊芙琳的喜欢,夏莉在为刚才的经历感到雀跃。对她来说,伊芙琳就像从天而降的奇迹,有着非同一般的背景,肩负使命,只需跟着她,便能经历一场精彩有趣的冒险。
想到这,夏莉扭头望向伊芙琳,却看到后者在座位上静静写作业,写的很认真。
……她比我用功。
夏莉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明白的失落,她对着自己的课本发了会儿呆,然后伸手翻到老师课上讲的那一页。
05.
时间在学习中匆匆流逝,转眼到了中午。老师宣布下课后,许多同学都结伴离开教室。
伊芙琳等班上同学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来到讲台前——讲台上放着两盒粉笔,和一瓶插着干花的白瓷瓶。
夏莉见状,小心补充它们的来历。
粉笔是学校后勤部采购的,白瓷瓶则是毕业校友买来回赠母校。夏莉之所以知道,是因为艾女士的校医室也有过这件东西,只是被她失手打碎了。
……
伊芙琳没有说话,静静打量着。她从讲台看到背后的黑板,黑板上的粉笔字已被勤快的值日生擦干净,只有淡淡的粉灰无声诉说着十分钟前的痕迹。
伊芙琳问:“教室的黑板换过吗?”
“黑板?”
夏莉愣了一下,回忆道:“黑板没换……嗯之前购置黑板擦的时候,有人上门给黑板做过修复算吗?”
伊芙琳没再说话,拿起她先前忽略的黑板擦,揭开底部的盖子翻转过来,绒布底下赫然藏着一截墨绿色的榕树木枝。
木枝不长不短,带着毛刺和不规则的弧度,像是从某件完整的木制品上剥落的。
看到它,夏莉有些失望:“它……就是你要找的东西吗?”
“嗯。”
木枝散发着强大的魔力,伊芙琳一入手便能确定它就是新枝。可她没想到,新枝竟然变成这幅样子,可憎的小偷!渎神的罪人!她要找到他们!
伊芙琳收好木枝,转身往外面走。
夏莉连忙问:“怎么啦,你要去哪里?”
伊芙琳克制住情绪,没让怒火冲昏头脑,她告诉夏莉:“我得去回收其他碎片。”之后还要调查将新枝送进学校的小偷,和与小偷勾结的混账!
她可以肯定,教会中一定有人背叛了女神,只有教会的分解术,才能将新枝分解成碎片。
伊芙琳越走越快,夏莉小跑着跟上她:
“我来帮你吧,全校三十三个班,没人帮忙打掩护,你来不及的。”
两人趁着午休,当起黑板擦大盗。没人的班级直接撬锁进去,拿走黑板擦底下的碎片,有人的班级则由夏莉吸引注意力,伊芙琳乘人不备偷偷取走碎片。
一番努力下,二人得到了三十块大小不一的碎片。
“怎么少了三片?”
夏莉数来数去,碎片的数字依然只有三十。她抬头看向伊芙琳:“我们少找了哪个班,要不回去确认一下?”
“没有少,它们被提前取走了。”
借助新枝的魔力,伊芙琳感应到许多微小的碎片在校园内活动,食堂、操场、教学楼……密密麻麻,如星点遍布整个学校。
“怎么了?”
夏莉扯了扯伊芙琳的袖子,从她的角度来看,伊芙琳面无表情的样子带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平静,她忍不住问:“剩下的碎片找不到吗?”
伊芙琳微微摇头:“不,我找到了。”
06.
伊芙琳没有回答“碎片在哪”的追问,反而告诉夏莉,剩下的碎片收集起来很麻烦,她需要校方的帮助,问在哪里可以找到六中的校长。
校长平时不管事也不出面,所以夏莉带着她去找能管事的。
艾女士此刻正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一面看学生在草坪上散步,一面回答伊芙琳的请求:“需要帮忙?是你的东西没找到,要我们帮忙一起找?”
“我找到了全部,但是……”
伊芙琳的目光飘向操场上零落的星点,声音有些许紧绷:“部分碎片在学生身上,我担心时间一久会对他们造成影响。”
夏莉不明白伊芙琳为何这么紧张,谁拿走了碎片再拿回来不就好了?影响,影响又是什么?
比起夏莉的不解,艾女士更懂“影响”带来的破坏。她皱着眉,用手指敲了敲挂在耳廓的接收器:“监测网络没有针对异常魔力的反应报告,你确定在人身上?”
“是的。”伊芙琳快速解释:“微小碎片的魔力反应极低,却能通过空气传播,一旦‘受体’的摄入量达到上限……”没等她说完。
下一秒,草坪上传来异动!
疯长的草叶吞没了散步的学生,像一个面团般成长、膨胀,直至长到三四层楼高的程度,“砰”一声,面团皮炸开,露出底下怪诞的树体。
是一颗榕树。
神似手掌的树冠郁郁葱葱,树干扎根于大地,但榕树的气根一部分连接着被吞没的学生,一部分挥舞着寻找寄生的目标。
“散开!全都散开,不要停在这里!”
艾女士立刻指挥学生们撤离。
人群往远处逃亡,慌乱中,有个女孩被树根绊倒崴伤脚踝,她哭着求助,可同伴们对她视而不见。紧跟着,一条气根蓄力刺向她的胸膛时,夏莉下意识扑过去,带着她翻了两个跟头躲过攻击。
这一扑,躲过了攻击,却将两人带入更危险的境地。
一条、两条……越来越多的气根围在她们周围,仿佛随时能把她们串成刺猬。
夏莉被自己不合时宜的想象逗得想笑,但看到气根泛着白光的尖端,她不自觉地抱紧怀里的女生:要死要死要死——
气根犹如训练有素的狼群,嗅到猎物害怕的情绪就不住地上前。夏莉紧张地看着它们,直到……琥珀色光羽拂过她鼻尖。
那羽毛庄重而温柔,她能感觉到害怕后悔的情绪渐渐消弭,怀里哭到发抖的女孩子也镇定下来。
再看那些气根,如同被鞭挞般倒退,逐渐退到主干附近,接着流星般坠落的光球结束了一切,徒留满地掀翻的草坪与不知生死的受害者们。
艾女士丢下留在原地观望的学生,大步走向伊芙琳。她在伊芙琳跟前站定后,说:
“这件事教廷欠我一个交代。”
“我很抱歉。”
伊芙琳面露疲惫,大型魔法抽空了她的体力,但她依然保持优雅得体的姿态:“我已传讯给教廷。教长会在两日后到访,请您务必通知校长。”
“不用通知。”艾女士冷冷看着她:“我就是六中的校长,艾莲娜。”
一些杂七杂八的感想:
这个月没铲完,还有很多想写的剧情没写,下个月继续填坑!
关键词目前写到“新枝”,不过可以透露下“女祭司”也能算在里面。因为,伊芙琳完成“寻回新枝”的任务后,会被擢升为“祭司”。
——by 午鹄 于2025.12.29 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