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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楊柳岸文溪訪友 梅子高夢湖戲僕
(1.1版)
前回書說道,楊柳岸嘔心數年之作未得賞識,索性摘詞填曲應付了事,祗數日便定了稿,即棄置一旁,為紅雙玨所托祝文費心去了。
是日雞鳴破曉,明月尚賴床不醒,柳岸則一夜未眠,仍自坐在案前愁惱。因他素無那崇神拜仙之好,任多見識,不過應友相邀不好推辭,或純為好奇一探究竟而已。那道曲佛樂雖亦耳聞,祗當做戲時或可借用,雖有曲譜通讀, 未曾深解過方外典籍。誰想今一口應下紅雙玨之請,待回來細推思量,真悔不當日,又無面毀約失信,祗得強作文墨,好似應試交差一般,撰出二稿。柳岸將稿自讀了數遍,實覺難以示人,又不知如何修改,更強套不出別篇,心想不若去到文清處,聽他有何見解。如此定下,也不喚明月起來服侍,祗留書一封與他,交代若那徐湘雲來,教他自把戲本帶走即可,這便出了戲云臺,讓老馬倌給套了輛騾車,自己趕著就出園去了。
要說這林文清所在,乃是一私塾,曰文溪書院,坐於城郊,距禾園不過數里之地,過一村莊既是。書院建於山腳,有溪自山間出,繞書院而過,書院因以文溪名,此溪又因書院而稱文溪,山亦因之,得名書山。山中有洞,乃文溪之源,書院先師曾於此講學,並題朱夫子《觀書有感》詩,令石匠刻於石壁,故書院學子常結伴於此讀書,以瞻文源。
柳岸於道中村店用過粗飯,至書院已近午時,聞知文清一眾師生於清早去往山中,要至傍晚才回,便將車留在院中,自行登山去尋。他心思文清此時當在講書,因此並不趕急,祗緩步慢行,以乘清涼閒靜,待聞見各自讀書聲時,正到文源洞前,學子們或分頭埋首讀書,或兩兩相對論文,文清坐於洞下石臺,提筆於書,不知正作何批註。柳岸不願叨擾諸生,見有一小童生讀書不甚專心,祗愛四處張望,便招手將他喚來,叫他去請文清。誰知那文清並不起身,反讓那小童來喚他過去,柳岸一時無措,再看周圍學子,並無人理他,祗幾個小的時而朝這兒張望,柳岸苦笑一聲,徑直去到洞下,同文清坐了。文清請了茶,問道:“賢弟今日怎有空過來。”柳岸想此處乃讀書之地,似不應提方外事情,故未明言來意,祗打趣道曰久違書香,特來一染墨氣。文清答笑數聲,知他有事不便在此提及,祗將手中之書與柳岸同讀。
如此閒談許久,書童清風過來報知,申時已過,文清忙讓他召集學子們先行下山,自將茶具清洗一番,仍留原處,祗把書揣入懷中,轉頭對柳岸道:“此時駕車回去,便是急些,到弟住處亦晚了,不若就在書院暫歇一晚,雖簡陋些,仍是清淨所在,弟若有事,亦好相商。”柳岸亦覺有理,便應下了。
回至書院,日已西墜,學子們大都回家,或自習,或幫家事,祗兩個外地來投的不走,與先生同住院中。柳岸便找文清換了幾錢,託一個回家的將驢牽去餵飽,明早再牽來。前些日老夫子歸鄉養老,另一先生亦回家探親,故院中現祗文清一人教書,後院住處頗有些清冷。學生因柳岸來,問先生是否去買些葷菜,文清則言柳岸乃是金蘭,非是外客,不必擺這些門面,故飯食一如往常。清風在廚中料理湯飯,二生將桌椅碗筷在院中佈置妥當,文清山道上摘得些野菜,自己去井邊打水洗了,好焯水拌食。獨柳岸是個十指未沾陽春水的,無事可做,見他們各自忙活,實有些坐立難安,便從茶筒中挑了些好葉子泡了,在一旁待他們上桌。此乃文清所定的規矩,堂上乃是師生,堂下則皆聖人弟子,自當同桌吃飯,不可分席,故這後院若非人多,斷不置二桌,於是師生與客併書童五人,俱在一齊吃飯,且暫不表。
用過飯,學生、書童收拾後各去讀書習字,文清添了燈油,又沏新茶,柳岸這才將來訪之由告知,文清便接了二稿來看,祗見這第一稿甚簡,寫的是:
志心皈命禮
風月丞相,煙花宰執,詞界巨手,曲國創家,
封天宮四部樂官,領塵世兩籍尚書,
度天音三界同樂,獻雲謠神凡共歡,
司掌教坊,護佑章台,多吉多幸,無悲無恐,消災免難,天恩冥福,
大聖大慈,大悲大願,白衣自在相公,風月救苦先尊。
再看第二稿,寫的是:
志心皈命禮。
妙音清韻供。
三才真遊洞,九曲會仙宮,
壺天五雲外,日月百嶂中。
燕挑千樹青,桃暈萬江紅,
明冠烏頭墮,雪巾兔尾鬆,
開氅接落凍,收襟斂清泓。
怠赴群卿宴,憐飲眾芳觥。
綠玉春草愛相從,見稱蘭台宋,
蓬萊醉酒,碧落聽松。
管城子,玉徽公,懷風女,遏雲童,
回雪妙姬踏飛絨,
驪風三百霓光迸,鳳頌五千瑞霞烘,
大石調,仙呂宮,
年少擅場,詞國封宗,
風流冢,花月夢,柳煙蹤。
受命玉皇,度天音曲鋪三界,悅滿八荒,樂叟嬉娃,遍歌十方。
遺魂塵壤,化神木蔭庇兩籍,恩佑四部,娼女優郎,皆度九喪。
大聖大慈,大悲大願,白衣自在相公,風月救苦先尊。
文清讀罷,問道:“此二闋可有曲子?”柳岸道:“尚未定稿,未曾度曲子。況紅姑娘等亦能作曲子,未必需我來度。”文清點頭,繼道:“我讀賢弟近年所撰戲文,文辭較往昔愈顯通達,時時有天然語,怎今寫起這道曲子來,又犯那琢字雕詞之舊疾耶?”柳岸道:“兄莫要取笑了,以兄眼,當如何改之?”文清道:“這第一闋讀來平平,祗是規矩,並無甚可說的。這第二闋,倒有些誥主風範,祗這燕挑桃暈一對,讀來實覺啰嗦,與詞旨又無甚關係,當刪之。至於這明冠雪巾,開氅收襟二對,亦是啰嗦,留其一即可,若按我論,前句已有日月,後句何必再道烏頭兔尾,且這烏頭二字已有熟典,你欲喻之他物,恐反成歧說,而以兔尾代月,亦覺晦澀些,不似耆卿直抒明白之風。至這開氅收襟句,倒更有些瀟灑出世姿態,可以留之。賢弟以為如何?”柳岸歎道:“不親筆不知其中之難。若改之,兄覺其可用否?”文清道:“賢弟應紅姑娘而作,自當問她,問我何用。”柳岸一時語塞。文清又道:“那紅姑娘如何思想,愚兄不知,祗這第二闋,吾尚有一句不明。”柳岸道:“形同白話,能有何不明?”文清道:“這遺魂化木一句,不知出自何典?倒似你夢來那篇長賦風景。”柳岸一愣,方才苦笑一聲,道:“我怎將夢裡那柳郎君重影入來。”便抬手就著燈火燒了。文清亦是無奈,道:“你既承諾於人,如今日子將至,你又要如何交代?”柳岸想了想,道:“便祗能先將那闋平平之詞交於她看,她若收下倒也罷了,若是不收,以後我另補她兩闋便是。”文清卻皺眉道:“既是道曲之文,想必是娼家祭祀之用,你不拜仙佛,自可當凡間文字看待,她們卻是要倚之祈福佑身的。”柳岸道:“那依兄之意?”文清道:“若按我說,賢弟既然自覺無甚誠心,不若就當未曾寫過,自去賠那姑娘二闋便是。”柳岸聽了,道:“兄此話確是有理,也一道燒了罷。”便將這闋也送了火。
文清見柳岸有些頹喪模樣,慰道:“想那紅姑娘與你相熟,當知你不善仙家寶文,你與她又有二闋之約,想來不會怪罪於你。祗是賢弟既無心方外,今後莫要逞能,當拒則拒,免落個失信之名。”柳岸歎道:“兄教訓得是。”文清道:“弟莫太過糾結心中,反更擾亂一顆文心。夜將深了,還是早些休息得好。”柳岸未答,同去後房歇了。
次日早,學生們陸續來到,文清亦要教書,柳岸便趕車走了。因作不出誥詞,自覺無面,本想回戲云臺,叫明月代己去到繥芳樓說與紅雙玨知道,令她自集一套曲子也罷。然又一想,自己未作得詞來已是失諾,若不親自登門致歉,豈不更是失禮,祗好腳不下車,徑直去了胭脂胡同。
繥芳樓此時尚未開張,柳岸由後門進去,茶壺引著去了房中。紅雙玨見他到來,眉宇間不顯清明,反露歉意,已知他必是做不得那寶誥,便不提此事,祗請柳岸坐下,以青茶待之,道:“今日風涼,公子怎薄衣至此,切莫傷了身體,徒教妾心中掛懷。”柳岸聞言,愈發愧疚,過半晌才道:“姑娘先前所託之事,在下思索一番,想這讚詞寶誥之類,若依故律填之,自是最為穩妥,然耆卿素愛新聲,這舊制舊律,恐非他所好,求不得他來。若新制曲子,在下凡俗中人,實不知這仙家樂章有何制約,尤恐犯了忌諱,反得罪仙神。”繼而起身施禮道:“皆因小生自負,豪言不能之事,有愧姑娘所託,特來向姑娘請罪。姑娘若允,日後作一套曲賠給姑娘。”雙玨忙止住道:“公子說哪裡話。妄請公子動筆已是非分,公子便是不加理會也是應當的,何論有愧。公子要賠罪,此妾斷不敢受。”柳岸這才坐下,道:“君子一言九鼎,在下雖不敢自稱君子,亦不敢再有違諾之舉。祗這弔柳會,不知姑娘要如何安排?”雙玨道:“先前與公子提過的,青姐姐已作了集句,便以那歌唱一番亦可,公子不必掛懷。”言罷,去取了琵琶過來,道:“昨日心有所感,新制了半支曲子,未得收束,若公子得空,還請不吝賜教。”柳岸猶豫道:“失諾之身,豈敢久留。”雙玨道:“公子方來,便急著要走,可是妾有不周之處。”柳岸口雖婉拒,實不想去,聽雙玨如此說道,也就不再推辭,至夜方走,此不必多表。
說回昨日,那明月懶覺一睡至日上三竿,醒來不見主人,看了留信,自己弄飯吃過,便去湖邊釣魚玩耍,免那徐湘雲真要來時與他碰面。未想徐湘雲那日未曾來取本子,反來了個煞星老爺,姓梅名品,字子高,正是柳岸一個損友,自稱夢遺亭主,號臥花醉月品香主人,又號遊蝶戲芳客。此人可真個是梨園流連客,秦淮忘歸人,終日遊蕩於戲院青樓,私寓堂子。然日日聽戲尚不分花雅,夜夜笙歌仍不辯宮商,其語多淫邪,行盡放蕩,真真是紈绔草包一個。惟有一手狂草一手潑墨可稱奔妙,然亦是滿紙春光令人恥於觀視。所撰《雲雨圖》《風月印》種種,借梨園青樓諸美人之名,多寫意淫狹邪之事,刊刻方成即遭禁毀。
然這梅子高雖無甚德行可表,卻並非真正下作惡鄙之徒。其語雖淫邪,不吐侮言穢字;行似放蕩,絕不以勢逼人;遇難求之,亦是個散財童子;有苦相訴,何妨做解憂菩薩。若不是他有個實在氣煞旁人的毛病,真得比柳岸還招那些人兒的喜歡了。而柳岸對他更是又愛又恨,愛他敞亮胸膛,不飾粉墨衣冠,恨他任性胡為,喜以身邊人入他春宮,供他作嬉取樂。
這日子高外披一件銀鼠色素紗披風,裡面穿銀紅的錦繡長袍,墜兩束串玉的香囊,搖擺而來。在戲云臺上尋不著柳岸明月,索性四處晃蕩,到了大夢湖邊,見明月正獨自享那太公之樂,便有心思要捉弄一番,轉身拈下一莖新竹,偷至身後,拿莖尖貼著明月耳後而下,去挑他頜下。明月滿心盯著魚鉤,哪曉得身後有狐狸暗哂,被那尖兒在脖間一抹,好似有風鬼調戲一般,嚇得明月大叫一聲,險些落入水中,被子高一把捉住,才不得跌下。明月心驚稍定,回頭便要罵人,卻見是梅品那不修德的,因他出身高門府邸,不敢罵他,祗能腹誹幾句,道:“怎的是梅二爺來了,見我家先生不在,就來欺負童子,待先生回來定報給他知。”梅子高笑道:“快報你家先生知道,他便真是惱我,我再拈一糕碎食了,便也消了。”明月聽言,登時語塞,因子高這話乃是有前情作保,絕非一時口快之大話。
而若說此前情,則需知這禾園五方勝地,其最廣者乃北苑,內中建有九樓,專藏禾主所收之書畫本冊,非深友不得窺其珍。藏中有一軸工筆,題曰《風月道人像》,並附小傳,雖非出名家,然道人翩然神緻,蘊藉風姿,亦甚可觀。此畫後隨三兩白梅冰、一兩松針露和半兩茉莉雪[[ 茉莉雪,夏取茉莉鮮花製乾花,冬時取出,醺製之雪水。]]一道贈與柳岸。小傳中記一事,言道人少時欲救一遭活埋之病妓,奈何診之無救,故祝禱至其安去。有壯夫不解,問道人何以淫污己身,對曰:若無淫心,何視伊以淫。壯夫乃悟。
文清觀此畫,評曰:“似有賢弟風貌。”子高觀之,亦有此評,奈何鬧人心起,玩笑倒也罷了,偏又撰出一色艷情羞的《玉脂香》來,將那道人擰作一美玉難持之少年,壯漢打成個貪歡圖色之榆夫,叫那師徒亂為姘,道友假作婚,一路遊雲伴雨,侍色邀香去了。
子高甚以此書艷事得意,拿來與柳岸觀瞧,惹得大怒,隨手抓起塊梅子糕來,就當他面摔了。那子高一見,非但不羞不惱,甚竟彎腰捏起一碎兒吞入口中,柳岸見此行事,也就不好抬手打他,子高又將這書稿當面燒去,賠笑討饒,這才算過了。文清聞聽此事,甚鄙此人,然因他家父名聲,不好當面斥責,祗不與他往來。明月惱他調笑先生,偏又懼他身份,因此向來避他不及。柳岸倒不惱他些許調笑,曾與明月道:“世間喜玩笑者各有不同,既無害人處,便無甚可惱。”反惱他將道人行善事擅篡為風月淫蠹,損德傷行,然子高全不以為意,玩笑依舊。
明月見他到來,柳岸又不在,祗得內心叫苦,卻還要裝作乖巧模樣,然柳岸向不將他管束,故他面上全藏不住心事,看在子高眼裡,好似一悶氣的銅壺,欲開不能,更添出一分作弄的興來,便道:“你家老爺不在亦好,我走這一趟也有些乏了,正巧借他美榻一睡。”說罷轉身大步朝柳岸廂房而去。明月見狀,也顧不得那釣竿,忙跟著回了房,便看他一下躺倒在柳岸榻上,靴亦不脫,明月氣急,又不敢輦,祗能上去伺候他脫靴,心裡卻已定下主意,待他走去,便要將這被褥燒了乾淨。
子高大仰於榻上,全無外客模樣,四體伸展仍不嫌足,還要喚明月來揉腿捶肩,見他不理,又叫備茶點酒席來吃,明月不應,便哎喲喲叫喚起來,說是腹餓難耐,就要死了。明月看他鬧得起勁,怕有人來瞧見生出甚事端來,又不愿叫他痛快,便冷言道:“今兒我家先生不在,不曾備得吃食,酒是新封的,還喝不得,茶被先生帶去訪友,祗剩些碎末兒在麻袋裡,還有些梅子糕,梅子酒,俱是剩的,二爺若覺吃得,奴這便去備來。”子高聽罷,大笑一聲道:“吃得吃得,我梅子高吃梅子糕飲梅子酒,三梅合抱,真雅緻之極也!快去取來爺吃!”明月暗啐一聲,出去到井邊狠跺了幾腳,濺了滿腳泥星,才算發洩,把個茶點取了幾樣端於子高,也不敢走遠,祗在院中躲著。那子高也不急吃,自斟一杯,湊近了細品,到底是柳岸藏的,雖是剩酒,味卻更濃,便一飲而盡。再看那梅子糕,有青的、紅的、黃的三種,上壓玉餟軒尚品五色梅印,青的是青梅口,紅的是楊梅口,黃的是酸梅餡兒。另還有白梅花水和麵製的白糕和蠟梅花冷醺出的金糕,此二種最是難得,故明月藏了私,不給拿出與那紈绔。然子高何等人也,這玉餟軒的五色梅糕每年就賣三屜,他梅家獨享一屜,明月欲要藏私,豈能瞞得過他。子高窗外看去,見明月在院中無所事事,正想再逗他一逗,便哼起首小曲兒來引。明月到底孩童心性,聽見裡邊唱起曲兒,自是好奇,便靠近來聽,就聽裡邊哼哼唧唧,唱的是:
各位客官聽我言,有件前事請聽當閒,
當年郎過四十整,我的妻年方二八春,
清早郎我打獵去,留了妻守房在家門。
鄰家有個風流的客,眼看上我那屋內的人,
撬門扯她素白的裙,強把我夫妻的情來分。
郎妻好個貞潔的人,鐵鍋把龜孫的頭來悶。
明月聽到此,忍不出笑出聲來,忙止住,又聽子高繼續哼道:
那龜孫氣急了要把兇狠,可憐妻忙求神仙來開恩,
恨王母做事她沒分寸,手一點把郎妻拽上了雲根。
郎的妻雲上渡了昆侖,一路飛進了廣寒的門,
郎在地追得急忙慌恨,妻在那桂堂裡把心悶。
妻對鏡罵郎誤了回時辰,郎在房將妻的心來問,天上天下相對恨。
妻言說後房那白兔你莫傷損,玉輪萬字便是牠今後的名兒。
惹禍時你莫要將牠嗔,頑劣時你且將牠性兒來忍,
嬌縱時你要將那心來順,那是妻留給郎你的根。
明月聽到此處,才知又被那沒修的戲弄,罵道:“好個梅二爺,辱誰是兔子,吃人家的酒食還欺人家的奴,這回定要報我家先生知道!”罵畢哭著跑出院去。梅子高見明月這般反應,亦覺得有些難堪,他因素覺那柳岸將書童寵似家兒,不甚管束他主僕的規矩,故想作弄一番,看他可否記得自家身份,未曾想弄過了火,倒教人哭走,覺今日恐無面再見柳岸,祗得長歎一聲,自個兒先回了。
待次夜柳岸回來,尚不知情由,便挨了明月好頓怨懟,聽他又罵又哭,半天才明白是那梅子高來過,將童兒好一番戲弄,心下也不免腹誹,祗得寬慰道:“那子高紈绔慣了,素不將輕重記在心上,怨不得常招人的厭恨。然吾知他心胸一如白日青野,雖時有暗石蹶蹄,然天高野闊,風馳無羈,亦令神往。何況這兔子亦未必全是罵人的話,若不然天下屬兔的豈不都該自盡以全己身,況汝便是兔兒,也該是那蟾宮中的月兔下凡,何必與世間那凡兔作比。”若按平時,聽了這話,明月已反怒為笑了,祗今日全不領情,到底心下憋屈了一日一夜,愈思愈覺自己可憐冤枉,仍哭道:“明月伺候先生這麼些年,今日被那沒修的欺辱,先生自個兒出去快活不回家,回了還竟幫那不羞臊的說話,真枉費奴為先生操的一片心。”柳岸聽了,實說不出更多勸解的話,祗得任他出了那通氣,[[ 十三於家教實無能,方叫此奴欺主,蓋貧家子不知管束奴僕也。]]待他哭累睡去,才將之抱至榻上安頓,奈何褥子已被明月扔進灶裡燒卻,祗得先從衣箱中翻出兩件秋袍給他蓋了。正要起身去書房歇息,卻見榻下落了冊《杯影集》,乃是錄歷代詠月詩的集子,似被人題過,隨手翻來,見末頁有幅新作的小畫,一見便知是子高筆墨,畫的是倚桌酣睡之明月,憨態可憐,惟生一對兔耳,不似凡人。柳岸見之亦甚覺可愛,心道:“到真似天上月兔化了人形下凡來。”又恐明月醒來見了要撕,將之偷藏入書箱,此乃後話。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艾伯特永远是一座与世隔绝的海滨之城,海边的人群,夜晚的篝火和带着水珠的气泡水,正是这些构筑成了这个城市,也确实是能被称作度假胜地的好地方。
刚下飞机的昆尼尔这么想着,以出差为名义的度假啊……听上去不错。平常西装革履的他也入乡随俗了一把,墨镜沙滩裤和大花衬衫那是一样也能不少,来接他的人都小小惊讶了一把。不禁在心中暗道难道本部的人都这样?
“您好,我是驻艾伯特的专员阿尔伯特·肖尔。大致情况我相信您已经了解过了,我先送您去招待所?”阿尔伯特小心翼翼地观察这个看着不着调的本部专员,内心的疑问层出不穷。
昆尼尔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决心要逗一下这个有趣的人:“其实啊……我已经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了,本部派我来是为了回收的,现在这么做就是迷惑视线。我现在穿这一身都是要很好地融入这座城市,你看看谁来艾伯特还穿西装的?”这一番话成功忽悠到了阿尔伯特,听得是晕乎乎的只能应和着点了点头。
昆尼尔对这个结果很满意,刚刚好目的地也到了,他便挥别阿尔伯特自己提着行李上楼了。这里还没有电梯,昆尼尔只能提着自己那个硕大的包一步步往上挪。楼梯间倒是打扫地很干净,安静的只能听得见他一个人的喘息声。
不,不是他一个人。昆尼尔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他强烈地感觉这个楼梯间在那一刹那变得与众不同了起来。明明只是普通的……昆尼尔放缓了自己的呼吸,现在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了来自远方的轰鸣声,反复在他耳边响起,可是身体根本是动弹不得。
霎时间,他好像回到了那个多年来挥之不去的噩梦里。梦里的他慢慢地攀上悬崖,这里好像是某片海滨的一处白舀崖,澎湃的潮水拍打着与海平面近乎垂直的白色崖面,留下一层潮湿的痕迹。天空灰暗无光,暗淡的日光从浓密的阴云缝隙中渗出。无力,这是昆尼尔的第一个念头,他只能一个劲地跑,但他不知道目的地在哪,也不知道为什么跑,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是无力罢了。
但是梦里的他是完全不受控制的,“他”慢慢地攀上悬崖。悬崖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山洞——虽然没有任何提示,但是那似乎便是他此行的目的地。
他必须要醒过来。
天边的轰鸣越来越远,昆尼尔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松快无比。再一睁眼,他又回到了那个楼梯间,脚边的包还在原地,一切似乎只是他的幻想而已。
“这种东西……还不如不要。”昆尼尔像是自嘲般地笑了一下,继续提起脚边的包往上走。他也确实不是来度假的,执行局找遍上上下下也就只有他一个人适合这项任务,或者说是回收。
上面老东西们的脑回路总是异于常人,昆尼尔也总是和同事们私下讨论上面的各种决定,但是他还是来了这。这座看似风平浪静的度假胜地,不知道藏了多少东西。
“满潮”,他们都是这样称呼的,多年前的一个无意之举酿成了今天这个局面,昆尼尔有些幸灾乐祸的想到。胆小、怕死、懦弱、冠冕堂皇就是这些老东西们的真实写照。沉睡在冷冻仓中五十年醒来一次,只对局内重大事件作出决定,某种东西给了他们超长的寿命,就像上上个世纪的僵尸一般在这个世界久久不愿离开。
他总是对这些嗤之以鼻,老古董活着还有什么好说的?不过是旧世纪的亡灵罢了。昆尼尔躺在床上望着招待所的天花板,脑中回想的是以撒在一次治疗后对他的诊断:“你在害怕什么,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你的潜意识在努力回避着什么,你需要想起来。”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噢,当时他毫不在意,只想着下班了去隔壁街角的酒吧喝一杯放松放松。
日落的余温渐渐消散,酝酿着自由自在的夜晚。推杯换盏间他似乎完全忘记了来这的目的,借着酒精他逐渐到达了所谓的“绝佳状态”,无所牵绊越上了顶端的时候,风起了。远处袭来的狂风裹挟着潮湿的海雾,伴随着阴云中落下的水滴,重重地拍打在白色的石崖上,留下一滴滴潮湿的印迹,随后又被更多的雨滴所淹没。海水涌起汹涌的波涛——风暴已经来了。他的大脑在一瞬间清醒,他回过头,刚刚热闹的海滩空无一人——他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了,这让他不安起来。
忽然,他看见了那白色的石崖上有一个洞。那洞就在那里,却散发着不可说的奇妙感觉,雨滴打下来噼里啪啦的砸得生疼,他往那石崖去了。
他缓慢地攀上悬崖。风吹得他的衣服飘扬,雨滴又将漂浮的衣襟打湿垂下,好像斗败的凤凰垂下高傲的头颅。阴暗的现实丝毫不能阻挡他的决心。目标近在咫尺。
他知道这里的恐怖而黑暗的传说。上一个胆敢这么尝试的专员发了疯,现在还关在纽兰德市郊外的一个疯人院里。他的胡言乱语毫无逻辑,没有人知道他遭遇了什么——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是那里对他是一个诱惑。那就好像花蜜之于蜜蜂,这无可抗拒的诱惑吸引着他,冥冥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去寻找,你就会发现。
这可能是个陷阱,昆尼尔提醒着自己,可是那诱惑是这么的强烈,以至于他永远难以摆脱它的束缚。
他为了抵抗这个想法做了很多努力。他希望将其抛之脑后。可是那里就好像一块磁石,吸引着他这个铁块不断地向那边滑去。而他的好奇心也占了上风。所以他来到了这里,一个在他梦中反复出现过的门赫然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这个入口通往何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心中有一个声音驱使着他来到此地。那就好像恶魔的低语,拥有难以抗拒的魔力,他相信每一个听到这种低语的人都不能抵抗他的力量。
地狱般的暴风依旧,海水愈发地汹涌澎湃,这里的一切都不似艾伯特对外宣传语说的那样美好。他慢慢地撑起身子,跨进了黑暗的洞穴,那里是地狱之门。洞口雕刻着几句古老的箴言,他颤栗着扭开手电筒,光芒刺破了潮湿的黑暗。石壁上刻着的是那旦古即存的古老警告:警告着每一个来到此处的勇敢者——亦或是送死的祭品。
字迹在时间长河的冲刷下,已经模糊不清,但是他还是认出了这句臭名昭著的警告。他微微一笑走了进去,走进了黑暗之中,仿佛是巨兽的贪婪的嘴将其吞噬。
手电筒本就微弱的光芒在这似乎已是实体的黑暗当中显得软弱无力。四周的黑暗仿佛凝固的冰块,寒意四起,他打了几个寒颤。前途的黑暗宛若张开的撒旦的巨口,等着无辜的探险者的献祭。四周的石壁潮湿无比,隐隐中似有水珠滴落的嘀嗒声。万籍俱寂,唯有他粗重的,恐惧的呼吸声响彻四周。
在这黑暗之中,时间仿佛已经不存在了。无边的黑暗包裹了时间的长河,巨大的石壁恍然如一座大坝,将愤怒狰狞的时间的激流阻挡在这石洞的外边,让它永远不可能流逝。
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走向迷失的黑暗的中央。那里是一具石棺,破碎的石块散落四周。那石棺旁边环绕着可憎的壁画,模糊不清好像恶魔的笔触。而那形体,巨大的如同宏伟的帕特农神庙,精致的又宛如小巧的核舟。他凑近了那宏伟的神迹,想要仔细看看这伟大的工作。突然,无以名状的恐怖突然攫取了他的灵魂,让他从浑浑噩噩的迷茫中清醒过来。
他认出来了,他正盯着石棺的墓志铭,那墓志铭的文字奇异,不像是地球上的文字,而那上面的落款是唯一能看懂的,写的正是他的名字。
昆尼尔惊恐地尖叫了一声,但那尖叫很快就戛然而止了,好似突然被什么存在扼住了咽喉,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呜声。而眼前的场景突然一花,仿佛有无数彩色的星辰在他眼前掠过,无数不属于地球的色彩交相辉映,随后而来的是一片漆黑。他感觉意识回归了自己的身体,而一种被栓锆的感觉从四肢百骸中传来。他试了好几次,才颤抖着摸出小小的手电筒,发现自己正被困在一个逼仄的空间里。狭小的空间让他几乎动弹不得。他使劲推了推天花板,粗糙的石头质感让他一惊。可是那天花板沉重的如同山岳,而他只能躺在这逼厌的空间里等待应有的结局。他看见了另一个他疯了一般地跑出山洞,攀上悬崖之顶,在暴风雨中跑向远处的居所。他的神情可怖,眼神黯淡无光,毫无生机,叫着谁也听不懂的胡言乱语。
他被关进了纽兰特市的疯人院里,那里有好多眼睛无神的人,疯狂地,大叫着,大笑着,恍若疯癫。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摇头叹息:又一个人成了恐怖传说的牺牲品。
可是,他知道,他还在那逼厌的空间里,推举着那沉重如同山岳的巨石天花板。
暴风雨更猛烈了。
姓名:昆尼尔·兰德
……
……
天赋:无
评价:正常,且可控,准许B级行动,代号“潮”。
补充:于“潮”行动中丧失理智,目前原因不明。合理怀疑是某种“器物”造成的,已收录且进行调查中。
……
……
代号“潮”
原因:不明
触发:不明
任务等级:□■(建议封存)
任务更新:负责干员【昆尼尔·兰德】
任务结果评定:失败
任务具体报告:丢失■■于■日■时,由于干员的■■■问题,任务中断。
目前任务回收人数:15□□01人
随意
免责:笑语/求知
年末了写点困惑
周羽有超能力,谁也不知道。
从很小的时候她就发现,她能看到一个人会和她成为什么关系,这让她在青春期之前的社交场合中无往不利,她从人群中筛选出能和她成为朋友的人,去接触对方后,发现对方的确是个很不错的玩伴,而这个超能力甚至还能实时检测到变化,当一个人对周羽的态度改变了,往往她也会看到,有时候是朋友变成了陌生人,有时候是朋友变成了敌人。可到了青春期之后,即使是超能力也不能百战百胜了,一来是人与人之间可能出现的关系变多了,另一方面,老师们对恋爱关系严防死守,生怕班里出现一对情侣。而周羽本人尚还停留在轻松版本的社交模板中,完全不明白昨日还是自己朋友的人为什么会突然突然变成了敌人,就因为旁边那个家伙头上明显的恋人二字?
周羽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那个挂着恋人字符的家伙会影响到她原本的社交,如果恋人是这样的东西,那她绕着走不就好了?她开始刻意避开那些在此之前根本不被她关注到的家伙们,这又好像犯了什么新错一样,没一段时间里她眼见的地方里敌人变得更多起来。
到底是为什么?
她在日记里写下自己的困惑,又被人翻出来大声地朗读,他们表情扭曲又复杂,周羽读不明白,头顶的标签愈发放大,直到笼盖住对方的整个脑袋。她看不懂的表情,现在看不到了。
但掩藏在社交暗流下的那些东西在大人们眼中从来不算什么,周羽是一个很不错的孩子,她成绩很不错,在一些课堂里也能保持一定程度的活跃,就是有时候有点没家教,冒犯别人而不自知,在班上确实有些受欺负的情况,但小孩嘛,总不会做得太出格,稍微关心一下周羽,她也就不会太在意这些事情了。
周羽确实不太在意这些事情了,不过是因为一个人,这个人是她的新朋友——或许说朋友是不对的,这个人头上写着“恋人”,可同一个性别的人也会成为恋人吗?她只是想要一个朋友。
她的朋友孔杉是一个很好的女孩,乐观开朗、热情大方,无论在同学之间还是在老师的评价里都是很好的人,周羽在假装午休睡着的时候听到过有人问孔杉为什么要和她玩,但她从来没有听清过孔杉的回答。也多亏了孔杉的好人缘,那些可怕的脸不再靠近她,它们像幕布后的木偶,远远地表现出僵硬的动作。
周羽被孔杉带进了新的世界里,明明孔杉和她几乎是同龄人,但却比她知道的东西多太多了,她带她阅读,不是她喜欢的童话故事了,是晦涩的哲学书、是精巧的文学故事,还有很多很多的社科读物。周羽后来想起来,也会觉得孔杉实在是太狡猾,孔杉并没有主动把关于性别的研究送到她面前,但她给周羽打的这些基础几乎是必然会引导她探索到这条道路上去。
她们初中和高中都在一个班,高中的时候周羽几乎不再看到其他人头上的那些可能,她几乎以为自己的超能力已经消失,但一转头看到孔杉,她头顶还是原来那样,才意识到人与人之间的连结总是越来越困难的。
她们一直是朋友,她们当然是朋友,即使周羽不用再借孔杉来遮挡人潮风雨,但她早已经习惯在孔杉身边,只是有时候她也会想,你什么时候会说出那句改变关系的请求呢?这样的想法她不再直接地写进自己的日记本中,但落进她心里,还是叫她不安于怀——自己是否压迫了孔杉,以她所不能理解的关于爱的名义?
孔杉是在她们高考完的那个晚上对她表白的,总算来了,石头落在她身上,却一点也不让她觉得沉重——她早就已经想好了回答,这是当然的吧?这么多年下来她享受的总该偿还,况且,比起失去一位对她无比重要的朋友(这是她高中在其他人身上观察学习到的经验),只是同意进入一段新的关系而已,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
但她最后还是失去了这位朋友。她们大学的时候是异地,分手的时候孔杉指责她,说她分明不爱她,却同意了她的表白,“真不会觉得亏心吗?”。她张口结舌,想要回复说一句“我是爱你的”,却只得到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她们一直是朋友眼中的模范情侣,互相关心爱护,偶有矛盾也不吝于沟通,被孔杉提醒后所有的纪念日周羽也没有落下,即使都是学生,她们也尽其所能地关心着对方。就像以前那样,周羽有时候也会这样想,除了那些纪念日和孔杉更多表现在她面前的崩溃之外,她和孔杉的相处模式又有什么不一样呢?或许是亲吻和性?可周羽并不抗拒亲吻孔杉,有什么不可以呢?这是她那么珍视的朋友,只要她想要,她有什么不可以送给她的呢?
这一切还不能算作是“爱”吗?可分明她爱孔杉啊?周羽的确为此而困惑,但这一次她无法再从孔杉那里得到回答了。她开始明白人们其实在爱情上说了很大的谎,烂俗小说会说男女之间的情感始于接触和性,一流的小说也往往不否认性在爱中的必要性,可爱情却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神迹,它并不是爱和性在一刻的交融,甚至爱本身都由太多叫人看不明白的东西组合而成,她不明白这是如何组成的,当然也无法回应以孔杉所期待的“爱”。
可她是爱孔杉的,她当然知道。
周羽后来也遇到过很多头上写着恋人的人想同她交往,无一例外,她都拒绝了;家里人也为她的感情而操心过,但她实在是固执,好像除了孔杉之外谁都不行。当然是谁都不行,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在过去陪伴她那么久呢?孔杉是特别的那个,而这种特别是她自己达成的,无可替代。
她后来不缺可以做朋友的人,很多人头上的标签存在又消失,最后有的归入陌生人之中,有的成为老朋友。但她还是更喜欢独来独往的感觉,她又重新开始写日记,隐隐约约里她想,也许超能力所见的那些东西不是“会成为”什么关系,而是“想要”成为什么关系,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年来她见到孔杉,总能见到“恋人”,因为在孔杉眼中,她一直无法称为恋人。
她好像总是后知后觉的,她在日记里这么说,但不是你,真的谁都不可以。
如果是现在再遇到孔杉,想来她应该会做的比以前好吧,她这么想过,又还是觉得漂浮的一切从来没有办法肯定,直到她真的再遇见她。是同学聚会,她其实不想去的,高中虽然不坏,但也没有重要的人在,但只是听班长说她会去,她就没有了拒绝的理由。
很难忽视这个人吧?哪怕她们至少有十五年没有见面,可她仍然可以一眼从人群中捕捉到她,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她头顶的字。
好久不见,她们几乎同时说,然后又一起笑起来。周羽张开手来,孔杉回抱住她,两人在陌生的老同学中哭得叫人手足无措,叙旧的同学聚会都成了八卦大会。
等到两人都平复下来,周羽终于看清了孔杉的脸庞,还有她写在脸上的期待,那是“爱人”。
她的超能力消失了。
作者:无琴
评论要求:随意
“W,开门。”N面色不善,她站得离门很近,秀气的脸庞上闪过一丝扭曲,不耐烦地拧动脚踝,在地毯上碾了碾。
厚重的房门内隐约发出少年压抑的怒吼,N敏锐地辨认出声音的主人,“G!是你吗?给我开门!我有事要问W,开门!”
她牵着的少女向后撤了两步,捏了捏她的手心,“N,算了吧……只是一些点心而已……”
N转头看她的朋友,眉头皱得更深,“B,他冒犯了你,他有喉舌!他可以问你!这算什么……茹毛饮血的野蛮人!”
B小声道:“我可以再做一份,没必要这么……”
她的声音被门猛然打开的巨响驱散了,N后撤一步,反手发动了魔法保护罩包裹住自己和B,无风的长廊里一时之间弥漫着烟尘和瓦砾,遮挡了两人的视线,N听到门后的杂乱的脚步声。
B轻声念了什么咒语,在飞速运行至原位的书、羊皮纸、羽毛笔、墨水和桌椅碎片之间,露出两个狼狈的少年——更高一些的那个,一头黑发凌乱地披散着,蓝绿色的眼睛恶狠狠地瞪了N一眼,又很快地恢复平静;另一个少年则有一头铜丝似的红色短发,脸上身上颇为滑稽地糊着大片奶油,他铁灰色的眼中满是愤怒,正揪着黑发少年的衣领,正是W与G。
N一挥手散了护盾,也上前去,两人一起逼近W。B心中哀叹一声,再次用一个小小的魔咒清洁了那些G身上她十分熟悉的奶油和蛋糕碎屑,想到后续不会很和平。
这样的小事这些少年人间只有B做得最好。他们都是巫师会下一届的候选人,诸位大巫师的学生、预言之子或机缘巧合下被收留的孩子,大部分都不愿将时间与精力浪费在日常实用的无聊魔咒上,更乐意钻研高深而威力巨大的古老魔咒,或磨砺战斗技巧,又或者游走于各个社交场合与人周旋,既然他们被予以极高的期望(又或者是他们自认为)且他们身在拥有无数资源的巫师会。
B是第三位大巫师的学生,虽没有上述任何优点,天资平平,但胜在温柔体贴,通情达理,由此也不叫人厌恶。
清洁魔咒生效的那一刻,G眼中的怒火瞬间有所收敛,他还是没有放开手,沉声问道:“你就是想找人打架,是不是?”
N古怪地瞥了G一眼,又转向W,“向B道歉!”
W沉默着,三人之间的氛围越发剑拔弩张,目光接触间似有火星闪过,N攥紧了拳头,下一秒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拉开。
她一惊,没有意识到什么时候那人突然出现在身后,一个带着面具的灰发女人,赫然是第四位大巫师,介于面具的阻隔,N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直觉她在微笑。第四位大巫师还拍了拍G的肩膀,用魔咒束起W的乱发,这一切都是在他们即将发生肢体冲突的前一瞬发生的。
没有人说话,声音却传到他们脑海里。
「发生什么事了?」温柔的,令人安心的,不自觉想要倾诉心声的声音属于第四位大巫师。
N摇摇头,试图摆脱声音的蛊惑,但说到底她也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只是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一点委屈,“W抢了B做的栗子球,那是给我的……”话未说完,她闭上嘴,抿了抿唇,突然生出一丝恐惧来。
G则闷闷地答道,“他挑衅我。”
W还是沉默。
一旁被忽视已久的B却突然开口,“我的干扰咒,施得晚了,我早该料到您会发现。”
第四位大巫师背对着B,又是沉默的几秒过去,N余光瞥见B僵硬的神色松动下来,有些如释重负的样子,她想自己还是不要去问。
W的沉默持续了许久,他徒劳地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说话。第四位大巫师面具后的眼睛凝视着他。
她说,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她死了,死得那么古怪又多被谴责,预言里的灭世魔鬼,多少人都高兴她终于消失在世上,只是命运之轮一旦开始转动就不可停止,滚石终会将你我碾作灰土。
我还记得那日同她寻到你,本想斩除恶兽,没想到是个年幼的孩子。即使我为慈悲,也还疑心你是否将为祸世间,是她说服我带你回来,我想到她大抵同你一样痛苦。
W咬着牙不说话。
「G对你说什么了。」
「……他,他说T……死得很是应该……死得其所……既然她要侍奉F那样的君主。」
「那B的点心又是怎么回事。」
「……您都猜到,何必再问我。」
「她像她。」
「……您也像她。」
第四位大巫师微微点点头,声音再次出现在四个少年人的脑海中,「小冲突,不严重,别放在心上。」
「要打架到训练场去,看在B已经为你们收拾残局的份上,这回就算了,需要训练指导就去找你的老师。」
她是在说G,G是第五位大巫师的学生。
然后便消失了。
四人都松了一口气,B轻声问道,“我,我还有一些点心,再做一些就够一起吃一顿下午茶,你们来得及在这个下午结束前打完吗?”
小圆桌上放着摆满各色点心的千层架,一旁是整齐叠放的茶具与餐具,B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读一份已经读了许多遍以致边角卷起的报纸,头条新闻是,巫师会第八位大巫师T于昨日被发现死于家中,她手旁有一叠各类报纸,也聚焦于这位重要人物的离奇死亡,有一小报称,T死于君主F之手。
有人推门进来。
是W。
她来此地寻找死亡。
***
伤口又流血了。
指头上那个针尖大小的伤口慢慢泌出一颗黄豆大的血珠。她含住食指,舌尖不出意料尝到铁锈的甜腥和一些别的味道。可以说是干枯的味道,或是腐朽的味道;就像修道院外那棵老树,被虫蛀了心,不生不死地活着,倒也照样夏天绿叶、秋天结果。
她想这是不是自己正在经历的事情,世界尽头的那颗荆棘树刺破她的手指时,将一种叫做“死”的东西注入她体内。在此之前,死是不存在的,死是外物,死是一个只存在于孩童想象中的名词。在这个不安的世界有刀剑、战争、野兽和怪物,但它们都不能跨过想像的领域伤害她;因为一个受到神灵圣体祝福的孩子如此深信世间万物围绕她旋转,神圣的创造者们总在遥远的天边默默守护她。只要她坚信世界之善,世界之善会报以同样的新年。
直到荆棘树刺伤她,留下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痕。一个孩子的幻想时刻就此结束,细细的伤口将她与真实世界连接,与苦、痛、伤、病,还有死连接。每个人都在生命里迈向死亡,而她被遗忘在不生不死的夹缝之间。
除了指尖不灭的伤口,她再没受过任何伤。哪怕她拿起草叉加入村庄自卫队,又被收编进女兵团,最后凭借赫赫战功升入圣殿骑士团。与她同行过的旅者都化作骸骨,只有她通过血肉铸成的独木桥登上女武神之位,长年镇守在人类领土的边境。即便在这条最残酷的战线上,女武神从不曾手上,向她挥砍来的战斧撕开副手的身体,浸泡毒汁的铁鞭打断了战马的腿骨,她在刀光剑影的环绕中像一只海燕,驾驭战场的瞬息万变之风,随心所欲地刺穿一颗又一颗心脏。
只有在目睹她的敌人死在面前时,女武神才会感到一阵冰冷的颤栗。这不是恐惧,而是启迪。异种的眼睛也会因为死亡失去光彩,无论它们的血液是否和人类一样鲜红滚烫,在众生万物的终点之前都只有屈服一途。她能感觉这些死通过刀尖进入她的身体,带走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化作指尖的一滴血。她总将那滴血含入口中,试图吞下自己失去的东西。
但她吞下的只有死亡。
女武神的第一个副手新婚不久。
第三个副手在这条战线上征战了三十年。
第七个副手人称命运女神的宠儿,他不相信传言,主动坐到她身边。
……
她身边这张并不舒服的椅子像一个死亡陷阱,可女武神的名字是边境的太阳和希望,即便她的光芒太过炽热足以融毁身边的一切,人们还是源源不断地聚集到她身边;人们还是源源不断被送到她身边。她守护人类,人类也守护她——一个只会带来死亡的无名怪物。
她的第十三任副手是个年轻的女孩。一个孩童,额头刺下的圣体祝福还未完全褪色,刚刚脱下修女的衣袍就换上不合身的坚硬盔甲,总是僵硬板正地坐在她的主座旁。女孩的脸颊总像苹果一样红润。她害怕吗?兴奋吗?激动吗?她知道自己是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一朵为了凋零而催生的花苞吗?
若女武神的身边盘踞着死神,他们只需献上祭品而非战将。
女武神对此心知肚明,对此沉默寡言。这些是对她的供奉,对她手上那道不愈合的伤口的弥补。她坦然接受,好像自己是真正的神灵。
神灵从不拯救,只会叹息;在女孩马革裹尸的那天,她会怜悯地献上一束红花。
可月中的时候,女孩在床铺上留下一朵血腥的花。她身上永不闭合的伤口泌出一条血痕,让屋里充满铁锈的甜腥和一些别的味道。可以说是生命的味道,或者说是鲜活的味道;就像修道院外那棵被虫蛀了心的老树下总是开满不知名的野花,夏生秋死,却在冬去春来中生生不息。
她看到女孩眼中滚下修规的泪水,用指尖的伤口接了一滴。咸湿的泪珠融化在她的伤口里,一阵热热的刺痛后,这倒不灭的伤口被治好了。
一切就此结束。那些战场上的狂舞,在血海中的穿行,通过她的身体诞生的死亡……随着恩典和诅咒离开她,过去的时光正从现实世界以外的领域追赶她。
在死亡面前,唯有跪服。
不论物种,无论人神。
第二天女武神带女孩离开边境。一路上她瞎了一只眼,被强盗砍断了手筋,得了肺炎和慢性腰痛。走到世界尽头时,女武神已暮暮老矣。
老妪和年轻彷徨的女孩互相搀扶着来到那棵荆棘树前。它还和多年前老妪第一次见时一样,黑色的枯枝扭曲地伸向天空,像一双双等待救赎的手。
“孩子,我很抱歉。”
她说,突然爆发出最后的气力,跳进那棵荆棘树中,干瘪的双手伸向天空,像在等待救赎。
苹果一样的女孩慌忙用手去拉,却被荆棘扎破指尖。
就这样,一个女孩的童年结束了。
作者:暮夜
1.
“说罢,你到底肯不肯从我?”
金凝玉手执如晴,那剑锋几乎直抵她师尊陈宁心口。
陈宁的目光扫了一眼金凝玉的手,握剑的姿势稳当又漂亮,而后陈宁才望向他的大徒弟的脸,金凝玉脸上的神情并没有她动作那样的干脆利落,看起来像是讨不着吃食的幼猫似的,眼里闪着泪光又不肯轻易示弱,即便亮着爪子也叫人有点想可怜。
陈宁心想,看来他看中的剑,也不过尔尔。
2.
金凝玉是陈宁从乱葬岗捡来的孩子,陈宁身为铸剑师,苦于无灵感许久便下了山,但是被一村民求救,最后却不知怎的险些牵扯进两国战争,等回过神来他已经晃到了乱葬岗,这小孩一见他就扑了过来,手里还攥着半截刀说要杀他。
当然没有杀成,陈宁甚至饶有兴致地蹲下身瞧这个被他反手困在阵法里的小家伙。
彼时的陈宁刚见过凡人与凡人间的血战,修仙之人往往注重仪态,是死也断然不愿为杀戮做出如此丑态的,他观战数月,发现这些肉体凡胎即便不靠术法,也有些人可以以一挡十甚至以一挡百。
如此卑微却又如此坚强,让自幼就于修仙世家中成长的陈宁大感兴趣。
修仙人往往讲究缘分,这小孩一见面就要杀他,那一定是有点缘分的,陈宁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连带看着脏兮兮的小屁孩都觉得顺眼不少,那小孩杀不了人又逃不了,手一个劲颤,眼神还是凶狠的,只是眼里泪花在打转,看着有点可怜又可笑。
很好,一柄好剑就该不惧一切。
3.
而后陈宁根本就没有和这小孩对话就打晕了人家并带上了山。
4.
由于手段过于粗暴,师徒二人经历了长达两个月的沉默关系,陈宁才逐渐学会先沟通,再行动,并得知了捡来的孩子的姓名与性别 至于身世,金凝玉说归说了,但陈宁并未入心,倒也不太记得说了些什么。
陈宁只是日复一日地去找这个小徒弟,什么也不说,只带些吃食、衣物、剑谱、功法之类的玩意,可他们关系却也还是奇妙地好转了。
其实按理来说和人相处他也不是不懂,只是碍于本门派一脉相承的剑修,靠的都是以剑证道,但行动上就变成了说不清的话大家打一架,久而久之剑意都变成一种加密通话一般的存在,导致本门派虽盛产剑圣、剑神等传奇人物,却也是出了名的不善沟通。
金凝玉虽身心受创,但反而还是这个门派唯一一个爱说话的人,又恰好天赋异禀,陈宁的师兄弟都很爱这姑娘,时不时就送些东西来,金凝玉不过半年就已达筑基,又过了几年便已结丹,后来某个深夜离开了门派复仇。
那一夜陈宁跟了她许久,看她杀人、放火,她剑够快,心够狠,事后一把大火,烧尽了一切痕迹,而后金凝玉抬头对上了陈宁的目光,她眼睛很亮,像有火焰在燃烧。
“凝玉,你只杀这些人就够了吗?”
陈宁的话好似叫金凝玉有些困惑,她歪着头笑了笑反而问道,“师尊,你知道我杀的是什么人吗?”
“我杀的是一国之君,这个国家很快就会大乱,或许会再掀战火,生灵涂炭。”
“那与我们无关。”
金凝玉看起来还有些不可思议,陈宁却从树下跳下来拍了拍她的脑袋,而后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走吧,凝玉,人杀完了就该回家了。”
金凝玉在听完这句话后微微瞪大了眼睛,看着有些呆,陈宁握了握她的手,金凝玉过了一小会才反应过来,握紧了陈宁的手。
回来的路上杀人时毫无反应的金凝玉掉了一路的眼泪,陈宁默不作声,却在心里想他的徒弟仍需要磨练心性。
剑不应当有过多无所谓的感情。
5.
但金凝玉确实是一把好剑,就像世上所有珍贵宝物一样,招引来了大批想要她的人。
当然是想要她的命。
大概是什么乱七八糟联盟的人查询真相前来执法,陈宁记不清这些琐事,只记得他当时是如何教金凝玉越级揍人,又是如何为金凝玉打造更适合她的剑招。
金凝玉学得快,还善于突破,陈宁往往只需要一句话,甚至一个手势她便能心有灵犀,陈宁从来没教过人,便觉得这也颇为正常,晚些时候他一时兴起跑去教新入门的弟子,才晓得是自家徒弟太聪明。
后来,也没什么后来了,剑宗不听人话还护犊子又不是一回两回 ,执法者很快就灰溜溜走了。
自那之后,金凝玉还是一样听话,一样省心,手里剑招愈发凌厉,身上境界也愈发高,但唯有一样变了。
金凝玉爱上了陈宁。
6.
好剑不应当有私情。
但金凝玉的爱热烈而直白,她几乎日日都要向陈宁表白心迹,还曾执剑伤了来找陈宁的女修,后来更是自顾自地找掌门打了一架,因而受了伤晕了三天三夜,陈宁也望着昏睡的徒弟也望了三天三夜,他始终在思考究竟要怎样才能让金凝玉回归正轨。
然而金凝玉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眼睛亮晶晶地告诉陈宁,掌门同意了。
陈宁并不惊讶那乐于看自己笑话的掌门师兄会是如此回应,但他也并不打算就这样放任下去。
于是陈宁拔出了自己的剑。
剑宗一派行事作风称得上自由散漫,唯有对剑不同,不拔剑则已,一旦亮剑,必要十分专注,决不能松懈,更不能放水。
陈宁明知如此,却依然动手,金凝玉表情还是喜悦的,身体却先于意识对危机起了反应,这才险险避过这一击。
这一击连床带房都一并粉碎,余下的剑意使得屋后的山体发出一阵轰鸣,金凝玉并没有绝对的勇气与自信能够接下这一击,她在意识到发生什么时几乎顷刻就红了眼眶。
陈宁想杀了她。
可陈宁却还是救了她,他离开时也顺手捎上了自己,这才使得金凝玉免于被房屋掩埋。
为什么呢?
金凝玉想问却没有问出口,她从被救出到被打晕不过一刹那,连陈宁的表情都没看到就失去了意识。
而陈宁盯着坍塌的小屋,又看了眼扛着的徒弟,他下意识地心想,这样一来金凝玉的伤口估计要裂开了。
这时陈宁突然意识到,金凝玉对自己而言原来已经如此重要。
7.
陈宁是个怪人,爱剑又不爱使剑,醉心于锻剑以来几十年未曾出剑,头回出手便是自己的徒弟,陈宁将人带给师兄时面上不免有愧,可他那掌门师兄却未多说什么,只问他一句
师弟,你若真杀了也就罢,可又偏偏救了,你在想些什么呢?
想什么呢?
若是杀了,他师兄埋的阵法他不是不知道,那一剑即便正中,人也不会死,但必然能明白陈宁是决不会同她一块胡闹,可偏偏救了。
到底在想什么呢?
陈宁并未作答,只将人丢给了掌门师兄就走了。
8.
陈宁闭关了百年。
9.
百年岁月,陈宁的修为竟几乎停滞。
他日日夜夜地修炼,却始终会回想起凝固在金凝玉脸上的笑容,会想起很久以前哭了一路的金凝玉,这种感情并不是心动,好像是愧疚,又有些心痛,而后是长久的,徘徊在心底的想念,流浪许久的陈宁是被师兄捡回门派长大,他没能在合适的时间体会温情,也没能在合适的时间练剑。
所以陈宁只学会了逃避,处不好的人便远离,练不好的剑就放下,他几乎只锻剑、卖剑,专精于此,专注于此,便有了理由不再考虑其他。
但这一次,当他逃避的时间已经远大过于他与金凝玉相处的时间,却还是在出关那日便迎上了金凝玉的剑。
此时此刻恰如百年前的彼时彼刻。
只是双方换了位子,却也似乎没什么不同,金凝玉动不了手,陈宁也不想随她的心,陈宁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最为清晰——
陈宁仍然希望有一柄经由他手铸就的好剑。
10
“凝玉,你的剑偏了。”陈宁将剑锋挪动了一分,这一分的偏差,无非是可能活到必死无疑,陈宁却点点头。
“这样才对。”
金凝玉的眼泪伴随着剑一并落下,百年后的金凝玉境界与心性已然不同以往,她却还是在这一刻落泪,她许久的坚持与固执,百年来的等候,终究是空欢喜一场。
她本以为自己一定能更好地面对师尊,去展示她百年来的进步与历练,却在见到陈宁的那一刻也做了相似的选择。
“师尊,你的心里如果没有我,当年又为什么要救我?现在为什么又不回答我?”
陈宁望着金凝玉许久,终于还是开口,“这百年来我日夜思索,始终没有答案,而今也依然没有找到答案。”
金凝玉黯然的目光听到此又忽地亮了起来。
“我所知晓只有一事……凝玉,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陈宁弯腰捡起了剑,那剑叫他觉得有些眼熟,在他缓缓抚过剑刃后逐渐想起,这原是早年被他的失败品之一,本来也许已经积灰生锈,而今在金凝玉的保养下竟也闪闪发光。
“我想了很久也不能明白这是什么感情,我父母双亡,流浪在外时是掌门师兄收留了我,”陈宁用衣袖轻轻擦去剑上的尘土,而后才将其归还到凝玉手上
“但我年纪太大,即便入门也终究无法走得比别人长远,于是我便另寻出路开始铸剑。”
“但时间太久,我也忘了最处我选择铸剑的理由, 现在望着你手中的剑,我才想起……”陈宁为金凝玉拭去她的眼泪,脸上的表情难得的有些温柔。
“那时,我听闻铸剑大成便能生器灵,所以或许由始至终,我只是渴望身旁有人罢了。”
“那,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凝玉,世上有千万种情感,并不是所有感情,都是男女情爱”陈宁抱住了仍在流泪的金凝玉,或许人到一定年纪就爱回忆往事,他想起很小的时候,掌门师兄也曾这样对过他。
“我渴望你成才,渴望你比谁都强,渴望你成为我铸就的最强之剑。”
“但这并不是情爱。”
陈宁这一生从未对人说过这样多的话,说完他便给了哭得说不出话的金凝玉一个拥抱。
在这个拥抱里,陈宁头一次明白了金凝玉为何对自己如此执着,两个如此相似的人,终于在跨越了百年的光阴后互相理解了。
备注:求知
关键字:规则
作者:魇
评论:笑语
2056年 10月 10日 天气 晴
今天妈妈不在家,让我去找小姨给我做饭。小姨说她也很忙,让我去她家吃。我坐上轨道电梯,向下到了底层区域,按照规定提交了我和小姨的亲属关系证明,通过审核后,监管机器把我送到了小姨家。
小姨家还是破破的。三个月前我暑假时是这样,三年前我准备上小学时还是这样,我猜,大概我出生之前就已经是这样了吧。为了省钱,小姨会在家里的阳台上种菜,家就显得更挤了。这次小姨家有一点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多了一只猫。
这是一只白色的猫,身上还有黄色的部分,它的鼻子是粉色的,耳朵总是不停地摆来摆去。小姨叫它“咪咪”,她把猫抱起来,让我摸它脚后面的肉垫。我捏了一下,还没等我再捏,猫就叫起来,扭着从小姨的胳膊里跑掉了。
我觉得猫不喜欢我,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小姨。小姨说我捏它的脚太用力了,这样的话小猫会疼,自然就不会喜欢我了。她开始做饭,先把米饭焖上,然后摘菜,最后炒菜。猫在她旁边趴着,有时候会站起来蹭她的腿。
我在视频网站上见过很多猫,它们会跳舞,会炒菜,还会戴上眼镜教小朋友们识字。小姨的猫只会趴着打哈欠,蹭小姨的腿,小姨说它还会翻过来露出肚皮,但我并没看到它这么做。我问小姨为什么要养这么没用的东西,我妈妈说过,我要是三岁时没认识二千个汉字,超过两次考试成绩不到班级前十名,她就会把我送到下层区域里去,她不能允许家里有一个无能的孩子。可小猫如此的没用,小姨,我妈妈的亲生妹妹,却看起来很喜欢它。
小姨对我笑了笑,说小猫就是小猫,她不需要它有用。她问我觉得她有没有用,毕竟她在底层区域生活,而我家在中层。我说她能给我做饭,我每次考试成绩都很好,可以间接证明她并不是一无是处。小姨看了我很久,我觉得她好像有点生气,但她没有对我吼叫,只是让我吃完饭快点回家去做作业。
小姨是个很奇怪的人,她当年明明通过了中层标准考核,却自愿去底层区域工作和生活,不结婚,不要小孩,现在还养毫无用处的小猫,甚至还希望我喜欢这只小猫。我想,也许小姨的猫会代替她做饭的时候,我会更喜欢它吧。
青苗家用教育系统修改意见如下:
·周记中对于抵达底层区域的描述过于具体,结合本年度“城市精神建设要求”中第二十条第一部分“上下齐心,依托现有规则,共建和谐城市……“传达出的指导思想,建议将文中对应部分修改为相对含糊的描述,并增添“平稳”“安全”等词句形容旅程,以达到标准。
·文中对于底层区域的描述过于具体,结合本年度“城市精神建设要求”中第三十六条第三部分为“……老城区虽老但温馨,新老城区共同携手共建新时代”传达出的指导思想,建议将文中对应部分修改为”小姨家虽然不大但很整洁“、”小姨家一直非常温馨“等词句,在达到标准的同时侧面烘托和小姨的血缘亲情。
·文中体现出同学在认知上存在一定程度上的虚拟与现实混淆,本年度教学任务之一为“严格区分虚拟与现实”,建议将文中“我在视频网站上见过很多猫……”部分添加“我知道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小猫”等词句,增加得分几率。
·文中优绩主义倾向过于明显,这样做很棒,但从班主任以往的表现可以推测,她的教学理念与此冲突,建议将“小猫无用”部分改为“小猫是真实的、可爱的”,增加得分几率。
·可以适当增加对小猫感受的描述,搜索结果为:“小猫摸起来毛茸茸的”、“小猫粉嘟嘟的鼻子贴到了我的手上,感觉湿漉漉的”、“小猫抱起来暖呼呼的”、“小猫舔我的手时,我觉得手有点痛”。
根据用户使用协议,青苗家用教育系统提醒家长,张XX的周记中体现了一定程度的对现实和虚拟的混淆,请注意教导孩子严格区分虚拟与现实,适当减少AR、VR、MR等技术的使用。
附件一:周记作业原始版本。
附件二:家用教育系统修改意见。
2056年 10月 10日 天气 晴
今天妈妈不在家,让我去找小姨给我做饭。小姨说她也很忙,让我去她家吃。我坐上轨道电梯,向下到了底层区域,电梯平稳地运行到站,我安全地到了小姨家。
小姨家虽然比我家小,但一直很温馨,不大的阳台上种着菜,小小的浴室里三个塑料桶存着水。这次小姨家还有一点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多了一只猫。
这是一只白色的猫,身上还有黄色的部分,它的鼻子是粉色的,耳朵总是不停地摆来摆去。小姨叫它“咪咪”,她把猫抱起来,让我摸它脚后面的肉垫。我捏了一下,还没等我再捏,小猫就叫起来,扭着从小姨的胳膊里跑掉了。
我对小猫道歉,应该是我弄疼了它,下次我一定会小心的,小姨笑着原谅了我。她说小猫咪是很胆小怕生的动物,以后来得多了,它就不会像今天这样怕我了。小姨开始做饭,先把米饭焖上,然后摘菜,最后炒菜。小猫在她旁边趴着,有时候会站起来蹭她的腿。
我在视频网站上见过很多猫,它们会跳舞,会炒菜,还会戴上眼镜教小朋友们识字,虽然我知道那些都是生成类的视频,但眼前的小猫还是让我感到失望。我对小姨说了这个想法,小姨摸着正在蹭她的腿的小猫说,真实的小猫就是这样的,它们很可爱,偶尔还很烦人,就像长不大的孩子。那些视频虽然是在体现人们对于猫的美好期望,但那是虚假的,真正家猫已经走到了演化的尽头,不可能像人一样读写思考,更不可能有机器一样的运算速度。不能像人一样聪明能干的小猫是可爱的,不能像我一样每次都保持全班前几名的同学也是可爱的,世界上的所有事物都是可爱的、鲜活的。
在征得了小姨的同意后,我又一次尝试和小猫接触。我摸到了它湿漉漉的鼻子,毛茸茸的身体,软乎乎的脚垫。和玩偶不一样,小猫的身体是温暖的,毛发也柔柔顺顺的,还有几根黏在我手上,我一吹,它们就像蒲公英一样飞走了。小猫真可爱,我觉得我渐渐开始喜欢它了。
我想,能养着这样的小猫的小姨,也一定是充满了爱心的人。作为她的亲人,我感到非常骄傲。我也要学习她的博爱,和老师同学们一起,为了美好的明天而努力!
给大家见识一下真·小学生文笔!
这场雨来的太突然了些,也太大了些。
壹
丝竹声声,一行侍女捧着食盒、沿着严华殿外的廊檐悄声步入殿内,立刻就有另一行迎上。绢帛小心拭去食盒外凝结的水雾,泛着热气的炙羊腿和烤到暄软的面饼被奉上最尊贵那人的桌案,然后是薄如蝉翼的鱼生、奶香的酥山、消热去火的今时汤……
桃秧侍立贵妃身侧,提起琉璃酒壶,将清透醇香的雁南春注满杯盏。只是奉酒时短暂的抬眼,她便看到那位称得上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帝王正怏怏地倚着臂枕,目光扫过面前的美味佳肴,却是毫无兴致的厌烦。贵妃伏在帝王怀中,娇声抱怨着羊腿腻味面饼粗糙难以下咽,低声诉说着怀念幼年在家乡吃到的清甜虾子和水嫩荔枝。
于是侍女们撤下了分毫未动的朝食,又顶着雨气奉上江南特有的花式小点。千金难换的雁南春沉默着浸入土壤,美玉雕刻的杯盏胡乱堆放一旁等着被装进木盒。重新摆上桌案的是莹润素雅的茶盏,和浅香悠然的芽叶。
片刻恍惚,桃秧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春天,没等来万物复苏,只有冷雨下过一场又一场的的春天。
桃秧安静的垂下眼眸,听着贵妃抱怨暑热、埋怨打乱行程的雨,听着贵妃兴致起要来琵琶、合着雨声弹出珠落玉盘的欢欣,听着那位尊贵的帝王,合了一曲好时光。
贰
雨水滴滴答答的顺着檐淌下来,张老三拢着兵器往檐下缩了缩,今日本非他轮值,今日本不该有人轮值。前日时,在北华山避暑两个多月的陛下终于下令启程返京,没料今日一早,雨突然下了起来。跟来的钦天监被陛下治了罪,但钦天监“雨暴路危,恐中途崩陷”一说还是劝住了陛下。走不成,总要有人值守宫门各处,张老三也不是什么爱躺着犯懒的人,就随了安排。
张老三这处,只是一处边角小门,平时不开,自然也没什么人走,所以方便了他拢着兵器缩在屋檐下躲雨。倒也不是躲懒,张老三只是怕淋了雨受了寒,万一赶上回宫的时候起不了身,可没人会把他抬回去。
张老三想到了家里的婆娘,有些担心。离开前她已经有七个月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赶上生产。虽则生产这事吧,有没有他没甚差别,大妞和二妞也能看顾好她们娘,但邻家的老婶子可是说了,这胎一定是个男娃,张老三想着,自己的第一个男娃,总是要亲眼看着落地才好。
透过雨雾,张老三仿佛望到了北方的天京,和巷子尽头的家。
叁
北方的天京,雨淅淅沥沥的下着,黄泥的地面变得湿软难行。巷子尽头的屋子里,妇人嘶哑痛苦的声音断断续续,伴随着稳婆高声的指引。六七岁的女童牵着妹妹的手,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冰冷黏腻得难受。
大妞拉着妹妹躲在屋檐下,眼睛却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在雨落下来的时候,娘扶着肚子艰难的挪回床上,额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还稳着声音嘱咐大妞去找稳婆。等她拉着稳婆跑回来,连门都没能进去,只是隔着房门听着娘痛苦的嘶喊。
大妞记得,娘生妹妹的时候并没有这么痛苦,也没有这么久,只是几刻钟稳婆就把妹妹好好地抱了出来。大妞开始讨厌那个折磨娘这么久,还没出生的弟弟了。
不过总还好,她跑去喊稳婆时,也让妹妹把住在另一条巷子里的婶娘喊了来。有婶娘在,娘肯定不会有事。大妞紧了紧握着妹妹的手,她曾经听说过,婶娘是有大福气的人。大伯在抽丁前夜娶了婶娘,一走就是好几年,到现在还没回来,但婶娘还是顺顺当当的给大伯生了男娃。
隔壁住着的朱奶奶出门来朝大妞招招手,拿布巾抹了把大妞和妹妹头上的水,又用外衫将她们一裹,嘴里絮絮叨叨的说着张老三总算是要有后了。然后又和屋里的媳妇念叨着今年夏天遭了旱,念叨着这雨还能不能救点粮食,念叨着守边的小儿子什么时候能回来,念叨着山北的老家很久没回去了。
终于听到了娃娃的哭声,但是屋里的动静好像和娘生妹妹那时候不太一样,稳婆也没有把弟弟抱出来。大妞怔怔的忘了松开妹妹的手。
肆
比天京更遥远的北方,直面蛮族的前线关隘,雨雾蒙蒙的下着,看不清人影。
朱小宝仰面躺在地上,手中的刀掉在一旁,张老大也在那儿。
没有人会责骂他了。
在朱小宝的身边,更多的人躺在地上,仰着的、卧着的、睁着眼的、合上眼的,还有缺胳膊少腿没有头的。
城头上,写着乾和杨的旗帜已经被斩断,属于蛮族的旗帜在沸腾的雨中立起、在吹散云雾的风中飞扬。
终
妖物虽然被封印了起来,它的低喃依然在四周回响。珠子也在地上震颤不已,仿佛随时都能挣脱。晴明弯腰,用手指捏着符把珠子捡了起来,眼底微微红光闪过,垂死挣扎的妖物终于安静了下来,四周的雾气也瞬间退散开来。
阴冷的湿意缓缓褪去,地上的桃花微微颤动了一下,缓缓的睁开了双眼。她的眼神十分迷离,仿佛刚从梦境中苏醒,过了一会才缓缓的抬起头环顾四周。
晴明把妖物收进了怀里,转身在桃花的面前蹲下,轻声的询问:“姑娘,你还好吗?”
桃花的脸上闪过惊慌的神情,但随即又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她慢慢的撑起了上半身,斜斜的坐在地上,发出了一声长叹。
“公子……我想起来了。”她轻声啜泣了起来,“其实我早已经死了。那日被土匪追赶,摔下悬崖,我的胸膛被桃枝穿过,一腔热血全都融入了这千年古桃,魂魄也依附其上。这桃树本是天上异种,落入这寒山阴泉,吸天地灵气,早就有了精魂,加上我的肉身,终于修炼成形。它虽然是无法移动的树木,但凭着我的肉体,便可在一日内穿行于这桃花泉水所涉及的所有地区。”
晴明安静的听着这个不幸女孩的述说,有些事情他来之前早有推断,如今为祸这片山岭的罪魁祸首已经伏诛,与他所猜测的果然出入不大。
“怨恨和不甘让我无法平静的接受死亡,我还没有见过未来的夫君,我的家人也不知道我发生了什么,那些作恶的土匪还在逍遥自在,我好恨!”桃花握紧了拳头,咬牙从地上爬了起来,摇摇晃晃的走向屋外。原本插在她发髻上的桃枝,花瓣纷纷飘落凋零,落在地上后瞬间化作了尘土,仿佛预示着本体的衰弱。
晴明跟在桃花的身后,出了桃树伸展出的木屋。他们前脚刚刚迈出门槛,木屋的墙壁屋顶地板全部开始扭曲收缩,最后在吱吱呀呀的声响中变成了桃树上的一个巨大结瘤。
原本环绕在桃树边的溪流,现在变得清澈无比。花毯一样的落花已经完全溶于水中,那层厚厚的水雾也跟着散去,唯有一丝淡淡的桃花香气还残留在夜色中。古老桃树的花瓣如同鹅毛大雪一样纷纷落下,不曾落地便消散于空中。满树华冠居然在短短的几分钟消失殆尽,仿佛燃烬的火炬。
“我与那泉水相依而生,这山阴冷僻,若不是它供我天地精华,此树早就枯死多年。现在你已经收了泉水,不如也收了我这身枯骨。这么多年,它们虽然从未直接让我面对,但我也隐约知道一些,它们利用我酿造的桃花涧上香,夺人魂魄。这酒会让饮用者一点一滴遗忘往事,失魂落魄,最终不可自控的来到这座山谷,葬身溪水之下。”
桃花虚弱的依靠在树上,纤细的手抚摸着粗壮的树干,把额头抵了上去:“一开始,我只是想要复仇,去找到那些土匪,杀了他们。但后来,吃人的感觉太好了,所以猎物是谁已经不重要了,我早已经堕落成为比土匪还要可怕的妖魔,每天浑浑噩噩的苟延馋喘。”
她抬起头,用泛红的双眼看向面前的年轻人,请求道:“你是阴阳师吧,我刚才虽然肉体昏迷,但意识还能听到外面的交谈。我作恶这么多年,也到了该伏法的时候了,只请求你能把我的遗物送回家乡,在我父母的坟边埋下,让我这孤苦伶仃的女子能够回家。”
晴明微微歪了歪脑袋,露出了一个有点困惑的笑容。
“我想姑娘误会了,我来捉妖并非为了他人所托,而是我相中了你。坊间传闻,这莽莽云山之中有桃花妖,能幻化庭院,能酿造美酒。我一介游民,四处漂泊,想要寻找一处青山绿水之地,携灵秀聪慧之朋共筑家园,不知姑娘可愿与我同行?
“……”桃花瞪大了眼睛,“你不是阴阳寮派来抓我的?”
“不啊,他们不来抓我就不错了。”晴明嘴角勾出了一个迷人的弧度,可笑意并没有深入到眼睛里。
“……为什么?”桃花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晴明只是微微的笑着,给她吃了一个软钉子。知道眼前之人实力远超自己,问也问不出什么名堂,桃花干脆放弃了追问,而是专注目前自己遇到的难题。“我的本体扎根于此,如今滋养我的灵泉已经被你封印,我正在枯萎,要不了半个时辰,就会完全消亡,你又如何带我离开?”
晴明刷的一下掏出了刚才封印水妖时的折扇,挑眉笑道:“这有何难。”
他单手结印,一个巨大的光圈以他为中心往四周扩散开来,一下子把桃树覆盖的范围全部笼罩住。折扇在他手中翻飞了一下,啪的一下散出了星尘一样的光芒,这些法力形成的咒语把整片土地包裹了起来,化作光带飞向天空。
“准备好去新家了吗?”晴明把手掌拍在地面之前轻声问道。
桃花紧张的握紧了衣角,毅然的点了点头。眼前的人虽然正邪难分,自己也没有什么选择,但相比较毫无声息的消亡,去一个新的地方,开启一段新的人生,是谁都无法拒绝的。
“金光千里,通!”随着一声清脆的咒令,整片土地都开始散发出金色的光芒,古老的桃树和它脚下沉重的岩石土地全部在咒语种化作了轻盈的金色光点,涌向天空,飞往全新的家园。
“你会喜欢我的庭院的,桃花。”晴明握住了桃花妖的手,如此承诺着。
作者:【十二招】庸某人
类别:原创
备注:全文1k5,胡乱地写了一点傲慢的人渣老头,随便看看还请轻喷TvT
mode:笑语
卢瑟调整了数次才成功把枪管塞进下颚。
他慢半拍地意识到,迫使他不得不寻找合适角度的理由,不是生理性的双手颤抖,反而正是他那个换过三次的人工下颌骨。
说实在的,对于一个年过七十的老人家来说,吞枪自杀实在是个再恰当不过的方式——安眠药会引起窒息痛苦,上吊绳对体力同样有要求,化学药剂调配起来又太花时间。
他这个最核心的实验室外墙由某种晶体包裹,在爆炸的袭击下已经发出了开裂的碎响。然而晶体破裂造成的结果反而会是物质外泄,不过卢瑟谁也没告诉过就是了,手牌不嫌多,明天向来是变化无常的。
老人隔着半透明的培养皿看向监控,这个人无论什么年龄都要端起架势,毋庸置疑是极体面的。他既要掌控门外革命斗士的入侵进度,又要最后观察欣赏他的实验体们。
充满荧绿色的培养方舟,生长出猫体态雏形的人类孩童沉睡其中,由他人工安装上的猫的尾巴则十分突兀,那是成年亚人才会长出的尺寸,不过作为人类的卢瑟才不在乎自然的美感适配与否。
液体循环,孩子细软的毛发轻轻浮流。在切割裸露的尾椎处,绝非生物能产生的半透明神经突触正在抽动着、无规律地蠕动,不属于躯体应有结构的融合过程,是苦痛正在抽芽。
脊髓早就被替换成了其他高能物质,在人类幼崽的皮肤骨骼下,流淌的是合成后再输入的液体,是类似的赤红色,含着铁味,姑且也可以称之为血液吧。
卢瑟掐断了自己人工心脏的起搏器,如出一辙的内容物停滞在血管里,这一举动是为了保证自己扣下扳机后,能迎来绝无转机的、货真价实的死亡。
卢瑟不是年轻时就将身体的各个部位替换为人造肢体的——事实上他年轻的时候还没有这个技术。
真要追究,其实技术的发展和卢瑟自身也脱不离关系。研发、推广人造义肢的中坚力量,正是他的女儿女婿,尽管她们的本意是研究肢体再生与修复。
女儿小两口去世的早。
继承下来的,是小两口的儿子,是他的外孙。
监控画面里斗士们的领头人,赫然与他的女儿有着同样的红色长发,青年振臂一呼,像一团蓬勃的火焰。
有机会的话,还是告诉孩子一声,让他们加强防火墙吧。老人抬起手来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液压义肢是他们研发出来的代偿过渡物,他们不在乎这个研究的副产品,但一直对他们的科研成果了如指掌的卢瑟却知道这东西究竟有多大价值。
普通地转化了不是自己的科研成果,是脑子里少根弦的孩子们不好哦。
大名鼎鼎的卢瑟学者,在孩子们出生前,可就是一直研究机械假肢方向的。
同样,垂直在这个领域的卢瑟,没有一刻不在意识到自己的肉体正在衰退。人到中年时他便意识到精力大不如前,给这门技术一些发展的时间,到他需要使用时,便已经是成熟的技术产物。
安全,便捷,高效。
视力变得模糊了,听东西有些费力,手逐渐颤抖得厉害,腰和颈椎慢慢被压迫着膨胀出来。肾、胆、肝脏……慢慢都发现了机能性的问题。
是恰到好处的。
目前的肢体科技还没达到能将记忆信号单独剥离的程度,在哲学和人格伦理的层面上,记忆与人格的关系也仍然是亘古的话题。与此同时,大脑作为最精密的器官之一,也仍存在着诸多禁忌。
卢瑟八十岁的身体,仍属于人类原生的组织,其实最后也只剩下一点海马体。
和人性无关,他需要自己引以为傲的知识,完成自己的大业……大业?
一些见不得人的小癖好而已。
为此卢瑟曾在年轻时毫不犹豫地揭穿他的父母,只为了那两座高山不要挡了他的路。其实方向是类似的,不如说一模一样——亚人区为什么有这么多好用的黑户?是父母慷慨的遗产。
不过卢瑟现在后悔了。
他不该在乎那些所谓禁制的。
打破下线这种事情,一旦突破就无所谓突破得是多是少,他怎么临死才明白呢。
可他到底为什么要自杀呢?
扳机叩击,最后一点人类组织的消亡无声无响。在身体倒地的十秒内,老人突然产生了这样的思考。
是什么,驱使着现如今的他,依然顺从着过去的决定,选择自杀?
而当年,又是为什么,他决心要自杀呢?
黑暗的视野里,慢慢出现了一团熊熊燃烧的年轻火焰。
他要体面,要不屈服地决定自己的最后时刻。
而现在,他老了。
只能产生虚假信号的组织一如既往地沉默。
END
作者:铸堡人
要求:求知/笑语
黝黑的环形山边缘,一个男人持棍站立。
男人的双足和木棍,深深陷入松软如面粉的土壤,用棍头顶起支撑的双臂,头顶的天空黑得像是吸足了两千年的寂寞。
漆黑的夜幕中,一颗璀蓝的圆球高高悬挂,过去的两千七百年里,它一直呆在那里。看起来有地面上十几个月亮那么大,仿佛一伸手就能够着。
男人轻轻提起木棍,拔出埋在月壤下的棍头,土壤里混杂的陨石碎片,带起一蓬亮晶晶的扬尘,棍子的底端是一截黝黑的金属物体。
那是一柄斧头。
男人叫吴刚,来到这里的原因他早已忘记,有个人告诉他,这里就是月亮。
吴刚无法认同,毕竟这里了与印象中的月亮相差太远,月亮应当是发光的,而他的脚下只有灰扑扑的土壤,十几万个月亮日之后,吴刚接受了这个说法,毕竟他也找不到反驳的证据。
在这里时间肯定比空气更稀薄,太阳还是那个太阳,但日升日落肯定比在地上久得多。
最初的那些年,吴刚还有些好奇心,在能让开水蒸发,让石头开裂的昼夜交替中,他选定了一个方向笔直前进,在月亮表面狂奔,每一步都跨出去十几米,空中看起来像是一条前进的灰色巨蟒,大约三个月亮日后,他成功回到了原点,通过这次环球旅行,吴刚确信脚下的月亮,与头顶的蓝色人间相同,都是一个球,巨大的球。
这一事实最初另他感到极端恐惧,毕竟如果蓝球和自己脚下的灰球都是球,那么站在球上的必然有一方倒立着,随时可能坠入漆黑的天幕中,这恐惧在随后的十几万个月亮日中逐渐消失:如果十万个月亮日没有让两颗球相撞,以后也不可能了。
来到月亮不久后,嫦娥就向蓝色星球飞走了,最后变成了一个点,消失在视野中。吴刚起初怀疑蓝色星球就是仙界,但他不知道仙界是什么样子,也不认为嫦娥会选择回到人间,但环球旅行结束后,吴刚确信月亮周围再也看不到任何其它东西,那么蓝色星球必然只能是他生活过的人间,既然地面是个球,那就叫它地球吧,吴刚想到。
月亮的昼夜概念与地面截然不同,吴刚看着被太阳照射的地球,慢慢明白了地球上的昼夜,其实就是地球自己制造的阴影,通过这个观察,吴刚重新掌握了日历,判断出一个月亮日大约是27个地球日,而他在这里已经生活了2700年。
他唯一还记得的只有一件事。
吴刚从环形山峰上一跃而下,向陨石坑中心跑去,漫长的时间里吴刚见到过陨石,知道月亮上的这些环形坑都是陨石的杰作,而他脚下的这个,格外地大。
吴刚在一面突兀出现的白色墙壁旁停下,向掌心中啐了一口,扎开马步,专心致志地挥舞起斧头。
白天十分炎热,汗液会在瞬间蒸发,夜晚则会在皮肤表面凝成一层冰甲,影响动作,两相比较下,吴刚只好选在白天干活。
月亮上没有任何生物,如果说有什么东西能为这里带来一些熟悉感,那无疑是他手里的斧头。
吴刚无法用文字来形容斧头与自己的关系,两千多年日夜不怠地挥砍、劈舞,使得吴刚对它们的了解胜过自己的身体。每一把斧柄上的木纹,刃口的弧度,他都了然于心。
吴刚抬头,白色墙壁在视野中无限上升,到目力的尽头,终于现出弧度,向虚空中分出白色的枝干,粗大如盘古的手臂。
送他到月亮上的人告诉他,这是一棵树,只要砍倒它,就能离开。
吴刚不知道这个念头是怎样出现,为什么砍倒树之后自己就能离开,更主要的原因是,即使不砍,他也没有其它事情可做。
吴刚无法形容这棵树有多高,站在树根附近看不到树的全貌,最初他并不觉得这是一棵树。
吴刚偶尔会怀疑,与其说月亮是一个球,或许更像一棵树,无数的树根生长,在月表蜿蜒如山脉,挤破了地壳,将整颗月亮缠绕在内,像是一只巨大的八梢鱼。即使站在球的尽头,也看不清树的全貌,当吴刚站在树底下时,几乎无法将她与树联系到一起, 仅仅是砍倒这棵树的想法都另他难以思考。
环球旅行的目的,除了了解脚下的月亮之外,也是为了从远方看一眼树的全貌。
有时候吴刚觉得过去的十万个日夜或许只是自己的错觉,毕竟那实在是有些久,每天重复的砍树,让他早已忘记了其它事情,但在树根周边散落的木头碎屑,说明了他的工作确实是有成效的。
为了加快进度,通常他并不离开树,但就在上一个月亮日,他终于砍完了这棵树的一侧,因此需要下到地面绕行去往另一边。
就像制作斧头那样,吴刚用收集来的陨铁磨制了几根铁钉,固定在一双木头鞋子上,爬树时可以像壁虎那样钉在树干表表面爬行,通过这样的方式,能快速翻越几条高达百米的树根,而无需绕行。
从最后一根树根上下来时,在无限重复的灰色月壤与石头之间,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团灰白色毛绒绒的物体,半截埋在一个洞里,最顶上有个尖,入手非常软和,吴刚稍微发力,便将那东西从洞里扯了出来。
它显然是某种动物,高度不到他的胸口,脑袋上一对耳朵挺立,灰背白肚皮,一只手捏着根胡萝卜,最奇特地是,它竟然和自己一样站立。
如果只用过去的经验,吴刚很难给这东西分类,但仔细审视一番,吴刚心中有了点数,不禁皱眉开口道,“这世上竟然有会走路的驴?”
那东西从站起来的第一瞬间就一声不吭,只是用一对奇大的门牙疯狂地咀嚼手里的胡萝卜,用诙谐的眼神盯着吴刚,直到听到此话,才用公鸭嗓子不急不慢开了口:“诶……我说出什么事了伙计?”
吴刚想,自己终日只知道砍树,大约终于变得不正常了,驴不止会走路,还会说人话。
尽管如此,他还是下意识地回应了,仿佛自己不得不如此:“我在砍树,你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在这里?”
“我是兔八哥。”那东西答道,“至于为什么出现在在这里,大概是作者写劈叉了吧。”
男人露出疑惑的眼神,兔八哥挥挥手:“听不懂没关系。”
任何事也不能阻止吴刚砍树,会说话的驴也不行,吴刚拾起斧头,继续向今天的工作点进发,兔八哥在身旁喋喋不休,源源不断的垃圾话从三瓣嘴里涌出,没有一秒钟停歇,吴刚不为所动,抡起斧子,一下一下的闷头砍向白色的墙壁,每一次挥舞,都有大片的木屑被剥离,只几秒钟就在‘树墙’上开出一个丫形缺口,往缺口插入一根长板后,便站上去晃晃悠悠接着砍,几次接力后,很快升上了几层楼的高度,活像某种绝壁上的杂技表演。
“诶……我说伙计,你知道怎么回去那里吗?”兔八哥撑着头躺在木头碎屑里,指了指头顶。
“砍倒它就可以。”吴刚头也不回。
“我说。”兔八哥在树和吴刚手里的斧头之间来回张望,戳了戳“你在开玩笑对吧?”
吴刚不知道玩笑是什么意思。
尽管没人告诉吴刚,但他可以确定,这是一颗桂树,每一个月亮年,它就会开花,对巨树来说,那只是极小的一朵,但对人来说,却有两层楼那么高,像从天而降的大钟,连声音也类似。
当然,月亮上没有空气,听到钟声的唯一方式是与桂花发生身体接触。
吴刚把兔八哥从掉落的桂花底下扒出来时,虽然不是很确定这牲口能不能吃,但火确实是生好了,他已经两千多年没吃过除了桂树汁液和桂花以外的食物,不管这牲口是驴还是兔子,都不影响它是肉的事实,然而令吴刚失望的是,叫做兔八哥的奇怪生物,只是从大字形的坑里安然无恙地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泥土,就开始继续喷吐它的垃圾话。
吴刚对此心情复杂,死掉的兔八哥只是肉,活的却能陪他聊天,暂时他还找不到吃掉它的理由。
花期只维持几个地球日,为了躲避无数从天而降的巨型桂花,这是吴刚唯一的休息时间,也是他食物的来源之一,花瓣食之无味,但花粉的味道很像糯米,比苦涩的树汁要好吃许多,可惜白天太过炎热,不耐储存,吴刚挖过地窖,也只是将储存期延长数天,下一次花期却是2年后。
按照人设,兔八哥手里的胡萝卜是可以无限再生的,但这一根眼看已经吃掉了屁股,下一根却还没有长出来,长久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兔八哥用桂花粉来抑制胡萝卜成瘾现象,效果不佳。
月亮上桂花掉落的速度很慢,但一边要伐树,还要躲避桂花就不太可能了,吴刚躲在挖出来的树洞里,兔八哥则毫无畏惧地站在无尽的桂花雨中,双手背负,一对长长驴耳在无形的风中摇曳,在无匹的巨型白色桂树衬托下,桂花的震动透过地底传来,钟声淅沥,像个诗人。
桂花雨快要结束的时候,吴刚重新磨利了斧头,兔八哥在这时冲进了洞,一双眼睛贴在吴刚的脸上,吴刚不得不承认,兔八哥的皮毛十分温暖软和,等它死后,一定好好鞣制这身皮毛,不枉他们相识一场。
“有一朵花!没有掉下来!”兔八哥嚷嚷道,声调比平时高了一个八度。吴刚不是很明白它的意思,只好也和兔八哥一起站在树下,但什么也没看到。还没等吴刚反应过来,兔八哥已经牵起吴刚的手,用一种不合常理的速度跑了出去,两脚像一对风火轮。
再次停下时,一人一驴已经距离树底极远,极目瞭望,吴刚还看不清楚,兔八哥把脑袋一缩,猛地探出头去,一对招子竟像皮囊那样往外弹出,兔八哥把眼睛摘下来按在吴刚的眼睛上,确实看到树顶有一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黄点。
树顶的最高处,一朵桂花脱离了树枝,却并未坠下。
月亮的背面最大的陨石坑里,吴刚轻轻擦去陨铁的灰尘,露出明亮反光的金属质地,兔八哥提出一个能离开月亮的计划,要用到大量的铁,两年来两人的足迹遍布整个月亮,有时一消失就是几个月亮月,发掘了月表所能找到到的全部陨铁。岩石敲打制造的石斧锋利有余,坚固不足,无法使用。
铁陨石极难加工,有时一天也只能捶打出指甲盖大小又,用了同样长的时间,吴刚将收集到的陨铁全部制成了斧头。斧柄取自桂树的细枝,在顶端凿出一指长宽的洞眼,烤干后塞入斧刃,绑上树皮鞣制的绳子,就成了。
“此去一别,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保重。”吴刚说道,几年相处下来,他已经深深认识到这位兔爷是位妙人,诸多言行举止无法以常理参度,但两人接下来要做的事却彻底超出了他的理解。
兔八哥对此行的信心却十分充足,但也没空说话,只是不停往腮帮子里塞入花粉,准备工作期间,桂花又开了一次,没了胡萝卜之后,兔八哥也喜欢上了这里的花粉,含在嘴里,是充当返程的口粮。
吴刚将一根绳子系在腰间充做保险,背上捆着一大把临时制作的铁斧,往树上狠狠一劈,便让斧刃没入,接着站上斧刃,连续几次施为,斧柄便成了一条盘绕树干上升的阶梯。
三天后,一人一驴终于站上第一根旁枝,从树干上往下看,已经看不清出发时的营地,如果月亮上有云,他们早已站在云巅之上。再往上,树枝变得密集起来。
吴刚感到浑身都轻飘飘的,比在地面更轻,在这里要很小心的不让动作过大以至于飞出去,背囊里的斧头只剩下最后一柄,兔八哥吐出嘴里湿哒哒的花粉球,“欸,我说伙计,等回到地球,就来接你。”
“一言为定”吴刚抖擞腱子肉,摩挲斧刃,依依不舍。
广寒宫的清寂浸透了他的骨头,另他不惧酷暑,高处比地面更冷,看得更远,吴刚看到,月亮确实是个球,与远方的地球相比要小得多,自月亮内生长而出的桂树破壳而出,吸干了整颗月亮。
兔八哥退到枝干的最边缘,开始加速。
吴刚捏着最后一柄斧头,整个人旋转起来,不是人带着斧头,而是斧头带着人,像一团黑旋风,终于脱手而出,离地面越远,斧头减速得越慢,逐渐就向上飞去,越来越高,与兔八哥一起,逆着引力垂直向上。
兔八哥仿佛看到斧头与空气摩擦,溅出铮亮的电花,最终钉在上一根树干,兔八哥在斧柄上再度借力,毫不停留地向上冲刺,终于摆脱地心引力,向地球飘去。
Vol.239「珠宝」《倘若死亡为你戴上黄金假面》
作者:维克
*神之亵渎同人,克兰莎X忏悔者无差
Mode:随意
七,九,十,十一,十四……束红绸的剑忠诚地服从主人的号令,扑向每一段活肉。灰铁兜鍪下苍白的脖子,气管里流出粘稠的腥气,大动脉一经割破,血立刻飞到高墙上;布甲下胸腔起伏不定,沉重的铁撞断十三根肋骨,深紫色的上衣凹陷下去,肺被完全扎穿,喉管里涌出笨重的嗬嗬声;一条大腿在近膝关节处截断,断面利落而平整,髓腔暴露,珍珠白的骨密质包裹牛胶质地的红褐色的骨髓,外面是一圈层叠的红肉,粗壮的动、静脉喷出淅淅沥沥的血。直到计数抵达一百整,克兰莎停住挥剑的手,摘下黄金兜鍪,空气中圣膏的馨香与人的腥气沆瀣,极其浓郁,不能嗅闻,只能开口吞饮*。她问用炭块奋笔疾书的书记官:“现在共是多少个?”
“二百一十和六个半,我的大人。”
“那六半个是什么由来?”
“四头公牛,两只羔羊和一个已犯下亵渎之事的当死的婴儿。请当心您的身后,我的大人。”
她扣下兜鍪,转过身,以一种极其精准的剑技挥退迅猛的斩击,那一瞬仿佛不来源于骑士长无冠的武艺,而是红绸剑牵引着她,指挥着她,劈向神母之敌。偷袭的忏悔者身形矮小,并不超出阿尔贝罗饥荒居民的平均值,那柄大剑在他手中显得过于笨重了,几乎是一块只经过简易加工的巨石。他身体一歪,靴子碾过地上堆叠的肠子与内脏,留下一连串石榴破裂般的爆响,剑身划过还未被摧毁的灯台,很勉强地稳住身形,他没有思索的余地,抓着剑便冲向高大敌人的左侧,使出至下而上的挥击。在克兰莎受奇迹赐福的眼珠里那些动作仿佛浸在泥沼中,破空的呼啸被延长、打薄,解剖为无数个反击的瞬间。她向前一步,将剑沉下去,随后是石材崩裂的声音,忏悔者没及时停下,差点直直撞到剑上被裁成两段,铁兜鍪尖在属于克兰莎的金兜鍪上磕了一下,刺耳得像雪山老修女使用的铜钟。她举起剑再次追击,忏悔者像一只残疾的隼类,跌跌撞撞地往一边退,右手虎口处血潺潺,湿润滑腻,断剑差点脱手。克兰莎的剑敏锐地咬住肩胛骨,切掉忏悔者的左手臂并不比分一块黄油困难多少,她伸出手捉住那条晃荡的红腰绳,将这不自量力的家伙拽到面前。默哀同道会的教义实在强大,即使血流如注,没有克兰莎的掌握就要跪到地上,他依旧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仿佛自顾自地形成一片亵渎的真空。克兰莎调整了一下剑的角度,手上软弱的肉段拼尽全力地挣扎着,她很确信自己听见踝关节的损伤,这甚至无法让人感到痛楚。骑士长黄金的盔甲像无尽的黄昏压到他身上。
真理神龛修会的钟响了起来。
忏悔者的胸腔被完全贯穿了,先前风箱一般不安的颤动彻底平息,克兰莎拔出剑时仍有一点陷在泥里的滞涩,她试图将淋漓的死肉从上边甩掉,却因为过大的力道弯下腰,腹部有很微妙的空虚的感知,她低下头,断剑从她的肚子里跌到地上。
没写完(惭愧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