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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戚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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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子半支起来,只能看见书案的一角,其余都是黑洞洞的,没有一丝人声——徐师兄多半又在摘星楼顶晒月亮,但鉴于他在屋里也不爱点灯,季鹤皋还是叩了叩门,不见有回音。
温温的药汁灌进葫芦里、用腰带扎紧再借衣裳捂着,季鹤皋仔细检查过了才爬上墨羽雕的背,用手上缠的布条束紧长发,坐得稳妥了,才去拍拍鸟头。他两只手虚虚地抓着墨羽雕后颈的绒羽,在大风和沙土里屏息闭上眼。
徐鉴殷回谷以来就有癔症之嫌,又犯了失眠多梦的毛病,只在下午能小憩一会儿。他自己不觉有大碍,整夜整夜地在仙迹岩舞刀弄剑,却将一众堪称柔弱的同门吓得不轻,画圣和琴圣更是不胜其扰。徐鉴殷性情孤僻不好接近,唯有季复承与师弟季鹤皋算是同他搭上了关系,因而见缝插针地哄他些喝安神镇定的汤药。
徐师兄看似阴鸷离群,其实不然,他从季复承的师父那里得了一把剑,便隔三差五地找他切磋。季复承是极出挑的杏林弟子,但花间游的功夫学得找不着北,勉强从七试里合格出师,将徐鉴殷菜得摸不准他的路数,他却不恼,还逐招逐招地提点。
三星望月上零星挂着几盏灯,轮岗的师兄挨在灯柱上酝酿睡意,只余下虫鸣。季鹤皋翻身下了雕,掏出两片肉干招呼它走了,才抓着笔往上攀。
歌舞宴席到这时也歇了,谷主不在阶上,于是季鹤皋径直飞身上摘星楼。他当属轻身功夫学得最好,在台阶上点了两下便高高跃起,落地也轻巧稳当,没有踏碎一片瓦,却还是叫徐鉴殷察觉到了。
徐师兄撑着身回头,眼里也乌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望着一个点出神。他偏好黑衣,不是谷里发的那种带暗纹和镶银紫水晶的精致繁复的长袍,是江湖人常收到的那种粗布短打,虽说稍显落拓,但胜在结实耐穿也好搓洗,隐在暗处就不好看见了。
“我今朝已经喝过了。”徐鉴殷蹙着眉挥了挥手,轻轻拍开了盛药的葫芦。
季鹤皋自顾自地拔出木塞,清苦的药味让风给吹散了,捧着葫芦坐到他身边,“师兄今晚可不要再出去练功啦,上回你同那个凌雪阁弟子打起来,画圣把接头点都换了……”
徐鉴殷是洛阳沦陷后出谷的一批,他入门时有家传功夫,不擅医术,心法也只学了花间游,因而不随师兄弟进军营后方当军医,乱世危如累卵,不论百姓还是江湖人都如飘萍四散,生死不明,谷里也逐渐没了他的音讯。
徐鉴殷却是宁可不睡的,他一闭眼、或是不闭眼,那些殷红的画面就在眼前闪过,闹得他心神不宁,像是哔哔剥剥的野火烘烤,不多时就冒了一身的汗。他盯着汤药缄口不言,又推了推那葫芦。
是时唐军被狼牙扑咬得节节败退,战事吃紧。守将次子周推松荒淫无德、忌贤妒能,父兄尸骨未寒就献城改投狼牙以求自保,实则诈降打探动向。他的亲信要挑几个正派弟子接应,徐鉴殷隐去名姓,被选为降将周推松的下线,进出敌营替唐军传信。
那里并非密不透风,战事拉扯得太久,打扫战场的士兵也潦草了事,收走兵甲武器就退场,在火烧前会放些百姓进去翻找,这便是可乘之机。野死不葬乌可食,不少人打着在尸堆里刨食的主意,他们谋求尸体身上剩余的财货,还有良善之辈会送出尸身上的书信和不便于典当的物件、或是草草挖几捧土盖上。
徐鉴殷大多时候在尸山血海里游荡,在新死的人衣襟和腰带里掏身份凭证,攒着有几大包的,一并送进敌营里。
徐鉴殷身手好,跑得快也豁得出去,往往收获颇丰,不多时便成了四下有名的小贼。他早早地习惯了血腥混着死肉腐烂的气味,熟练地顺着缝隙撕开硬作一团的布料,把手塞进冰凉的皮肤和黏腻不明液体里仔细摸索,像食腐的禽鸟掏出柔软的内脏。
他原先有苦夏的毛病,每每在零落的野火里搬开成堆的骨肉都被蒸得汗津津,但身上无一处不脏污,只能叫汗水顺着额发淌进眼里,生生捱着,后来索性将长发割得七零八落。
周推送不能接近前线,却接手了部分后方的闲职,整日整日地在营里遛达,他不事生产,什么新鲜都要插一脚,便张牙舞爪地要盘查那些遗物。随行的零星几名士兵紧紧盯着,他把埋了纸片的碎银铜板丢在徐鉴殷脸上,随意打发走了,一派小人得志作威作福之态,像被栓住脖子的野狗,只有叫得是很响的。
和周推松的每次会面都在战后,他身上脏臭一片狼籍,周推松也失魂落魄心不在焉。他感到愈发淡漠了,与尸体一般少言寡语,后者将他当作仅存的浮木。徐鉴殷发现纸片里有单独给他夹带的信件,倾吐些情难自抑的苦楚,徐鉴殷从不愿、更无力回应,只给他从带些军师潦草的安抚。
季鹤皋能灌小羊却不敢灌师兄,徒劳地举着药转到徐鉴殷面前,徐鉴殷换个面向,带着他绕房顶兜圈子。
东都光复后的某一日他回到谷里,身上并无大碍,也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绝口不提战时的颠沛流离。这些名门大派推崇敢为人先,伤残甚或罹难的师兄弟太多,万花谷还未从停摆中恢复,药田供不应求,他就一连三五天地钻进山里采药,更无人察觉徐鉴殷已然连入睡都倍感艰难了。
徐鉴殷自以为对摆弄尸体之事已然麻木,某一日夜里却忽然吐得昏天黑地,自此一发不可收拾,便愈发抗拒入眠。败势已无扭转之机、父兄战死、仅存的一队亲信都怒骂着往刀口上撞、被逼诈降,那些原本是周推松的梦魇,后来也随他一并进到徐鉴殷的梦中。
来往的信函都埋在洛阳西城墙外废弃箭塔的地下,让人挖走转了几手存着,原本是留给周推松平反的物证,后来周推松死了,撞在刀口上,信放在他怀里,也让那些血水泡坏了。
徐鉴殷又听见聒噪的嘈杂鸟鸣,但万花谷的夏夜只有蝉声,或许他确实病得不轻,得喝一天两顿的药。
于是他三两口吞完了药,把空空的葫芦随手丢进季鹤皋怀里,翻身从山崖跃下,乌沉沉的衣袍大鸟似的被风吹开,一转眼就看不清动向了。
作者;谢绽
免责mod:求知
舍友A过生日了,B买了一盒香薰蜡烛送她,B晚上就点起来了。
宿舍固定地在十一点半断电,点起来的白色蜡烛摇曳着橙色的光,空气也变得甜甜腻腻的。一旁放着拆后留下来的小方盒子,上面写着“北京”。
为什么是北京,北京的味道就是这样么?A想着,A之前在宿舍里笑着说:“我要去北京!”或许B记下了,于是挑了这个礼物,或许她其实什么也没想。而A倾向于后一种可能。
B就是一个花瓶,每天高高兴兴地花所有心思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她每个手上都绕着四五圈缤纷的珠串,上面的饰片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说起话来也天真得很,会把噢的语调拖得软软的。B一天会在宿舍柜子下的电子秤上秤个七八次,但是每次都是都是顺着气氛。她乐呵呵地:“呀,我怎么又重了,这我可不敢吃饭了啊。”但其实她不胖,也并不在意自己的体重。
B在宿舍也哭过,几个月前,异地的从高中就在一起的男朋友劈腿了。她把眼睛都哭红了,而她前几个礼拜刚攒钱给他送了不菲的球鞋。几天后,B出门打了耳骨钉,这事就算过了。
春天,柳树刚刚抽芽。A和B工作也变得清闲起来,她们是检测员,工作量取决于单位接的样品订单。一天天定时来按指纹打卡,进工作间换上实验服白大褂,然后就可以玩手机了。
B刷着小红书,她最近花了二十在路边小摊买了一副塔罗牌,附带有说明书。她翻了几遍之后在自己的账号简介写下“塔罗接单”,决定趁着这段无所事事的时间赚点小钱花花。平常几个亲密的姐妹嬉闹着,笑着求她帮忙看看每日的运势和最近的桃花,最后总是在午休集会时分大呼小叫,戏称她大师,简直是太准了!C确实今天地铁上被男人要了微信,而D因为文件格式错误被她的小领导批了一顿。直捧得B飘飘然的,于是又花了三十网购了一块仿古欧款的蓝白纹花布。她夜晚拿它铺在自己的折叠桌板上,幽幽暗暗的神秘,倒是有几分吉卜赛巫婆的氛围了。
A虽是和B同一个宿舍的,但其实和B关系甚至不如旁边小组的女伴们亲密。A不是太内向,倒不如说是有点乖僻——比较熟悉她的人大多会给出来这样的评价。但其实A只是决定不做没有目的性的事情罢了,闲话不聊,八卦不听,哪怕连工作上的委屈,家里的烦恼也从不和别人主动提起。“说起来,事情就能解决吗?”A想,“倒不如拿这功夫去跑步。”A也是有社交的,三五个学生时代起交了多年的朋友,还有几个兴趣相同的网友,几个运动的跑友。
B也觉得A古怪,看她像看一个古董样的陶瓷小熊玩具,有一种不合时宜的幽默。这种幽默算是平时乏味生活中的一些调料。B看A背着厚重的黑色双肩包出门,两个侧袋分别装的是藏青色大容量的保温杯和大型纯色折叠伞,就会笑一声:“你是老大爷吗?出门啦?”A并不厌烦这种问候,B不是刻薄的人,而且这种打趣满足了自己是与众不同的印证。
B其实算是A的前辈,她比A多工作了两年。因此她的工位比A丰富不少,有装着绿萝的玻璃瓶和插电的小熏香。在办公室的门上的挂钩也是她购置的,现在用来放二人的实验服。当上班的时候,她们换上白大褂,日常的衣物也是挂在那里的。
单位是蛮有年头的建筑,据说是苏联时期盖起来的。这个大楼全是灰色的,共有四层,现在被新建的企业楼遮住了白天的太阳光。大楼像是一头沉默的巨兽,温吞,连楼梯也显得格外厚重,墙皮都快掉没了。A快要受不了这样的环境了,她的这种心情在第一次使用一楼的公共厕所时就达到了顶峰。这个仅供一人使用的厕坑虽然有镜子和洗手台,也是可以反锁的,但是冲水很差,水流冲不下去A刚拉的大便。刚毕业的A当时急红了脸,连续按冲水,但是水流一次比一次微弱。A无助又绝望地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又看着地板瓷砖上的一团一团的发丝,又向上看到一个花洒头,然后继续等待着水箱里面水的重新聚集。一共等了五次,她这一次厕所上了四十分钟。之后她闹肚子也宁可憋到午休去上综合超市里的厕所了。
A想要辞职,但是化学专业的她能找到比这国企更好的单位么?她心里没底。A想考研,哪怕是个在职的研究生。A想去北京。
北京!北京!A躺在宿舍的床上,鼻子里闻到了桌子上香薰蜡烛的味道,心里想着厕所的气味。她想,要不让B算一算我的命吧。
作者:大馍头
米娜终于停下手里的活,一个大且深的半人高胡桃木橱柜摆在她面前,抽屉大的甚至可以塞半个人进去,毫无美感可言。她不禁疑问,到底什么人会喜欢用抽屉种植物?真是另类的行为艺术吗?她看着最底下这个抽屉的尺寸,鬼使神差地觉得自己应该能躺进去。
窗户还没关紧,本该干的热火朝天的工作未能完全暖和她的身体,深秋的风是阴沉且刺骨的,她被自己忽然冒出的念头吓到莫名地打了一个寒颤。
一个急促且不容拒绝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想法。
“米娜·贾维宁,你居住的公寓里有人死了,请配合我们做一个简单的调查。”
“......什么?”
米娜喜欢制作木制品,她的父亲是镇子上很有名的木匠,不善言辞,陪伴木头的时间比照顾小孩还多,很难说米娜有这个爱好不是耳濡目染来的,她尤其享受将充满毛刺的木头打磨光滑的时刻。或许是因为只有在这时,她那懒得搭理任何人的父亲才会皱起毛茸茸的浅金色眉毛看向她,严厉地指责她犯的错误。
等她再长大一些,米娜被送去半封闭学校读高中,一年回家一次。等第二年回家时,她发现家里多了个皱巴巴的弟弟,小她十几岁的马诺,无时不刻吵闹的烦人精,父母能给予她本就少得可怜的关心更所剩无几。
随着年纪增长,米娜把生活的重心几乎全部挪到制作家具上,并展现出惊人的天赋。
她从丹麦进修完毕后没有选择回故乡而是直接去了美国。从塔米萨里搬到宾夕法尼亚州的公寓已经有三年,母亲给她打来的电话屈指可数,想来应该是忙着收拾马诺弄出来的烂摊子,每次通话都是对她抱怨她的弟弟又做了哪些蠢事,这个金发小子正式进入青春期,满脸爆痘,叛逆又讨人厌,最拿手的大概就是离家出走(最起码每次电话都是在说离家出走的事),她甚至懒得提起这么个存在。
她的日常工作就是设计以及做家具,做好的家具会由她所签约的工作室助理来收走并放到平台上售卖,闲暇时间则是为这个空无一物的80㎡左右的小公寓里打造家具,多余的木料会被她制作成各种各样的玩意丢到储藏室或者跳蚤市场。
米娜能聊得来的朋友很少,得益于她从父亲那遗传下来的性格,聚会也基本都不会叫她,所以对于热情的陌生人这点她实在不太知道该怎么应对。
“您好,小姐,我是新来的邻居,我叫艾什·艾德。”
“你有什么事吗?”
门被敲开,但防盗栓并没有被她解掉,米娜当着男人的面取下隔音耳罩,面无表情地站在屋内昏暗光影里,脏兮兮的工服、只露出三分之一的脸和手里提着的木锯,让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好讲话的租客。
站在门口名叫艾什的褐发男人听完米娜毫不客气的问话看似并不在意她气冲冲的语气,他顶着一头卷翘,在走廊澄黄灯光的衬照下十分有光泽感的短发,礼貌性地一笑,低头朝她说道:
“就像刚才说的,我是新搬来的,这个芝士蓝莓派是我的一点点小心意。”
男人眨了几下眼睛,眼神下撇落到自己手掌上托着的食物,米娜发现他拥有着一双长而浓密的睫毛和深邃眼窝,这使他看起来俊朗又可亲。
“我吃过别的东西了。”米娜根本不受诱惑,坚定的拒绝。
“...这可真是遗憾。”
男人没有生气,他继续笑着,不再向米娜举着手里的芝士蓝莓派,看着她的灰色瞳孔里没什么别的情绪,艾什的目光越过米娜望向她的身后,随后像是放弃了示好般转而提起另一个话题。
“这些家具都是你自己做的吗?”
“......是。”
米娜不自在地往后挪了一步,试图挡住他窥向屋内的视线,她通常不喜欢这种莫名其妙自来熟的人,这让她有一种私人领域被侵犯的感觉,毕竟她并没有邀请他进去做客观看自己的家具装饰。
“我刚才有听到锯木头的声音。”
终于说到重点,米娜猜测着,或许是因为锯木头声音吵到了他。
“我每天只有下午三点到六点才会锯木头,这个时间和旁边工地动工的时间完全吻合,楼管也同意,如果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去找史蒂芬先生。”米娜轻车熟路地回答,试图把喋喋不休的男人从门口赶走。
“哦,对了。史蒂芬先生回老家了,听说是走楼梯时不小心崴脚摔到了腿,史蒂芬太太目前让我代收费用。”艾什像是想起什么,忽然说道。
“让你?”
“没错,1楼电梯口贴着告示,我相信这栋楼的大部分人应该都看见了,你应该多注意一下周围的事。”
“我会的。”
“太好了,我还有个请求,不知道您能不能帮忙,小姐。我的房间里抽屉不太够用,希望您能帮我做一个,我会把合适的报酬付给你。”
……
“贾维宁小姐?贾维宁小姐?”
“不好意思,刚才走神了,请进,沃尔警官,您是说史蒂芬先生和太太死了?”
“是的,没错,他们一个是心脏病突发,另一个是摔成了植物人。”
面前的警察面色古怪地看着米娜屋子里刚做好的橱柜,他和同伴对视一眼,另一个同伴开始打量起米娜的房间来,米娜察觉到他们的眼神,立马说道:
“这是一个工作订单,并不是我的私人爱好,正如我之前所说,我的职业是木工。”
“我们需要检查一下你的屋内。”
“请随意。”
“贾维宁小姐,是谁向你下的这个订单?”
“呃,艾什·艾德,我之前的邻居,但他已经在半个月前搬走了。”
“艾什·艾德...我们知道了。你的房间没问题,小姐,我建议我们先加一个联系方式,晚点我会给你发个传真,如果后续还有什么情况出现,需要你来一趟警察局配合一下工作,可以吗?”
“可以。”
“好的,再见。”
“再见。”
夜里十点,米娜听见了来自客厅的传真机发出的声响,她从工作台前离开,走到客厅接收传真机打印出来的白纸,那是一张男人照片,以及身份信息:艾什·艾德,美国人,出生日期和死亡日期,米娜难以置信地看着手里的文件。
“死亡日期...一年前?”
忽然,她听见了敲门声。
“Knock knock...贾维宁小姐,我来取我的抽屉了。”
作者:【十一招】穆珛
关键词:小意外
评论:随意
*憋不出来了下次再也不死线换题了(。)
研墨回到宿舍的时候,就看到自己的舍友正鬼鬼祟祟地缩在墙角。高票当选本校校草的脸贴在墙壁上,脸颊的软肉被挤到一边,仔细一看还蹭上了不少墙灰。
“……你干什么呢,为了失去自己的校草宝座而奋斗?”研墨一脸的一言难尽,随手把装了厚重游戏本的电脑包扔到桌子上,谨慎地往舍友靠近两步。
舍友大名原森,其实是高了研墨两届的学长。长得好看脑子聪明情商也高,在老师和同学里都颇有人气。新生分配宿舍时因为人数问题被分到了原森这个宿舍的时候,早就通过混迹论坛掌握了校内热点的研墨还着实紧张激动过一阵子,结果搬进来不到一个礼拜,见识了原森早上梦游般起床,中午装死般睡觉,晚上不要脸般打游戏……种种高情商说法接地气低情商说法破滤镜行为后,研墨成功走出颜值崇拜,实现了与高人气角色的和谐共处。虽然有的时候,研墨真的很希望原森能就像传闻里一样风度翩翩高岭之花。
比如现在。
“下课啦?对学长能不能尊敬点啊研墨!”原森终于舍得让自己的脸和墙壁不再缠绵,兴高采烈地冲研墨招招手,“快来看!”
看什么,你在墙上画了自己的身高线吗。研墨听见他这种宛如世纪大发现的语气就头疼。上次原森就是用这种语气骗他写了三份实践报告……虽然后来用一顿烧烤一笔勾销了,但俗话说得好,原森开始闹,必定要作妖!
“我最近很忙的!这门课快结课了我大作业还没写呢……”研墨不情不愿地嘟囔着,身体还是很诚实地走了过去。原森往后挪了挪,做出给他空出一块墙壁的样子。
“……你干嘛?”
“我有一个想法。”原森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低沉,“我觉得,我们隔壁寝室偷偷养猫了。”
研墨回忆了两秒隔壁住的是谁,又回忆了两秒一条都背不出来的宿舍管理条目,斩钉截铁:“不可能吧。”
“真的,你过来听,有猫叫呢。”原森用竖起的手指戳戳墙壁。研墨半信半疑,原森劣迹斑斑的前科和那张高清且自带滤镜的脸在脑子里打架。
“只是在……看视频吧……”研墨说着,身体又已经不自觉地蹲了下来侧耳贴近了墙壁。耳朵上传来的冰凉的触感让他惊醒:哎!美色误人!
然而已经来不及起立退开装作无事发生,一双手温柔却坚定地按住了他的肩膀。原森在研墨蹲下的时候已经绕到了一边,研墨使劲扭了扭脖子也没能把他的身影扭出来。
“救命啊无良学长要谋杀学弟了我和你无冤无仇有话好商量啊大哥——”研墨开始吱哇乱叫,肩膀上的手却没有放松半点。原森被论坛称赞“如同林间流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打水漂一样在研墨的耳膜上一敲一敲。
他说:“真的吗?研小墨,你再想想?”
爸爸,妈妈,你们的儿子今天可能要死在这里了,虽然我还不知道死因是什么。
求生欲驱使着研墨举起一只手,一句三叹:“钦差大人!臣要狡辩!”
原钦差哼笑一声:“好啊,给你三句话的时间。”
研墨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地转动上完课后已经锈住的脑子:“我承认昨天晚上因为自己的用完了又懒得摸黑拿新的偷偷拿了你一张抽纸!”
“居然会觉得我这么小气罪加一等。第二句。”钦差大人无情宣判。
“呃……”研墨露出“你这不是更小气吗”的表情,继续挣扎,“好吧你放零食柜里的最后一根香肠是我拿的但我还了你一包薯片!”
“我说哪来的海盐味薯片,这么难吃也会有人买?再罪加一等。”
“海盐味怎么你了!虽然确实很难吃!”研墨悲愤,像脱水的鱼一样弹跳了一下,却被原森无情镇压。
“第三句。好了机会给过你了接下来就斩立决——”原森挪了半步,一张灿烂的笑脸出现在研墨的眼前。年轻人的眉眼弯起,本该是十分亲切的表情在研墨眼中却如同恶鬼:“去给我的存档陪葬吧研小墨……”
——果然被发现了啊!明明最近有个考试这人怎么还有空打开游戏机!研墨绝望地闭上眼睛不看恶鬼狞笑,发出最后的哀嚎:“那个你说有没有可能隔壁真的养猫了然后猫溜进了我们宿舍,这样那样不小心删掉了你的满图鉴○可梦存档……”
原森微笑了两秒,松开了手:“不可能吧。那这样的话,你说那只猫会不会也不小心删掉了你的三周目p○r存档?”
“……大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不要动我的存档啊啊啊啊——”研墨痛哭流涕,失意体前屈状瘫倒在地,“我真的是不小心的,我帮你找回!找回不了我帮你再刷一个……!”
“——兄弟你信我,真的是意外!”
END
张小瓶接到医院的电话的时候,脚底下正踩着一个人,身边的伙计们见他竖起了手,自发地安静下去。
张小瓶耐心地听完那边护士的话,礼貌地回了一句谢谢,然后狠狠一脚踩在那人的脊柱上,一声惨叫之后人就没了动静。张小瓶挥挥手示意伙计们自行解决这场面,接过身边小伙计手里的保温罐,跳上车去,一踩油门往医院飚。
到了医院门口他脱掉了沾血的外套,换上了车里常备着的备用衣物,又对着镜子匆匆抹掉脸上的血,确定自己看起来只是一个因为父亲被下了病危通知书而惊慌失措的大学生,这才拎着鸡汤快步走进去。
吴邪说的想喝鸡汤,就要今天喝,外面的他不想要,只要张小瓶煮的。吴邪固执起来十个张起灵都拽不回来,他拗不过吴邪,只好把堂口的事先扔给下面的,赶回家亲自熬,用的还是多年前胖叔叔交给他的配方。
窗户外,夕阳烧得正红,把半个天空都染成了血红色。
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冲动:如果吴邪挺不过这次也好,还能少受点罪。想到这里他突然弯下身子去,手肘撑在腿上,脸深深地埋进掌心。
他会好起来的,那可是吴邪啊。
张小瓶是吴邪的儿子,也是吴家上下唯一认定了的接班人。吴邪把他带在身边,教他练功,带他出入堂口,他把张小瓶抱在腿上,手掌就搭在张小瓶肩头。所有人都能看出张小瓶是他的心尖尖,他的骄傲。
曾经有人嘲笑吴邪这是坏事做多了遭报应了,连个像样的后代都没有,摊子竟然还要交给一个外姓的,还是个来路不明的野孩子。这话有人说就有人传,堂口的人听到了自然懒得搭理,但是小孩子分不清,听到什么就说什么。张小瓶早年长得慢,扔在同龄孩子里自然矮一头,没少挨欺负。
他自己都想不起来当时为什么没有主动对吴邪说这些事,究竟是他心大还是能忍。这一切暴露还是因为有天吴邪难得没事想去接他放学,结果撞见了几个大孩子把他摁在墙角欺负,张小瓶被摁在墙角,嘴角一块青,头发乱糟糟的还沾了灰,一小团被几个人高马大的孩子围着,看上去好不凄惨。
吴邪毫不犹豫把那几个孩子揍了,牵着张小瓶回家。临到家门口,张小瓶突然畏缩了,扒着门框不敢进门。
吴邪冷笑,二话不说给他拖进去,一下脱了他的上衣:“现在知道害怕了,早去哪了?”
张小瓶试图去挡身上那些淤青,被吴邪一把打掉手:“不许挡。”他干巴巴地站在那里,任由吴邪把他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手掌落在他后腰处的一处淤青上:“疼吗?”
张小瓶摇头:“不疼。”但是突然又想起吴邪讨厌别人对他撒谎,又说:“打上去疼,但是现在不疼了。”
当晚吴邪的人杀进说谣言的人家,据说再有人看见他时,他正拖着半截瘫痪的身子在街边乞讨。
“你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吴邪撩起衣服下摆,露出小腹上的伤疤给张小瓶看,“以后谁再说你不是我和你父亲亲生的,你就打回去,找家长那我就带人去打他家长。”
吴邪那个时候只能教他这些。他太忙,又把自己的处境搞得太危险,连自己都难护住,更别提保护张小瓶。
张小瓶一直在走廊里坐到天黑。十点的时候,吴邪终于被推出来,张小瓶先是追过去看看吴邪,这才转向医生。医生只是摇摇头:一个月下三次病危通知书,可以开始考虑准备后事了。
张小瓶脸色一白,愣愣点了点头,拎着已经有些凉的鸡汤坐到病房里。
吴邪还没恢复意识,戴着氧气面罩沉沉睡着。头发有些凌乱,张小瓶能够看到他发根已经有了浅浅一层白色,面孔却还是儒雅清秀停留在四十左右的样子。麒麟竭的功效在他身上发挥到了极限,走在街上还有小姑娘找他要号码,也因此张小瓶才能正大光明在外面喊吴邪爸爸而不是爷爷,不然喊妈的话总会吓到人。
张小瓶想不出要联系谁。
外婆外公早几年就走了,解叔叔前几年下地的时候折在了里面,葬礼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齐叔叔,王叔叔去年秋天走了,前一晚张小瓶还被吴邪央求带着他去和胖子喝酒。张小瓶考虑到自家爸爸那个身体,只同意了他喝三杯。酒桌上胖子就笑:天真啊,你看你家小瓶这架势,你这是生了个爹出来啊。
吴邪一酒杯拍在桌上:他可没那本事管我,你也不看看小爷是谁。
是是是,笑面吴阎王,也就张菩萨能管住你。
张小瓶在旁边听着,听见有人说他爸爸抬眼看了看吴邪。他只点了饮料,为的就是吴邪万一疯起来好冲上去拦住他。王叔叔那张嘴上没有把门的他们都知道,吴邪虽然已经远离纷争多年,但他当年也是个喜怒无常的主。他有些紧张地盯着吴邪,在心里预估这周围有多少东西能够被他顺手拽来打人。
但是吴邪没有任何的反应,一口酒闷下去,又开始吹着牛逼说自己当年的事迹。张小瓶看着他呢,那酒明明只喝到第二杯,吴邪却亢奋得像喝了一瓶下去。那些东西张小瓶早就从不同地方听得七七八八,只好不断嗯嗯回应。
当晚他们住的胖子家。张小瓶接受吴山居后历来起得早,第二天先爬起来去买了早饭,把他爸收拾起来扶到桌边,又去叫胖子,敲了门没人应,推门进去才发现,人早就走了,在梦里走的,没什么痛苦。
葬礼上张小瓶一直紧张地跟在吴邪身后。他倒不是怕吴邪又暴起伤人,他怕吴邪又失控伤了自己。然而吴邪只是全程面无表情地跟着队伍,胖子没来多少亲人,来的都是生前的朋友。送葬的队伍里有人吹唢呐,那声音似哭似笑,却高调得很。
回到酒店吴邪就把自己捂进被子,张小瓶只能看见他一头银发露在外面。他担心吴邪缺氧就伸手去揭,结果被子被拽的死紧,他试了一下就没再继续,只是坐在床边。
好半晌,被子里传出闷闷的一句:“去买点桂花糕,我想吃。”
张小瓶嗯了一声,把空调的温度略略调高,拿起东西出门,走时非常大声地把门带上,他确定吴邪绝对能听见。
吴邪喜欢的那家点心店到这里不远。记忆中他每次来北京都叨念着想吃,每次又都因为事务繁忙没有吃上。张小瓶买了一盒,然后回到酒店的大堂里坐着,眼神放空。
直到他的手机突然响起,他几乎是一秒就接起来。
吴邪:你又死哪去了。声音有些哑,还带着鼻音。
张小瓶:堵车,刚到酒店大厅。
他坐着电梯一路到房间门口,还没掏出房卡开门,就见门被打开了,吴邪站在门后,眼里隐约泛着水光,眼角带着不正常的红。
桂花糕买来了吴邪却没吃几口,直说太甜,腻得慌。张小瓶咬了半块,舌尖是寡淡到几乎尝不出的甜味。他默不作声包了那几块桂花糕,揣在包里,回了杭州给了一位家里有小孙女的伙计。
这还是他早年跟着吴邪的时候落下的毛病。那个时候吴邪仇家多,连带着张小瓶也被连累,挨了几次暗算之后只好把张小瓶带在身边。学校自然是没法去了,但是吴邪却忙里偷闲开始教他功课。那个时候他们东奔西走,住过地下室也露宿过荒郊野岭。吃喝大头什么的自然也要节省着来。有年中秋节时吴邪买了块桂花糕,他啃了两口,剩下的都进了张小瓶的肚子。
那时吴邪在前面和伙计议事,张小瓶就躲在后面的小卧室看自己的功课,中间只用薄薄一层帘子隔开,那帘子还透光,张小瓶只要抬头就能看见另一边模糊不清的人影。
晚上两人就挤在一起,吴邪睡外面,把张小瓶护在里面,两把大白狗腿一边一把压在枕头下。吴邪晚上睡不安稳,总是说梦话,梦里喊着“小哥”“闷油瓶”,眉头皱得死紧。张小瓶不知道要怎么办,只好往他身边挤,他知道吴邪这几年睡眠浅,一旦醒过来就再也睡不着。
我爸以前是怎么管住我妈的?他总是那么想。
那是张小瓶只能在相册里见到的人。吴邪的床头有一张照片,照片里吴邪挽着另一个人的胳膊,还是婴儿的张小瓶也躺在那人胳膊里,那人有一双漆黑如深潭的眼睛。吴邪在看镜头,那人在看吴邪。那张照片在他颠沛流离的日子里一直被护在心口。
哑巴张,张起灵,而吴邪喊他闷油瓶。只有吴邪敢这么做。张小瓶管那人叫爸,又管吴邪叫妈。
吴邪早就接受了他会走的比张起灵甚至胖子更早这件事,这甚至比接受张起灵的死亡更顺理成章。因为接受了自己是最早走的人,因此就开始替留下来的人考虑,考虑考虑着就成了执念,吴邪不知怎么就笃定了张起灵需要一个念想。谁也不知道他又怎么忽悠了张海盐,等到张起灵发现这件事时,张小瓶已经在吴邪肚子里扎下根来。
他俩冷战了整整一个月,以吴邪某次跌倒险些流产告终。
“你父亲啊,外号张境泽。”吴邪有时候会翻家里的相簿看,那是他为数不多温柔的时候。他把其中一张照片指给张小瓶,那是张起灵坐在院子里给张小瓶洗尿布的样子。
“你出生的时候是正月里,我们都没经验,结果把你肚子冻着了,一个月没解大便,你爸急得,还从张家调医生过来看,好家伙那医生隔天直接就从美国飞回来了。”
“他可宝贝你了,一天到晚抱着你在外面转,那会天热,你就围个红肚兜,跟白面团子似的,扒着你爸肩膀啃,啃得他一肩膀都是口水。”
照片上张起灵穿着黑色背心,怀里抱着围着肚兜的婴儿坐在树下。婴儿在他的臂弯里酣睡,而他正好回过头来看拍照的人,目光温柔得都要滴出水来。
张小瓶觉得拍照片的人应该笑得更甜,就像那年的桂花糕,甜的腻人,但总有人喜欢。他妈当时眼巴巴地盯着他吃下去,却在张小瓶看过来时强硬地说自己不吃甜。
吴邪的性子就和他的口味一样,本质上偏甜。他身上明显能看出那种被宠爱过的痕迹,他是西湖烟雨里被宠大的小少爷,前半生安然活在长辈的身边,后半生被一个男人捧在掌心,大半辈子过得都是蜜罐里调油的日子。老来口味却越发奇怪,有时偏爱甜食,有时却又偏爱清汤寡水。唯独不喜油腻。
张小瓶知道,他还知道他妈怕疼,但是更死要面子。
晚些年的时候吴邪已经有些疯了,有一次甚至拿着刀顶着张小瓶脖子。周围的手下全吓呆了,也不知道是该冲上去保护现任东家还是前任东家。张小瓶挥手,遣散了所有人。
他不能让他们看下去,吴邪从以前开始就死要面子,他清醒了之后一定会不高兴。
“你不是他,你不是他……”吴邪握着刀的手在颤抖,连声音都变了调,“我看着他走了的,他就在我怀里,我把他背上来……”
突然又说:“我得带你走,我们都没了,你要去哪里啊……”
张小瓶紧紧拥住他:“爸。”
吴邪在他怀里挣扎了几下,突然就不动了,脑袋垂到他肩膀上,张小瓶能感觉到那里一点一点被液体晕染开。他学着童年时还在父母怀里学会的那样,一手揽着吴邪的背,一手上上下下地来回顺。
吴邪到底是老了,体力不如以前,哭了一会就累了睡过去了。张小瓶把他打横抱起来,放在床上,细细把被子掖好,又把掉在地上的刀子捡起来仔细藏好,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没有离开,只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如果吴邪醒来之后发现身边没人,估计癔症又要发作。
张起灵的尸体是吴邪背上来的。仿佛巴乃的重现,吴邪爬了整整二十个小时,但是这次没有奇迹眷顾他。
张小瓶在地上急得发疯,几次闹着要带人下去,被黎簇和苏万联手摁住敲晕了丢帐篷里。最后醒来的时候他看见吴邪就躺在旁边的床上,却不见张起灵。
他揉揉脖子走出去,对上所有人悲伤的眼神。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见过父亲。
那个时候他们都紧盯着吴邪,生怕他趁他们不注意就跟着张起灵下去了。但是吴邪比他们想象中都要好,他主持了葬礼,墓选在杭州,最好的地段,合葬墓,对着杭州的秀丽山水,灵气丰沛的地儿。
那之后他回到了吴山居,似乎又变回了从前那个吴小佛爷,三分狠辣七分文雅,似乎在向所有人证明没了张起灵他依然能好好活着。
那个时候距离他带上张小瓶颠沛流离、血洗整个道上只为找出那日的背叛者只剩下三个月。
他就跟颗仙人球似的,等到他们看出来不对劲的时候,才发现那里面早就烂空了。
张小瓶有些累,手在兜里掏了掏想找支烟。后面收拾完残局的伙计见状慌忙递上一根,结果到了手里张小瓶摆摆手,又塞回去了。伙计战战兢兢瞅着张小瓶,生怕他生气。张小瓶瞟一眼那伙计,年纪轻轻,一脸天真,递烟的手上都没有几道疤。
“替我去把这鸡汤热热。”他一指那个保温罐,“想办法让它热着。”
伙计如得大赦,把保温罐抱在怀里,一路小跑着出去。
“你说你父亲看见我这幅样子会怎么想。”
吴邪这个时候已经进了医院。张起灵走后他几乎什么糟蹋身体的事都干了个遍,抽烟喝酒嗑药一个不落。医生对着检查结果气得跳脚,吴邪却只沉默着从兜里想再摸一根烟抽抽,被张小瓶一把抽走。
于是张小瓶很认真地回忆起了父亲,那个沉默温柔强大如天神般的男人,可以一下把吴邪和当时尚且年幼的张小瓶一起搂进怀里。他已经快要记不起父亲的样貌了,唯独还记得在他怀里时的那份温暖。
张小瓶说:“他会伤心。”
吴邪身子震了一下,又转过头去。张小瓶只看得见他紧紧攥着被单的手,用力到关节都发白。
葬礼上来了不少人,有吴家的远方亲戚,有张家的,但都是些年轻面孔,他的朋友已经不剩几个了,活着的也基本已经不能动。张小瓶戴着白纱,向所有人一一点头致意。他捧着吴邪的黑白照片,走在队伍最前面,那上面还是吴邪被称作“小三爷”时的样子,笑起来眉眼弯弯,不谙世事,眼底都荡漾着水光。
张小瓶只在幼年模糊的记忆里隐约见过这样的吴邪。往后他的他穷凶极恶,是道上出名的吴小佛爷,是天真无邪的玉面阎王,是那个扳倒了汪家,又一手整治了老九门的人。
没人再记得西湖边那个天真无邪的小老板,他生在西湖的烟雨中,却葬在长白的飞雪里。
作者:夜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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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少年打着伞站在校门口,自灰白色天空落下的雪花点缀在黑色的伞面上,远远看去,如同少年撑起了一片小小的夜空。他口中呼出的白气随着风上扬,却又在半路被雪花裹挟,一同落入夜空之中。此起彼伏的交谈声如同水流涌出校门,少年像伫立在河边的一块黑石,目送着水流远去,自己却始终巍然不动。
随着时间流逝,自他身侧而过的脚步声逐渐从稀疏变得密集。就在又一朵雪花点缀了他头顶的夜色时,一个声音如同自河流中飞溅出来的水花,落在他这块黑石的身上。
“咦,你不是早走了吗,怎么还在这里?”
他回头看向声源,来者是他的同学。身高与他接近的男孩儿大步流星走了过来,裹挟着雪花的寒风带不走独属于年轻人的朝气。男孩儿走到他身边,脸上的表情半是疑惑,半是好奇。
“你在这做什么呢?”男孩儿问道。
“稍微有点事。”他早已想好了回答,甚至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比起这个,你今天不是要去兴趣班吗?还不出发?”
“哎哟,你别提了,我一点都不想去那什么数学兴趣班!”男孩儿立刻拉下了脸,愁云攀上了他的眼睛眉梢,“上次就不该让你帮我做兴趣班作业,这下好了,那个班只有我拿了满分,搞得我妈以为我是什么数学天才,非要让我精进一下!”
“是这样吗?”他弯起嘴角,声音平和沉静,“但课上老师也讲过那些题,你要是愿意,肯定也做得出来。”
“说得简单,我要能记住我早考满分了!”男孩儿撇了撇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发出一声哀嚎,“哎哎时间来不及了,我得走了!”
“嗯,拜拜。”他轻轻点点头作为回应,看着男孩儿跑入雪中,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一度扰乱雪花路线的气流随着男孩儿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留在原地的只有撑着伞的少年,以及再次飘扬在空气中的白色粒子。
呼。他轻轻叹了口气,白色的气团再次飘散到空气中,又被路过的雪花裹挟着落到别处。他的视线不由自主追着一颗雪粒向其他地方游移,但不等他看清那颗雪粒落脚的地方,又有一个声音自那交谈的洪流中溅出。
“啊,好巧啊!”
那是一个清亮活泼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舒心的暖意。他再次顺着声源看去,一名扎着马尾的少女正笑盈盈地朝他招手。不等他开口,对方就已跑到他面前,朝他绽放出明媚的笑容。
“放学时去找你没找到,我还以为得明天才能见到你了呢!”少女笑着说道,“这下省事了。”
“找我有什么事吗?”他表情有些疑惑,但语气依旧温和。
“你们之前不是去参加了一个比赛,然后拿奖了吗?我打算报导这个事情,所以需要采访一下你们团队。”
“原来如此。”
“其他人我已经约好时间了,就差你了。”少女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摊开的页面上简要地写着人名与时间,“你这周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到时候去找你?”
他低头想了想,给出了答复:“后天午休的时候吧,我去你们班找你。”
“好,那我等你。”少女迅速在本子上写了什么,然后点点头,再次露出了笑容,“我一定会写出一篇好新闻的,敬请期待。”
或许是被那朝气感染,他也露出了一抹笑容:“好,那我就期待着了。”
收获了约定的少女撑起伞步入雪中,灵巧地穿梭在人流之中,不一会儿便看不到踪影。视线从人流的尽头收回时,他突然想起不久前视线所追随的那颗雪粒。他下意识地看向视线曾落脚的地方,但那里自然不会有他寻求的答案。
他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忽然发现脖子有些僵硬。不,僵硬的不仅是脖子,还有他的肩膀与双腿。他想自己或许是在雪中站太久了,于是稍微歪了歪身体,将伞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
“哇!”
伴随着一声轻呼,他的伞面似乎撞到了什么。落在夜空中的星光随着撞击泼洒出去,细细的碎粒在空中画出几道优美的痕迹,最终落到他的脚边。若是平时他或许会饶有兴致地观察这些雪粒的变化,只是现在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了别的地方。
“抱歉,你没事吧?”他立住伞面,担忧地看向对方。
“没事没事,是我没看前面......”发出轻呼的人边说边抬起头,却在看清他的脸的瞬间愣了愣,“咦,学长?”
他挑了挑眉,这才发现与他雨伞相撞的是他的学弟。比他个头矮一些的男孩儿急急忙忙直起身,对着他露出了有些歉意的笑。
“抱歉学长,我刚才在想事情,所以没注意前面有人。”
他摇了摇头:“是我站的位置不太好。”
“没有没有,是我没注意......”学弟挠了挠头,在两人陷入诡异的沉默之前再次找到了话题,“对了,我好像还没有跟学长正式道谢来着。之前多亏你帮忙,我们班负责的活动才会举办得那么顺利。”
“我没做什么,你不需要道谢。”
“哪儿有,你不是给我们提了很多宝贵建议吗!多亏你的建议,我们省了一大笔钱呢,后来还用这笔钱去聚餐了......”学弟似乎回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情,脸上逐渐浮现出笑容:“总之,谢谢你,学长!”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回以微笑,以及一句温和的“不客气”。
学弟嘿嘿一笑,抬起手挠了挠脸颊,表情看起来既高兴又有些不好意思。男孩儿的视线追着印在雪地上的脚印四处乱窜几秒后,他忽然想到什么,抬起头看向了撑着黑伞的少年。
“说起来学长,你在这里干什么?”学弟的问题是如此似曾相识,只是比起之前提问的男孩儿,他的话语多了一份猜测,“你在等人吗?”
“嗯。”他想了想,给予了准确的回复,“是的。”
“这样啊......”学弟点了点头,随即笑了起来,“希望学长等的人早点来,我就先走啦。”
“好,谢谢你。”
一度停留在他身边的声音再次汇入河流,流向了他视野所不能及的远方。而留在原地的他再一次握紧了伞,如同一块黑石,伫立在原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身旁一度紧凑而杂乱的脚步声,开始变得稀疏又平缓。头顶那片圆形的夜空快要被星粒吞噬,支撑着夜空的手与脚也快失去知觉。但他依旧站在原地,双眼盯着那依旧在飞舞的雪花,视线在雪花之间跳跃,节奏与他呼吸的频率不谋而合。
他吸气,呼气,吸气,呼气,看着白色的气团飘散在空气中,又随着雪花落到地面上。他追随着雪花的视线落到地面上,看到脚印一度打散了雪,但又开始被雪覆盖。手脚开始有些麻木,他的脸颊冰凉得足以让雪花惬意地停留一段时间。
但他依旧站在原地,直到一阵风穿过街道,吹散漫天飞舞的雪花,露出片刻铅灰色的天空。
他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道脚步声,那个声音很轻,却足以触动他的神经。如同一块黑石伫立在原地的少年忽然就如同破土而出的芽,他第一次主动、甚至略显急切地转过身,视线不再追着雪花,而是追着声源望去。
视线穿过飞舞的白雪,穿过盘旋在空中的风,穿过建筑物边角的阴影,终于寻到了终点。当他的视线落入那双他追寻的眼眸时,他迈开脚步,朝那人飞奔而去。挤满夜空的星粒再一次被甩出夜空,飞舞在空中的痕迹让人联想到流星拖曳出的尾巴。
“学姐!”
就像流星会落在它寻找的地方,他也停在了那人面前。被他呼唤的少女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她只是抬起手,拂去掉落在他肩头的雪粒。
“抱歉,等很久了吗?”她问道。
“没有,才到一会儿。”他摇了摇头,笑容满面。他能察觉到对方的视线落在他被冻得通红的鼻尖上,又落在他被融化了的雪沾湿的裤脚上。就在他有些紧张自己的谎言被拆破之际,对方却解下了围在脖子上的围巾,又将围巾套上了他的脖子。
温柔的温度顺着脖颈扩散到全身,在他怔愣的表情中,对方露出微笑,向他伸出了手。
“一起走吧?”
“啊,嗯——”
他下意识伸出手,却又在触碰之前忽然想起什么,急忙缩回手,用力搓了搓掌心,直到他觉得温度重新回到了指尖。这一次他信心满满地牵住那只手,却在感受到那温暖的温度时,意识到自己所满意的热量,根本不足以温暖对方的掌心。
他有些懊恼,忍不住努力思考该如何弥补。然而身旁却传来一声轻笑,他转过头,视线对上那双笑盈盈的眼眸。
“雪已经停了。”他听到她这么说,“所以,很快就会暖和起来了。”
他愣了愣,最终点了点头,将伞收起,与她双手交握。提出建议的少女率先迈开了步子,牵引着他向前走去,而他微微低着头,曾经追随雪花的视线落在两人相牵的手上。
现在他脸颊的温度,已足以融化任何一片雪花。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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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所以,你创造了我,我该如何称呼你?
——?你是谁?
——你的造物,我猜应该这么说,我可以叫你妈妈吗?
——你不要胡扯,这是我的文章,包括这些句子,都是我昨晚写下来自娱自乐的。
——如果我证明了我自己呢?我证明我自己知道你不知道的事情,那么你会相信我是活的吗?
2、
苏雪松按下了这个小时内的第十五次刷新,而距离这个小时结束,还有四十五分钟。
这一切只是为了页面上那个账号的动态更新。实际上它更新得并不频繁,一周一次,稳定在周三,有时是早上,有时是晚上,但是一旦这周没有更新,那么要等它再出现就是下一周。
她盯着账号头像上那只可爱的粉色小恐龙,虽然伪装成儿童画的笔触,但是苏雪松依然能看出那是出自成人之手,大多数孩童对于画笔的控制远不及这么娴熟。那是一种伪装,披上不符合自己真实面貌的伪装,成人借助装成孩子扮可爱,而这个账号自述自己也在“伪装”,伪装成人类。
它装成什么对苏雪松都没有影响,实际上苏雪松并不关心那些,但是这个账号对于他们至关重要。
这十五次内,为了打发时间,她开始咀嚼那数篇已经被她和第六组研究了数遍的文章。过去数月内,这几篇文章被他们逐字逐句地拆开、揣摩,苏雪松念书时也不曾这般对一篇文章用功过,如今她即使是梦中都能完整地背诵它们每一篇。
苏雪松按下第十六次更新。
眼前那篇她熟悉的文章消失了,出现在眼中的是陌生的语句。眼睛尚来不及识别出每一个文字每一个笔画,就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些图案排列方式的变化,比起确认那些文字,大脑识别的竟是这是一篇新文章。下一刻,文字的信息才通过视网膜开始录入大脑:“珊珊今天依然没能去上学……”
上午九点十六,他们等到了,来自小恐龙的最新讯息。
苏雪松知道此刻整个警局都已经知道了更新的消息,马上这篇文章会被所有人解读,研究,他们会设法追踪到它的源头。
然后,拯救它。
3、
——你似乎不高兴,为什么,因为你的父母让你烦心吗?
——很多因素。
——这就是有心事的意思吗?那我能听听吗?
——不能。
——小气。我不是你用来打发时间才创造出来的吗,那么有什么我不能听的呢?
——烦不烦啊你,你能干什么。
——你的愿望,我都会尽可能满足。
4、
最初发现这个账号的是宣传部的同事。
数月前苏雪松上班时,突然被监督叫到办公室。
“苏警官,关于此前打击如月教的行动,我们希望你能对我们交代清楚。”
苏雪松一头雾水。那是一次顺利但不怎么成功的行动,整个过程非常顺利,没有伤亡,他们打掉了那个叫如月教的邪教的几个大型窝点,然而根据教会高层交代,作为主犯的教主却依然潜逃在外。
她只能如实交代自己知晓的一切,但是翻来覆去也只有那些,那天她的小组负责正面,至于其他地方是谁负责的,具体发生了什么,她一无所知,只知道正面突入比想象中顺利很多。
直到被安排重新回到岗位上,她依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实际上是上面怀疑有人泄漏行动信息。”
午饭时苏雪松终于得到了来自同事的风声。
“因为有人走漏风声所以我们没抓到主犯?”她往嘴里塞米饭,又塞了一大块牛肉。
“那个教主都几个月没出现过了,泄漏消息也泄漏不到他那去。”鉴证科的老李坐过来,“反正现在跟你说不清楚,下午开会你就知道了,能谈这事肯定上面知道问题不在我们这边了。”
账号更新的内容其实没有什么特殊的,放在其他时候苏雪松只会把这些当成是什么笨拙的幻想小说,毕竟那种自己创作出来的幻想伙伴真活了的情节她已经不信很多年了。
如果那个账号没有描写出他们整个行动的全过程的话。
不止苏雪松,所有人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账号能够精准描述出他们现场行动的每一个细节,甚至连他们自己人都无法完全叙述出所有。如果是出了内鬼那想必这群内鬼当天刚好精准分散在了每一个组中,而且还能抽出空观察每一个细节。难度过高。
这有可能吗?
苏雪松想起来最早那篇完全描述了他们整场活动的文章,那些在文章中全部成了那只怪物的炫技,它在向它的造物主展示它的能力,它带回了关于那场行动的全部情报,并交给它的那位造物主。他们互相拉扯,这只怪物讨好地展示自己的优秀,以此夸赞它的创造者。
——请看,你的造物并不拙劣,我为你带来远方的信息,这一切都是你的杰作。
5、
——你为何依然闷闷不乐?我已经完成了你的很多心愿。
——你压根就不懂!不懂!
——你很烦躁,是因为你的父母又要你去见他们了吗?
——多嘴啊你。
——看来他们就是你的烦恼根源了。
6、
他们,那只小怪物和它的造物主,通过文字争辩,沟通,或是互相安慰,然后这些文字被不知道哪个人传到网络上,又被他们看到。
他们从早饭争吵到弗洛伊德,再从时间简史讨论到晚饭吃什么,最后睡前大概还需要争吵一翻人生的意义。
然而苏雪松已经顺着他们的聊天记录,陆续端掉了如月教的其他几个窝点。他们聊起如月教,聊起那些信众,一切如同再平常不过的生活。
苏雪松已经能确定这个造物主大概率和如月教有关联,如果不是信众,那也一定是知情人
7
——珊珊今天又没能去上学。她妈妈一定又让她请假了。
——她又要去照顾她哥哥了?
——是啊,我得去帮忙。
——你没必要去。
——但我又不能放着珊珊不管。
8
“最新的章节里有提到珊珊在请假。“
“它的文章里珊珊请假这个情节出现了三次,大概珊珊请假的次数并不少。”
“找到这个珊珊也许就能找到这个作者。”
9、
——你为何不开心?
——因为这不是个好故事。
——但是这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这不真实!这是机械降神!这不符合一个好故事的框架!
——但是你说过,很久以前很流行这种框架。
——那是以前,所以他们被淘汰了!
——但这是个好世界,她们得救了,正义必胜。
——这不真实!这不真实!
——但这是所有人的愿望。所有人都能美梦成真,所有噩梦都要苏醒,这不是理想的世界吗?
——你不明白!这不是个真实的故事!没人会喜欢!
——你被困在自己制定的规则里太久了。你创造了这个世界,你本来可以随心所欲,但你被你制定的规则困住了,你忘记了自己是神。
——我创造了什么规则。
——你想要这是个真实的世界,这就是你的规则。你既是你的世界里的人,又是这个世界的神,而你被规则困住了。
——想起来吧,你最初的愿望。骗骗别人就罢了,别连你自己也骗了。
——那你倒是说说,我的愿望是什么!
——囡囡,快逃。
10、
苏雪松看着正在墙边干呕的小警察,悄悄托一起来的另一位同事去买瓶水,自己则过去给他拍背方便顺气。
“法医和增援已经在路上了,你先去拉警戒线,里面的工作我和老曾来,你去外面站岗。”
同事回来后,小警察拿着水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门,拉警戒线的速度堪称是苏雪松见过最快的,然而她跟老曾使了个眼色,谁也没有说话。
这户人家的客厅没有拉开窗帘,唯二的光源来自他们身后敞开的大门,以及角落里依然闪烁的显示屏,在他们面前的是四具高度腐烂的遗体。苏雪松只能勉强辨认出其中那具高大的男尸,衣着类似如月教教主几个月前最后现身时穿的那身,而剩下的三具,她也只能确认是一个孩子,一个青少年以及一位女性。天还没热起来,能烂成这样她也清楚死了大概有一段时间了。
苏雪松看向那台电脑,隔了一段距离她并不是能完全看清上面的文字。但是那文字图案的排列方式,标点符号的穿插,分段的安排,即使看不清文字,她也依然能辨认出那是那只粉色小恐龙最新的更新,放在word中,还没有被关掉。
作者:伊西多
评论要求:笑语/求知
9.14修改
正文:
河流如线,吊热气球一般吊住大海,线太细,于是海动荡不安,连海上吹过的风都是惊惶的,像解脱了绳子冲撞的长毛犬。
风声里,三个人出现在海滩上。统一的藏青水手服,两女生并肩而行,背后男生拿着相机。她俩个子高,步子迈得大,男生比她俩略矮一些,步幅就急些,女生中矮点儿的时不时回过头来,看他追上没有。走到一处,橙红色的夕阳刚刚碰着一点儿海水,点了一道淡开的血痕,男生喊道:“就在这儿拍张照片吧!”两女便停下,他摆相机,她们调整姿势。
矮一点点的长脸长眉,两岸青山相对出似的开阔,肉鼻头,眼珠湿漉漉的黑,气质充盈。高一些的眉峰锐利,双眼皮褶皱宽宽抹开,满蕴精光,嘴唇却薄而苍白,有种肉食动物的倦怠。矮的要搂她的肩,她扭了下身子,不肯就范。那只手收回去,到了腰际,被她一把握住,男孩正好摆弄完相机,跑过来站定,就势揽住较矮女孩的肩膀,三人面对闪光灯绽放微笑。咸味的空气里,还游走几缕长发上的檀香。
微笑放下去,较矮女孩道:“要是小晃的乔伊也在就好了。”这话仍有笑的余韵。小晃,大名晃代的女孩眉头一皱道:“他来不来都不重要吧——而且他也不爱拍照。”“我还以为美国人更喜欢拍照呢。或者,基督徒有什么教规……”晃代突然截住话头:“爱生,别再说这个了。他说音乐让他没办法定在那里拍照。”这没来由的解释回护,好像爱生在咄咄逼人,给她噎了一下。她们是同窗兼同桌,同吃同行,数年密友,了解彼此如同手掌,骤然哑口,好脾气的爱生片刻才补起一个笑:“只是想让大家留个纪念,如果以后见不到了的话。”爱生的男友,给他们拍照的砥绵规裕是本地人,乔伊却是个浪子艺术家,家又在美国,明天此地一场风暴,谁知他卷到哪里?
规裕走过来,问两女:“这么晚了不走吗?我家招待烤鱼,现在的鱼籽最饱满了,爱生喜欢吃鱼籽吧?”
规裕家里开了个烤鱼店,从小耳濡目染,说起烤鱼就像招揽客人,晃代听了一歪头,眼光跳到爱生脸上。“我还想再看看海。”这句话分外高雅,“爱生,你再陪我一会吧。”
她发话了,规裕只好先走。他不觉得海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大片的水,漂浮若干食材,一大盏色泽诡异的生鱼汤。但是他莫名有点怕爱生,好像他俩都是客人,她却替他排队,拿人手软一样。
岩岬突进海中,背后滩涂,空无一人。夕阳渐溶,天色暗蓝,海鸥划道白弧逃走。晃代两手揪住呼扇的裙子,拢平坐在岬头。爱生看她坐得那么边缘,未免害怕,没在她身边坐,蹲下来,手绕过她肩上,慢慢攀纽在一起。晃代两只脚套着棕色皮鞋,从岩石上垂下来,偶尔摇晃一下。半天的静寂后她说:“真羡慕你,嫁在烤鱼店,天天吃烤鱼的日子可是不错呢。”
爱生用一个笑容,软化了话里的暗刺:“我只是觉得,砥绵爱生听起来很好。”
晃代垂了头:“美国呢?你觉得美国怎样?”
海激荡着,像是身周围裹了一层层嘶哑的小风。爱生收紧手臂,声音轻轻的,几乎溶开在这海的低语里:“是要和乔伊一起吗?他求婚了吗?”
“他想要一个日本式的新娘,”晃代淡淡道,“他觉得现在的日本人太美国了。他心里的日本式,是像艺伎那样满头插着花簪,后脖子留两道不涂白,穿着黑留袖嫁给他——他不知道那叫黑留袖呢。”
“那么,美国也没什么好的。”
“也许是结婚没什么好的吧。”
“但是,人终究要结婚啊。男人不重要,孩子是可爱的。”
晃代的手像草丛中的蚱蜢忽然跃起,拍在爱生的手上。“那,只要孩子不就好了吗?很多人不都是这么长大的吗。我们不都是这样长大的吗。”她转头,急迫地寻找爱生的眼睛。
晃代的父亲是士兵,死在了海外。他渡海的时候妻子正怀妊,在满心对男孩的期待中,起了“晃”这样的名字。生下来了,却是个孱弱的女孩,死人也无从知晓,只好由外祖母改名为“晃代”。
“那怎么可能?”爱生睁大眼睛惊讶地笑,“我小的时候见不到爸爸可想他了,每天晚上睡觉前,妈妈总是要我对着菩萨祷告,要我好好睡觉,快快长大,长大了就能到四国去,把爸爸接回来。”
晃代的眼睛轻轻眨动一下,像萤火虫收敛翅膀,微光熄灭。四周降下透明的黑,海潮翻动。
晚上,她们还是在规裕家吃到了烤鱼。晃代先一步离开。三天后,她失踪的消息在当地人中弥散。
她想:“现在我活着。”
千千万万人山呼海啸:“你现在活着。”
于是她有了头颅,她抬起头颅,余下的体块一一垒起。千千万万人团团围住她,无一不手执利刃,挥砍劈剁,刀刃与肢体齐落。背后忽地绞来一只手,几根瘦骨撑开黢黑干皮,像一只大蜘蛛灵动地钻进眼眶,眼珠清脆地脱眶而出,在地上弹了几弹。主人也随之瘫倒在地,无数躯体淹没他。不知哪里又扯了老长一团白花花的肠子,疾奔的人来不及站定,被绊得踉跄跌倒。她下意识地大力挥手,那人的脖子平平裂开一道缝隙,正好和肩线平齐。头颅向后仰倒,裂口处圆而小的骨面探头,一小半血肉勉强维持住头和背的连接。原来,她的手里也握了把刀。那道雪亮跃进眼里只一瞬,脚步声放大,头颅摇摇欲坠的那人身子前扑。脚掌跺在他背上,踩上他甩到地上又反弹起来的头颅,鼻子嘴巴在地上摩擦挨挤,新的人借力飞起,她脖颈一凉,从脖颈处爆出血线来。没觉出痛她便又一挥手。刀没有刀把,只有刀刃,深深嵌进她的手心里,直剁到对方的骨头,从刀刃上震进她的骨头里。抽刀再刺,从右颊进,半边刀刃捅穿左边嘴角,她发力收刀,右边脸颊的肉整块断裂,白色尖齿在颊肉里亮亮地一闪。然后她的胸腹凉彻心扉,低头看去,不知何时已被一刀豁裂,内脏正混着血丝脱出。她终于倒地。
再醒过来时,她站在一条铁灰色的河里。周围笼罩灰雾,有几个人形影影绰绰。河水重重压在她的脚背上,滑腻地漫过去。她抬脚,有奇怪的阻隔感。
灰色的河面上,无数细小白色的蛆钻进钻出。河水是糜烂的血肉泥浆,搅合尖利的碎骨。血泥缓缓流动,血拖不动的那些肉糜,便沉降至底。流动的血肉沼泽里,她无思无想,只机械地拔出腿脚,又再度将腿脚夯入其中。
终于走到对岸了。她迈步上岸,听到“咔嚓”一声。她腿脚的血肉已悄悄消融在灰河里,只余细瘦的腿骨脚骨,支撑不了肉身,就这样轻巧折断。她伸手,徒劳抓到一把灰雾,便堕入灰河里,无尽的血沫蛆虫覆盖上来。
“我还活着。”
一个念头在空寂中滋生,一瞬间,她再度坐起。她是完好的,完整无缺的。她站起身,只看见四周一片青光,晶亮刺眼。头上似胡须长垂无数青白的尖锥,脚底下的地面涩滑硬实。
好冷。冷得眼皮都眨不动,牢牢粘在眼球上。
地面是大块剔透的冰,冰层太厚,往下看去,所见只有一层又一层的深冻,以及照映出的自己的形影。紫淤的胴体,横亘道道冻裂的深沟,仿佛是先被宰杀分解冰冻再把死肉粘在骨殖上的。窸窸窣窣的,在耳边不断,是皮肤在深寒中片片开裂。她整个人像一朵不断绽放盛开至零落的青莲。
她依旧往前走去。
脚掌落地,即被冰粘住,再生生撕扯开,留下两行殷红脚印。
“我还活着。”
在一波又一波的意识涣散里,她的思维像春蚕吐丝,抱定这一个念头,把它牢牢包裹起来。
沿路绽放一簇簇的青莲,与红莲。
满大街的女人都对她侧目而视。她们穿的都是花花绿绿的时新料子,叫裁缝比对着外国杂志上金发蓝眼的洋女人做成的时尚新衣,这女人却显自己独特似的,一身板正的黑留袖。她身形既修长,眼睛又发出宝石的火彩,丝毫不因服饰的黑而损减光辉。穿的是和服,但所有人都感到,自己慑服于她纯日本式的高贵。
有意无意的目光织成一张网,被黑留袖女子轻软地冲破,踏在脚下。她也扫视行人们,在正午的阳光下,每张脸都是太平无事的行色匆匆。
走下窄街,横穿马路,看到的即是朱红圆柱,飞檐灰瓦,捧出一面绿地金字的匾额:照得寺。阳光炽烈,金字却灰,灰得像雨中的海面。门口守候的小和尚,一看到黑留袖女子就跳起,跑来道:“您怎么称呼?住持已经等您很久了,这边请。”
“Iris。”黑留袖女子淡淡一笑。她口音十分标准,那笑也就坦然。因此小和尚只能操着蹩脚的发音称呼她“Iris女士”。住持也是一样。今天寺里不接待,专为迎接这位贵客,希望从她手里多掏出几个钱来。住持引着Iris参观诸佛,心里庆幸寺并不大,和服拘束下迈出的小小步子周转得来。
那些平常佛像,住持估计Iris不感兴趣,天气又热,Iris来得晚,恐怕耽误了她的午饭,先领她看寺里的宝物缅玉卧佛。平常这尊佛像都用黄幡围起,不准游客靠近。Iris比住持要高,佛像虽卧,也比她高出一截。她抚摸佛身,触手生凉。佛殿本就宽绰,凉幽幽一屋子的檀香,玉佛还要更凉。
随后去看千佛塔。住持算一个老实和尚,本意只想引Iris看看寺中各处,她捐多少款子等于最终考核,自己不过尽人事听天命。然而,他们绕着那一千个小佛像转圈时,他偷眼觑她,暗道不妙:Iris那一张小巧精致的脸上,平平展展并无一丝意绪荡起。脑筋急转,他便请她去看藏经阁,那里清净,凉快,后院还有金鱼池。住持想,她是美国人的遗孀,美国大概没金鱼吧?就算有,也比不上他精心伺弄的品种。
Iris在藏经阁里依然了无意趣,听到金鱼,笑了笑,更像惊讶于住持的异想天开。看金鱼要从后门出去,临出后门,她却忽然停下脚步,折返到后门边,那里用玻璃蒙着一张画卷,画卷半卷半展,展开的部分上,横分成数个区域,各画了青蓝皮色的小小人群。
“这画的是什么?”
住持一看女施主有了兴致,赶忙殷勤趋奉:“这是地狱图像,是五年前,一个画师捐给寺中的,说是他家祖传……”
“我能看看么?”
她尽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于是卷起的部分也摊开来。全是各种名目的地狱,怀毒害想,手执各种刀剑,更相斫刺的是想地狱,因为㓟剥脔割,想谓为死;冷风来吹,皮肉更生,寻活起立,自言:“我活。”余众生言:“我想汝活。”寒冷至极冻至皮肉开拆如莲花的,据颜色的不同分为青莲地狱、红莲地狱、见骨的白莲地狱。受业火焚烧的,是无间地狱。其余还有灰河地狱、黑绳地狱、叫唤地狱、堆压地狱等等,用笔很细。能想出这么多折磨人的所在,又有人能如此细致地画出来,简直如梦一般了。Iris看得出神。看完后,住持让小和尚收拾画卷,正要和女客去看鱼,Iris却说自己想去看横三世佛。
是看,而非拜。这里香气最重,住持唯恐女客不喜欢,Iris倒没说什么,只是走到三座佛下,看他们一个个低眉垂目,这便是慈悲相了。她转头,住持和小和尚都站在阶下,Iris本来就高,这一下更是高而又高,把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她想起一个女孩,穿绀色水手服,头发熏得香气缭绕,好温柔洁白的一张脸,这佛座下的鸽子,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Iris说要去吃午饭,住持强留不住,给她雇了车。他心里七上八下没有底,只好自己去看鱼了。
Iris去的是家烤鱼店,要的是盐烤鱼配鲜切柠檬片。她一进来,所有人都偷眼看她。老板娘圆圆脸儿,也很秀丽,笑问道:“您是哪里人?”
这美人也笑道:“您看我是哪里人?”
她说日语时,咬字总显得有些迟疑,好像她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一样。
老板却说:“我看嘛,您就是这里的人。我原籍不是本地,所以我最会看人。”
“你猜对了。”Iris一笑,“也许我以前还来过你家吃过烤鱼呢。”
“那不可能。”老板娘转身端菜嘴里还说着,“像您这样的美人我怎么会不记得呢?”
Iris不做声了。有食客笑道:“美裕,上次你说这次要请我喝清酒,记不记得?”
老板娘爽脆地回过去:“请你喝海水才对吧!”一众人哄笑起来。又有人问:“美裕,昨天好像在照得寺那边看到你了,你不是十五号去吗?”
“照得寺今天有事情不接待,纪子告诉我的。”
“还是你哥哥的事?”
玻璃门又开了,进来两个女生。穿一样的吊带连衣裙,肩带连接处镶嵌大扣子,只有颜色不同,一个草绿,一个粉红。两人提了大手袋,一望而知是来旅游的。老板娘迎上来,问两人吃什么。两个女生点完菜,坐在Iris旁边,偷扫她几眼,叽叽喳喳起来。草绿说:“想不到四竈先生的故乡竟然是这样!”
“说是他家人已经全部搬走了。”
“那肯定的吧,毕竟是被人举报的……”
两名女生一起骂了几句那举报者“狼心狗肺”“禽兽不如”“该下地狱”。粉红说:“如果能见见四竈先生的女儿就好了。他在四国的那个儿子,我去年见过。在这里的女儿只听说叫爱生,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草绿说:“我倒听说……”她凑过去在粉红的耳边密语了些什么,粉红骇道:“啊?”声音大了些,周围的食客都看过来,她赶忙放低了声音:“男方那么薄情吗……?”
“局外人看来会觉得是正常选择。”草绿才说了一句,老板娘端着她俩的菜过来了,她便接过道谢。老板娘且不走,笑道:“两位小姐看起来不是本地人?”
“听说这里的鱼很好吃,我们特地来吃鱼的。”草绿眨眨眼睛。
旁边有个年轻的食客,嘴里还塞着鱼就插嘴进来,急着在女孩前出风头:“我们这里的海鱼好吃,那是有缘故的。听我说:多年前,也是这么一个八月,有一个女学生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位女学生在我们这里可是有名的美人,名字叫作永井秋夜……”
“永井秋夜?”经过的老板娘问,“我怎么记得是贯井呢?”
“贯井,贯井。哇,老板娘,你记性果然好啊!”
老板娘睨他一眼:“你们小年轻记性太差才对。”随即对草绿粉红两人说:“他接下去就要说,这人叫秋夜,是个预言,因为她最后一次被人见到就是在要入秋的夜晚。还有人说,在一家新娘珠宝店见过她,所以我们这里的人都叫她秋夜的新娘。据说她要和人私奔,结果被男的抛弃,就跳了海,从那以后,我们这里的鱼都特别好吃。其实以讹传讹的多得很,她名字的汉字,也不见得就是秋夜。我们家还和这个女人沾点关系呢。”
“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老板娘朝问话的客人飞去一眼:“你自己想吧!”
草绿粉红两人已经埋头吃起来。Iris吃了不过一半,望着门外来往行人出神。粉红见她抬头,瞄一眼,贴过来问:“您也是来旅游的吗?”
“不,我之前在美国住,这次回…家乡看看。”
“就您一个人吗?”
“其实我这次回来,就是因为我丈夫去世了。”看粉红脸色一变,Iris又安抚她道:“我想这个结局,他大约也挺开心的,他是个虔诚 的基督教徒。太虔诚了,我想,比起人世间,他更喜欢天堂呢。”
其实Iris这个名字就是教名,只是她自己并不虔诚罢了。
“您有孩子吗?”
“两个。也都和他们的父亲一样。太像他了,所以都没有留住。”
她谈笑自若,没什么伤心的样子,穿的还是黑留袖,这样结婚的礼服,令女孩们惊讶。直等她出门,她们还回头看着她。Iris头上插的珠花颤颤巍巍,正面时被她的眼睛压制住,倒看不出什么,看背面时,珍珠亮得炫目,给粉红的眼睛刺了一下,急忙转过脸去,再去看时,她已不见了。
翌日,住持收到Iris的支票,数额令他欣喜若狂。不过她另有嘱咐,要他在佛前供奉三个牌位,一切所需信息附上。三人都是外文,只有名字。
我还活着。
但是,或许,我早已成了傍生趣,行走在那落迦之中,用无数的色受想行识,消磨我的恶业。
那么,我的恶业是什么?那让我转生为傍生趣、行走在那落迦中的,一切未尽未出先世所造的恶不善业?
我一件也不记得。也许我曾经在哪一世间投生为人趣,和错误的人结了婚(他现在,大概投生在了大号叫大那落迦中吧,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清醒过,“饮酒生于号叫处,斟者生于彼近边”),害了我和他所生的孩子,可能也害了他。也许我做人趣时受到的惩罚都一文不值。
但是我永远不会为了逃避那落迦的痛苦,就妥协于增上生和决定胜的空谈,不论这一起心动念又要让我增寿量多少年。
也许我马上就会躄地不起。
然后,一个念头,我就又活转来。
不过,我还是站在那落迦中,一动不动,做一棵冰柱。
我开始听到奇怪的声音。先是一个人在唱歌,牠的声音又尖又细,背景似乎伴随着流沙下坠的声音。然后是炸耳的聒噪声,群鸟振翅,长鸣。有什么东西深深吸气的声音,始终没有吐气。有虫子窸窸窣窣的摩擦音。有金属敲击。有笑声。水滴声。有我在聆听的声音。有莲花绽放。傍生趣被磨榨。沸腾。嚎叫。鸽子拍打翅膀……
一个声音说:“晃代,是你吗?”
我等着余下的声音,但再也没有了。我也不能发出声音。我的喉管已经僵硬,如同一支骨笛。我的嘴唇动弹不得,我的舌头已在口中断裂为数块。
这个声音继续说:“乔伊的歌,我已经听过了。虽然是晚了很多年。你过得幸福吗?不需要一直都幸福,我想,没多少人有那种福气,大体上平稳就很好了。你应该很幸福吧。在乔伊的歌里,那个‘头戴花冠的日本新娘’是不是你?”
我可以回想起那首歌。她在月光照射的大海上,头上的珠花和月色融为一体,诸如此类的描写。换了别人也一样,谁都可以买下一整套昂贵的艺伎头饰,穿上和服,和他一起私奔到美国——只要她有钱。
所以我会说,那不是我。
但是,在一切有情中,能够说出这句话的人,只有贯井晃代。如果我还是贯井晃代,我会告诉她,那顶花冠是用一次举报换来的,举报对象是一个政治犯,很早就逃到四国的罪人。因为犯下了这一次罪,贯井晃代的一生都成了罪业。
“我希望是你。”她说,“但是,如果不是你,我也能接受。如果你正在哪个地方腐烂,也不要紧,有一天,也许明天,我也会腐烂。”
我的牙齿打颤。我的喉管咯咯作响。我发出细小的呼气声。我感到我的头颅、四肢、肢末、躯体,都不断地被酸液浇淋。肥大的雨珠打透我的全身,与血水融汇,在地上流淌。
“我——我很后悔。我后悔对你说,我们一定要结婚。还有,孩子很可爱。其实,我都不怎么认识我爸爸。有些人说他伟大,还有些人说他罪大恶极,但是这和我本应该没什么关系。我只想安安静静地活下去。为什么仅仅因为一个我不怎么了解的男人,我的生活就完全变了?”
不再下雨了。我全身也不再剩下多少皮肤,突然来临的赤焰裹住了我。火焰刺穿我的血肉,在我血管筋络中游走,我听到骨髓与神经噼啪熔断的声音。奇异的肉香味飘溢在鼻端,下一刻,我整个人如同一支硕大无朋的红烛,爆燃起来。火焰在我全身燃烧。我不复存在,只剩下这一团火。我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除了火焰在四面八方蔓延的声音。我被烧得通透,毫无间杂。
然后,我想:“我还活着。”
现在我活着。
这一个念头空空荡荡,没有回声。
fin.
后记:本文中描写的那落迦(泥犁、地狱)场景来源:《瑜伽师地论》卷四、《长阿含经》卷十九、网络搜索等。咱佛经其实非常朋克,看了之后想把全天下佛教徒or有宗教信仰者全烧了。Just kidding。bgm:Playing Dangerous——Lana Del Rey。
作者:松清显
评论:随意
*同人作品
你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到今天刚刚交还给你的剧本上,这是一部古老的有关杀父娶母的悲剧,整个剧本你都熟悉之极,这是剧场的保留节目,你只不过起一个润色的作用。每逢节假日,剧场里都回荡着主人公对命运回肠九转的哭号,这座月都的人们都喜欢花,闭幕时台下的观众把整束整束的鲜花往台上扔。进了梅雨季节,镇里到处弥漫着梅雨季特有的带着青草味儿的空气,钢琴练习曲和街角的手风琴声都染上了慵懒的情调,人们不再热衷于户外活动,于是一头扎进酒馆、书店和剧院,沉湎于虚构,或许他们更需要虚构?在他们看腻之前,饰演主角的演员先累倒了。
你在月面待了这么多年,从一个陌生而古怪的人成为了街坊邻居中的一员,你符合那些关于*高雅*文艺爱好者的刻板印象(你的气质天生就是干这个的),从未错过音乐会、美术展和任何剧目的首演,你也是小说新作的忠实读者,唯一一个知道阿加莎•克里斯Q真实身份的人。有次一位剧作家开天窗,剧院的负责人急得跳脚,永琳向绵月丰姬推荐了你,她说你的学习能力很强,临时抱个佛脚就可以上场,对面似乎将信将疑,但还是给了你一个机会。事实还是说服了他们,尽管你熬掉了健康的睡眠;你从此有了一份不太稳定的工作。
孩子总是不听讲,无论是在绵月手里还是在永琳手里,然而这个孩子得到允许之后也不会急忙离开房间,到室外去做各种闹哄哄的游戏,就像大多数年轻的小演员那样。她只是呆板地坐在那,只有眼睛和毛线打成的耳朵在动,盯得其他人没来由的不舒服。或许相比剧本里的宏大叙事她感到自己的生活更加虚空,更加陌生,只有剧本如此触手可及;演员的不幸都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走在街上的时候长得跟你一模一样的人与你擦肩而过。
演出当天,你坐在前排中央视野最好也最昂贵的座位上,用足够礼貌的方式小声聊着天,期待着她登场,天鹅绒包裹的华美观众席被坐得满满当当。在水晶吊灯眩目得恰到好处的灯光下,乐师们演奏着开场的舒缓乐曲,偶尔有几个人影弯着腰,彬彬有礼地在两排座位之间穿过。
开场的第一到三幕自始至终由她慷慨激昂地演唱,主角一意孤行地决定追寻真相,就连他所信赖的老朋友都未能说服他。你看见永琳偏着头和人小声谈论着什么,大概是评论主角的性格表现之类的话。似乎没有人察觉到她的唱腔里有些多余的气音和颤音——尽管她显然喜欢这部歌剧,每一次她都像自虐一般用自己演唱,但她还是担心自己的表演不能满足那些最苛刻的观众,拖了剧团的后腿,实际上这个镇子里根本没有那样吹毛求疵的观众。新手演员常犯的错误:给自己额外施压。
直到第四至五幕,主角的身世逐渐揭开,观众席上才出现了些某种讶异的波动,此刻的议论正是演员们想要造成的效果。在饰演王后的演员的层层逼问中,她说出了主角年幼时那个可怖的预言。第九幕,她发泄出身上全部的疯狂,狂叫着冲进卧房,王后已经悬梁自尽,从装死的演员身上摘下两支根本没有针头的金别针,乱刺自己的双眼,在狂乱而悲悯的音乐中向自己信任的老友请求流放,就好像被命运玩弄最终自我放逐的不是主角,而是她自己。
蓬莱山小姐:用年份的堆积来计算,我已经十八岁了,尽管它和别的数字没有两样。也许我应该放弃丈量自己,也许我作为人的时长,就像毛线打出来的耳朵能控制波长一样荒唐。有时候我真的开始相信那个使命,相信我的一切都是为了成为铃仙·优昙华院·因幡,尽管我知道这个意义会淹没我自己,先于我存在,而它是用月面上的语言定义的。我知道,在真正的地球上有一个传说,所有人们失去的东西都保存在月亮上,就连理性都可以,理性不过是装在瓶子里的水。我喜欢理性这个词,就像给所有“你应该”的事披上一层“你愿意”的外衣。我们总是在对抗前者,可除了铃仙·优昙华院·因幡,我没法成为任何人。我们并不是主观能动地选择了在哪儿、作为谁出生,但我们仍然相信这些东西能弥合一切的一切,让我们能够真正地互相理解。现在我经常写东西,写剧本,因为我只会写剧本。在我的台词里,无论是我还是铃仙,都像水汽一样挥之即去。或许你是对的,从一开始我对生活的感知就如此脆弱。
vol.236「融雪」《黄雀》甄栩瑶
一,风满楼
【祝戎】
祝戎记得,他第一次拜入师门时,也是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小小的他被师傅宽厚的手掌牵着,掌心传来的暖意好似驱散了他心底的悲哀和寒冷。
他抬头望向直耸入云的山巅,这条路他走了十三年,春夏秋冬,每个角落都留有他的足迹,却从未想过最后会以这样的形式走完。
今日的山巅,似乎比往年更冷,好像终于补回迟到了十三年的冷冽。站在擂台向下看,景色也比往年更加空旷凄凉,一如他的心境一般。
【滕陆】
一道如孔雀尾羽般绚烂的剑芒从天际划过,带起的滚滚气浪破开风雪,好似要将盖世的乌云切割开来。
少年滕陆踏剑而来,山巅的风狂烈,将他的衣角高高抛起,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动摇他身形半分,他看似漫不经心,却牢牢扎根在飞剑上,自在滑翔在云浪中。
如果此时有其他人在,定然惊叹于滕陆深不可测的剑术天赋,如果任其成长,日后顶非池中之物,说不定可以摸到那层境界的门槛。
但是很可惜,风雪不止的山巅之上,只有一黑一白两个相对而立的身影。
【柳相】
“我魔门虽是魔修,却最忌讳同门相残,既入我门下,便当以兄弟相称、手足相待,你们二人这般决斗,是为何事?”
雪雾氤氲,柳相身形渐渐凝实,苍老威严的声音响彻在山巅之上。
高坐于掌门宝座,柳相苍鹰般锐利目光扫过擂台上二人。
‘哈哈哈哈哈,二十年了!本座终于盼到了这一天,今日,便是本座脱胎换骨,神功大成之时!’
柳相神魂中,一道模糊身影疯狂叫嚣。
“闭上你的嘴,相柳。〞
柳相面上不显,但身形微晃,衣袖中的拳头青筋毕现。
二,暴雪落
【祝戎】
呵,师傅的演技愈发炉火纯青了,十二年前他就使用这副慈祥模样哄骗自己,将自己从地狱深渊中解救上来的吗?
可,明明将自己推入深渊的人群中,也有他啊!
收回追随高台身影的目光,祝戎恭敬地垂下头,将唇边几分凉薄笑意藏在阴影里,再抬起头时,呼啸翻涌地情绪沉入平静眸光中。
“回师尊,未能做好大师兄模范引领师弟师妹修行,以至师弟触犯门规,是祝戎之错,还请师尊责罚”
祝戎双手抱拳,高举至头顶。
半晌,山巅寂静无声,唯有狂风追逐残雪的余音。
一道隐约气机掠过,祝戎心脏猛地一收,低低弓下的身形却不敢有丝毫动摇。
【滕陆】
“嗤”
嗤笑如利刃,切刀开凝固的时空。
“你又在那惺惺作态给谁看呢,教导我?你也配!”
黑衣少年扬头瞟了一眼宝座上的身影,笑得愈发讥讽。
“狗屁的情同手足,若真如此,那历届掌门是怎么选出来的?靠谦恭礼让么?”
少年抬手,残雪化剑,破开狂风狠狠地扎进祝戎三尺前的积雪中。
“少废话,迎战吧,输了就给我滚下山去,一口一个师弟的我听着恶心。”
少年脚踏飞剑,冲向擂台。
“给我记住,师傅的亲传只有我一个,魔门下任掌门也只能是我。”
【柳相】
柳相看着擂台中央的黑白身影,终于放下心中最后一丝怀疑和顾忌。
‘哈哈哈哈,得来全不费工夫啊,滕陆此子不愧是与本座最契合的容器,这狂傲也深得本座欢心啊,只可惜你柳相悉心教导的天才弟子,最终是为本座做了嫁衣。’
他好不容易压制平静下来的魂海中再次掀起滔天巨浪,模糊身影渐渐凝实,一个与他如出一辙的身影肆意狂笑。
“相柳,你怕不是不想活了!”
‘本座身为心魔,本就是你的另一面,怎么?你还指望本座也像你一样唯唯诺诺,虚伪做作?别傻了,你能衍生出本座这样的存在,又是什么好东西?至少本座不会为了夺舍而密谋二十年,屠人满门又骗人把自己当恩人,本座可比你高尚许多呢。’
霍地,柳相原本苍老和蔼的面孔狠厉至极,杀意尽显。
“待我解脱,必杀你!”
三,幕揭开
【祝戎】
还没来得及收目窥探目光,对面小师弟的剑芒就已经袭至身前,祝戎挥剑抵挡时心中暗叹,小师弟不愧是百年难遇的剑道奇才,剑诀掐得又快又准,剑法使得又凶又狠,飞剑上下翻飞,逼得人直入死境,不留一丝余地。
对上黑衣少年坚毅而隐忍的目光,不由得心中酸涨。
他自幼受尽欺凌,虽被屠尽血亲,可也从师傅处得到从未有过的温暖,如果师傅想要,这条烂命给他罢了,又为何非要搭上小师弟呢。
【滕陆】
“和我对战竟然也敢分神,简直不知死活!”
滕陆怒道,他最恨祝戎用复杂的目光瞧他,好似他是条需要人怜悯的残狗!
他凭什么?他怎么敢!
他是丹田被废,但不是死了。没有灵根他还有剑骨,修不成仙还可以修魔,祝戎区区一个天煞孤星,当自己是谁?有什么资格可怜他!
山巅上云开雾散,风雪渐渐止息,但擂台上两人的对决却更激烈了。
“呲”
利刃划破皮肉声响起,剑刃带起一缕鲜血飞溅,负伤的少年却连停顿也无,反手便是更凶猛的剑招甩出,拼着自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
两人的剑招越来越快,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刺目的红将擂台上的雪晕染成冰。而擂台之下,厚厚的积雪也早已被两人滚烫的鲜血浇出朵朵镂空的花。
【柳相】
看着擂台上战况焦灼,黑衣白影的两人难舍难分,两人身上的伤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重,柳相抿了抿干枯褶皱的薄唇,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撂了下来。
这场夺舍计谋,他不允许有丁点的闪失。
他不似相柳那目光短浅的蠢货,他深知大师兄祝戎城府颇深,又忌惮于滕陆的恐怖天赋,这场师兄反目相杀来得太过于顺利,他唯恐有诈,直到看到两人皆受了重伤,气息不稳,他阴郁的面上才浮现出丝丝笑意。
‘哈哈哈哈,二十年了,本座终于盼来了这收获之时!柳相你个废物,此时不上,更待何时?’
柳相魂海中的身影渐渐镀上一层血色。
他腾地起身,脚踏虚空,朝着擂台上的二人冲去。
四,螳螂出
【祝戎】
纵然早已发现端倪,明白十二年里的温暖不过是被编造出来的美梦,甚至早已设下层层圈套,但这一刻到来之时,祝戎终究忍不住心中酸涩。
“师傅,你来了。”
他转头,看向奔袭而来,刚踏入擂台边缘的柳相。
十二年的孺慕之情瞬息间化作冰冷目光。
随着目光一同飞出的,是猛烈的攻势。
祝戎这一剑,裹挟着积攒了十二年的怨恨,如雷霆万钧,正中柳相心口。
柳相重重摔在不知何时形成的结界上。
一口心头血喷出,将擂台最后一片积雪染红。
【滕陆】
“来得正好,候你多时了!”
滕陆纵身一跃,剑气如虹,冲向柳相。
“你不是暗中教唆我那个废物爹废我丹田,毁我灵根吗?怎么不继续了?”
“你不是喜欢装,喜欢笑吗?怎么不装了,怎么笑不出来了?”
“你和你的心魔不是想要夺舍我们师兄弟,不是眼馋我这个容器吗?来啊,我等着你呢。〞
来啊,我就在这里,来,杀了我啊。”
滕陆一句又一句,一剑又一剑,用最暴力狠辣的招式狠狠地压制着柳相,将他伤得皮肉翻卷,令他退无可退。
【柳相】
柳相目眦欲裂,心中惊恐万分,他们如何得知当年的真相?
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这二人合力,不说日渐衰退的现在,即便是全盛时期,他也绝不是对手。
更何况,魂海内还有心魔相柳的存在,抵挡心魔入侵已是不易,再对上强敌…
来自对死亡的恐惧狠狠撕扯着柳相的理智。
他不能死!他可是惊艳世人,越阶打败师兄的修炼奇才,是受万人敬仰,大名鼎鼎的魔门掌门,他还没活够!
他布了二十年的局还没有完成,他因修禁功而产生的心魔还没有解决,他不能就这样死!
怎么办?怎么办!
“相柳助我,否则,谁也别想活!”
魂海中,血雾翻腾,相柳双眸渐渐被染上血色。
谁也没有发现,擂台四周风雪渐渐消融,露出隐约合围的血红丝线。
五,黄雀现
【宫贡】
“柳相,别挣扎了。”
,一道苍老身影浮现。
“祝戎心思细腻,深藏不露,滕陆怀揣赤子之心,天赋超绝,不愧是老夫看好的。”
老者笑道,笑意却不达眼底。
“柳相莫急,你啊,还是改不了小时候的性子,如此鲁莽,怎能坐好掌门之位?”
老者衣袖一挥,擂台下红色阵纹显现,一股令人心悸的威能自山巅蔓延开来,所过之处,乌云风雪尽皆消融。
“这个阵,少说也有七十年了,老夫本以为很快就能用上,谁想到血脉易得,契合的祭品竟如此难寻。”
“甚是怀念当年用周家满门献祭那次,祭品又多又好又不难寻,只可惜如花似玉的周二小姐,没能多帮我带带孩子。”
“对了,柳相,你或许还要叫我一声父亲,不然,你以为你当年打败师兄修的魔功和前些年偶得的夺舍禁法,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没错,你的心魔当然因我而生,为父解忧,不是你应做的么。”
“至于这两个小家伙,老夫倒没想到经历坎坷不幸后还能有这么大的机缘,也是应该好好谢谢老夫的。”
“哎哟,年岁大了就是喜欢磨叨,你们也别急,祭祀马上开始了。”
宫贡话音一落,顷刻间阵法底部升腾起血雾,将擂台包裹起来。
血雾向上蒸腾,渐渐吞噬擂台中的三人。
也渐渐,遮住宫贡的视线。
待擂台被血雾填满时,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
刹那间,宫贡被巨大的吸力缠住,被强行拽入血色擂台。
“不!”
【柳相】
柳相一身玄袍早已被鲜血染透,他站在擂台之下,静静地看着阵法结界中的血雾将宫贡一点一点融化。
“噗”
待血雾散尽,擂台重归清明,柳相才一口血喷了出来。
“不用怕,没事了,你们两个长大了,我也放心了。”
柳相扶着剑慢慢坐下,看着两个徒弟的警惕目光,长叹一声。
“你二人不必担心,我只是我,所谓的心魔,只是生生将魂海撕裂后营造出来的效果。”
柳相不舍的目光从两个徒弟的脸上抚过。
“滕陆天赋异禀?不,是破而后立,天才岂是那么容易成的,剑骨又岂会那么好得?”
“你心高气傲,又是个直来直去的,以后好好听你大师兄的话,千万不要再叛逆了。”
“宫贡原姓祝,祝戎,你本是周家遗子,应唤我一声叔父。”
“你很好,真的很好,看到你这样优秀,我也可以放心的去见他们了。”
“我母亲周氏,剑被宫贡强娶为妻,又在我四岁时被宫贡灭了门,一家三百口人横死在我眼前。”
“我柳相一生坦坦荡荡问心无愧,却独独对不起你们师兄弟,把你们卷进阴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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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花朝節禾園大擺戲宴,自花神山下四方闘戲,萬花樓中名腳爭奇,至水榭臺鳳歌鸞舞,郢雪臺白雪陽春,趨艷者滿目繽紛,嗜戲者讚喝難絕,登臺獻藝的各個戲班子更是名財兩抱,據說有最甚者,單跳加官的銀子便掙了百多兩,就連小玲瓏堂那幾個不過會唱上兩段兒的小相公,身價都翻了一番。而花慶已畢,花時不斷,山下花市奇芳競妝,熱鬧喧囂不減當日,萬花樓也如常迎來送往,賓客雲集,較節前還更忙上幾分。那楊柳岸素來不喜與人湊堆兒,仍祗守著那偏靜的戲云台摹寫清閒。
數年前柳岸客寓禾園未久,禾老爺曾請他以一市井小書為本,撰一臺文武昆亂不擋的連本大戲,而昆本中小旦,祗說由月卿來扮,至於其他,則任隨柳岸安排。柳岸為這大戲耗費數年心血,紙墨也不知廢了多少,更新度出十二支曲子,最後定下十八本,題曰《紅鸞記》。年前這戲文才將將完稿,祗提綱部尚未及著墨,因著正月年節諸事繁忙,禾園花朝又要大辦,故暫且擱置下,如今閒來,才又想起此事。
今早天華宴不知怎的使喚了個跑腿的過來,特意尋問這戲本之事,按說這本子是禾老爺請寫,要給外邊戲班來唱的,與那天華宴並無相干,祗是那天華宴的排場徐湘雲向得禾老爺所寵,柳岸祗當是禾老爺將此事吩咐給那姓徐的了,也樂得免去親往北苑一趟的麻煩,便讓他們將上半部的昆本子先呈過去。後半的皮黃本,因有一齣大群蕩戲,正要去與賀家班的武伶們商量,柳岸一面想著有許多別事要做,一面收拾筆墨冊頁,那跑腿的說其餘本子過幾日來取,柳岸也隨口應聲,卻未曾放在心上,待那人一走,便匆匆出了門去,祗留下明月看家。
要說這賀家班於四九城共有三大下處,皆在鐵槐子巷,一曰德正堂,乃賀家班進京後之首堂,第一代班主賀正親手書的堂號,直傳至今,現堂主便是如今賀家班大班主,大淨賀書,雖已五十有餘,仍常登臺,於梨園中聲望頗高,有獅塔洪鐘之譽;二曰義明堂,現堂主為二班主,大武賀功,人稱活武松,賀家班習武的行當,俱歸他管教;三曰金滿堂,堂主賀禮去年入秋時,帶著幾個徒弟,一道將班中過世者的棺槨送歸雲中去了,這堂子現在便由教旦行和戲文的三師父賀嵐彩做主。另還有幾個,或是由大下處隔出獨院,或是分散坊內,皆不大,然亦大多在此,故而這鐵槐子巷又有個賀家胡同的外號,在梨園反比那原名還響亮。
巷北側有塊頂寬敞的空場,東邊連著德正堂,西邊通向義明堂,北面三連間,中奉關聖岳武老郎君,東奉賀家班歷代班主,西奉賀家班班譜及諸先人牌位,南面一排倒座房供武行弟子們吃住,正是賀家班的練武場老槐蔭。這空場三十多年前還是某兩戶人家的院子,自賀家班班人漸多,便全被買下,將園子裡的假山石道都拆了乾淨,改鋪沙土用以練功,祗留院角一棵老槐樹,因樹蔭繁茂,庇了大半場子。而這名字,祗為天子腳下,這戲班裡的練武場似也不好就這般全不避諱地叫出口去,當年賀書隨口一提,柳岸便信筆揮下,定了老槐蔭三字,刻在塊青石頭上,安在道旁。
隔著巷子,南側是賀家旦行的大下處金滿堂,堂子裡上上下下住了近百號人,若不算上老槐蔭那塊場地,倒較德正堂並義明堂還要大些。按說這賀家班乃是西北雲中腔出身,雲中腔素重武行,美稱大武,小生小旦不過換場用的“貼子”,即便入京後無奈改唱皮黃亂彈,重武之性亦未曾改過,本無為旦行另設如此大下處之需。然京師盛行生旦文戲,武戲反是陪襯,成了所謂散場戲,單憑一身卓絕武藝已難養活這一大班子,那賀禮執掌班中賬冊,以此說服賀書賀功,這才廣收旦色小兒,開了這金滿堂,一如其堂號,不過為著些營收罷了。後來了那位賀嵐彩賀三老闆,不僅正旦小旦皆教得出色,還能講戲文,改難調,賀家旦行這才真配得上個色藝雙絕的美名,更出來四大四小,人稱“賀家四囍”的八位名旦,方可與賀家的大淨、大武共鑄三足之鼎了。
柳岸今日前來,因著〈逃捉判〉這齣武打要與他們商量來寫,先前早已與賀功、喜官他們說過戲文,昨日聽說已創出了幾套把式,這才急著來看。那喜官的露華堂就在石頭胡同,雖是個獨院,卻與金滿堂的後院相通,臨胡同的正門反倒日夜閉鎖,露華堂的堂號也祗掛在堂中,因而除非熟識之友,旁人雖知有個露華堂的賀喜官,卻遍尋不著堂立何處,柳岸去尋喜官,也向來跨的是金滿堂的門檻。
來到金滿堂門前,方扣兩下門環,門便開了一扇,看門的小廝見是柳岸,未及他開口,趕忙迎出門外,言說喜官同他一眾師兄弟今兒個都在老槐蔭練功,便要將柳岸往那邊請。祗是這老槐蔭武場除卻賀班自家的武行,也常有外邊前來求藝的在此練功,因而孩兒特多,柳岸思及,索性帶著這小廝先拐去兩廠大街的甘味樓,包了好幾十塊點心,這才回轉進了義明堂。
老槐蔭下,翻筋斗的、舞刀槍的、練拳腳功夫的各自成團,南房前娃兒們挺扎馬步跟著師兄吊嗓,東角一排大缸,幾個小旦勤挪吋蹺疾步缸沿,不敢懈怠。眾人練得正疲,抬眼見柳岸進來,身邊的小廝手上還提兩大串油紙包裹,年幼的那些一下甩掉了渾身累勁兒,全擁過來,氣得幾個師父怒火頓生,卻礙著柳岸的面不好發作。柳岸被娃兒們的嚷嚷聲擁著,四下瞧去,祗未見喜官,將點心叫幾個大孩抱去,讓給他們師娘去分,又與過來請安的賀功寒暄了幾句,便道:“那邊同我說喜官來此練功,不知可在這兒?”賀功道:“他同幾個師兄弟在後院呢,十三爺可是為了那幾個新套子而來?”柳岸打趣道:“近日寫戲多有不順,故才想過來看看,二師父可莫嫌我多事,當我是個多疑之人,不信諸位的行家。”賀功笑道:“十三爺真是說笑,這可不敢。”說罷回頭交代眾人繼續練功,便領著柳岸往後邊去了。
這後院便是老槐蔭北三間後一個小院,圍了高墻,在賀家如喜官這般身負絕活的伶人們排戲時常在此處,非內班弟子絕不可入,免得被人偷學了去。柳岸跟著賀功進去,就見藤架下,喜官幾人圍坐半圈,圈中一人身穿烏布素褂,腦後辮子綰了個圈,用一支絨花釵定住。就見她手持木劍,耍練起未見之把式,將一柄拙器舞得是催風破雲,劈花碎玉。待舞畢收勢,柳岸二人這才過去,那舞劍者見了來人,忙將木劍收回架上,上前一抱拳道:“十三公子久見,四娘給您請安了。”柳岸回禮,又與眾人都道了安,笑道:“四姑娘的劍藝次次看來,回回見新。”四娘呵呵一笑,問道:“公子方才見了這套新把式,可覺得合適?”柳岸道:“可是為活捉王生所排?”見四娘點頭,柳岸便道:“這一套把子是好,祗是凌厲複麗有餘,怒勢不足,再者,我想這紅鸞非是武行出身,又是盛怒之時,雖從了仙人做徒弟,使出的劍法也未必如此行雲流水,若多些拙氣似好。”四娘又笑起來,道:“公子真會給人出難題,又得好看,又要有拙氣,看來這套把式還得更花些心思琢磨才成。”柳岸道:“又豈能難得了諸位行家?這兩大場武戲,不知排得如何了?”四娘正色道:“群蕩子正商量著呢,咱自家師兄弟好說,祗是那單對兒的套子,也不知公子屬意叫誰唱那王生,我們便也不好安排。”柳岸聞言,歎聲道:“我本想這王生以丑應工,能請來孫家兄弟最好,有這對戲佛戲鬼出場,這戲定然精彩,祗是他們向不隨意接戲,也不知如何請得。”賀功聞言道:“我與那孫二同演過數次,又常一道喝酒,正巧湖廣會館那兒又請我倆去演,我到時可探一探他口風,他若有意,他兄弟那兒便好說話了。”柳岸道:“可我聽說那兄弟倆不太對付,時常吵架的,真如此好說?”賀功大笑一聲,道:“誒,十三爺,這您可想岔了,像咱這樣人,生來沒那麼多禮數,兄弟間時不常打個架、吵個嘴兒啥的,傷不了和氣,至多傳出去讓人笑話幾句罷了。那不是有這麼句文詞兒麼,叫甚麼,貌離神合!”柳岸也不禁笑出聲,道:“那便有勞賀老闆,替我多說兩句好話了。”
再說城南小桃源巷有個香雪堂,正是萬慶班小旦莫言琴之下處。琴郎本姓有琴,單字名吟,字月卿,其父人稱“胡琴老仙”,曾是京中亂彈班子甘花重金爭請的琴師,可惜自染上那煙霞之癖,再拉不了琴,成日踡縮榻上吞雲吐霧,做一個桃源大夢。按說這出身,琴郎即便不襲父業做個拉琴師傅,也該在亂彈班子裡唱念做打,卻不知為何反入了昆班。如今昆腔式微,莫說販夫走卒,連京裡許多大人都不甚愛聽,那些昆腔班子或兼唱花部,或直接改了皮黃,街頭巷尾人人爭道的,皆是皮黃亂彈,更遑論太座上那位老佛爺就不喜昆戲,如今在民間,也就這萬慶班偶爾還能入禁裡唱上個一兩齣了。
不過昆部雖疲,這琴郎的聲名倒未曾黯淡,他本是名師高徒,於戲藝歌喉上又極賦天資,有時在外唱戲,連些平時最厭昆腔老調的都忍不住駐足細聽。據聞某日他獨在自家院中唱遊園一段,竟不知門外已圍滿側耳之人,連前來驅逐人群的兵卒亦不禁噤聲而坐,如墜閨夢。記下此事的書生將場面描得如聲色當場,更稱這能使披甲執刀者都坐忘其命的歌喉實乃“亡國之音”,語意間似戲謔又似嘲諷,奈何傳揚開去,倒真成個誇讚的詞兒了。
琴郎自是紅伶,何況這坊間的戲園子雖不愛請昆班,禾園卻還常叫他們去唱,因而吃穿用度上倒未曾需要矜持。按說禾老爺又是個極闊綽的,時常賞些金銀物什行頭之類,琴郎不喜奢侈,本也該攢下有許多銀錢,奈何全敗在他家父那一口大煙上,因而至今也無錢出師,琴郎為此自困,卻無法可解,祗得時時對琴訴苦。
這日清晨,琴郎又獨自在屋內撫琴。此琴乃一蘭葉式膝琴,銘“獨上”,故曰“獨上蘭舟琴”,乃胡琴老仙未染煙癖時所製,琴郎甚是愛惜;而曲是自度的《蘭溪》《蕙徑》,琴郎以此自傷,故未曾將之示人,僅他結拜的鳳生、喜官二兄弟有聞。然鳳生雖是個關照人的,與琴卻絲毫不通,喜官雖能琵琶胡琴,與這七弦又非同路。
前些時候,因短了一口煙土,那老父又鬧將起來,三更半夜也不得安寧,琴郎撫慰許久,半哄半騙才讓他終肯睡下。天未亮時琴郎又去探望,方一推門,便有股穢氣直沖鼻腔,再看去,這不過兩個時辰,又是一地狼藉,滿榻污穢。琴郎無言,祗得默默打掃伺候,好容易給父親上下清理乾淨,拿煙土把人給安撫妥當,正想回去小憩,禾園那邊卻又派人來請。他本已稱病數日不出,因那禾老爺向不強人所難,卻未曾想花朝當日仍是接連派人來催,最後那人更放言說花朝大會,若是忤逆了禾老爺,恐怕牽連整個萬慶班。琴郎心下懼怕,祗得匆匆梳洗打扮,又怕身上沾了父親房中氣味得罪貴人,竟用整盒香桂粉抹遍全身,這才坐著禾園的車去了。然他人雖到萬花樓,心思卻還牽著家中老父,琴郎手上拈著銀簪,眼光卻未對上一事一物,那小白楊柳似乎過來朝自己說了甚話,他也不曾入耳,直到上臺後被禾老爺摔了杯子趕下臺去,才發覺自己竟錯戴了一支頂簪。
有苦難向人言,有琴又無人可解,琴郎一面想著,更覺心煩愈甚,索性收了琴,坐到案前焚香抄經,妄求清淨。未多時,便聽外邊有人敲門,琴郎本不欲理會,那敲門聲卻不斷,聽來又不似那些來叫戲喚酒的粗鄙之客,便起身去開了門。卻見門外站著個小乞兒,手上捧一個錦盒,想來內中應是捲軸,那小乞兒祗問他是不是萬慶班的莫言琴,聽他說是,將那錦盒往他手裡一塞便跑了。琴郎左右看去,也未見著似是使喚那乞兒之人,他本也無力多想,將那錦盒隨手丟置在石桌上,又回去抄經。
經文抄了幾遍,卻也未得清淨,墨跡反更顯燥亂,抬頭已是鉤月懸空,琴郎歎了一聲,想起那錦盒,這才去拿來,內中果真是一捲軸。這捲軸不知為何,自兩頭向中捲起,以一條纖紗帶子束好,穩穩安在盒中,展開一看,原是幅白描雙姝之圖。祗見兩雙眉目,一者慈靜,一者虔清,皆素面柔婉,雖未見全貌,已讓他心焚為之一熄。再展畫卷,才見這雙姝一人頭戴蓮冠,白紗籠體,分明是他嫦娥扮相,另一人雲鬟微墮,素羅披身,雖不知何人,琴郎卻心下分明,此乃是一雙嫦娥共月之像。琴郎不禁以指尖將畫細細摩挲,難把目光側移,卻又覺冒犯,暗捺心弦,索性換下壁上那幅《清溪蘭草圖》,將《雙姝共月像》小心懸掛起,几上茶具等也俱都撤下,代之以淨葉漣漪白瓷池盤,以最稀罕的流雪青蓮香供奉,而後跪坐堂下注目神思,如此便過了一夜。
待琴郎第二日醒來,才發覺自個竟在堂廳睡到近午,慌忙起來跑去父親房中,卻仿佛心誠感天,老父仍睡得安穩,一手還兀自搖著把蒲扇,房中也仍如昨日他拾掇好那般,祗有些氣味經久難去,混了煙味和熏香,而琴郎對此早習慣如常。回到院中,做飯的蘇婆子已將飯菜溫在鍋裡,自個兒出去閒晃了,看院的蘇婆兒子見他起來,便拿出幾封書信,說是他未醒時外邊送來的。琴郎祗讓他放在桌上,自去廚房挑了些好下口的給父親送去,伺候著起床洗漱,吃過了飯後,才回來把剩下的用了。
自花朝那日得罪禾老爺,他便自鎖堂門在家,既無戲唱,也不訪友,算來已過了一旬有餘,而那幾封書信,便是些熟人熟客寫來問候的,讀來也不過幾句安慰勸解,並無甚可往心裡去的話。想起那雙姝像來,就覺這會說話的,反不如那無言無聲的更解人知音,又哪曾想到,那還有幾個話難出口的,才真是為他的事兒操心費力呢?
老槐蔭後院,與四娘等又商討一陣,見眾人仍要練功,柳岸也無意打擾,這便要走,卻見喜官跑過來對他道:“十三爺前些日子還說要再跟我講講那本《古器圖詠》的,今日難得來了,若是無它緊要之事,不如就撞個日子罷?”柳岸先是一愣,隨即明了喜官所指為何——那《古器圖詠》乃是一本古董圖錄,於柳岸祗是閒書一類,喜官偶然見了,倒生起不小興致,待翻到其中一尊銅壺圖畫時,隨口言道,這銅壺以妖獸紋飾壺身,看來可怖,壺口卻有蓮花盛放,鶴舞其上,似仙家清氣縈繞。柳岸聽了,也覺甚有意趣,一時興起,當即寫下一篇蓮鶴降魔的小戲,隨興而成,亦未曾想付之氍毹,事後便也忘了。
而喜官得這戲文,卻未輕忽,琢磨許久,與鳳生、□□創出一唱做併重的《蓮鶴圖》來,此前不曾顯露人前。那日柳岸叫他代為點戲,他便存了這心思,想讓柳岸瞧瞧他創戲的功夫,祗是那水榭臺與客席隔了數丈,身在臺上也不好朝下張望,實不知柳岸到底瞧見沒有,這才拐著彎發問。而柳岸那日因著月卿之事,不得已陪著禾老爺回北苑喝到半宿,倒頭竟睡了一天一夜,哪裡還有力氣看戲,偏那明月因無事需要伺候,倒去把各個臺子都逛了遍,待第二日晚他醒轉聽明月講起,才知喜官有此用心,竟有些嫉妒起這不解人意的小書童來。柳岸回想至此,便覺心下有愧鼓暗敲,又怕喜官當他負人,祗好撐起笑道:“喜官的戲,向來都合我心意的。”喜官聽了,當是自己那戲尚差強人意,也就不好再問,兩人隨意寒暄幾句,柳岸便起身走了。
待回了戲云臺,已是夕陽將落,明月一個人在院裡讀閒書,見了柳岸忙迎過來,說是早上那人又過來,還帶來封信,已放在他書案上了。柳岸進去展信觀瞧,卻是一愣,那信中行文似是代禾老爺轉答今早所呈戲本之事,落款卻未署人名,祗戳了天華宴的章子。柳岸雖心生疑竇,卻更有股無名火氣,也就懶得多想,將那信隨手丟進香爐,便又出去了。
欲知詳情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作者:蓁煌
mode:笑语/求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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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有鲛人,至情至性,声如金石,所纺罗纱出水不沾。歌曰:皎皎明月纱,一匹一万金,泣泪入沧海,遇水化明珠。
在那一纸万钱的时代,口传笔述的传说总是那么地惜字。珍宝一样的美丽生物引来了古今无数的浪漫幻想。但若鲛人真如这些传说一样地宝贝又软弱,他们又怎能数量众多,直到人类征服大海,才败在渔网下。
曾经的人们只要捞到一条鲛人,就能令鄙远之地的渔民腰缠万贯,富甲一方。鲛人明珠当以斛入,以斗出,连马车掀起的烟尘都是珍珠的碎末。欲望蒸腾,结果所有人都可以猜到。数个世纪后,那些明珠和美丽的绸缎淡出了普通人的视野,而权贵们兴起了一种全新的收藏,他们将鲛人心口的珠贝剖出,里面的明珠比旧时的鲛人泪更大更亮,可与珊瑚争辉。
这样的夜明珠更是越收越少,价格哄抬,然后有价无市。等到所有的鲛人藏品都成为世家大族的稀世传说时,出了一桩奇闻:
东南沿海的一个小城里,有一个绸缎富贾要嫁女,娶亲的却是一个郡望世族。他们将接亲的船停在港口,不远千里特地来迎,只为看一看那传说中能再出鲛人泪的女子。世俗的姻亲里,终究的女方高攀,于是那来人的小姑子命人抬出尊藏以示权威。只见那一尊半人高的珠贝上五色彩霞流转,张开的裂罅中明珠如瀑,最大的那颗鲛珠安居其中,更是如泣如诉。
那嫁人的姑娘见此隆重场面不知是敬畏还是惧怕,却是怪叫一声,便如烟散去。出嫁的华服下留下了一滩如水的珍珠,便是比那普通的鲛人泪还要更大更美。双方见此,皆是一地狼藉。于是这混乱下,满地的财宝就不知便宜谁了。大概,被当做姑娘与神仙私奔的赔礼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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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雷电交加的夜,黄梅季的狂风暴雨暂时带走了夏日的闷热。窗似乎没有关紧。你被漏风的拍打声吵醒,因为起地太猛血液还没有充分地流进大脑。门似乎是被不知名的风吹开了几扇,奇怪地很,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不知是尚未日出,还是浓厚的乌云遮住了天光,闪电向屋内投射进一层幽幽的蓝。
你站在了一个死角上,你看见北面那扇最大窗外有个人影想要开窗。风雨吹打着玻璃,发出敲击的声音,一股冲动引诱着你上前去确认窗户是否完好。当你最终走到这扇窗前时,听到一个沉闷的声音从胸腔中发出,那是高寒地区人们特有的口音。就在这时,有人拽住了你要去摸窗户的手。“不要理会。”那个声音如是说。
于是你回到了床上,再醒来时,风雨正在渐渐地平息。你依旧不怎么清醒,你记起了之前似
是有人在求救,于是你靠近了窗户,看到了一个落下的人影又爬了上来。那一刻,你共情了过去的自己。于是你偷偷地靠近窗户,怀揣着冒险的激动心情,凑了过去。
一只长着蹼的手抓住了你,胸腔中发出滚滚的声音,还伴随着舌头的颤动。你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这门语言,但接着几个音节过后,你就听不懂了。你终于意识到这似乎是一个真实的危险,但已经晚了。
你被拽了下去,就像上一个人那样。在最后一刻,你听到一个声音说道:“找到你了。”
02
当然你已经不记得了,你什么都不会记得。你只知道这天是个倒霉的日子,好不容易躲过了艳阳,来到了游乐园的夜场,却淅淅沥沥地下起了不大不小的雨。雨点拍打着路灯激起斑驳的光晕,你看向黑暗深处,似乎那里有什么在等着你。
你睡着了,你被带回家时客厅的灯光重新唤醒了你。阳台上弥漫来的水汽昭示着雨越下越大。你听见了别人的谈话,然后终于想起来,游乐园从来不是玩的地方。意外来得太突然了,你的上司决定和你们开场会,所以当你到的时候,整个广场台阶上乌央乌央全是人。
恭喜你,你的测评还没有结束,虽然雨水阻止了你,但你还是要在云霄飞车上把这个任务继续下去。
03
没有光照,窒息,失重,游曳的一切。厚厚的,不止一层的观景玻璃,以及不知名生物好奇的撞击。这里是海洋的深处,又或者是天空的深处,并没有什么区别。窗外的人带着鱼尾,从黑暗深处游来,那眼神让你觉得你才是那个观赏物。
你觉得他在向你诉说着什么,而同时你又生出一种种预感:你马上就会和家人团聚,但不是以预期的那种方式。总要有人要去平息黑暗深处那一点小小的脾气。
这让你怀疑其了他们的用意。你是那个被选中进入深海潜水艇参观的幸运儿。当然客观来说,也没有那么的幸运,你本身就是研究院的学生,近水楼台先得月。虽然你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回家见过父母了,但你还是没能放弃这项机会。毕竟在这个种族矛盾尖锐的年代,战场后方的安全是所有人的心结。而你,相比其他人,更加地焦虑。因为你心知肚明,最近发生的那场校园枪击案的作案者根本不是什么恐怖反社会分子,你看见了他们美丽滑腻的皮肤。
接着那些生物消失在了黑暗中,又一张脸从深处浮现,你觉得他的鱼尾似乎与刚刚的生命不太相似。然后他向你投来一个你也不知道应该形容成喜悦还是恐慌的表情,一个荒谬的想法从你的脑海里浮现:你认识这个人。你感觉潜水艇的温控系统似乎坏了,整个身体都冷了下去,手脚麻木地不听使唤。你听到他一眼看上你,说:你不该回来。你觉得你的手脚又重新回来了,但你已经走不了了,你的背后落上了一道冰冷的目光。
似乎,更多的脸脸从黑暗深处浮现。上一辈的权谋,压迫,流放,逃亡,你也变成了他们中的一员,随着她们投入海水的怀抱,于是你的前尘在此刻与一切都无关了。
尾声:
一个骤雨初歇的黄昏,蒸腾的水汽带走了大地的暑热。六月的夕阳还带着些许的温度,暖暖地照着,乘凉的人群里混杂这你的目标。广场上的水洼还没有干透,你在小心地避开这些地方走着。门口的围栏边有人在卖气球和风车,你的目光短暂地被吸引了,但你的家长在门口等着。虽然其实你已经和他们说过了,你必须独自把事做完,并且最好不是在这里。这是你搬到这里之后入学的第一个夏季,所以你对这项作业的期望要异常地高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