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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诸子百
备注:是bl工业糖精,工业糖精,工业老糖精。而且短,不明所以的那种
这里是英吉利伦敦地区最大的华人区,临靠港口,船只到港不少工人正在卸货。徐徐黑烟从货轮烟囱中不紧不慢吐出,与港口外花花绿绿的霓虹灯格格不入,因为条条街道摆着圣诞树,家家门口挂着彩灯,一闪一闪眼花缭乱。
不过,港口区没有几个本地人敢涉足,跨过那座铁桥就有华人拿着枪守着,再往前两步,街道口那间洗衣房就有人不怀好意的看着。而港口区也没几个外地人想过这个节日,包括冷涉。
冷涉是谁,这个名字被人提起总能带来花边新闻和风流味。说好听些是港口最大华商负责人,说难听就是华黑帮派遣而来的玩乐少爷。
平常的他,或许会随便找个带有额外菜单的酒吧消遣一晚。
可今日不同,因为今天是平安夜,他是中国人他不过圣诞节。
百无聊赖的他,习惯性的来到黑枪酒吧,而这个酒吧离华人区不算近,赶到的时间已经进了晚上,透过酒吧窗,他并没如愿以偿看到那个人的背影,吧台旁的专属座位上空无一人。
冷涉站在酒吧门口有点犹豫,而酒吧内的两个酒混子毫不客气的走出大门,摇摇晃晃的与冷涉擦肩而过。
一人握着酒瓶,嘴里囔囔着:“磨磨唧唧什么,帮的酒会已经开始了。”
今天是平安夜,冷涉本不过圣诞节,也不会参加什么圣诞节酒会。
只是,本不该而已!
其实酒会的人不算少,冷涉没有请柬靠着刷脸,以合法身份大摇大摆进入了黑枪帮派的圣诞酒会之中。
他顺手端起服务员递来的苏格兰威士忌,他抿了一口,酒的风味不是冷涉喜爱的,倒是每每深夜,总能见那人书桌上有一小杯摆着。说到这个,冷涉正试图寻找那个人的身影。
“那位小先生在哪里,我要去拜见。”
人群中恰巧有人同冷涉一样的想法。不少宾客时常向深处张望,纷纷嚷嚷外冷涉看到了他一天没见的那个人,那人露着与以往相似的职业微笑,手捧酒杯正与身旁之人交谈。
与此同时有两个路人路过,冷涉听见有两个歪果仁讲着:“看boss这么高兴,程老板这笔买卖明年定能谈下来。”
冷涉脑子嗡的一下,想到什么东西便将目光锁定在不远处的亚洲面孔身上。这个地方特殊,能一眼看到那张亚洲面孔。程老板是吧?
冷涉盯着那张脸,牙不自觉咬紧了。
因为此时此刻,他真的想走近仔细仔细见识见识,这位程大老板是何等的口才,让斯科特在圣诞节期间没有拒绝工作的洽谈。
冷涉向前凑了几步,他正在心里细数自己被宴会的主人,黑枪帮派的继承人斯科特先生以工作、学习、上课、写作业为由而拒绝自己邀约的次数。
他又一次看见斯科特此时拿出了口袋处的名片盒,通体银质上面印有枪与蛇的图案,蛇眼处镶着一颗绿色的细钻,名片盒周围刻着难以查阅的花纹。冷涉见到此物没忍住会心一笑,这是他今年送给这家伙的生日礼物。
银质的名片盒在灯光下着实亮眼,这可是冷涉当时亲自找的老师傅独家私人订制而来的,用的是好料子,只要轻轻摇晃就能闪出油润的光泽,正如此时一样。
人群的那头,斯科特半转过身正巧与冷涉对视,冷涉收起微笑和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神,他不急不慢的扬起酒杯冲斯科特点着头,隔空碰杯后不慌不忙的一饮而下,示意自己这冒昧的不请自来。简直是礼貌又不失体面,宽容大度还带有一丝临危不乱的从容。
斯科特看见他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身旁的程老板无意打断。
哪里来的程老板?在广州可没听说过这人的名号!是旧金山,檀香山的商人?那更是闻所未闻!冷涉自己都不知道他的脸色现在有多难看 ,抓着杯子向那边靠拢。
冷涉接近斯科特只剩两步之遥,他不合时宜的插进二人的空隙之中,向程老板打了招呼。
“冷公子久仰大名。”
程老板见状招呼,冷涉的脸太有标志性,南斯拉夫与亚洲的混血样貌的确显眼。
不过显然冷涉没什么兴致跟这个人多谈什么,冷涉也没有寒暄的耐心,程老板也明显对此没有意外,两三句问候后将话题转到斯科特那边。这倒是给了冷涉机会。
冷涉说过,他不过圣诞节,一来家里没有过圣诞节的习惯,二来他母亲家的春节也并不是这个时间。
可这不代表...冷涉拿出巴掌大的礼物,偷偷塞到斯科特的口袋里,悄无声息的蹭了他的指背,临走时才摩挲他的指尖。斯科特下意识收紧拳头,转头的空隙目送冷涉离开。
这就是他们两个今晚的最后见面,不要太伤感,过了0点指不定谁出现在谁家呢。
作者:夜雨
评论:随意
(写得不太好,中间有点没起来)
大家新年好
新年好啊,各位
这时间过得很快啊,又是一年过去了
衷心祝愿各位度过了一个不错的2025
时间也就剩几个小时了
时值这个年末啊,我们通常要对一年做个总结
哦?
所以呢,今天就要判别你是不是真的过了一个“不错”的2025
攻击力上来了
这种鉴别古来有之,只是历法有别,为了标榜我们新时代新青年的身份,我选择在现在进行这项活动
哦
第一项检查,这一年,你有出去旅游吗?
啊,有哦,什么日本啊,挪威啊,人嘛,总是要出去走走......
哦,好,容我先画个叉
等等等等,一般来说,多出门长见识,多亲近自然才是度过人生的好方法吧!
错!长见识什么的用手机看看视频就是了。人这种东西啊,以前倒还没事,越到现代越成为自然之敌了。越是亲近自然,越是见到人类恶行的坏影响。作为君子,是不会跑到大熊出没、地震频繁的地方的!
君子.....原来是鉴别是否君子的检查吗?
啊,不好意思,这只是我的趣味。那么,第二项检查,这一年,你有朋友与你一起度过吗?
当然有啊,不然出去旅游也太无聊了
看看,看看,这就是非君子的丑态,先前还在说什么出门长见识、亲近自然的谎言,现在就变成没朋友就很无聊了
这,这能这么说吗?
总之我先打个叉
这个叉又是给什么的?
骗人,还有朋友太多
等等等等,朋友多也能给我画叉
那是当然,君子群而不党,小人党而不群。刚才已经证明了你不是君子,那自然是“当当当”的小人了
“当当当”又是什么鬼啊!
第三项测试,工作,人都要工作,无论是为了钱还是为了实现人生价值,甚至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工作都是......呃啊,反正都要要干的
这不对吧,你看像那个,和那个,不就用不着工作吗?
你是想说你也是这种人吗?(突然板起脸,作势要画叉)
哎哎哎,别急着画。我这一年工作还是勤勤恳恳的。年初做到年末,就连今天也还在工作呢!
哦,(脸色稍霁)不过还是......(画上一个叉)
这也是叉?
工作......想起来其实有点像是个陷阱吧。即便勤恳做了,得到了也不过是钱,这就是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究竟能不能算回报,我都尚且怀疑。再说关于人的成长,却没有一家公司能保证,即便在招聘界面说了,也会被怀疑是为了少给点工资而说的花言巧语......
人的成长,到底是什么呢?
啊?(从思考中醒来)嗯,扩张见识,亲近自然,回归本质吧。
那你还给我打叉?!
哎,听我给你编~不是,听我给你说。扩张见识本是时时刻刻都在做的事,在大都市的夜里坐在咖啡厅的窗边向外看去和在乡间地头的田垄观察昆虫,在扩张见识这方面并无差异。亲近自然也是一样,甚至于说只要一心足以,哪有谁贴得更近谁赢的道理。如果你硬要在这方面比较,那本身不是对比那几个方面,而是你本身的优越感作祟吧!
(面无表情,丝毫不为之动摇)我说,我可没有对比,我是在说我的勾叉的事。
没忽悠过去啊
你说什么?
你真是我的好朋友~那我就把你第一项勾上吧~
有点不利就开始转移话题吗,这家伙
说到底,一年的好坏到底是什么呢?吃了什么,和了什么,经历了什么事,好坏的基准到底是什么?
本人的想法吧。
不对,如果是本人的想法的话,那有些人过得分明不怎样却有着愉快的心情,有些人过得蛮好了还是欲壑难填......就连这“不怎样”和“蛮好”的评价都是我决定的,也太主观
那你怎么想呢?
无论多么难熬的时间总归都会过去的。那过了一年就算好年吧。人的一生时间有限,固然是要延轨迹前进。但反过来说,人不会走进相同的河流。看起来没走实际上也是走了。再说进一步有进一步的快乐,不走一步当然也有不走一步的快乐。
你好像一口气无视了很多东西的样子
哪有
各式的人生节点啊。你今年都收到同学的结婚请柬了吧
那个啊。你,你听我说,这种像游戏进度条一样的东西。只要扳过来就是我比较长了
那你要从老年反向生长吧
只要引申成跳关的说法就行了。我其实什么都做了其实只是跳关了而已
引申,这词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啊。话说回来,你的一年是怎么过的?
呃,有必要问?
旅游?
没去,我爱我家
朋友?
有几个吧,但是联系不多
工作?
一年到头,工作得像狗一样
所以才说“无论多难熬都会过去的”这种话啊
那你又怎么鉴定呢?!
我看你碰着个手机就挺乐呵的,我觉得是个好年
你就算是好心,我听着也挺不舒服的,我要给你画叉
那你今年过得很烂
等等,三、二、一,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过去的一年说起来也没意思,不用想太多,找地方溜达一下吧。你记得亲近自然看到的树吗?新枝已经绿了,老枝就拿去烧火吧
那你刚才弄的2025鉴定又算什么呢?
只是好辩罢了
省省吧你
谢谢各位
文/米琪雅
标题:自星渊深深处
评论:随意(梁楹这个名字起得非常好吧!果敢坚毅!)
梁楹——
我在睡梦中隐隐听到有人在说话,稍微提起精神仔细听,意识到那是坐在我左侧的那对老夫妻。这趟航班有十个小时,他们睡眠浅,一旦醒了就想沿着飞机走动一下,上上厕所,活动手脚,我坐在靠近走廊的这一侧,所以每次他们要进出都会轻声跟我道歉,表示感谢。
还有什么声音重叠在这些细碎之外,好像在叫我的名字……
我把眼罩稍微往上拉了一点,身体被自动接管了一样站起来,思绪还浸泡在睡眠的啫喱中含混不清。我看到这对老夫妻手拉着手在狭窄的过道里渐渐走远。他们选餐时慢条斯理地确认肉的种类和做法,随即选了不同的两份以便交换,女士将不喜欢的藜麦沙拉自然而然地放到丈夫的托盘上,这一幕让我很舒适,好像没什么事情能让他们惊慌失措。
梁楹,是你吗?
明明戴着眼罩,奇特的伞状光斑在我的眼皮下方时隐时现,让我后背的汗毛炸了起来。极不舒适的感觉顺着脊背攀到了我的脖颈,我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束缚着我的腰,我一边想着我刚刚不是解开了安全带吗,一边察觉到伞状光斑并不是我困倦至极导致的梦的残片。
啊……我知道那是什么了。我极不情愿地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身体将我的意识从梦境中拔脱。
那是宇宙射线穿过我的瞳孔,让我产生了幻觉的残影。
我并不在前往南美的飞机上,明明飞机餐奇妙的味道和热可可的香气环绕在身体周遭。那场飞行已经过去三个月。
此时此刻,我在太空站里。
大脑重复证明着自己是一台完美的幻觉投影机,我这徒有虚名的主人察觉到的刹那,那些我本以为是长久航行造成的独特知觉,不论是空气的沉闷,还是脚下虚浮的眩晕,亦或者是腰部被束缚的触觉,一切都沿着新的诠释变换了存在。
我将沉重的眼罩往上抬,睁开了眼睛。我上方的显示器标记着这个房间的二氧化碳含量,略微有些高,会让人心浮气躁,我同我粗重的睡袋一起悬浮在空中,一条不那么让人安心的搭扣把我固定,这样我不会一睁眼就发现我误触了什么面板,造成比因为地面管控未能及时发现高速太空碎片而导致半个太空站全部毁损更严肃的事故。
我的大脑在组织上述那句话的时候卡住了三次,就像脑回攥住了一把破碎的单词,努力打理成一个符合逻辑的合理长句,即使语法上好像已经正确,但感情上让人无法接受。
我感受着我大腿和后脑勺的疼痛,从鼻子里发出一种古怪的笑声。
楹?
我挥手将烦人的幻觉呼唤扫到身后,麻木地调整了身体,调出还能查看的面板确认太空舱的损坏情况。与此同时我还在笑着,所有人的声音在太空舱里都会变得有些飘忽,像在哼什么难听的小调。
发笑不是因为真的感到funny,而是不知道以什么表情面对眼前的一切。我以为我在前往南美发射基地的航班上打着瞌睡,只要再接连不断地睡五个小时就准备降落,而实际上,太阳的光每隔90分钟在我的脸上照耀一遍,宇宙射线时不时因为穿透了我的身体让我在睡梦中产生呓语,我漂浮着,像是一个不驯服的囚犯,安全扣就是我的束缚绳索,而曾和我共度隔离、培训以及太空实验的同事们……
大概全部死掉了。
我无法安慰自己,因为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短促且不痛苦的过程。
在二十四小时之前,我醒来,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吃早餐,在衔接舱和我的同事们打招呼:基拉·伊万诺娃有一头漂亮银色短发,她很有冷幽默天赋,偶尔会一脸漫不经心地讲出让人不知如何接话的地狱笑话,早餐的时候总会选择焦糖风味的咖啡;阿里斯泰尔·芬奇则是沉默寡言的苏格兰男士,很难从他波澜不惊的脸上读出潜藏信息,不过只要跟随他的话语去解读他就好;普利亚·夏玛在基础体能训练之后喜欢在漂浮的状态下跳一会儿舞,喜欢吃豆类食物,她漂亮深邃的眼睛让我印象深刻;埃米尔·耶马兹留着狼尾辫和茂盛的胡子,他会很花比常规来说更长一些的时间打理自己的头发和胡须,对自己的外观非常重视;加布里艾莱·内里,与其他同样拥有培训经历的同事略微不同,他……
“——楹?”
他们在太空舱的不同位置,漂浮,倒立,一条腿支在舱壁上,以地面上不会看到的姿态轻松地呼唤我,用不同的语调,不同的音色,甚至微妙不同的发音。基拉苦笑着看着一滴咖啡从吸管处飘了出去,那一滴会和十年前留在太空舱里的饼干渣滓一起在古老的太空站里长长久久;芬奇用力地咀嚼着梳打饼干,下巴附近的肌肉一动一动的,看起来吃的很认真;普利亚在空中结了跏趺坐,她微微合上双眼陷入冥想的样子,会让我想到敦煌壁画上的伎乐飞天;耶马兹在对着平板露出刻意选取的温柔表情,他应该是和女儿刚刚接通了视讯电话;而内里……
“楹!你还活着吗!”
急救纳米机器人在我的受伤处有条不紊地工作着,比起冲撞刚发生的时候已经把疼痛和不适控制到可以接受的程度。我用一只手托住额头,又花了一些时间把脑中的幻象拧干。真是神奇,我想。我听到了艾莱的声音。
加布里艾莱·内里,与其他同样拥有培训经历的同事略微不同,他和我的纠葛更复杂一些,但既然我们都出现在了这个太空站,说明他的上级和我的上级都认为,这段情感经历并不会妨碍我们完成彼此的工作。他是我的前夫。
我们和地面中心维持着频繁的联系。我们并不是非常紧密的团体,作为太空站宇航员,我们隶属于不同的国家,不同的组织,负责不同的研究项目,有些人每天要调试十几次那不停闪光的仪器,并记录下每一次数据异常的时间点和对应情况,有些人观测长期微重力环境对特定水培植物、部分笼养动物的生长情况有什么影响,有些人负责根据地面中心传来的信息交叉核对太空观测的一些星体轨道数据……我们交替来这座太空站进行自己的项目,但每个人在坐着火箭被发射上来之前,我们都会宣誓,因为这誓言,我们是彼此最重要的亲友。
我一边在面板上试图调取还能操作的模块,一边喃喃自语:“艾莱,别烦我。”
那个不知道从何处飘来的幻觉迟疑了一下,语气变得十分微妙:“……是吗?现在你突然不再坚持叫我内里?”
“内里是同事,是战友,是我誓言的一部分。艾莱是前夫。”我平静地补充,“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现在不停地在我的脑子里烦我。但我的氧气不多了,我还在看有几个扇区还能使用,而且地面通讯设备也坏了,我想启动返降程序的话,还要算一些数据,不确定能不能来得及。”
艾莱爽快地笑了起来:“不愧是你,楹。在确定没死的时候先让自己睡了两个小时?”
“我设了闹钟,而且也需要时间让急救模组处理一下我身上的伤口。”我觉得这个意大利人这个有点欠揍的语气实在太真实,不由得抬头寻觅了一下通讯器:“难道你不是死掉之后在我脑子里的幻觉?你还活着?内里?”
内里用鼻子哼了一声:“我确定你脑子撞得很厉害了,才会觉得我是幻觉。我看到你的通讯点还亮着,所以……”
我想要伸手摸一下后脑的伤口,最后决定不摸。
“我脑子受伤很重,还能看到我的血液在空气中飞舞,其实还挺好看的。”我看了一下腿上的急救模块,“我的腿应该断了,不过现在基本的止血处理都差不多了。我这个扇区没有更多的血袋,所以如果我能顺利启动返航程序,顺利把这两个扇区完成折叠,顺利算出返航数据,顺利地落回到地面上而不是被沿途的太空碎片击中,降落的时候不发生爆炸或其他意外,并且地面中心在失联的情况下还能找到我们舱体的坐标,那我应该能活下来。”
内里语气放松了一点,他知道我是有什么说什么的类型,所以他开始肆无忌惮地抱怨:“听起来我们死定了。哦我忘了,你甚至没有考虑我,因为你觉得我是一个幻觉。你如果在我的扇区里,能看到基拉养的那些植物,有四分之三都撞烂了,惨不忍睹,但还有一些不但顽强地活着,现在还开着美丽的红色小花。”
内里讲起话来就很符合一个刻板印象中的意大利人,语气好像有些轻佻,所以要配合全身的肢体动作,用手指激动地在身前比比划划来增强其真诚感。我留意到我紧绷的神经开始放松,因为已经死去的同事的幻象又陆续出现在眼前,他们焦灼又关切地看着我。你能不能带着我们返航,楹?我不知道,我只能把你们先留在这里。
“内里。”我打断他絮絮叨叨的描述,尽管里面包含了比如舱体损坏情况之类有用的信息,“你受伤严重吗?”
“你是想问,如果我的失血情况严重到回去也没意义,你就打算做单舱返航吗?”他很不客气地反问我,奇妙的是,我并不会为此感到受伤,而是再一次觉得,他不是幻觉的可能性又高了一些。我不太会让自己的幻觉在脑子里这样针锋相对吧,不会吧。
“只要你活着,我就绝对不会放弃你。”我斩钉截铁地说,“但是我之前算轨道的时候只考虑了单舱返航,因为我开始治疗前呼叫了所有的扇区,没有人给我回应,我现在无法确认我到底有多强烈的臆想症状,所以如果我要你协助我做数据测算,我需要确认你真的存在。”
我停顿了一下,又说:“我的耳朵应该出了问题,我失去了声音的判断力,我原本想寻找音箱的位置确认你从哪个通讯组接进来,我尝试了,我做不到……所以,你是真实存在的吗,加布里艾莱·内里?”
“难道我无法提供证明我真实存在,你就会排除掉我吗?”他声音听起来有点受伤,但我知道那委屈的情绪里只有30%的真实,他只是习惯性地表演起可怜兮兮的样子。
他没有让我真的回答,立刻自己接上了话:“我在的扇区是之前用来做实验的舱体,我能确认舱壁的破损已经被自动系统接管做了处理,因为氧气没有持续泄露,面板没有主控程式操作台,但计算模组可以工作,我还能调取到一些可能的坐标。虽然这些也无法实际证明我的存在,但是……嗨,亲爱的楹,你的扇区里有没有一台观感触测仪?”
我沉默地回想这个东西的存在。我那些死去的同事的幻觉安静地飘过我的身边,用手温柔地拍拍我的肩膀,我没有接收到任何应有的触觉。
“我看到了。”我攀着连接绳朝翻落到角落里的那台机器跳过去,尽量不触碰受伤的那条腿。
艾莱的声音变得非常温柔又遥远。“你之前应该没有用过,因为你的项目里不会用到这台机器。它启动之后如果能读到我这边这台的数据,那你将手放到仪器的内腔,而我也将手放在这里,你就可以……”
我微微张开嘴,进行一个短促的吸气。
我摸到了艾莱的手。
我们在太空舱的所有宇航员都不是同一批次一起被发射上来的,我们是持续不断地,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和项目来到太空站。有些人只需要呆三周,有些人则呆了半年,还有些人会利用睡眠模组在太空舱长久工作两年左右。每一个宇航员来到这座太空站,我们都会拥抱彼此,珍视着共同工作生活的这段时光,这是我们誓言的一部分。但这部分传统里很奇妙的是,我们并不握手。
和艾莱分开之后,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触碰过他的掌心。我会和他交接工作,讨论在回到地面后的生活,嘲笑各自在太空站失重环境下才会做出的糗事,但我们不再握手。从离婚,或者说更早,从决定分开的那一刻起,我们彼此精神上的链接已经断开了。
我不知道这台触测仪能不能传递温度,但那熟悉感让我想要立刻抽出,混杂着过去情感的触感仿佛也一并传来了痛苦,我在面对渴望的确切回应时,反而会想要逃跑。艾莱的手在确认了我手指的位置之后,亲昵地与我十指相扣,随后用有些粗糙的大拇指在我的掌心和大鱼际轻轻地抚摸。他甚至开始在我的掌心写我的名字,ying。
“……你如果写汉字的话我会更感动一些。”
“那笔画太多了我记不住。”
艾莱羞恼我破坏气氛的发言,而我有些痛快地笑了。存在于我幻觉视野里的众多幽灵也跟着笑起来,还有人伸手轻轻抚摸我的头。依然,没有接收到任何触觉。
我知道之后我可以把手放下来了,为了把这台仪器拖到面板附近,我还颇费了一些功夫。我和艾莱互通了测算的方案和程式,也很不幸地发现我们的材料和动能刚好在能完成返航的临界点,说不幸是因为,如果想开一辆烂车回家却发现火都打不着,至少我们可以不再鼓起勇气继续后续的操作。而现在,我们倾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和敲击面板的声音,却不肯放下两个人握住的手。
“所以你现在在用左手操作?”
“意大利人的事你少管!”
“真不管你你又要滚来滚去地大叫。”
“不就是因为这样你才跟我约会的吗?”他竟然还有几分得意。
“不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最后才离婚的吗?”我心想,这应该算是阐述事实。
他用意大利语小声地嘟囔了几句,我猜他正不爽地摸了摸鼻子。
艾莱那有点欠揍又很让人安心的语气竟然十几年没有变过,这让我有点惊讶,但我立刻觉得这是我记忆自动校准的结果,因为我很确定我已经变了很多。我们在确认最后的航路时,模组给了我们十几分钟时间去做剩余的操作,比如,艾莱坚持说,他要在舱体内预录遗言并介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并要求我做同样的事,我们一同将同期的宇航员的名字和履历逐一做了介绍。我的同事的幻影微笑着看着我,而我无法仔细凝视他们的脸。
之后,短暂的沉默中,我轻轻摇动相握的双手。
“我想,我们要去换宇航服,再做好座位稳定,然后等待它启动。”
艾莱的手指像小狗的尾巴一样不耐烦地在我手上点了点,表示同意。
“那么……”我尝试着将手抽出。他非常缓慢地回应着我,将手慢慢地松开。
我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正准备将手拿出来,他用力地折回,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喂,很痛。”
“啊……楹,对不起。”艾莱立刻放松了力度,但是并没有松开我的手。
“楹,你还记得我们这个太空站的誓言吗?就是你说‘明明会出现在这里的全部都是科研人士,但是迷信程度远胜其他人’的那些程序。”
“如果你是说那些什么在从左属第三个轮胎上敲三下以保佑自己的操作,那我现在也还是觉得这很荒诞。”
“难道你没做?”他那语气就像在说那这次事故可全怪你。
我不自在地舒展了一下肩膀:“……做了。”
他继续说:“但是誓言的那部分,明明也是迷信程序,你却很喜欢。”
我一边估算着结束这段对话之后的剩余时间,一边觉得还可以再跟他讲几句。
之后我们关闭了触测仪,他也几乎不再说话,我们穿好了各自的宇航服,将简易座位牢牢固定,等待返航程序开始无情地倒计时。就如我之前所说,这个过程中有无数个环节一旦出错,我和艾莱依然要面对无望而也许充满痛苦的死亡。我在确认我的面罩有没有固定好有没有漏气的时候,我察觉到我在默默地流泪。我不知道艾莱为什么那时候要拉住我提及这件事,也许他和我有同样的理由,所以他在我讲到的时候,和我一同背诵出声。
“我很喜欢这种连接感,我们本来互不相识,但我们会一同在这个不同寻常的、与世隔绝的地方共同生活,也许这个时间是一年,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一天,但不管如何,我宣誓——”
“在面向无尽太空的星渊中,我们永远向彼此伸出支援的手。”
作者:【十一招】宅斯特
评论:随意
一
我在鲁子陌家门口砸门砸了3分钟,他终于把开门密码用微信给我发了过来,我这才第一次走进他的新家。
“你家厕所在哪?”砸门不是因为他不回我微信,主要是我尿憋。
“……边……”哪里传来微弱的声音。我也没听清,但轻易找见了厕所,坐下开始摘花。
自热马桶圈,智能热水器,LED防雾镜,浴霸,干湿分离……鲁子陌说装修花了大二十多个,而且全程都是他自己盯着,效果看起来确实不错。可惜刚需房刚刚装修完,老婆就跑了。哈哈哈哈哈。
“鲁子陌你在哪儿呢,哪屋啊?”我从厕所出来后开始寻找他。
“……这儿……”
本来这么多年朋友,我是打算关心一下子他取笑一下子他顺便参观一下子他的新家,结果看到他靠在床上双眼望着窗外默默流眼泪的模样,我一下子就只剩下心疼了。
二
“别在屋里抽烟,牧瑶不喜欢……”
“啥,她还住这儿啊?”
鲁子陌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说:“没有……那天就搬走了……”
我靠在沙发上白了他一眼,扬起下巴冲天花板大大呼出一口烟气,说:“她不喜欢她自己来跟我说啊,人都跑了您搁这儿舔空气呢,你都给我气笑了……”
鲁子陌穿着睡衣靠在沙发的另一侧,用手抹了抹眼角的眼泪和眼屎,说:“给我也来一根吧……”
“细烟,你凑合抽吧。”我给他递了根烟过去,问他:“彩礼给了多少,都退了吗。”
他用苍白的手指接过我的烟,熟练地吸了起来。认识这么多年他胖了好几圈,但肤色一直很苍白。他摇了摇头说:“没彩礼。说给她买个奥迪当彩礼,但是一直没摇到号,就没买。”
我点了点头:“没出大血就不亏。”
他说:“我说给她买个特斯拉,纯电不用摇号。她说就喜欢奥迪,纯电冬天没法开出去玩。”他把吸了半截的烟在烟灰缸里掐灭。“早知道我还是应该坚持一下买特斯拉……”
“你他……”我被这个舔狗气到从沙发靠背上弹起来,又无语地靠了回去。
“你还应该坚……”我被他气的说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被你气的话都说不利索了。”我说。
“你吃没。”我说。
他摇了摇头。
“你几顿没吃了。”我说。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
“你家附近有啥好吃的。”我说。
他摇了摇头。“麦当当。”他补了一句。
“整几个炒菜吧。今天这氛围不适合麦当当。”
他附身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条烟,拆开拿出一包,丢在我面前说:“抽这个吧。”
“我就说你个老烟枪怎么可能戒烟。”
“戒了的。戒了一年半。这是给婚礼准备的喜烟。”他点上一支烟,又开始流眼泪。
三
“咱们有两三年没见了吧。”
“差不多……”鲁子陌一边吃一边点了点头。他是真饿了,把我剩下那半盒米饭也吃了,本来多要了个夫妻肺片说慢慢下酒,三两下都被他全都吃光了。
“你说你追女孩就正常追呗,快三十的人了,又不是没谈过恋爱。可你就非得舔,上赶子舔。就你天天朋友圈那个逼样儿,我们都懒得理你……我们差点拉了一个‘鲁子陌和他的好朋友们唯独没有鲁子陌’群。没拉不是因为过意不去,是因为群名字太长了。”我拿起啤酒喝了一口。“但是当时我们谁都没想到你后来居然舔到手了。牛逼。”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鲁子陌嚼了嚼嘴里的米饭,说:“牧瑶……人挺好的,我一直觉得你们应该会喜欢她才对……”
“你给我闭嘴吃你的饭。”
我弹了弹烟灰,接着说:“总之,既然你们两个都在一起了,那我们肯定是祝福的呀。可结果呢?呵……”我不屑地笑了一声。
鲁子陌放下筷子,咽下嘴里的饭菜,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半天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事儿就一点征兆都没有吗?陈玲的丫头前阵子过百日请我们吃饭,我们问她你怎么没来,她说你在忙婚礼的事情。那时候你们还一切都好?”
“嗯。我在朋友圈看到你们吃饭了,我给点了个赞。”他用纸巾擦了擦眼角,擤了个鼻涕,把纸团丢了,又抽出一张纸擦了擦嘴。“那天我们在林芝拍婚纱照,确实没法去。”
我站起来,开始收拾吃完的一次性饭盒,说:“陈玲应该是我们几个里唯一当面跟她交流过的人吧。”
“对。”
“有一次我们问陈玲对牧瑶是什么印象,陈玲说有种清澈的高中生的感觉。”
“嗯,是这样的。”
“陈玲还说,感觉你俩不搭。”我把腿盘在沙发上,接着说:“她说牧瑶相当听你的话,但是吧,她也不是自己没有主见的人,有时候她宁愿牺牲自己的想法按你的意思来……是这样的吗,你是一点都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吗?”
鲁子陌没说话。
“拉黑了没。”
鲁子陌没说话。
“她把你拉黑了没。”
鲁子陌没说话。
“你看看能不能看到她朋友圈……要么你手机给我,我偷偷看,不告诉你。”
鲁子陌拿起手机操作了两下,然后靠着沙发开始刷手机。
“你家还有酒么。”
“没了……就这两罐……”
“我再要点串啊……这附近哪家串好吃?”
“随便……”
四
鲁子陌哭得像个孙子……像个孩子……像个孙子。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说:“无论如何,在婚礼的前一天忽然跑路,这是一种极为不礼貌的行为,不是一句我不想结婚了就能过去的事情。这不是你俩去领个证,是婚礼,是邀请宾朋来祝福自己的场合,在愿意来的人眼里至少你是一个还不错的人,他们会对你抱有好感,结果临时把人家放鸽子了,这特别特别不礼貌。她是一个成年人,她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她的心里得有这点逼数啊,要连这点逼数都没有那不叫不知者不罪,那叫蠢。我也愿意相信她不是故意耍你或者怎么样,她可能就是在最后的节骨眼上做出了一个遵从内心的选择。那,她既然这么做了,她就要承受这么做的结果,她就会被我像这样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三道四,你也一样。”
他似乎在抽泣中点了点头,又似乎只是颤抖着身体。
我问他:“你家里那边呢,你家里应该知道了吧。”
他缓了缓,抬起头来深吸一口气,说:”知道的……本来打算北京办一场,等时间方便的时候再回家办一场……具体什么时候还没定,所以家里也没准备……也没跟别人说……”
“那倒是反而省事了。你爸情绪还好吗。”
“还行吧……他心里肯定有埋怨……但也不会跟我说……”
“你跟其他人是怎么说的?”
鲁子陌无奈地笑了笑,抖出一个大鼻涕泡,差点蹭我衣服上,我赶紧抽了张纸给他。他一边擤鼻涕一边说:”我跟其他人说因为牧瑶家人突发急病,婚礼改期……她跟她那边也说的是我家里有人突发急病……”
我想了想说:”行吧,也就这样了。哎,反正我一直就觉得你这没领证先办事……嗯……啊……是吧……”
鲁子陌无声地叹了口气。
烟没了,我又拆了一包,给他递了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我说:”你给牧瑶这一边舔一边给压力,你这是在PUA吧……”我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而且我一点都不觉得你可怜你知道吗,整个这件事至少有七成是你咎由自取。”
鲁子陌没生气儿地嗯了一声。
“那你俩后来还联系吗。”
“……”鲁子陌仰着头沉默了一回儿,把手机解锁了丢给我。
我打开他的微信,置顶聊天除了工作群还有一个叫”YaOyAo”的人,应该就是牧瑶了。我点进聊天记录划拉了半天,倒放着两个惶恐而破碎的人变回仍是甜蜜一对儿的过程。
我扔下手机说:”哎……你俩吧……现在我是有点同情她的。”
鲁子陌弹了弹手里老长的烟灰,掐灭了几乎一口没吸的烟头,拿起一串凉了的烤鸡皮啃着。
“你自己是真的没意识到你们两个相处有问题吗。”
“……我知道是我压得她太紧了。”
“不不不,你们两个都有问题。我觉得你们两个也许可能更适合当朋友,而不是当恋人。”
“嗯……可能吧……”
“陈玲说的确实,人家多清澈的一个小女孩呀,你就跟头驴一样一个劲儿的舔狗。要是我在青春懵懂的时候有个人这么对我,那我哪受得了这个呀,只要那个人没有什么硬伤,那我肯定会动心的。然后有可能——有很大可能——在一起之后,才发现其实两个人不合适,可能是你发现的,也可能是对方发现的,那有的人就将就下去了,也可能一直就这么将就下去了,也可能在某个时间点就爆发了。”
鲁子陌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烤鸡皮签子丢进垃圾桶。
“我就是特别喜欢她……”
“你有多喜欢她这个事情我绝不会否定,但是你吧,你就,你呀,啧,嗯……太急了。你那么急干吗啊,你馋人家身子啊。”
“嗯。”
“你就承认了吗!你就承认了吗!你好歹否认一下挣扎一下好吗哈哈哈哈!”我发出爆笑:”不是……你……你就那么急吗?我的天啊,你就那么急吗哈哈哈哈!”
“你不是男人,你不懂。我也并不是只想跟她滚床单啊,我是认认真真想跟她一直走下去的。“鲁子陌没好气的白了我一眼。
“好好好……咳咳……”我控制了一下表情,说:”我也能看出来你对她的态度是认真的,你对她很深情,不是一时的精虫上脑。两个人要想在一起一直走下去,性吸引力很重要,很重要,这个我完全理解。但是你也要认清一个事实,只有性吸引力是没法一直走下去的,世界上会有很多身体非常契合,但是性格习惯不适合一起过日子的人。当然,有可能两个人在相处的过程中渐渐磨合,互相妥协,最后找到了一个相对平衡的点,然后一直走了下去,但这需要技巧和时间,还需要一些缘分,你太急了,你不能这么急啊朋友。”
“嗯。”他的眼泪又开始涌出。
“那你俩在床上合适吗。”
“嗯!”这个狗逼流着眼泪猛点了点头,跟我竖起一根大拇指。
“哈哈哈哈哈哈你他妈的哈哈哈哈……”
五
我俩躺在沙发上抽着烟,头靠着头。
“十点了……算了我不回去了,今天住你这儿。”
“嗯。”鲁子陌也没跟我客气。
“你怎么买这么偏的地方啊,我这想来一趟太不方便了。”从我家到这里,需要先坐一个半个小时地铁,出地铁后再坐一个小时公交,还要再走个小半个小时。
“姐,这是北,儿,京,儿。我能在这儿买一套算混的不错了好吗……”
“那你怎么不上东六环买去。”
“你懂海淀学区房的含金量吗。”
“啊?你这还算海淀?”
“可说呢。晚上你睡床,我睡沙发。”
“别别别,你该睡床睡床。我先说啊我跟你不行,你别乱来。”
“我跟你也不行。那就都睡床吧,我家床大。”
“得嘞。你几点睡?”
“不知道。最近都是在床上一躺一天……醒了就流眼泪,困了就睡……”
“啧啧啧……你们这群当老师的呀,可以用一整个寒暑假的时间来蹲在家里流眼泪,躺在床上黯自神伤,坐在马桶上自怨自艾。啧啧啧,啧啧啧啧……”
“是行政,不是老师。寒暑假有什么用,还不是一个人天天在屋子里……”
“来找我玩呗,去看陈玲她家丫头,跟老王钓鱼去。”
“太远了……”
“是远了点儿……”
鲁子陌坐起身来喝了一口啤酒,说:”你不是说……我和牧瑶适合当朋友么,你觉得我们还能当朋友么……”
我想了想,坐起来把烟头掐了,说:”这我哪儿知道啊,未来的事情谁能说的准。但是有一点我很确定,你现在这个心态肯定不行,各种意义上都不行。”
“……”鲁子陌站起来把客厅的窗户打开。”我开窗户透透气。”
“赶紧找个新对象吧你……”我伸了个懒腰。
“你光说我,你也找一个啊。”
“呵,我好几个呢,你多久没关心我的状态了。”
“打搅了。”
洗澡的时候我快速做了一点心理建设:这么多年朋友,大家都太熟了,他要那什么我就骂他一顿,他要非得那什么那我也……也……也就那么着了……呗……
我俩躺在床上。粉色的睡衣小了一号,但睡衣本就宽松,所以还好。
“我觉得不对……我没法想象跟牧瑶成为朋友的样子,我跟牧瑶肯定没法像我跟你这样。”
“嗯……”我想了想,说:”也许吧……不过朋友和朋友也不一样,你跟陈玲认识的时间比认识我要久,你俩也是很好的朋友,但是你和陈玲相处肯定不会像和我这样相处,对吧。”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就是……我没法想象能跟牧瑶成为什么样的朋友。”
“不知道,自己想去。你要是一直想跟她睡觉,那我就收回前言,你们不太适合当朋友。心态,朋友。心态。”
“一般而言吧,男女之间哪有什么纯洁的朋友……”
“确实……”我翻了个身,说:”好多男的我也是处着处着就从朋友处成了男朋友,再从男朋友处成没这个朋友。”
“我觉得啊,咱们俩属于那种……”鲁子陌把手伸向天花板的虚空,说:”咱们俩就在什么夏威夷啊普吉岛啊之类的地方,肩并肩躺着,我找两个大胸姑娘,你找两个腹肌小伙,咱们就光着身子让他们亲,哪儿舒服让他们亲哪儿,他们亲他们的,咱们就躺在那儿聊天,就像现在这样聊些有的没的……”
我咯咯咯笑了起来,说:”你他妈恶不恶心啊!你这什么破比喻啊我操,你有病吧你!”我笑得床垫乱晃。
我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说:”当然,我也不是完全不能get到你的点……”
我又说:”你记着啊,你欠我两个眼镜帅哥腹肌小伙。你得把这当个事儿来记着……”
他说:”我会记着的,这是我向你表达的最大诚意的友谊。”
第二天早上,我听见些微的动静而醒来,发现是鲁子陌背对着我在抽泣。我翻了个身,从背后抱住他,紧紧地贴着他的身体,他哭得更厉害了。
“我好爱她……你知道吗我好爱她……”鲁子陌哭得不成样子。
“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你会找到更好的人,我们这些朋友们也都会陪着你的。”
他颤抖着点了点头,握住我的手。
他哭了一会儿,渐渐停了下来。”对不起。”他说。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我把手伸进他的睡裤里,开始轻柔地抚慰他最柔软的部分。”这样……对么……”我问。
“……这样就好……”他说。
“这样对么……”他问。
“这样就好。”我说。
本月竟然重新续上这篇了,之前的在几个月前,第三幕第一场,第三幕的开头,整个故事仍然是未完结篇
前篇: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598262/
后篇: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43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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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布文件的桌前,年轻的军官正在打盹。法克纳尔在门口敲了敲门,惊醒了在打盹的卢西恩,卢西恩睁开眼睛,看起来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了过来,他点点头,法克纳尔这才走了进来。】
法克纳尔 卢西恩阁下,这是家族里传来的信。
卢西恩 (接过用火漆封口的信件,扫了一眼印章)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法克纳尔下,辰从椅背后走出,他环绕室内一圈,简单地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又摸了摸刻在笔尖的和火漆印一致的家族印章,重新坐到了椅子上)
辰 这奇异的精灵的确有值得称道的法术,眼见我从死者重返生灵的世界,我尚还年轻,又再度拥有对世界的掌握力。
我记得这个家族,在帝国也值得称道,他们家的族长也曾在我面前展示过自己的能力;我固然知道他们家是紧随风吹草动的墙头草,可这世界从来都是听从治者的命令而前行的,只要我足够有力,这个国家定然是按照我所想向前行驶的。
不,辰·奥古斯丁,你如今已经不再是那个掌握一切方向的舵手,你早已是退出剧场舞台的无常魂灵,在酷风追捕下消散,无法再见将来的阳光。我重来一次是为了因我离去而彷徨失措的儿子,为此扰乱人世的规则也无所谓,因着这尘世本该由我所愿才对。我如今又是谁?卢西恩·艾亨瓦尔特吗?我当然不曾听闻过这个年轻人,他的家族领地在北方,而我现在却正在南方军中,想来他在家中并不受重视,先让我看看这封来自家族的信件中写了什么,再决定我将要凭此躯壳做上如何之事。
(辰翻开信件,仔细地看了一遍所有的内容,眉头慢慢皱起,他走出室内,在门口看到了守候在一旁的法克纳尔)
法克纳尔 卢西恩阁下,辰一世陛下过世,此时正是暗潮汹涌之时,家族来信对您此时而言正是一件重要的事情,至少家族还记得您,我们更应该小心谨慎地做出选择。
辰 你说的没错,家族来信正是说的此事,不日我将回橡木之森一趟,你去帮我安排一下此地的各项事宜,我们尽快出发。
法克纳尔 好的,阁下,我早已做好准备,明日一早我们便能出发。
(法克纳尔下,辰回到室内,又打开信件,他摩梭着纸张上笔迹留下的印痕,不轻不重,但却看起来格外紧绷。桌上发出光亮的水晶球闪烁了一瞬,辰仿佛看到火焰一瞬间燃烧起来,他也不觉得恐惧,只是冷笑了两声)
辰 你倒爱玩弄无用的把戏,我当然知晓这副躯壳不过是我暂借一用的轮椅,承载我一时的欲求,也不必你过多提醒我要遵循我们之间的契约,更何况,无论我做什么,都对你而言有益无害不是吗?我们而今是一体的,我向前去,你才有属于你的回报。
杜维 (遥远的声音传来)我聪明而伟大的皇帝陛下,果然还是无法瞒过您的眼睛,可还满意您的同行者为您提供的这份便利?它将直接引领你走向死后向皇权扑来的巨浪,甚至你自己也将成为这巨浪中的一员,你会如何做呢?为现在的这具身体?还是为你那些无用的自己都无法骗过的所谓父子亲情?太有趣了,我正想看到的是这样的场面,你往前去,我将满足你所需要的一切,只要你付出我想要的东西。
辰 你带来的如何是便利?不过这份礼物我很满意,毒蛇的馈赠当然要小心拆开,可我自信自己有火中取栗的本领,在风暴中自身轻便固然会随风流涌动,但我不恐惧那些我多年未见的属于皇权之下的野心和利益之争,不过几十年不见,如今再从头一趟,我难道还能做得比以前更差吗?
查理吾儿,我没有给你留下足够干净的国家,这不是为父失职,我也并非不相信你能够自己探寻到野心之下利益的流动方向,你是我的儿子,我如何能不相信你?但这一切都需要时间,而你现在最需要的便是时间,我并不期待这次能够再见到你,但我将简单地打扫这一切,为你正式上手成为掌舵者进行一些助力。而在此之前,你将和我一起面对那些神棍的阴谋,你没有选择,我当然也没有,但你会有的,因为你是拥有无数时间的生者,我只是为了满足渴求从死国挣脱的残魂。
我并非是为你而重新搅乱人世风云,但我的选择绝不至于损害到你,吾儿,且往前走,你自有属于你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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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见不得光的孩子,倒不是身体有什么缺陷,只是她的出生是一场不被祝福的悲剧。
这场悲剧概括起来很简单,盲目无知的生母,不负责任的生父,还有一个想用婚事掩盖丑事的家族,就这样,一切顺理成章的发生了。
当那个准备与母亲结婚的男人过来时,她总是被要求睡进小阁楼的纸箱里,不能哭、不能笑,不能发出任何一丝声音,也不要出现在任何一个人面前。她向来很乖,但家里人还是不放心,外公给她的脚捆上了麻绳,外婆拿胶布封住了她的嘴,母亲捏着她的胳膊,一旦发出一丝声音就会用最大的力气撕扭,青一片紫一片看,以此教会她安静。
她还是很乖,她也很懂事,她知道没人想要她的出现。
每一次那个男人过来时,每个人都对她重复同样的事情,直到母亲结婚那天,似乎所有人都厌倦了,阁楼下人声鼎沸,她听见新郎的朋友撞开了新娘的大门,她听见新娘的朋友向娶亲团讨要红包,她听见她们向着外公外婆敬茶,很热闹,但一切都与她无关。当婚礼结束时,新娘新郎入洞房,房间的灯光亮起又熄灭,太阳出来又落下,外公外婆也没有让她离开那个小小的纸箱。
她似乎是被遗忘了。
也许大家都太高兴了,以至于忘了阁楼的纸箱里还有一个孩子。
尽管理解,但她还是很饿,昏昏沉沉地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绳索便从她瘦到脱骨的手腕上脱下了。她攀上了纸箱的边沿,勉强用自己的体重压倒了开口,爬着离开了阁楼,楼下爬去。这个家有五层楼高,每次下楼,她都得用尽全力去抓紧栏杆,免得自由落体摔下。
她的身体几乎没什么脂肪,每次伸出手臂、拖动身体,都会轻易地撕开薄薄的肌肤,留下血痕,她只能尽量只让衣物和地面接触,弄脏地面要被关进客房的厕所两天不许出来,她记得这个规矩。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爬到了冰箱旁。偷东西吃也要挨打,这也是要记得的规矩,但她实在太饿了,而且没被发现就不算偷,犯了错。只要掩饰好不被人发现,就不算犯错,这么道理虽然没人告诉她,但每个人都身体力行地践行着这条逻辑。
吃完饭,她便重新爬回阁楼上,躲进自己的纸箱里。
毕竟,还没人告诉她可以出现。
就像之前说的,一个错误,只要没被发现,就不算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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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时间没什么概念,天黑天亮一个个轮回过去,她慢慢地变高,就连纸箱也快容不下她了。她有时会听见妈妈的脚步走到盖上的纸箱前,但却什么也没做,似乎觉得看她一眼也需要很大的勇气。
除了妈妈,还有一只狸花猫也会来到她的小阁楼里探访,那是外面的野猫,顺着水管爬进阁楼里,也不怕人,常常偷偷出现,又偷偷消失,对她既不亲近,也不畏惧,自顾自地在她的纸箱里咕噜咕噜地睡下。拜狸花所赐,她第一次对家外面的世界产生了一丝好奇,终于在某个晚上学着狸花的样子,顺着水管从五楼爬出了这个家。
外面的风很凉爽,她和猫咪一起游荡,探索每个角落,认识不一样的朋友,橘色的猫、白色的鹅、黄色的狗,她给它们都起了好听的名字——尽管她自己没有名字——橘橘、白白、黄黄,当然最开始的朋友也没忘记,花花的名字独属于狸花猫。
对猫来说,叫什么名字它们都不会在乎你。而对狗来说,无论叫什么它都愿意热情地回应。至于鹅,它有自己的一套行为逻辑,孤傲更甚于猫。
每个夜晚,她和朋友们一起在城市的街道上游荡,跟猫学会爬树,和狗学会游泳,在鹅师傅教导下掌握对付坏人的技巧,大致就是抡开两个巴掌拼命敲,然后再用嘴狠狠地咬。
她过得很开心,但还是会回到纸箱里,只有在那,她才能安心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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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女儿呢?」
「送给别人了。」
「多少钱?」
「什么意思?」
「我问你卖了多少钱。」生父哼哧一笑:「别告诉我你是免费送出去的,那份钱也有我的一份!」
「滚!我已经结婚了,我老公随时回来!」
「那要不要让他知道我们俩的事?还有那小孩……」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你要多少钱?」
「你可终于出来了……看在你的份上……那就……」
她听见了一声闷响,生父不再说话。
「我受够了给你擦屁股……这个男的,你自己处理。」
然后是身体被拖拽的沙沙声,越来越近,最后那个声音停在了她的纸箱前。
纸箱被打开了,女人的脸悬在纸箱的外面,遮住了灯光,漆黑一片。
「妈……妈……」
好久没说过的词,再次出口,有些生涩。
女人尖叫起来,后退了两步,却被尸体绊倒在地,脑袋重重地摔在地上,漫起了鲜血。
外公和外婆闻声而至,他们拿起刀闯了进来,看见她的一瞬间,先是张了张嘴,也尖叫起来,外婆往身后的楼梯退,一脚踩空摔倒了楼下,失去了动静,外公则发狠地冲上前来,狠狠地砍出一刀。
身上的血喷涌而出,在她还有些茫然时,身上的动物已经出于本能开始反击,肚子上的黄黄用嘴狠狠地从外公肩膀上撕下一块肉,小臂上的橘橘在外公的肚子划出一道流出肠子的伤口,白白则嘶吼着用无比的噪音爆破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外公不再动弹,而她叹了一口气,将在场的所有尸体,收进了纸箱里。
轮到母亲时,她醒了,她的身体还无法行动,只是用噙着泪的眼望着她,不断地说着对不起。
「没事,妈妈。」
「只要躲在纸箱里,就不会有人发现你做了什么。」
「只要没有发现,就不算犯错。」
看着眼前的莉莉娅,朴素亚麻色的衣服,皙白的皮肤,还有那金色灿烂的长发,手感顺滑,令人爱不释手。轻轻颤动的睫毛,稍稍晃动的眼皮,不知道在做着什么样的梦。
身着灰色长衣的男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就那么安静的看着躺在床上的莉莉娅。他并不惊动这个沉睡中的小姑娘,而是任她睡着,直到小姑娘再次翻了个身,睁开双眼,并因面前突然出现的这个人而惊叫。
啊!!!
莉莉娅的尖叫声响彻房间,若非窗子关着,恐怕也能传出去很远。
“您好,初次见面,让您吓到了。”
灰色长衣的男人听到惊叫声并未惊慌,而是轻轻点头,向莉莉娅问好。
大概十几秒之后,莉莉娅的尖叫声才在房间中消失,她惊慌的眼神也渐渐变得冷静,有些好奇地看向坐在床边椅子上的灰衣男人。
“你是谁?”
“小姐请不必惊慌。”灰衣男人起身行礼,然后又坐下,“在下乃是一鸿,刘一鸿,幸会。”
男人说着从旁边的盘子上拿了一个苹果,递给坐在床上瑟瑟发抖的莉莉娅。
莉莉娅并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那个苹果。她眼神中的困惑、不解、怀疑,均被男人看在眼里,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苹果放到了床边的柜子上,柜子与床同高,大概三十厘米宽,两个大约十几厘米宽的抽拉小盒子,盒子上均按着拉环,方便拉出。
“你在这个屋子里面不会受到行动限制,有什么需要可以跟她说。”刘一鸿拍了拍手,从屋外走进来一名身穿嫩绿色短打麻布衣服的姑娘,脸微圆,头上梳着两个圆形的发髻,扎着黄色的头绳。进入屋内之后,这名姑娘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欠身,而后便退了出去。
“她是阿翠。”
莉莉娅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刘一鸿说话,放苹果和阿翠的进出。
“你先好好休息。”刘一鸿从椅子上站起身,转身就向外走,“过两天我再来看你。”
直到刘一鸿的脚步离开屋子,莉莉娅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她双手抱膝,窝在墙角,闭上了眼睛,将头低低埋了下去。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到了这。
该怎么离开这里?
这个问题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却暂时没看到答案。思考着这个问题,她的心情稍微平静一些。她观察着这个屋子,大概是个十五平的屋子,棕色的木墙将屋子分成两个部分,外面是待客用的客厅。
客厅中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支白色的蜡烛。燃烧的蜡烛将整个屋子照的通亮,烛泪滴到托盘上,形成一个微小的泪堆。桌边还有几张椅子,几个书架靠在墙边,月光透过窗户洒落地面,给这个房间带来一丝额外的明亮。
莉莉娅所在的床放在屋子里面的那个空间,也就是寝室之内,黑色磨石地面贯穿房屋的两个部分。铜盆放在木头的盆架上,还有一条白色的布巾搭在盆架的长背之上。
几分钟之后,她慢慢从床的角落爬下床,看到自己的鞋子好好地摆在床边。穿上鞋子下床,她能够感受到鞋底传来的微凉,这凉意很快就被脚底的热量冲淡,消失在安静的行动中。
拉开窗子,晚风的微凉穿过窗子进入屋中,莉莉娅拉了拉自己身上的毯子。她的衣服还在,身上没有其他的东西。爬上窗子,她却被一道无形的墙拦住前进的行动,用手推了推外面,那是一道透明的空气屏障,坚硬且结实。
房间中几道窗子她全都试了试,均是一样的情况,坚硬的透明屏障,没有一丝一毫的空隙。她默默返回床上,躺下,眼睛看着床顶的木板,她的脑中思考着现在是什么情况,也在确认这是什么情况。
昨晚她躺在床上,很快就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就看到了这个奇怪的中年男人,跟自己说了一些奇怪的话。不过看上去那个人又一副很有礼貌的样子……
爷爷曾经说过,不能被一个人的外表欺骗了,还要看这个人的内在,伪装不会伪装很久。
嗯,先这样吧,看样子还没有什么生命危险,只是不知道伊桑尼亚和迪亚特的情况如何了。他们在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找不到自己的话,会不会焦急,会不会寻找自己呢?
脑海中晃悠着这些奇奇怪怪的问题,莉莉娅缓缓又睡了过去。
阿翠走入房中,将午饭放在前厅的桌上,她走到寝室的隔扇之外,撩起搭下的粉色帘子向里面看了看。熟睡的莉莉娅在床上躺着,没什么反应。她没有去叫醒这个睡着的小姑娘,而是转身离开了屋子。
桌上的午饭缓缓飘着热气,是一碗用虾和鱼肉煮成的海鲜粥,煮粥的米是刚刚从伍夫沃运来的新米。而在旁边盘子放着的是几个素菜的包子,葱苗与白色石蜥蜴的蛋做成的馅。阿翠相信这些对这个小姑娘的肠胃会好一些,便从有间客栈定了这些食物,通过厨房的食物传送阵拿到了这些食物。
刘一鸿踏出小巷的秘密住所后,转头又看了看身后的房子,他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拳头,心里有些紧张。饶是见过大场面的他,此时也免不了心中的理想能够迈上那么一小步而激动。
他的记忆中,刘家一直在寻找着曾经盘踞在这个国家的皇祖的后人,而如今,终于让他找到了。在他们家族中一直流传着一副美丽女士的画像,莉莉娅的样子跟画像上的一模一样,在她睡着的时候,他用家族里一直流传下来的法术替她做过检查,所呈现的魔法波纹跟也跟那名画像的美丽女士一模一样。
是的,在他们家族的祠堂里,一直保存着那幅画像上所画美丽女士留下的魔法波纹。
“一鸿,你要记住,魔法波纹是独一无二的,若非与这位尊贵女士有血缘关系的人,是无法具备类似的魔法波纹的。”
在他还未成年的某一日,被刘家当时的现任家主带到了刘家的家族祠堂,看到了这幅画像。
“可是,爷爷,不,尊敬的家主……”看到爷爷眼中透露出的严厉眼神,刘一鸿连忙改口道,“我不明白,为何要寻找这位女士的后人?”
“这位女士的后人可以帮我们实现家族的梦想。”
“梦想?”刘一鸿看着祠堂中放着的祖先牌位,似乎并不太明白。
“改变……这个国家。”
“改变这个国家?”
“等你有资格的时候,你自然会明白的。”家主双手合十,而后伸手捻香,在旁边的烛火中将香头点着,双手持香,向着灵牌三拜,而后将香插在那个大大的青铜香炉上。
跟着爷爷的脚步,刘一鸿沉默的离开了祠堂,只是今天的这段谈话一直留在他的脑海中,直到——
“恭喜您,孙长少爷。”
在他即将年满十八岁前某一天的一大早,他刚刚苏醒,正躺在床上思考事情,突然听到房门轻响,旺财的声音从外间屋传来。
转头看去,便看到从小跟自己一起张大的侍从旺财手里端着盘子走进来。
“怎么了?你在恭喜什么?”
他从床上坐起,穿好靴子,又将挂在床边的黑色短褂披在身上。
“今天早上,太老爷刚刚跟大老爷说要开始准备继承仪式了。”
“……”刘一鸿听到这个词,心里一沉,继承仪式,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此时此刻他并不想继承这个家族。父亲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他心里有答案,但却不知道该怎么跟父亲回答。
没有得到回答,他的父亲只是看了看他,留下一句话,“你没得选。”
没得选吗?
他不知道自己要不要选择逃离,但他很想知道爷爷曾经说的那个问题的答案。而在他的心中也知道,要想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就需要继承家主之位,而继承仪式正是确认下一代家主的候选人。
最终他乖乖听从爷爷的安排参加了继承仪式,并且打败在仪式中的竞争对手,直到从上一代家主,也就是他父亲的手中得到了这个位置。
父亲死的时候,也就是他继承家主之时,而在父亲死前,交给他一封信,是他爷爷的亲笔信。
“鸿儿,”这是父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么叫他,“这是上代家主的亲笔信,说是留给你的,但一定要等你当上家主的时候才能看。”
“谢谢,父亲。”刘一鸿在父亲的手中接过信,又看着父亲闭上眼睛。
忙过葬礼,按照老家的规矩,要在坟前守灵三天。
刘一鸿让其他人都回去各自做事,只有自己身着一身白孝呆在父亲的坟墓前,一张一张将纸钱丢进面前铜制的火盆,看着它们化成纸灰。曾经的曾经,他跟父亲一起在这里待过三天,而那一次是爷爷被埋在这里。
“你爷爷经常跟我说,‘论通透,你不如一鸿,以后家族里的事情多带着一鸿走走,让他好好跟你看看。’”
“……通透。”
“有些事情上你会看的比我明白,这也是你爷爷一直对你很有信心的地方。只是……他并不满意你在继承仪式之后的那些行为,经常同我念叨,还曾经说过要剥夺你继承人这样的话。”
“……”
“不过,你没有错,也不用想那么多。”
嗯,他记得那次谈话的最后一句回答的就是这个。
父亲说的那个行为他还记得,并且至今不认为他做的是有什么错。
盆中的火焰带来炙烤的热度,传到他的脸上,驱散夜晚和墓地带来的阴凉感。
他用指尖挑开信封的封口,拿出里面的信纸,展开,爷爷的蝇头小楷相当的漂亮,一列一列排布在乳白色的纸上,信的开头写着——吾孙一鸿:
“见字如面。
看到这封信之时,想必你已经坐上家族的家主之位。
你曾问过我一个问题,为何要寻找那位美丽的女士,我回答你了。但对于你的另一个问题——改变这个国家,现在你想明白了吗?”
看到这个问题,刘一鸿陷入了沉默。
在继承仪式之后,他便离开了家,到了其他的城市,将自己打扮成逃难的叫花子,隐藏了自己的姓名,沿街乞讨。每天蓬头垢面,破衣烂衫,在街上找到一个比较显眼的位置讨钱,算不上收获颇丰,总起码可以保持底线温饱。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一两年的时间,见过了周围的点点滴滴,这些一直深深刻在他的脑海中,却无法跟别人提起,他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些在生死一线上苦苦挣扎的人们的状况同家族中的人讲起。
他所讨饭的那个地方,生活的大多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们,他们弯着腰,低着头,将农作物的种子或者种苗插进那些从黄沙中抢出来的土地上,一辈又一辈,他们靠着天吃饭,靠着地吃饭。
这些人也是淳朴的,当他走村串镇,向这些人乞讨的时候,得到了他们最大的帮助——拿出了他们所能提供的食物,让他可以填饱肚子。
“你们就没有想过离开这里?”他端着手中棕色的粗瓷碗,用两根树枝削成的筷子将苞谷粒送进嘴中。
“离开?”给他拿来一碟子重盐腌菜的老乡咧嘴笑了笑,“走不了啦,几辈子都在这。”
老丈搓了搓自己粗糙的手指,风沙与劳作早已将表皮打磨成坚固的壳子。
“世世代代都这么生活,俺们也不会别的营生。”
“可是……这地方黄沙漫天,植物怎么活下来的?”
“拿谷子换。”
看到他不明白的眼神,老乡又给他解释了一通,“需要的时候,我们会去县府请求法师。”
法师,在芙莱姆国内为数不多的存在,大部分被联议,也就是联合阁议所掌握,他们听从联议的安排,去往全国各地,使用自己所擅长的术法解决百姓所请求的事件。大部分的事件在他们抵达时就会找到方法,而有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无功而返的结果。
“请法师来,是要花钱的……”刘一鸿认真回想着家里曾经请过得法师。
“是啊,你说的没错。”老乡点点头,“所以在咱这,不到走无可走的时候,不会请法师来。请一次来,连吃带喝,加上给法师的善缘,差不多得咱村这一年的收成。”
“……”
“嗨,咋就跟你聊起来了,”老乡笑了一下,“快吃吧,咱这没别的吃的了,晚上给不了你。”
刘一鸿点点头,拿起了手中的碗继续吃着。
日子虽然苦,但胜在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生活,还算舒心,直到有人找到他,打断了这一切。
某一日的清早,突然有两名身着白衣的人走入他栖身的庙中,看到他躺在庙中的一角,直直走到他的身边,单膝而跪。
“……”刘一鸿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而是翻身让自己的脸向墙。
“孙少爷,太老爷派我们来接您回去。”
“你们去告诉爷爷,我不回去。”
“孙少爷,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哪那么多废话,不回去就是不回去。”
“一鸿!别那么任性……”在他的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苍老的声音,还伴随着不时的咳嗽。
“……”刘一鸿听到身后传来爷爷的声音,叹了口气,翻身坐起,“爷爷。”
“看起来你还没忘了我。”在他的身后站着一名老人,头上带着员外巾,身上穿着员外,底衣长褂,手里拿着弯头拐杖,一节一节的竹制。他坐在椅子上的身影被一颗蓝色的珠子投在空气中,蓝色的珠子被拿在其中一名白衣人的手中,老人再度缓缓开口道,“在外面这么长时间,还不想回家?”
“……”刘一鸿只是低着头,并没有回答爷爷的问题。
“回家才能改变一切。”老人只说了这么一句,随后便消失在空气中。
听着爷爷的话,刘一鸿只是沉默着,并不说一句话。庙中很安静,除了刘一鸿的呼吸声,别无他音。大概过了几分钟之后,他无奈的叹了口气,站起身,整了整衣服,昂首道,“走吧,我去见爷爷。”
“是。”
“你想明白了吗?”
重新看到这个问题,刘一鸿脑海中的回忆打不住的旋转,他知道爷爷所指,而现在他也能够回答,明白了。不止明白了,他也正试着去做些可以改变的事。
“有些事你应该知道,从几代前开始,我们的祖先就想要改变芙莱姆国的现状,只是……到了最近,才有可能成功的机会。拥有足够的财产,拥有足够的人员,拥有足够的机遇。”
爷爷的信上大部分都是在讲家族的发展史,家族的祖先从卖肉的屠夫白手起家,经过苦心经营,一步一步发展成客栈经营。这些家族史大部分刘一鸿都听父亲讲过,因而大部分匆匆略过,直到——
“那位美丽的女士乃是一位巫妖的后裔,叫伊克塔娜。”
巫妖?这个词引起了刘一鸿的注意,而到此时他才知道曾经在家族祠庙中见到的那名美丽女士之名——伊克塔娜。
“在芙莱姆国久远失传的历史中记载,这个国家曾被一名贤明的国王统治,那时候百姓也很富足,魔法在这个国家流传很广。可是不知为什么,国王突然被人杀害,国家因此改朝换代。”
这段历史,刘一鸿从来没有听人讲过,他继续看下去。
“虽然没有以前富足,但百姓的日子还算过得去……”
“叮铃铃。”
显影通话突兀的声音在他的桌上响起,把他的沉思打断。轻轻触碰球体,赵忠的身影显像在桌上。
“什么事?”他问道。
“老板,那位莉莉娅小姐想要见你。”
“知道了,”他点点头,“我现在立刻过去,至于营生上其他的事情,交给你了。”
“明白。”赵忠略一行礼,消失在空气中。
莉莉娅找我?
刘一鸿的心里转了几道心思,起身拿起帽子离开了房间。
抓住门环,推开黑色大门,刘一鸿走入院内,身后的门也随之关闭。他进入二层小楼,径直走到二楼的房间外,轻轻敲了敲门。屋内马上有人给他开了门,是阿翠。
“老板。”
“嗯。”
“莉莉娅小姐正在等您。”
“我知道,下去吧。”
“是。”
“啊,是刘一鸿先生啊,请进请进。”阿翠转头看了看莉莉娅,正在吃苹果的小姑娘突然笑了笑,点了点头,“去吧,顺便再帮我拿点苹果来。”
“是。”
得到莉莉娅的允许,刘一鸿走入屋内,微微笑了笑,坐在桌旁。
“莉莉娅小姐看样子精神了不少。”正如刘一鸿所言,莉莉娅的脸上满是笑容,跟第一天到这小楼中的慌张差别很大。
“那要多谢你的招待,还有阿翠的陪伴啦。”莉莉娅脸上笑容灿烂,“虽然不知道你找我干什么,但是看上去我没啥危险,对吧?”
莉莉娅说的没错,被软禁在这小楼的半个月里面,除了有人送来的物资之外,并无什么人前来打扰。而除了阿翠之外,她也没见过其他的什么人。
“想知道我找你做什么吗?”
“想,所以刘先生找我做什么啊?”莉莉娅的脸上满是好奇。
“莉莉娅小姐想知道的话,就跟我出去转转,怎么样?”
“好啊,好啊,在这都快闷死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去?”
“现在。”刘一鸿正说话的同时,阿翠从门外拿着水果盘子进入屋内,“阿翠,替莉莉娅小姐拿出门的披风。”
“是。”阿翠走入内室,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件粉色绣花滚边,用羊毛包裹边缘的披风,将它搭在手臂上,然后又关闭了柜门。
“诶呀,这衣服真好看。”莉莉娅从凳子上跳起来,拿过阿翠手中的这件披风,左看右看,脸上笑嘻嘻的。自从到了芙莱姆国之后,衣食住行都跟她在米尼恩所见的不同,也让人充满了好奇。
她将披风系在自己的身上,手从披风中伸出、缩回,又伸出,“好方便呀!跟我们那的披风还蛮像的。”
“走吧。”
刘一鸿带着莉莉娅走出了这栋二层小楼,莉莉娅并没有遇到空气中的那道阻拦透明的墙。
“我们要去哪啊?”莉莉娅快步走到门口,推了推门,却没有推动。
“到了之后,莉莉娅小姐就知道了。”刘一鸿在黑门前停下了脚步,招了招手,阿翠手中拿着一根黑色的布条走到莉莉娅的边上。
“莉莉娅小姐,要冒犯您了。”阿翠拿着黑布条,“需要把您的眼睛蒙上。”
“这样啊,好哦。”莉莉娅点点头,随即闭上双眼,“可以,可以。”
阿翠走到莉莉娅的身后,将她的眼睛蒙了起来,并且系好,又用手指在莉莉娅的眼前晃了晃,确认并不能看见后向刘一鸿点了点头。
刘一鸿带着被蒙住眼睛的莉莉娅走出大门,登上一辆早已等在外面的马车。马车沿着街道行驶,转过街巷,最终停在一间灰色仓库的门外。随后他们都从马车的车厢中走下,进入仓库的门内。
一路牵着莉莉娅的手,刘一鸿带着身后的女孩子从已经打开的翻板门走下楼梯,在进入之前,他还提醒道,“小心,这里有台阶。”
“谢谢。”
他带着莉莉娅继续向下走,直到楼梯的尽头,棕色的木门后面,隐隐约约传来什么人的呻吟声。但他没有着急推门进去,而是将莉莉娅眼睛上的布条先摘了下来,接着他对这个看上去并不明白什么的小姑娘讲道,“接下来看到事情,可能会让你受到些惊吓,所以请勿惊慌。”
“好。”莉莉娅用眼睛打量了一下自己所在的这个房间,石头堆砌墙壁,气温有些低,她用手将披风裹在自己的身上。墙壁上还装着一根根燃烧的火把,房间空荡荡的,其他只有他们面前的这扇门,门旁边还有两名站着的白衣守卫。
“开门吧。”
“是。”
听到刘一鸿的吩咐,两名白衣守卫点点头,将木门推开,更多的呻吟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请。”
莉莉娅小心翼翼看了看门的里面,走了进去。
Vol.253 「追问」 访谈
“我出生在一个很小的小镇,只有几十户人家。你知道小镇最大的特点是什么吗?”
他坐在我对面,穿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微微卷起。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不紧不慢,说话时身体稍稍前倾,不是那种急切的姿态,更像是一位耐心的老师,在确认学生是否跟上了他的思路。
“我……”我笑了一下,想掩饰那一瞬间的慌乱,这个问题不在提纲上,“我没想过这个问题。齐全?”
他笑了,那个笑容温和的恰到好处,但他没有接话。他在等。
沉默持续了两秒,或者三秒,我又试着给出了另一个答案:“邻里关系好?”
他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秘密。”他说。
他把这个词放在空气里,停了停,然后重复了一遍。“没有秘密。”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你生活在一个小镇,所有人都认识你。你九岁时在教堂后排偷偷吃糖,二十年后还会有人提起。你去世的祖母当年和邮差多说了两句话,就变成了一桩悬案。”
“所以你必须学会一件事,”他看向我,仿佛在教导什么,“保留一些东西。别人知道的你,只能是你愿意展示的部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我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低头翻开笔记本,提纲里简陋的问题仿佛在嘲笑。
“你做过功课。”他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但我还是回答了:“是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我读过你的资料。”
“那你应该知道,”他还是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容,“我不接受对外的采访。”
“谢谢。但你同意了这次?”
“我的律师建议我不要同意,他说这对我没有任何好处。”他看了我几秒,那双眼睛是浅棕色的,很通透,“我看过你写的上一个人,一个坐过牢的人,你没有把他写成受害者,也没有写成怪物。你把他写成了一个做过一些事情的人。这很少见。”
“你写得像你见过他。”他继续说,“但你其实只与他通过话,两次,每次四十分钟。这很有意思。你不是靠素材,你是靠——你怎么说这个词?”
“嗯……记录?”我试探着说。
“看,这就是你有趣的地方。”他笑了,“记录,这很好,你承认你不懂他,但你愿意坐在那里,听他说完。大多数人不是这样。”
“你想知道什么?”
我把笔记本翻开空白一页:“如果你愿意,从头说起?”
“从哪里算头?”
“从你觉得自己不一样的那天。”
他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九岁。那年冬天,邻居家丢了一只猫。老太太急得满镇子找。我母亲也帮着找。她找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坐在床边哭了。她说想到老太太会伤心,她就受不了。”
他停了一下,我以为他会说那只猫的事,但他没有。
“你知道吗,一个九岁的孩子面对一个哭泣的成年人,最困难的事情不是知道该说什么,而是知道不该说什么。”
“你不该说什么?”
“我不该说‘我知道那只猫在哪里’。”他看着我,“因为如果我说了,她就会问‘你怎么知道’。然后我就得告诉她,我昨天下午在谷仓后面看到的,那只猫已经不动了。然后她就会问‘你为什么没告诉我’。然后我就得回答‘因为你没问我’。”
“一个九岁的孩子,不应该能预判到这一步。”他说。
“但那只猫不是开始。开始是我意识到,小镇里所有人都在藏东西——偷情的邮差、酗酒的牧师、打老婆的杂货店老板,每个人都在藏,但都藏得不好。他们藏得不好,但他们活得很安心,因为只要不被发现,就等于没做过。我不一样。我从小就觉得,做过了就是做过了,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你学会了藏得更好?”
“对,我很擅长这个。而且我发现,藏东西这件事,如果你做得足够好,你就会获得一种能力——你可以看到别人藏的东西。”
“你有没有这种感觉?走在街上,看到一个陌生人,你突然就知道他在撒谎?不是靠推理,就是知道。”
“有时候?”
他笑了笑:“我十八岁离开小镇,去了州立大学。心理学。”
“我学心理学,不是为了研究自己。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我是为了研究别人,研究怎么让他们在我面前变成透明的。如果你知道一个人在想什么,你就知道怎么让他相信你,怎么让他放松,怎么让他走进你希望他走进的那条路。”
“你学的怎么样?”
“很好。”他的语气没有变化,“大学第二年,有一个哲学系的男生,他在派对上对一个女生做了很糟糕的事。没人知道,除了我。”
“我跟踪了他两周。他的一切都很规律——上课、图书馆、健身房,偶尔去酒吧。但他每隔三天,会在晚上十一点去一条没有监控的小巷。那里有只野猫,他会踢它,不是泄愤,而是测试。他在测试自己的控制力,看能不能在踢完之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回住处。他能。”
“所以我知道了,他不会停。”
“所以你做了什么?”
“我让他停了。”
“警方甚至没有把那件事定性为案件。心脏骤停,你知道的,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这种事情偶尔会发生。”
“你用了什么方法?”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我不会告诉你,那是我为数不多的、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方法—保留”。
“后来呢?”
“后来我毕业了。去了另一个城市,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一个不错的公寓,偶尔和同事喝咖啡。没有人知道我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我做过什么。”他停了一下,“小镇和大城市最大的区别是——小镇里你藏不住任何事,因为所有人都在看;大城市里你什么都不用藏,因为根本没人看。”
“所以你继续了?”
“我找到了自己的节奏。三年一个人,四年一个人,有时候两年。”
“你的目标有共同点吗?”
“你觉得呢?”
“清道夫?审判者?”
“那是别人的词。我有自己的词。”
“什么词?”
“必要。”“每一件事都是必要的。那些人身上有一些东西,一些他们藏不住、也不想藏的东西。他们以为这个世界不会惩罚他们,因为法律有漏洞,因为证据会消失,因为受害者的声音太小。但他们忘了一件事。”
“什么?”
“这个世界除了法律,还有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带着一点微笑,不是狂妄,是一种笃定。像一个钟表匠在说“这个齿轮应该在这里”。
“你怎么被抓的?”
他靠回椅背,动作舒展而放松。
“你想听真话还是漂亮话?”
“真话。”
“我没有被抓。我是自己走进去的。”
我停下笔。
“为什么?”
“因为那个小镇。你以为你离开了,但你永远带着它。你学会的每一件事,都刻在骨头里。我做了十五年,十五年里没有一次失误。但有一天早上我醒来,发现自己记不清那只猫的样子了。”
“那有什么关系?”
“那是我做过的第一件事。如果连它都忘了,那我还是我吗?”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那些人,是为了我自己。我需要知道,我一直是那个人。”
“所以你自首了?”
“我打了一个电话。不是警局,是一个我一直留着的号码,一个在地方报纸写犯罪专栏的记者。我给了她足够的线索,让她找到了前三个人。然后我坐在公寓里等。”
“等了多久?”
“四十分钟。他们来的时候,我正在泡茶。”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记者后来拿了一个奖。她寄过一张卡片给我,说谢谢。我没有回。”
“你后悔吗?”我问。
“你问的是哪种后悔?”
“都可以。”
“我不后悔我做过的任何一件事。我后悔的是,我花了十五年才想明白,我不是在审判他们。我是在审判那个九岁的自己。那个坐在床边,看着母亲为一只猫哭泣,却说了‘没见过’的孩子。我想让他闭嘴,但每次我以为他已经死了,他就会在下一个人的眼睛里活过来。”
“所以你现在觉得呢?”我问,“他闭嘴了吗?”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通透,他问:“你今天带了几个问题?”
“二十个。”
“那这个留到第二十一个。”他微笑起来,“现在,你想听听第二个人的故事吗?”
——End——
评论要求:随意
「你救不了任何人,你唯一能救的只有自己。」
已经忘了是第几次看到这句话,唐恩还是视若无睹,向着全液气中浸泡着的畸形人的头部开了一枪。对方的大脑异常膨大,暴露在体外,无数的神经电极连接着神经元,并在枪响后发出噼里啪啦的电火花,隐没在渐红的液体后继续闪烁。
「这对你来说也是一种解脱……」唐恩轻声说道。
无数次的重来,让他对一切驾轻就熟,脱下白大褂,放到背包中,露出底下电工服装,然后站在门后,等待着守卫冲入室内。
一、二、三、四……在第四个守卫进入的瞬间,唐恩向右跨了一步,恰到好处地站在了所有人视野的死角中。这是他死了7次才掌握到的死角,向后走两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一路上,如炮制法,就这样,唐恩在杀死了目标后,安全无恙地逃离了研究所。
他先回了家,随意地把作案工具踢进了床底,小步跑进浴室,洗去了身上的汗臭,换了一身崭新的便服,然后拿起挎包,向约会的地点走去。
3、2、1。
在她到达的那一刻,恰好碰见。
「好巧!」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倒映着这个世界:「你也刚好到吗?」
「都是缘分嘛~」他打着哈哈,递过一瓶刚买的矿泉水。
「你怎么知道我口渴了?」她接过水瓶,咕噜咕噜地喝了下去,想说些什么,结果打了一个水嗝。
她抿着嘴,摇摇头,好像想要把刚刚的尴尬全都甩掉。
「就算是缘分,也未免太过有缘分了……」她举起手指,一个个地数数:「摔倒时刚好被你接住、丢掉的钱包刚好被你捡到、下雨时刚好你来送伞……」
「既然有这么多刚好,那就一定有蹊跷,要不你猜猜我的超能力是什么?」
二十年前,少数人觉醒了自己的超能力,数量越来越多,时至今日,这个世上已经不存在普通人了,力气更大、会飞、瞬间移动,甚至预知未来,都是有可能的,甚至在美国,有个富豪组建了超能力团队,单纯依靠超能力穿越宇宙,到达了比邻星b建立起了一个殖民地,这群星际穿越者开拓星球的综艺在地球颇为流行,在B站的播放率足足有20亿。
「我早就在琢磨你的超能力是什么了!没猜错的话,一定是预知未来!」
还不是说实话的时候,或者说,没有任何一个时候是能说实话的……能拖就拖,这是唯一的办法。
「猜错了。」唐恩笑了笑,说道:「我的超能力是,刚好遇到你。」
「又在装神秘……」她撇撇嘴,埋怨着,向着唐恩身前的空气挥出两拳,打出音爆:「真羡慕你们这些莫名其妙的超能力,不像我,只是力气大……根本没什么用啊,又比不过挖掘机……」
唐恩哑然失笑,牵起她的手,说着准备多时的甜言蜜语,一起向黄昏下的摩天轮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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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几次了?」
「我忘了。」这是实话。
每次都是这样,当时间推进到她26岁生日时,力量、感知、思维都会迎来一次重要的进化,唐恩只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变得像是一个无能的孩童,所有的想法都会被轻而易举的察觉。
「每一次都是这样吗?」
「每一次都会这样。」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阻止我……」她满身伤痕,四肢尽废,所有的伤但都是她自己造成的,但再过10分钟,所有伤势都会立刻复原,她只能不断重复伤害自己,避免伤害别人,也保护自己千疮百孔的心不会再次受伤。
「阻止不了。」
20岁生日后,她无时无刻不在进化,单纯的数值变化看似平凡,但一个月前,她只是挥一下手,就让半个城市的沦为废墟,无数人化为齑粉。其实这一切也早有预兆,她一直在试图控制自己的力量,但这就好像将一个孩童的大脑塞到大人的身体里,光是站起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谈何控制?
「全都告诉我吧……」她哀求道。
唐恩眨眨眼,回想起每次读档的经历:「你的身体会不断进化,一切只是时间问题,我试过用药物控制你的神经、试过找人将你困在梦境、试过用某种方式让你身上的时间停滞,但都没有办法。就算你完全无法行动,就算像这样重复伤害自己,但总有一天,你还是会进化出扭曲现实的力量。」
她是全能的,一个念头,就会改变现实,一场噩梦,就会让整个世界沦为炼狱,无异于神明的力量,却受凡人薄弱的精神控制,不过是一场灾难。
「我知道该怎么做……」
唐恩没有说话,一切又到了这个他经历过无数遍的节点。
「我求求你,不要再回去了。」
这是她最近三次会说的话,尽管她没有之前轮回的记忆,但轮回在唐恩身上留下的痕迹,还是让她轻而易举地洞悉唐恩身上发生过的一切。
「我试过。」唐恩说:「我放下了你,和其他人结婚,生儿育女,慢慢老去……可是无论多少次,我还是想回到你身边。」
唐恩的能力是「存档」与「读档」,这意味着他可以拥有无限的人生与无限的可能,最好的一切和最坏的一切,他都经历过。而这份力量也不由他控制,被动触发的特性会让死亡会自动读档。
没有太多理由,拥有无限选择、经历过无限人生的他,只是单纯想待在她的身边而已。
「再试一遍吧。」她握住了自己的脑袋,向左一拧,瞬间失去生机。
而唐恩面无表情。
这样的场面他经历过无数遍,早已麻木。
「我试过。」他重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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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记得多少?」
屏幕上显示的文字让他愣了愣,虽然忘了来到这里的理由,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瞄向全液气中浸泡着的畸形人。
反正做这种事都是有理由的吧,虽然已经忘了。
好,开枪。
然后呢?接下来要去哪?
他随手扔掉了手枪,离开了研究所,向游乐园走去。
今天要杀一个人,还要见一个人。
是要见谁呢?
见到就知道了。
「这么早就到了吗?」
眼前的她笑着,那张脸陌生而又熟悉。
好像缺了点什么。
应该是一瓶液体。
算了,不管了,现在应该要说话。
要说什么呢?
忘了,该说什么忘了,说话的理由也忘了。
不过经历了无数次,勉强还能依靠本能说出来。
「都是缘分嘛。」有个声音从他的喉咙中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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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眼前的畸形人,忍住了挥手的冲动,只是拧断了自己的左手,再用嘴撕开了右手的肌腱,现在每一步都必须很小心,她不想再重演三天前的悲剧。
眼前的人早有耳闻。
一个被困在人类躯体中的、知晓一切的、全知的「人」。
「你会毁了一切,我知道你不想这么干。」屏幕上闪过数行字:「事情很简单,你无法控制这份力量,但我能,把你的身体给我,一切都会结束。」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能力与良心并不挂钩,如果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她宁愿死也不会把这份力量交给这个全知者。
「你的身体有足够的判断力去验证真伪。」
屏幕上开始闪过一个个画面,速度很快,几乎接近音速,全知者的视野不局限在这个空间,屏幕的画面中显示着这个世界经历的每次轮回,每个瞬间,而那个不断「存档」和「读档」的男人,最后变成了一个被无限的记忆、经历、情感困住的植物人,即便如此,世界还是会因他的死亡而重启,困在他的寿限之内不断循环。
她面无表情地观察着对方分享的记忆,那个曾与她经历过无限人生的男人,只能引起她一丝微微的哀伤。毕竟这一世的她,根本没机会爱上一个无法行动,只会喃喃自语的废人。她想了很久,最后做出了选择,不是为了一个未曾结识的男人,只是为了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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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恩是这个世上少数没有超能力的人,尽管如此,他的人生还是万事顺遂,也是有一份运气在里面。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的人生里缺了什么,只是这种幻觉总是会被现实的压力掩盖,升学、工作、结婚、生子,按部就班的人生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只要有一次意外就会结束这一切,不过不知为何,他的人生从来没有「意外」。
一百年过去了,他老的快死了,虽然现代科技很发达,但他还是很可惜地没活到「永生」科技出现的时候。
病房里,有人围绕在身边,如今这个岁数,朋友和爱人都早已入土,只剩下一些都快忘了辈分的小辈在说着什么。
好想死在家里啊,死在病房总觉得不对劲。他是这么想的,想着想着,世界越来越暗。
我这一辈子,还算行吧,虽然不算特别得劲,但也不算差。
还行吧。他想着,忽然听见了一个穿越死亡的声音。
「再见,唐恩。」
虽然不知道是谁,但他还是本能地想:
「你也再见。」
随后,一切归于虚无。
关键字:事与愿违 作者:喵哩 评价:笑语
士兵男孩睁开双眼,嘴里熟悉的苦涩味道和干粘触感提醒他这又是一次解冻。和上次醒来不一样,他没穿着可笑的深红色祖国人T恤,但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现在除了内裤啥都没穿。
他翻身坐了起来,二十厘米宽的束缚带从钛金属的实验台上滑落——事先已经有人解开了搭扣。环顾四周,一间毫无特色的冷灰房间,没有窗户,连摄像头都是嵌在天花板里的。门仅可通过墙壁上的一丝轮廓分辨,甚至没有从里打开的把手。
他冷笑一下,从实验台上从容的跨了下来,绕着实验台走了一圈,活动一下冻硬了的那把老骨头。他不想承认自己是个百岁老人了,但是周围的人一个个老去,离开,让他不得不的接受这个实事。他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哭哭啼啼,现在有更迫切的问题要解决。
“你他妈的又搞砸了什么事情,需要解冻我来解决?”他以为外面的是祖国人,但是话一出口他就知道搞错了。约翰那个怪胎,不需要如此谨慎的面对自己的苏醒,哪怕上一次是他背后偷袭,再一次的背叛自己。
打了V1以后祖国人理论上说已经无所畏惧,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足以打败他伤害他的,这也是他作为生物学上的父亲能给这个孩子的最后也是唯一的礼物。
他并不意外自己还活着,因为祖国人就是那种会把亲爹当大型士兵模型放在卧室正对床头的怪胎。他意外的是解冻自己的居然不是祖国人,那就意味着……
“恐怕我不是你想的那位。”斯坦·埃德加的声音从看不见的扬声器里传过来,带着明显的失真,他可能躲藏在距离这个实验室几公里外的安全鼠窝,继续当他的幕后操纵者。
士兵男孩看向天花板上的黑点,凝视了几秒,微微的点了点头,嘴角轻扯,似乎笑了一下。
“告诉我,他的下场。”他把视线移开,看向屋子的另外一个角落,那里空无一物。
“他在准备登神的那天,崩溃了,在白宫椭圆办公室里直播的时候威胁要杀光所有的不信者……然后就被黑袍纠察队的那伙人干掉了。”埃德加的声音平缓沉稳,可惜就算是他,也掩饰不住语调里的戏谑。
“你编的。”士兵男孩冷笑一下,指了指摄像头。“他们那群废物全部加起来都比不上祖国人一根手指头。”
“也许……如果祖国人没有打那针过期的V1的话。”埃德加的声音里带着嘲讽。“我们事后找人捡回了那根针管,研究了里面残余的液体,不多,但也足够分析了。”
“V1没有你们这些实验体的保鲜效果好,而且又没放恒温恒湿的保险柜里,所以它变质了,用起来大概就和一针劣质的卡芬太尼差不多。祖国人的能力并没有被加强,或许还某种程度上被削弱了。”
“你们连追都追不上他。”士兵男孩的声音变低了,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但容不得自己承认那苦涩的失败。
“哦,你忘了莱恩吗?小伙子年轻有为,稍加培养,他也许可以超越他的父亲。毕竟他是自然诞生的第一个超能力者,和你们这些打药的不一样。”
士兵男孩轻声的咒骂了一句:“我早就说该杀掉那个小兔崽子。”
“喜美子复刻了你的能力,她消除了祖国人的超能力,然后屠夫像杀一条狗一样杀了他,在全国直播当中。”埃德加看着屏幕里强装镇定的士兵男孩,一字一句的把祖国人的死状描述给他听,期待那个男人重新被打碎的模样。
“所以,你迫不及待的把我解冻,是为了重新给你们沃特装门面吗?”士兵男孩摆了摆手,“我记得你说的资本的那套废话。你还活着,并且能重新掌权,而且还解封了我,那么你必然是对我有所求。”
埃德加脸上的笑容冻结了一瞬间,眼前的这个男人总是这样出人意料,像一头无法掌控的疯牛,在经历过苏联的那四十年后,他似乎也变得沉稳聪明了一些。
“你的基因具有无以伦比的优越性,祖国人和莱恩证明了这点。我需要你的基因和筛选出的其他优秀基因组合,培育出更加出色更加好控制的王牌产品。”
“你要让我当种公?”士兵男孩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这可真是沃特干的出来的事情。
“让我猜猜,你们肯定试过了,冷冻状态你们什么都榨不出来。因为他妈的当年苏联人早就做过了,也许你手上有什么该死的秘密实验的记录,但我告诉你还有很多没有记录的。只要我不愿意,你从我这里得不到任何东西。而如果你想干掉我或者继续冷冻我,随你的便。”
士兵男孩甩了甩手,随意的靠坐在实验台上,老实说他受够了这变态的世界了。
“我只是想和你继续合作,这次合作之后,我可以给你自由,让你换个身份,去世界上任何想去的地方,过你想过的任何生活。”埃德加当然不会轻易的放弃,“我是个商人,我只想好好的赚钱,让资本优雅的流动起来。”
回答他的是士兵男孩胸口逐渐亮起的辐射灯光。
高浓度的致命气体从四面八方喷射而出,想要抢在胸炮之前让目标重新陷入昏迷。然而橙红色的爆炸依然产生了,埃德加面前的屏幕瞬间变成了模糊的雪花,信号丢失的字样在屏幕中央猩红的跳跃着。
“糟糕,地下实验室1、2、3、4、7、9号都出现了破损和崩塌,现场情况不明。”对讲机里传来慌乱的声音,而这声音很快也变得虚弱模糊。
实验室破损不但意味着再也困不住士兵男孩,还意味着大量对普通人是剧毒的气体的泄露。混乱之中有人挣扎着去寻找防毒面具,然而刚刚打开柜子,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抓着后背丢了出去。
士兵男孩的视线已经模糊了,但他还是及时的把氧气面罩套在了头上。当新鲜的氧气充满肺泡,他快速的扫视了一下周围,寻找了一个体型差不多的目标,剥下了他全部的衣服换上。
“万福基地,立刻封锁所有出口,所有人员原地待命,等排查安全以后才能离开。”埃德加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吱吱的传出来。四周的铸铁大门正在缓缓的下降,准备封死这里的一切。
可惜他还是晚了一步,士兵男孩穿着保安的制服,在最后一秒冲出了闸门,他的身后两个倒霉蛋被压成了两半。尖叫还没结束,密集的子弹就扫射了过来,探照灯很快聚集到了士兵男孩的身上。
“哦,这么多年过去了,还真的有点想念这场景,希望你们的机位多一点,把我拍的帅一点。”他干脆拿掉了头盔,对着所有人抛了个媚眼,然后像一辆坦克,从容的碾进了人群。
刀組投票第一(並列),作者獲得【千刀萬剮】頭銜。
作者:小矮
S的意识在她的身体中慢慢聚拢。她不觉得难过或者疼痛,对之前发生的事情只有隐隐约约的记忆。她睁开眼睛。
她躺在一张华丽而陌生的床上。她爬起身,疑惑地看着身前躺着的另一尊庞然大物。环境阴暗,她只能清晰地听见那家伙在沉重地呼吸。一阵风将烛灯吹亮,在摇曳的火焰中,她看清了那是什么东西。毫无疑问,它是一头魔兽。它长着长脸、尖牙、利爪与尾巴,浑身布满鳞片,一大一小的畸形翅膀垂到身后的地面。
S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自出生以来都生活在和平的王城中。她对魔物的认知,只来自于一些书中的描述与图画,以及远征军回到城中时身负的伤口。她不禁向后退,尽量不发出很大声音,爬下床,退到窗边。
她侧头看了一眼窗外。她完全不认识这个地方。这里是一座城堡最高处的房间,外面的天空布满黑云,时不时有闪电劈在毫无绿意的荒野上。恍惚间她听见沉闷的吼叫声。即使再往远处眺望,也看不到一点希望的色彩。
这是个已死的世界。
魔兽的身体发出了骚动声。它就要醒来了。S紧靠在窗边,看着它起身。它睁开眼,睡眼惺忪地看对面的小女孩盯着它,小小的身体紧绷成要挣坏的弦。
魔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轻轻笑了。魔法的光芒包裹了它的身体,然后四处飞散,消失在灯光照不到的一切暗影中。魔兽变成了一个女人的样子,她身着闲适的睡袍,打了个呵欠,仿佛只是个刚睡醒午觉的普通贵族少妇。
你,你是什么?S不知该不该放下戒备,问道。
女人平静地看着她。我是魔王。她说。
魔王……你为什么要带我到这里来?她说,她的头有点痛,好像想起了之前的事。不知道多久之前,她好像正在和R在王城的街道上奔跑。R换掉公主的装束,像个普通孩子,和他们玩在一起。一如往常。然后,她好像在奔跑时没注意前面,撞进了某个路过女性的裙摆中。在那之后……
女性的手轻轻抚摸想抬头说对不起的孩子的背脊。
请放我回去。S说。她只是个弱小的孩童,她只能无力地发出如此请求。
你不必那么紧张。魔王说。我不会伤害你。但是,也不会放你离开。她露出仿佛没有任何恶意和蛮力的笑容来。你已经归我所有了。她向S伸出双手,它们细长又苍白。来,坐到我身边。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从前,连讲故事的人都不知道是多久以前了。有一个世界,有一个王国,王国里有一位公主。她是个美丽又善良的公主,没有人不喜欢她。但和她关系最好的,是与她同龄的王国骑士长的女儿。
公主努力学习,想要成为优秀的女王。见习的骑士也努力训练,想要继承父业,堂堂正正站在女王身边。然后,她们想要一直生活在一起,在王城中度过和平的一生。她们原本就是这样想的,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公主的成年礼来了。在仪式上,神司得到了对于公主的预言。预言中说,公主不仅无法成为好的女王,而且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邪恶的存在。若在此时放过她的性命,这个世界在不久的未来就会因她而毁灭。
所有人都大惊失色,公主马上被囚禁了起来,等待发落。虽然大家都那么喜爱公主,但无法忽视这可怖的预言。国王在雨夜落下眼泪,他们决定处死公主。但在他们下手之前,骑士已经解救出公主,带她逃离了王城。
骑士带着公主一路流浪奔逃。她们势单力薄,又要对付魔物与追兵。骑士忠于自己的信念与感情,将公主严密地保护,自己扛下所有的担子。但没过多久,她就不堪重负了。受了太多伤,又在仓促的旅途中无法得到充分治疗的骑士,最终死在了公主的怀中。
而这个似乎促成了这一切的预言,其实也是真的。公主最终化为了魔王,向杀死她心爱的人的人们复仇,继而踏平整个世界。城镇倒塌,人们死亡,生物被感染为魔物,森林变为荒野。这个世界最终还是完全毁灭了。
站在荒凉的大地上,魔王感到孤独。她望向黑暗的天空,全身心地想念自己的骑士。于是,她打开了通往平行世界的门,在未知的世界里,骑士还一无所知,快乐地生活着。
……与另一位公主。
讲故事的魔王又落泪了。她轻轻闭上眼睛,让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但是,她感到一只温热的小手向她伸出,擦了擦她脸庞上的泪水。她睁开眼。坐在她身前的S抬头看着她,被她发现了,有些尴尬地轻轻笑了笑。
我只是想要和你在一起啊。魔王说。
我知道。S说。讲述自身故事的魔王,她的快乐、悲伤与孤独,小女孩都能感受到。而且,好像她也没什么选择权,毕竟她面对的是魔王啊。她跳下床,环视四周。那么,你是想让我和你在这儿生活下去吗?
啊,魔王说。
可是这里没有吃的,也没有喝的。S说。
魔王摇摇头,我不需要那些东西。
但是我需要,S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可是饿了。而且这里除了我们,一个人都没有,天也总是黑的,死气沉沉的。我不喜欢这里。
我不会让你离开的。魔王说。
啊,我知道啦。我只是说,我们也许可以换个地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活人了吧。我在书上见过,我的世界里,有一个偏僻地方的小村庄。你就保持现在这个样子,不要露出魔王的模样,我们可以搬到那里去住。我们就假装是一对没有了其他家人的姐妹。那里有吃的,人不多,据说景色也不错。S说。
魔王偏了偏头,似乎在思考。
你觉得怎么样,"姐姐"?S故作轻松地询问魔王道。
哎呀!听到S的声音,本来边笑边跑在前面的R公主赶紧停下脚步,回头望。
她见到S撞进了一个女人的裙摆,于是也准备走过去,和S一起道个歉。但她刚迈出步伐,却看见S在女人双手的轻抚下,身体软了下去。在嘈杂的街道上,一个路人从她们中间经过,女人微笑着将陷入沉睡的女孩抱在怀中,看她的眼中充满宠爱。
你做什么!R急忙跑到女人面前。放她下来!
女人只是瞥一眼她,并没有听从的意思,反而R完全看不懂女人的眼光里想表达的东西。
这是命令,R严肃地说,我可是公主。只要我发令,卫兵马上就会将你拿下。
你是公主?女人笑了,你什么都不是。你连从我手里将她夺回来的力量都没有。她露出恶毒的一面来,快乐地看着公主变得气急败坏。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女人说,蹲下身子,将宝物保护在怀里,凑近公主的耳边。你是无法成为女王的。
相反啊,你会成为这大地上邪恶的化身,毁灭一切你热爱的东西。
你!公主发怒了,女人起身就要离去,公主伸手去抓她的衣裙。但在下一秒钟,女人消失不见。公主手中只留下一片裙摆的碎片,她站在人群中四处望,她召唤卫兵搜索整座城市,但也再没有找到那个神秘的女人,以及S。
女人说的话,在风中,一直回荡在她耳边。公主攥紧了那片衣料,紧皱眉头。
也许这就是那个村庄了……也许不是,她对书中的记忆总有差池,但是无伤大雅。
在村民看来,一对失去了家人的姐妹流浪到了这儿。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专门到这儿来定居其实有些奇怪,但他们也知道不应该多问。姐妹中的姐姐不常出门,自称会一些小法术,受伤或得病的人们可以在她那里寻得一些治疗。妹妹年纪还小,但很活泼,承担着家庭的重任,这个年纪就独自到森林里去捕猎了。村民不时将自己的物资分给她们,妹妹总是笑着收下,然后将自己的猎物也与他们分享。
S推开门,今天的她没有收获,身心疲惫。魔王从厨房里冒出头来,一眼就看见她身上多了不少伤口。她急忙跑出来,跪在S面前,为她施放治疗法术。
别用太多了,S说,将她的弓箭放在门后。愈合得太快会很奇怪。虽然她这么说了,身上的创口还是肉眼可见地很快愈合完毕。她只好笑了笑。
真希望我也能去狩猎。魔王说。
唉,谁让你只要一走进森林里,方圆几里的动物马上都跑光了呢。S说。
魔王放下施放法术的手,将S抱在怀里。啊,比起几年前刚得到她,她的身体已经成长了许多。虽然穿着粗布衣服,但魔王不禁想象起她穿着骑士铠甲的帅气样子。
S抽出一只手来,摸摸魔王的头,像安抚一条大狗。她闻到了厨房里溜出来的气味。你又做饭了?她说。
邻居送了我们一点土豆。我试着做了做。魔王抬起头,哎呀,是不是煮过头了!她又急忙钻进厨房里去,一阵锅碗瓢盆的响声传出来。S笑起来,魔王比她还像个小女孩。像个公主。她慢慢站起身,虽然身体的伤口愈合了,但精神还是有些疲惫。她跟着走进厨房里去。
今天明明是个重要的日子,但见习骑士仅仅只能在城堡门外站岗。她取下头盔,张望月色。她望望背后城堡的高处,那里亮着璀璨的灯火,盛会正酣。她叹了一口气。
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一个激灵。她回头看,是一位王宫的侍女,等等,她仔细看,是穿着侍女衣装的公主。公主俏皮地对她笑,将手上端酒杯的餐盘丢到一边去。
你怎么来了?骑士讶异又惊喜地说。
宴会无聊极了,公主说,不过是一些大人灌酒和大声嚷嚷。他们才不在乎我在不在呢。
那你也不能逃走啊,骑士笑起来,作为未来的女王,你总得习惯这种场合。
我没有逃,我只是来见你。你父亲明明知道我们关系好,却还在这个时候派你来守大门。公主撅嘴。
他可能,呃,不希望我们关系太过于好了。骑士说。
什么意思?公主皱起眉头。哦,哦。我懂了。去他的吧。公主用双手捧起骑士的脸,在近处直视着她,骑士有点脸红起来。
明天,我就成年了。一切我都做得很好,我会成为女王。到时候,谁都不能阻拦我,我要谁是我的伴侣,谁就得躺在我床上。他一个骑士长还能对我怎么样?
呃,拜托请不要开除我爸哦。骑士说。
你说不就当然不。公主笑起来,但你必须属于我。她亲吻了一下骑士的脸颊,然后放开已经很不好意思的她。
当然,我永远都属于你。从从前开始就是这样,必要时我会为你献出生命。骑士说。
别说那样的话!公主说,闭着眼扑到骑士身上。她们的笑声回荡在月色下。城堡上空亮起了团簇庆祝的礼花。
魔王在夜半醒了过来。她睁着发光的眼睛,看向天花板,然后转头看躺在身边的人。S,她睡得很熟。
这个时间,村庄就应该这么安静。但现在的安静,让她感到不对劲。她听到敲门声。是谁?她轻声问道。
某个她认识的村民在门外说,自家的小孩忽然发了急病,想请她去看看。她应了一声,披衣起床去开门。
她推开门,看见的是被推到一边的村民,和全副武装的王国士兵。士兵的剑朝她砍来,她稍微侧身,剑刃削下了她的半边臂膀。
平静又黑暗的村庄里亮起熊熊火光。一小支王国军队排列在屋子对面,严阵以待。年轻的公主站在队伍前头,身旁站着两位护卫。她挥挥手,让护卫朝魔王靠近过去。
魔王漠然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血肉从创口快速生长蔓延出来,重新组成身体。村民被吓得连滚带爬逃走了,这里也没人在乎。她也挥了挥手,一柄无形的剑将站在面前的士兵的身体贯穿。她将手收回溅上了血的披衣下,士兵的身体重重地倒在地上。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魔王远远地问R。
R张开手,手中是一片陈旧的衣服碎片。带有你法术痕迹的衣摆,R说。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和法术学会研究它。
纵使如此,你也花了挺久。魔王笑了笑。
R咬了咬牙。不要恐慌。不要小瞧她。准备战斗。她低声对自己的士兵说道。
双方一触即发时,从魔王身后,S冒出头来。发生什么事了?她问道,揉了揉睡眼,然后看到了站在对面的R。
就这样,平静被打破了。
魔王退后半步,一只手张开了法术屏障,用来抵挡敌方后排法师们的攻击;另一只手直接化为一片刀刃,将冲上来的卫兵砍成两截。在她无暇顾及之时,她身后的S钻过空隙,跑上战场,朝着另一头跑去。她被冲锋的士兵撞了好几下,有些失准的法术也掠过她的头发,她跑得跌跌撞撞的,但绝不停下,一直向前。在混乱的战场上,公主也在不久后注意到了她。于是公主也忘了自己应该呆的安全位置,跑下坡道,在法术雨下,在倒地的士兵身旁,她们终于重逢,紧紧相拥。
而魔王那边,激烈的交火很快停止了。魔王踹开堆积在面前的士兵的尸体,他们在魔王的利刃下不值一提。她吟唱黑暗的法术,让那些法师们陷入疯狂,将自己的头挠出血来,不久后便倒在地上。这些渺小的人类,魔王摸了摸自己新生的胳膊,她最终只不过染上点擦伤罢了,这还是因为久不经战才有的一点疏忽。啊啊,她身边的人不见了,去了哪里呀,她四处张望,抬起眼睛,看见惨淡的战场中央,一对年轻人正抱在一起。
那在魔王胸中引爆了一颗炸弹,超级痛的。
你怎么样,有没有……R抚摸着S的脸,而S握住她的手。我没事,没什么事。她说,她终于能由衷地微笑起来,然后她们俩一齐看向对面那孤独伫立的魔王。
魔王低垂眼睛,也见她们自重逢后手就紧握在一起。公主,魔王笑起来,你的作战已经全面失败了。你也会死在这里。
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杀死公主的。S向前一步,挡在公主面前,对魔王说道。
S,魔王低垂眉毛,哀伤地说道,我们明明也过得很幸福。
你明明也摸我的头,拥抱我,和我睡在一起。为什么事情还是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我只是觉得你很可怜。S说到这里,也有些伤感,但她选择握紧身边人的手。但我不爱你。
啊,是这样。又是这样。
魔王低吟道。我明白了。她看起来又像在哭,又像在哈哈大笑。她抬起手,像是将死之人一般无力地一挥,公主发出惊叫,无形的刺刃穿透S的胸膛。
下雨了。雨水将魔王轻薄的衣服和长发淋得湿透。她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抬起脚前进,跨过士兵的尸体,走到两人面前。
R抱着S,边哭边试图用自己学会的一点法术帮她止血,但是无济于事。嘘,S用呼吸说,攥住她发抖的正在施放法术的手。她支撑起头来,轻轻地亲吻公主,虽然弄得公主脸上也都是血了。然后她还想再说点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来,身体失去了最后的力量,倒在公主的怀抱里。
魔王冷漠地看着她们。公主哭了好久,然后抬起头,愤怒地对魔王施放了攻击法术。只是那一小团能量球被魔王轻松地攥在手中,一捏就没了。
有点味道了,魔王说,你的痛苦、愤怒与绝望。我说过了吧,你只有这一条路走。我们都一样。再见了。魔王说,打开传送门,回自己的城堡去了。
她记得那天夜晚也是风雨交加。她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山洞能休息片刻。骑士几乎是在走进山洞的阴影里时就倒在了地上,由她生火,煮点热汤。逃亡了一阵子后,她对这些事情已经习惯了不少。
她只恨自己在王家时没有钻研太多医疗法术,以至于面对骑士日渐严重的伤势,只能做一些基础的包扎和止痛。自从上次为了摆脱追兵横穿沼泽,为了掩护她遭到毒物攻击,骑士的状况就再也没好转,马儿都是她在驾。马儿很累了,她也很累,但她知道骑士的身体更痛苦。
她回过神来,之前在篝火旁发呆,汤就要煮好了。这时她听见骑士在轻声呼唤她。又有什么地方痛起来了吗?她急忙靠过去,将脱掉了轻铠的骑士抱在怀里,听她说话。
公主啊……骑士说。
我已经不是公主了。她说。
R……辛苦……你了。
都是因为我,她说,流下眼泪。可骑士努力地抬起手,抚摸她沾湿的脸颊。不。无论……公主,是什么……我都会是公主的……
不是完全不相信预言,而是选择无论预言是否真实,都只站在所爱的人这边。
骑士死去了。然后,再也没有谁会那样爱她了。她是魔王,所有人都会恐惧她。她装作一个弱女子,有人会可怜她。但是没有人再会爱她,亲吻她,像是萧瑟中的一缕阳光了。
她在黑暗中沉睡,就这样相信了很久很久。
也许呢?也许还有希望。毕竟,这孤独实在难以忍受。
从回忆中拔出意识来,魔王在自己的城堡自己的大床上醒来。她看看自己,把自己又变回女人模样。她打开了搜索的法术,将距离较近的一切平行世界收于眼底。
有些世界自己踏上了相同的毁灭的道路,有些世界被别处来的魔王所干扰,当然,下场都差不多。有人死了,有人成为新的魔王。魔王们寻找着新的净土,新的一无所知的孩子们,当然,我也是一样。已经有许多光点又变成了黑色,魔王在法术地图上望了望,选中了一个比较遥远的世界。在那里,时间似乎还在更早之前。也许那里会有希望。想到某个人的笑脸,她不禁自己也微笑起来。
魔王再度启程。
- END -
【地上星】
第一百八十三次作业【向西】原创《地上星》
文:绿鲤
关键词:向西
背景:架空
文体:小说
BGM:《Le portrait》
词条:《遂星》
“请问你见过一个大概十八九岁的女孩子吗?我听说她来了这个地方的……”
“你说的这个女孩子大概长什么样子?”
“啊……她大概……她大概是个有黑色长发、脸有点圆、眼睛很亮……的女孩吧。”
当你问到细节的时候,对方就会变得犹豫,含糊其辞。
请不要质疑对方,他是真的不知道那孩子长什么样子,多高个子,穿什么衣服,也是真的想找到这么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子。
你看他依然穿着露出半截手臂的衣服,有着这炎热的地方没有的象牙色皮肤,嘴唇干裂,于是好心给了他一顶阳帽,请他喝了口水。那个男孩子笑起来格外腼腆,右手握拳放在胸前向你鞠躬致谢,看起来也像是南方的礼节。不同的是他的拳头放在胸膛中央,而非心脏的位置。
前天也有人用这样的礼仪问候过你,是个外乡女孩向你问路,也是这里没有的白皮肤,只不过不是他说的黑发。跟当地人比起来,那只能算是褐色。
“如果你说的是一个跟你用的手势差不多的女孩子,我是见过的。”
她往西边去了,向你买了几只装满的水囊,但是谢绝了你找一名向导的建议。
在这个风沙吹袭的边陲小镇,再往西就是茫茫沙漠了,每年只有特定的季节会有冒险家组成队伍进到沙漠里,去寻找传说中的“众星沉没之地”。虽然你也担心过,但也许她自己就是一名年少有为的冒险家呢?
你把见过这样一个女孩的事情告诉了这个男孩子,那被热风拔去了水分的脸上忽然现出了涌泉般的笑容。他再次向你道谢,然后像那个女孩一样详细地打听了往西去的路和方法,最后又向你鞠了一躬,顶着你送的帽子赶往太阳下沉的方向。
奇怪的孩子们。
你想。
你不知道的是,在你目送他离开视野的时候,从附近的几个镇子上,从最近的驿站,有好几个人,青年的、中年的、甚至老年的,都向着沙漠的方向而去,甚至从沙漠深处的绿洲里,也有人骑上了涉沙兽赶往沙漠的边缘。
事实上,就在你看见他转身离开的时候,“那个孩子可能去了沙漠。”的消息已经像光线一样散布到整个世界了。
由遂星的感应之网。
这个向你打听人的男孩是一名“遂星”,他想找的女孩也是一位“遂星”。他们的胸膛是半透明的深蓝色,里面含着天星般的美丽光点,就像闪闪的星穹。他们相信自己是天上星星的化身,自己的生命是星辰的一场旅行,在能够独立之后就会循着各自的星轨在大地上流浪。地上的星星们从不迷路,他们能通过自己那颗星星的感应辨认方向,还能通过它感应到天涯海角的每一个同胞。
即使永远在一个人流浪的路上,遂星们从不孤单。
沉浸在同一片星海之中,他们知道在世界某一处有人看到了壮丽的极光,有人在高原上遭遇数十年不遇的风雪,有人躺在小船里,沉醉在倒映玫瑰色天空的湖面上,也有人在深夜里一个人赶路,地上的星星们和天上的星星聊天。
所以他们也知道每一颗星星的消失。
十五天前,有一个人在星海里问:你们最近感应到过那个孩子吗?
那个喜欢在夜里赶路,还喜欢在星海里唱歌的女孩子。
从她那里传染来的快乐像恒星的光一样美丽热烈。
“没有,有段时间没感应到她的存在了。”
“好久没听到她唱歌了。”
“她还好吗?有人知道她去哪了吗?”
地上的星星们想知道。
如果一个遂星在星海中忽然消失了,很有可能是遭遇了什么不测,或是更加少见地——与之对应的天星陨灭了。
地上的星星们想知道她到底怎么了,于是将各自所知的关于她的事情拼凑到一起,得知了她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又向大地上的人们打听。到第二天,他们听说有人看见她往西方去了。
她还活着!这是一个好消息,但这就证明了另一个可能性——那个孩子的星星在宇宙中陨落了。
遂星们顺着星辰的呼唤而得知自己的方向,也凭星辰的存在确知彼此的存在。失去了自己的星星,遂星的轨道就断裂了。
无法把声音传达到她那里的遂星们担心在这样的年纪突然失去了星星的孩子,于是散落在茫茫星海中的他们开始在茫茫的大地上寻找那样一个突然消失了的小星星。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遂星在跟路人询问“请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大概十八九岁的女孩子?”
直到今天,他们确定了她去了沙漠的方向。就算是不会迷路的遂星,一个人深入沙漠也是危险的。他们要找到她。
于是在第十五天的夜晚,从沙漠边缘的小镇出发的男孩子,终于在浩瀚星海下发现了站立在沙丘上凝望天星的女孩。
女孩的长发像河流一样在夜风里涌动着,确实如他们所说,脸有点圆,看向他的时候,因为惊讶而睁大的眼睛里映满星星。
她看见骑着涉沙兽忽然出现在茫茫沙漠里的男孩停下坐骑,裹着外套一点点爬上沙丘来。他可能在沙漠里跋涉了整天,直到来到她的面前。热风关上了他的声音,疲惫让他喘息着干站在她面前。在他能说出什么话之前,他把手握成拳放在胸口向她行礼,不是心脏的一边,是中间。
女孩也用同样的手势回应了他。
说实话,这一刻她还有些不知所措。自从她的星星陨落了,她感受到的宇宙就忽然变得空荡荡的。原本能感觉到的联结瞬间退去,曾经会对她唱歌的天星们也蓦然缄口,变成了遥远冰冷的光点。无论她怎么呼唤,都没有人回应了。她只有一个人抱着膝盖缩在夜幕下,所有星星的光之外。
男孩看起来是专门来找她的,虽然她已经离开家很久了,但这感觉像极了贪玩晚归被焦急的妈妈抓到。对方恐怕也是一名遂星吧?出生在不同的家庭里,流浪在不同的星轨上,另一个遂星何以跑到沙漠中来找已经失去了星星的自己呢?
男孩向她伸出一只手:“大家有话想跟你说。”
她轻轻牵住那只手,默许了对方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而后站在上风口的女孩,眼里忽然进了沙子。
广阔的沙漠上,大地上的每一颗星都在通过男孩的联结呼唤她,闪耀、璀璨、海啸一般腾起的喜悦引爆了环绕着他们的整座星穹。就像数亿颗超新星一起爆炸,每一束光都传到她身边。
“找到她了!”“她没事!”“太好了!”
这些消息在男孩确认了是她的时候就已经传向了全世界每一个不眠的遂星。
寂静的世界生机重现,夜风越刺骨越清晰地感知到血流的热度。她不知道他们的模样,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认得出一颗颗亮晶晶的灵魂。
沉寂了许久的各种情感也跟着泪水一起挣扎出来,她不停地吸着鼻子,直到男孩慌了开始哄她:“别哭别哭,沙漠里连泪水也很珍贵的。”
她收回放在对方胸口的手来擦眼泪,终于向专程追进沙漠里来的男孩露出了一个非常努力的笑容。
繁星合唱的天穹下,小星星们坐在沙丘上。
“你是想去‘众星沉没之地’吗?”
“嗯,犯傻了,就老想着,说不定我的星星也会掉在那里呢?如果我把它举起来,送回天上,会不会就能和以前一样。或者……倒在路上也没什么不好的。”她抱着膝盖目光向下,笑着说。
他稍微考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如果感应不到了……那就是没有了哦。”
“……是啊……其实我清楚的。”她点头,而后望向天宇:“只是,没有了星轨,我该去哪里,我已经不知道了。”那盛开的天空里有所有星星的轨道,但那是他们的轨道,不是她的。
“其实……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脱离了自己的星轨来找你的。”他也望着天空,抬手像是要接住倾泻下来的星光:“星轨指引遂星的方向,但它不是全部。没有了星轨,也意味着你可以去任何地方。”
“比如不知死活地一直往西?”她从鼻子里轻轻笑出了声,于是他也笑了,沙丘阴影里的涉沙兽都抬起头来看。
“那么,还要继续往西吗?”他问:“去众星沉没之地?”
沉默了一小会儿,不再循着星轨前进的小星星叹了口气,一弯笑容向着另一颗小星星徐徐升起:
“不去了。”
“现在我想去众星升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