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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苍苍,雪白白》
作者:【十三招】洛秋谣
中靶:烟落(首狙)、阿氪
胜负结果:小胜
高原。站在上面眺望,只能看到白皑皑的雪山,雪山,雪山,还有远远的苍天。
这方世界是他们的监牢,亦是你的枷锁。这枷锁与监牢同样坚不可摧,而文学是你们罪刑里最沉重的一部分。
是你和他们的忏悔词。
早上,你深吸了一口清冽却稀薄的空气,蹲下来掬起一捧融化的雪水,半是享受半是贪婪地吞咽下去。这时候你兴奋得气血上涌,你会形容说你醉了,你想象他们一定会纠正你,水不是酒,你也没醉。
你大笑,这就是他们和你的区别,也是你把他们放在这里的原因。
是“放”在这里,不是关在这里,你重复了一遍用词上的区别。他们原先生活的地方才是把他们关住的畜栏,你和你的朋友们是在给予他们救赎。虽然从形式上看,这里是牢狱,你们是典狱长和狱卒,他们是罪人,但是他们不会因为他们的罪受到任何惩罚,他们只需要为这里、这么美的一个世界写作赞歌,什么时候他们的赞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了,他们的罪也就赎完了,他们立刻就能获得自由,是全身心的自由。
是来到这里之前,你和他们都不曾体会过的自由。
你为自己和他们光明的前途在苍天下哈哈大笑,笑声在稀薄的空气里震荡,撼动了绵延的雪山。你又突然生发出一阵毁天灭地的感动,你跪下来放声哭泣,故意让眼泪落进雪水。
这很美,你更加感动了。不知道世界会不会也为你而感动。
你是那样的人,你的情感时不时就会喷薄而出,猛烈得好似火山喷发地壳运动海平面上升。为了满足你对情感的表达欲,你从小就喜欢说点什么,写点什么。
这样的情感当然不能装在太狭隘的地方。好巧不巧,你的幼年、少年和半个青年时代正是生活在一个狭隘的地方,狭隘到每个人都按照单细胞生物的规则运行着,说同样的话,写同样的文字,认同一套雷同的价值标准,你的情感放到这个标准框架下就是数值严重溢出,无法被处理。没人说这样不行,你正常地生活着,但是你总感觉怪怪的,就好像一棵树苗被养在了花盆里,外面看不出问题,但幼苗慢慢长大了,根须在里面很挤很挤,尖叫着、号哭着想要把束缚撑开。这种沉默的不适,慢慢酝酿成一种全新的痛苦的情感,它沾染在你原先纯粹的神经冲动里,控制着你掌握着你,损耗着你的心力。你不能像现在这样大哭,那样你就会变成疯子。你像往常一样拿起笔想说点什么,但是你发现你的手在颤抖,你说不出来。
你于是觉得该走了。在这里你们族人的活动区域被限制得很小,但是你们都知道外面还有一个更广阔的世界。出去很难,你和另外几个想逃的人却做到了。你们走啊走啊走,熟悉的平原丘陵逐渐蜕变,天更蓝,山更蓝,水更蓝。在这里,一片雪域高原,你第一次见到如此壮观的景象。
那是前所未有的情感体验,一种巨大的精神满足感填补了你至今为止压抑出的空虚,而席卷的名为“背叛”的刺激感如潮水将你淹没。
天苍苍,雪白白。天苍苍,雪白白。
彼时你像是终于学会了说话,这些字从你的脑海里就那样冒出来,你没有刻意去遣词造句,也没有用任何从他们那里学到的写作技巧。真厉害啊,你麻木的舌头缓慢转动,重复着这句话。你松弛的耳膜因为这声音瞬间绷紧,你失焦的瞳孔骤然紧缩。你感觉你的寒毛倒竖,
以前被痛苦攫取的情感一点一点解冻重燃,你对着苍天大喊,“啊——啊——”
虽然回复你的只有老鹰和秃鹫,但是没关系,你的表达欲从来没有期待过回应。
你的那些情感都回来了,你又有文学能创作了,这对你来说是一件好事。但这些情感并非凯旋而归。
事情的发展愈发戏剧化了,意思是这种发展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你逃到了这个很干净的世界,但是你的情绪不再干净纯粹。你以为痛苦会就此消失,但它没有,它躲在雪水里,躲在草地里,躲在积雪的反光里,躲在半山腰的云雾带里,和你的其他情感一样,在苍天下慢慢发酵。在这种地方痛苦怎么能不消失呢?怎么能怎么能这样???你不知道,你看着他们木然的脸的时候,你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你能感觉到痛苦膈应着你的五脏六腑。
不可否认你是个好人,你是想把这些罪人们从那里救出来的,你希望他们都醒过来,然后把这个世界搅得翻天覆地。你是爱着他们的,所以你不是在恨他们;你是爱着这个世界的,所以你也没有在恨这个世界。
这个逻辑好像不对,因为谁也没说过爱恨是互斥的,就像在你这里狂喜和悲哀能同时出现。可能你对他们有多爱,就有多恨;对这个世界有多爱,就有多恨。也许这仅仅是因为你是你,你就是这样的人,你需要这样强烈矛盾的情感催化,才能让心脏保持跳动。
是这样啊,是这样啊。
爱翻涌上来的时候,你可以为世界写作颂歌,而不要回应。但恨燃烧起来的时候,你想把这些颂歌尽数撕毁,你想听你赞颂的世界因为这撕毁而痛苦号叫。
但是世界当然不会因此号叫。所以你找到了可以号叫的解决方案。
这下你保全了你的颂歌,而他们至少可以保全自己的内脏。
意思是,只能保全内脏。
天苍苍,雪白白。
血液被泼洒在雪水里冲刷下去,这是你的规矩,而他们向来服从规矩。如果无法改变他们,那就用他们的方式还他们痛苦。
这也是一种救赎,如果他们因此开始“发自内心”地反抗规矩,那他们也能获得真正的自由。但这自由离他们如同苍天一般遥远,因为他们和这个世界一样,这个世界是不会变的。
你对这个世界的爱因此又添了一重,恨也添了一重。你为它写的颂歌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深沉。
颂歌是你们罪刑里最沉重的一部分。
是你和他们的忏悔词。
作者:轻拍拍
评论:随意(请粗暴些)
烈日炙烤着一条毫无生气的小路,小路上走着一名年轻的僧人。僧人脸上满是汗珠,一顶大草帽盖在粗短的发茬上,衣衫陈旧多处破损——他一定在外奔波了很久。
但说在外奔波并不准确。僧人不打算回寺院,也不清楚如今自己身在何地,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成佛。可成佛又是什么意思呢?他的看法是,人的痛苦来源于欲望,欲求不满则生痛苦,他若斩尽自己的欲望,便能立地成佛。
住持评价过自己,“有慧根,浮躁心切,需见大风浪”。当时僧人有些不服,现在已经不在乎了。他独自游行两年,恰逢大旱,各地收获不好,惨状频现。域外异族袭扰加剧,境内妖兽日渐猖獗,几支朝廷派出的机械除妖旅不但寸功未建,反倒听说其中一支溃败逃散。僧人刻意往穷山恶水走,想多见些世间苦难,好成全自己的不动佛性。虽还没见过大风浪,但小风小浪,像是偷盗抢劫、仗势欺人的事情见了不少,已经不再能把他触动。好在有一身寺里练的武艺,勉强得以保全自身。
小路的尽头出现一座村落。遥遥望去,村落就像一个土堆,与路边的土堆一致,除去了无生气的黄色,再没有半点其他颜色。没有炊烟,这是理所应当的,这种地方没有人敢光明正大煮饭。僧人猛然发觉如今已不必刻意寻找苦难,举手念了一句佛号。
机械人阿明站在佛像前,佛像立在一间破庙里。佛像缺乏修缮,彩漆脱落,阴森可怖。阿明并不是在念佛,也没有在许愿,机械人不应当有愿望。
但阿明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像一个真正的活人一样,获得拥有“欲望”的能力。
“你的欲望是什么?”阿明操着一口流利正宗的官话,询问面前的少年。
“……杀,杀了我……”细不可闻的声音从少年的唇缝间飘出来,一同流出来的还有混着血的涎水。他每次开口,都会有股臭味从嘴巴里飘出来。汗水和血污浸透他的面孔,寸许长的头发吸满了液体,塑成一个个沾满墨汁的笔尖般的尖顶。少年是被倒吊着的。
“为什么是杀你?按照预先植入和后天收集的人类反应逻辑模式,你的欲望应该是杀了我,为你和你的母亲复仇。”阿明没有听错的可能,几乎是在少年音落的同时回答。除非他的控制主板判断有等待的必要,他永远可以在人类眼中的一瞬间作出回应。
“……因为我……杀不了你……”少年始终闭着眼,但此刻他的面孔抽动了几下,眼角淌出两滴泪来。这两滴眼泪对少年而言足够珍贵,毕竟他已经被吊在这里半天,流了太多的泪和血。他体内的液体尚未完全流干,但他的母亲就没有这样好运了。
“求你了,我好疼,好难受,杀了我吧……”少年含混不清地说着,唇间涌出更多红色的泡沫。
不够强烈。他的欲望还不够强烈。阿明想。半天前他还能吼出猴子一般的咒骂,可现在他的声音那么小,一定是因为这不是他最深的欲望。阿明检索了六个时辰以内的日志,发现这个少年在肉体受到伤害时,发出的声音最大。于是他花费半分钟扫描了眼前的生物,决定依次剪掉少年的指头,从右手的尾指开始。
庙门口的阳光忽然被挡住一块,这立刻被阿明背后的传感器捕捉到了。他转过身,好让更多的传感器获取信息。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年轻人举起一只手,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僧人闻见血腥味,这味道在干燥的沙土味中很容易分辨。他跟随这股气味,悄悄来到破庙外,伸头就看见这样一副画面,命运在漆黑的底色上以暗红作画。这画面令他心惊不已。他的视力在两秒后适应了缺乏光照的环境,同时他确信机械人已经发现了他,干脆走进庙门,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阿明转身面对他,双眼红光稳定。AM059-9527,这串编号在机械人胸前未被衣物遮掩的部位显露。庙外骄阳似火,但庙里的气息足够冷,令僧人的汗毛竖过一轮。虽正处在极度惊愕与恐慌中,他仍认出这是朝廷某支机械除妖旅的编号,AM代表武装,059的第三位9代表高度智能型,以应对与妖兽作战时瞬息万变的战场环境。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这名少年与妖兽有关吗?”僧人注视着阿明,努力把自己的声音与心神一同抚平。据各方记载,妖兽控制乃至变幻人形的案例并不少见。
“我在尝试拥有欲望,少年与妖兽无关。”阿明双目的红光极罕见地闪烁了一下,代表他完成了某些复杂的运算。可那是什么呢?是在解释他的目的吗?
“那么我看到你在折磨一个无辜的人,”僧人厉声喝问,“你是哪支部队的,你们的人类统领在哪里?”他确实见过数不清的小奸小恶,但从未见过如此直白的残忍。邪恶的轻重并不能经由不同事件累加,自然也不代表他有承受当下遭遇的这种邪恶的条件。
“我只是为了倾听他的欲望。一路上我尝试过许多方法,这种伤害肉体的方法最有效,”阿明说,“何况现在我已经不再是除妖旅的一员了。”
僧人从未见过如此超脱机械人运行规律的机械人,那支部队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敏锐地发现,对方似乎并未完全丧失理性和逻辑,目前还在进行的语言沟通证明了这一点。
“你为什么要倾听他的欲望?”僧人问,他打算从对方的回答中找出缘由。
“因为我想拥有属于我的欲望,”阿明反问,“你的欲望又是什么?”
僧人一愣。他的目光投向仍被倒吊着生死不知的少年,意识到自己的欲望正是救下这名少年。多年修行,欲望依旧能在自己察觉前孕育、生长、成形,如此,自己何时才能成佛?他站在原地叹了口气,念道:“阿弥陀佛。”
缺乏条件。阿明的逻辑运算器弹出警告,他没能理解声音传感器捕捉到的这枚震动信号,这令他感到像是某条液压线路堵塞,或是电子引线短路般的不快。“建议重复说明你的原意,”阿明的合成器发出声音。
僧人从对方缺乏感情的话中感受到一种威胁,于是他的心一瞬间收紧了。可没等他做出反应,一阵呜咽突然从倒吊着的少年喉咙传出。少年残破的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两下,随后就像离了人的秋千,在无风的空气中逐渐止息。
少年死了。僧人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获得了某种安心。少年受了这么多苦,不知能否去往极乐?“阿弥陀佛,”僧人闭目又念了一声。
“建议重复说明你的原意,”阿明说。
“阿弥陀佛,是一位无量大佛 [1]。若能像他一样,抛弃欲望除尽烦恼,死后便能前往极乐。” 僧人嘴上回应,心里突兀地萌发出一个念头。
“你想要抛弃欲望吗?”阿明没有停顿,在僧人话音落的一瞬间便抛出新的问题。
“正是。求而不得为苦,无所求则无苦。” 僧人听闻过一些不入殿堂、却在民间流传甚广的轶事,讲的是佛陀震慑外魔、收服信徒。
“可你有欲望,我看到了你的欲望,”阿明不假思索地说。僧人哑口无言,隔了好一会儿,才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我替你想到了办法,但你也要替我想办法,”阿明说,“我也想有欲望,跟你们一样的欲望。”
“你已经有了。”僧人没指望机械人口中的办法。他感到自己胸腔一阵悸动,若是自己替佛祖除掉这样一个妖魔,世间能多出几人菩提涅槃?僧人打定了主意,可他预料不到这个主意的结果。
“与你们不一样,我的欲望,我的念想,我想获得欲望的欲望,都不过是一段随机组合的数据和代码,一种电信号的错觉。我想要你们炽热的、根植于肉体的、发丝般条缕分明的欲望。”阿明向僧人靠近了一步,僧人察觉到一个难逢的机会,那是一句足以驳倒对方的话。
一句话无法杀人,可足以令人分心。分心,就会有破绽。
“人类的欲望,或许也只是人脑中微电流带来的幻觉。我们并没有分别,”僧人盯着阿明的双眼。
阿明没有回话,眼中红光火星般闪烁不停。
机会!僧人冲向阿明怀里。他们先前距离不过三米,一转眼便已贴身。僧人举起双拳向阿明面门砸去,这拳毫无疑问可以将对方的铁脑袋打个对穿。
可在僧人的拳头撞进阿明脑袋的前半秒钟,阿明双眼的红光忽地停止闪动,重又变得平稳,“你说得不错,我同你们并无分别”。阿明猛然抬起一对机械臂,打偏了僧人的拳头,“作为感谢,我可以告诉你我先前替你想到的办法。”
阿明化掌为拳,攻向僧人前胸,僧人连忙向后撤步。
“替佛祖除魔不过是打着佛祖的旗号,行自己的欲望,”阿明说。先前主意的后果开始显现,僧人后撤的动作慢了一拍。这个瞬间,僧人潜藏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念头被揭破了,于是这句话成了他所闻的最后一条箴言。
“只有消灭自己才能消灭欲望,”阿明的钢铁拳头切切实实地命中,僧人喷出一大口血,倒在地上。
自己终究败下阵来,这个念头在年轻僧人脑中一闪而过,不但在武艺,也在佛法。但机械人的回答确实令他在这瞬间有了新的觉悟,将他在找到的路上向前推了一步。或许,如果他的生命再长些,他会发现这条路是一条不通的死路,又或许,他会沿着这条路披荆斩棘,最终在某一天抵达更加璀璨的真理。但这些都成了或许。
阿明在破庙里站了很久,站到太阳落山,星空浮现。他在星空下看着满地狼藉,走出庙门,开始用铁铸的双手挖坑。挖一尺,还是两尺?他的动作渐渐变得不那么顺畅,开始偶尔出错,左手撞到右手,右手又打到左手。坑挖好后,他从庙里扛出两具尸体,此时他的身体不再保持出厂后便一直拥有的完美平衡,手脚也失去了协调,像个横冲直撞的孩子。他将尸体扔进坑里,用土掩埋。终于,这一切都做好后,机械人颤抖着站直身体。他觉得自己有点像一个真的人了。
[1]有不同释义,此处选无量佛之意。
作者:旬夜
免责声明:笑语/求知
序
那是圣诞节的前夜。
屋子里弥漫着食物的气味。老北京过着这样富有西方味道的节日,分明得不搭调。
有些温柔的东西在空气里散开,似乎之前藏在角落里喋喋不休的违和,在一瞬间就散去了。
画面像老旧电影般闪着雪花……
他坐在亮着灯的大厅上。
桌上摆着亲朋好友串门带来的礼物。糖果食物被放在食盘上,五颜六色堆成一堆。“我想吃红色的糖。”耳边传来小孩软答答的声音。
“换奶糖好不好?”他看着眼前的人宠溺得笑了笑。
“不要,我喜欢那个红红的。”
“一会给你买。”他伸手揉了揉小孩的脑袋,软软得毛发,温柔而让人眷恋的触感,一如一件无价的宝物。
信号中断。
1、
我不知道这样得日子还要持续多久,然而这样微妙情况让我一定程度上有些抓狂。
现在是下午3点40分。
我的母亲在书房的阳台上喝下午茶。这是她每日必备的活动。
我不清楚这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但在这段时间,我绝不会去打扰她。我曾经在她喝下午茶的时候推开书房的门进去找她。下一秒,她声色俱厉地将我推了出来。
那双眼里带着压抑的恨意和愤怒,让我这辈子不想再看第二遍。
从那之后,她便每次都讲书房上了锁,我也不再提及打扰。
然后她又变回那个爱我的母亲,而我也将继续当她的好儿子。
然而近来事情的问题却不在这里。
欧阳子昇,我的名字,带着旭日初升、蓬勃而上的意思,是我父亲当初文艺病发作在笔记本上排列组合出来的名字。
我一直觉得在我有生之年,世界上都不可能出现第二个和我名字一样的人。
同样姓欧阳,同样取了这两个别扭的字。
这多奇怪。
然而,在见到那个人的那一刻。
我右脚踢在了洗漱台上,撞倒了身后所有得东西。顺便伴着碎裂的瓶瓶罐罐,我的惨叫和铁质手环划过玻璃砖的尖锐声响,刺得我耳膜发麻。
这是千分之一还是万分之一的概率我不知道。那时候得我只是僵硬得倒在地上,看着镜子里的【东西】面无表情得靠了过来……我看着他嘴角勾起两个和我一样的梨涡,然后……对我SAYHI。
一样得外貌,一样得声音。一样的欧阳子昇。
世界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我觉得我疯了。
-
“欧阳,你今天精神不太好啊。”店长把今天新进的材料放下,拍拍我的肩膀。“你照照镜子看看,黑眼圈真明显哦!”
他半调侃得关心着我,我闻言感激得点点头,应了句。“恩,我今晚会早点睡的。”
说罢,咧出一个大一些的笑。
因为天生脸上有两个梨涡,只要笑的开些就会露出来,似乎就会显得意外让人亲近,这是一个很便利的特征。
从去年开始,我就辍学回了家。
父亲在去年年初和母亲办齐了离婚手续,自此彻底两不相干。
我不知道我父亲对近来情况如何,但这件事对母亲的打击来的很大。她时而开始变得有些神经质。每个人都会有不安全感,而她更纤细敏感了许多。
于是,我在家附近找了一家面包店工作当做是陪她。
镜中人出现的第一天,我去找了我的半吊子心理医生。
他叫王旻之,是我的学长,大学主攻应用心理学方向。
他把我的情况定位成了臆症。
癔症的表现形式很多,包括痴呆,双重甚至多重人格。我觉得这和我估计没有多大的关系。至少,我觉得我并没有如他所说的,异常狂躁,缺失记忆,或者是听觉和嗅觉。
而我却没有,唯一不同的,只是多了一个人。
——哎哎,你能不能把电视转过来一点,我这角度看不见。
——你玩手机的时候能不能戴个眼镜,要不我只能看到你的脸看不到手机屏幕。
——你脸上长了俩痘,挺大的你不挤挤?
“你能不能闭嘴!”
“……对……对不起,我说错什么了吗?”
回过神来,同事正一脸惊恐的看着我。反光玻璃杯里,始作俑者对我伸了伸舌头假装四处看风景。
“对不起,我刚刚走神了。”我深吸一口气,找了块布把眼前的玻璃杯盖上。
世界上存在疯子,一部分人是被别人逼疯的,另一部分是被自己逼疯的。
我想,我是后者。
-
镜中人出现之后的一周,我开始试着把家里所有关于玻璃的东西都收了起来。
然而收效甚微。
世界上能映出你样貌的东西不止镜子。而是所有的反光物。这个道理放在这小王八蛋身上同样适用。只要有反光的地方,就会有他的影子。而且有一个规律,如果是远远的玻璃,他的声音就会很小。如果是很近的镜子,他的声音就几乎在耳际一样。而且根据反光物成像的效果,似乎动作迟缓度也会改变。
于是,你可以在全世界看到一张和你有七分相似却又完全不同的脸。
——我想要那个玉桂狗。【声音来自反光玻璃
——它很可爱,买它!【声音来自玻璃摄像头
——买它啊——!不行你走过去让我再看一眼啊啊啊啊!!【声音来自路边小水洼……
“老板,我要那个。对的,白的,耳朵贼大的那个,给我包起来。”被同样毫无波澜却不带喘气,复读机式攻击折磨了将近五分钟之后,我走进店里,买了我人生中的第一个玩偶。
我的家连接着附近商业区,再后面有一条夜市,入夜依旧人迹不绝。
每日我都会习惯来这里逛逛,也并不买东西,只是总希望能在人多的地方走一走,哪怕被挤着,推搡着,衣服上沾满烧烤摊的油烟味也无所谓,这样总让我觉得有种还活着的真实感。
——哦,好可爱!你靠近玻璃给我看看。
软乎乎的玩偶被抓在手上,我低下头,那东西大大的耳朵上还有一个标签。
下一刻,我面无表情抓着公仔耳朵作出要扔的动作。
果不其然听到一声惨叫。“哇——!你干嘛!买了怎么还要丢哇——!”
我目光瞥向玻璃窗,心情莫名得好了一点。
身后人潮往来,镜子中的一切一如往常。而唯一的异常,是本该映出的我的身影被一个不同的“自己”给取代——他趴在玻璃那头,几乎把脸压扁在玻璃上,企图看清我手上的玩偶。
说起来,镜中我和我有些不同,模样似乎小我两岁。说话的腔调不像是本市,倒有些往南的强调,叫我名字的时候尾音还会微微上翘,听着软糯,却不让人讨厌。
他和我折腾了三天,成功得把我烦到同意他才是世上唯一的欧阳子昇。
然后我在他的面前彻底失去了本名,只剩下两个字——阿昇。
——阿昇,你怎么了?
玻璃里的人忽然抬起头,有些错愕得看着我。
我摇摇头,脚下忽然有些发软,感觉心跳开始加快。“没事。”身体不由自主向后倒了几步,眼前的一切事物扭曲在了一起。太阳穴在突突得跳跃着。
看来是有事了。
——喂,阿昇!阿昇你怎么了?!
来不及思考究竟是这家伙的出现害得我睡眠不足,还是什么其他不知名的原因。那天夜里,我脑子里最后的画面是头顶五光十色的霓虹灯。还有一只白色的玉桂狗从天而降,砸了我一个满怀。
2、
我一直以为,我20岁之后的人生会过得平平静静。
却没想到,有些事情在一朝一夕之间就改变了。
比如说,镜中的自己。比如说,恶性案件。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清晨,窗外刺目的光照在不远处的镜子上反光一片,还有忽远忽近的鸟鸣声。
屋子的主人正站在逆光里看着我,让他的身子浸泡一片似有若无的纯色中。
那干净的模样和记忆里初次见他的样子很像。
“王旻之?”
“你昨天昏倒了。”语调平稳,不带多余的感情。
“你把我搬回来了。谢谢。”
“大概吧。”
王旻之在里算是个风云人物,当年专业成绩数一数二。
在我的印象里他总是一副高人一等的模样。我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有一天脸色苍白却平静得对我说。
“欧阳,我可能要死了。”
那时,冬日的阳光暖暖得落在这座单元房内。
不算大的屋子里,摆放着满满的书记和散落的笔记。
我撑着还有点疼痛的大脑,坐着起来。王旻之蹲在我的床前,他平日总是一副运筹帷幄神情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咧开嘴露出白白的两个虎牙,眼里漆黑一片。
-
王旻之高我两届,我大二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在市立各大科室实习,我一直以为他之后的事业会平步青云,然而事实却截然相反,一年后,他在完成实习项目后,销声匿迹了小半年,最后出现在我附近的卫生院里。
我一直以为他是得罪了什么人。
然而他嘴里吐出的一个故事,却让一切朝着我难以接受的方向狂奔而去。
“我在精神病院见到她的时候,只是被安排给她做一些心理辅导。”
他端了两杯茶,递了一杯给我,床边坐下。屋子里没开暖气,温度低的渗人。那是一个深度分裂的精神病人。主人格与后继人格已经完全换位。
在一系列的判断之后,医院给出的方案是,为了决定为了主人格的安全,摧毁后继人格。
“第一次实习见到这样的案例太具有吸引力的。我瞒着所有人给她进行了一次深度催眠。
刚开始一切都很顺利。但在最后一次催眠中,出了问题,原来院内一直判断出错,那个所有人打算摧毁后继人格才是真正的主人格。”
“什么?”我抬头诧异地看着他。
“后继人格是主人格的自我保护意识,因此她逻辑清晰,拥有独立思想,并且完全符合一个正常人格的存在。而主人格却不是,她长时间在沉睡,甚至因此出现了大量记忆断层——为的是保护一个秘密。”他看伸手敲了敲自己得脑袋。“一个牵扯极大的恶性案件的决定性证据。就在她的脑子里。”
“不是,王旻之,你确定,那不是那个精神病人随口的胡言乱语。”我觉得有些可笑。“还有什么恶性案件,多恶性,爆炸案,杀人案,还是……”
“命案。”王旻之眼神中透露着强烈的疲倦。
“当初她因为精神问题不得作为人证出庭,但是一直被监视着。所有人都以为那个证据不存在,包括监视她的人。可是,我引导她说了出来。于是一切从这里全部出错。”
他深吸了口气,似乎想让自己看上去平静些。然而他毫无血色的嘴唇却将他的恐惧暴露无遗。“那个女孩身上有监听器,而治疗的全过程被窃听了。”
“那些人以为你找到了那份证据?”滚烫茶水的高温透过瓷器表面烫的我双手发疼。
“不,是我一直在努力让他们相信这一点。”他似乎想让我平静些,拍了拍我的背。“一个知道秘密的死人永远比活人来的让人安心,然而如果这个人手上握着决定性的证据,他就有资格让自己活着。”
“可是你根本没有找到对吗?”我急着反问道。
果不其然听到一声苦笑。“我只是在治疗过程中听到一些零星的片段。当时主人格的精神很不稳定,我进入治疗的过程主要能获得的只是一些场面和提示。那是几个地点和空间。我甚至不能判断哪个是正确的。”
“可你为什么会选择在现在告诉我这些?”趋利避害的本能让我下意识做出判断,这不是最近才发生的事情。
王旻之缄默了这么就,为什么忽然在这时候把这么危险的事情告诉我。“是他们最近做了什么吗?还是说,他们怀疑你手上藏有证据,所以开始试探你了……”
“因为他们看上你了啊。”
他微微侧开身子看着我,眼里露出一种无奈。“欧阳,并不是我把你救回来的。是你被人放在我家门口,你是他们送给我的一个警告。”
大脑被这些突如其来的信息逼得我有些短路。所以,我昨晚的昏迷,根本,不是一个意外?
他眼神带着歉意。“我没有父母,毕业后,我大部分人都断了联系。如今,在我的交际圈里和我联系最多的,很不幸,似乎只有你了。”
“大概要表示不老实就会对我身边人不利吧。”王旻之踌躇了几秒,还是开口。“我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会出事。所以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让你知道,至少让你获得主动权,如果……如果我真的死了,万一他们祸及到你,那时候你还能有谈判的权利。”
“你想让我找到证据?”
“他们目前还觉得你是局外人。我被监视着,有些东西我没办法亲自去找。但你可以。如果找到证据,没准,你还能救我。”他像个长辈一样拍了拍我的头,却又无可奈何得说了一句对不起。声音低沉,像是一只受伤濒死的野兽。
冬日的风吹进窗子,意外凛冽。我低头握住他的手,感受对方皮肤的冰冷和难以抑制的战栗。
这是真的吗?
可明明早在前一秒前,我还觉得死亡似乎离我们很远。
3、
入冬的凉意从空气皮肤渗透进四肢百骸。
打开灯的时候,屋子里空荡荡的,母亲早已经睡下。
手里攥着从王旻之给的的资料,我最终还是跌坐在门边。截止目前,我对一切都没有实感,大脑里全是王旻之的声音。“真是……开什么玩笑。”
然后抬起头的瞬间,玻璃窗上的巨大鬼脸吓得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小孩,你要死啊!”
——哈哈哈哈。
一阵肆意的笑声传进耳际。
一路上回来,小孩都没有说话,我一直以为他被刚刚的对话吓到了。结果看着他勾着梨涡笑的正欢的模样,心里竟莫名其妙得安定了下来。
“小孩,别闹了。太晚了。”我把声音放轻,免得吵醒母亲。
——说了要叫我名字的,你怎么耍赖皮啊!
“……”我偏过头没理他,坐在沙发上,看起那叠资料。
档案用简单的棉线钉孔绑在一起,照片上是一个白净漂亮的女孩。柔顺的长发和薄薄的平刘海,嘴角的笑很温暖的模样。姓名苏南。
心因性精神分裂。临床表现属于单纯形抑郁倾向。资料上对于病症的描述并没有太多,看来王旻之也知道,我们专业不对头给再多资料给我也是白搭。
——你真的打算帮忙找证据吗?
“恩。”毕竟关乎王旻之的生死,不是什么值得开玩笑的事。
敲了敲镜面让小孩老实些,我开始翻阅后面的资料。几张简单的病例报告后,附着王旻之的治疗记录。这些记录比起专业记录更像是日记。想来事刚刚实习的王旻之,对这样的实战治疗十分兴奋才写下的。
几乎能想象到对方神采奕奕的模样……
我叹了口气,接着看下去,自觉跳过了那些专业术语,直到医疗记录出现他们第四次见面,也就是王旻之开始给第二次苏南秘密治疗。
王旻之第一次见到了主人格。
【主人格性格特征阴沉忧郁,在深度昏迷中有几秒钟的情绪失控。】
【有些后悔,我是不是太自负了?】
王旻之在那次治疗中右手受了伤。也确实,很难有人会去相信,这样一个人格会是本体。然而就是那次,主人格在深度催眠下,报出了一串坐标数字。
抓过电脑,我试着输入坐标定位……
最后坐标地址最终显示的位置却让我大吃一惊。“商业中心?”
这坐标的位置竟然离我这么近,我有些惊讶。伸手快速得翻阅后面的资料。
果然,记录里,王旻之开始通过描述坐标地点的相关环境和特征,为女孩进行系统暗示。几乎像连环扣一样,出现了大量坐标指示,我皱着眉翻出城市地图,在电脑上输入所有坐标后,在地面上一一标注。
……全在本市?
我下意识皱眉看着手上的地图——此刻大大小小,各种红点密密麻麻,没有规律得出现在地图上。简直像是伤口撞击后渗出的血斑。
——这小姐的脑子里装的是旅游指南吗?
我愣了愣,看见小孩透过桌面的玻璃在里面指了指。
——喏,连你今天带我去的商业街都有。阿旻是不是把苏南脑子里的旅游攻略给暗示出来了。
“确实,倒像是一个人的日常活动区。最远的也不过是开车几小时的路程。可是她分明不是本地人……”忽然,我眼睛一咕噜转了一圈,意识到了哪里不对。“阿旻……你倒是挺自来熟的啊。”
“那不然呢,本欧阳子昇可是比你这个冒牌欧阳子昇平易近人得多。”镜子里的小孩又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摊摊手。想来是在和我对话的时候知道了王旻之的名字。真好笑,明明和对方都说不上话,还要故意这么叫来拉近距离。
我不去理他,继续研究手里的资料,意外得,上面有大量关于苏南的生活资料,包括兴趣爱好,喜好的食物,书籍。
看来王旻之和病人闲扯淡的时间也是花了不少。
“总之,过几天把这些地方都转一遍吧。”看资料忙到将近凌晨三点。我靠在沙发上,把头深深陷进靠背里。
小孩似乎觉得无聊也已经睡了。
我转头看向那个上锁的书房,想来今天母亲应该也在那呆了一个下午。这件事我不打算同她说,毕竟,她的精神状态不适合再接受任何具有波动的事件了。
褪去解谜的兴奋感后,是一阵袭来的疲惫和心慌。
我用力吐了口气,像是把肺里的气压光似得,脑子里渐渐变得空白,慢慢回忆着看到的资料,终于还是抵抗不住睡意闭上了眼睛。
然后,这天夜里,我似乎梦到了一个人。一身白衣在烟山云雾里走着。我努力睁大眼睛,却始终看不清她的模样。
4、
那天之后,我向店里请了一周的假,开始遵循着标记点寻找证据相关的东西。
不过是家小面包店,人手毕竟不够,从店长有些无奈的眼神里我大概也能想到,如果过两天找到合适的人,我就一周假期就会成为用久假期了。我在思考我这倒霉催的是不是都怪王旻之。
后来想了想。
我能容许王旻之从我生命中完全消失,也许是互相背叛,老死不相见;也许是分隔两地,逐渐疏远,但是却对不是以这样的一种形式。
-
清晨,雨后的生态公园泛着一股青草泥土的香气。这个生态公园占地1.2公顷,光是走一半都快走断腿。说起来算是这个城市郊外最大的一个天然公园,也是苏南的标注地点里,最远的一个地方——孤零零得标注在地图的东北角。
物反则妖。
这也正是我选择它的原因。
“救命……这地方真是大的离谱。”走了一个上午,我的脚几乎发麻,小孩在镜子里看风景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想让我绕个远路看看。
正午的太阳出来了,我摘下围巾躺在一张长椅上喘气。小孩叽叽喳喳闹了一会,终究是觉得无聊了,老实了下来。
——你确定要这么找下去吗?
“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碰碰运气,下午再去其他地方逛逛吧。”我抬起手上的镜子看着他,对方拨了拨有点长的刘海叹了口气。
——这么大一个公园,人家都是一家子来郊游,哪里像你一个人闷声走一天的。
“等等……”我下意识提高了音量。“你再说一遍!”
——这么大的公园,人家,一家几口来郊游?
——我说错了吗?
小孩有些迷茫得看着我。
我却笑了起来,回忆起昨晚王旻之给我的资料,某些奇怪的感觉冒了出来,但我觉得可能是对的。
直接伸手播了王旻之电话,不久对方懒懒而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王旻之,你记不记得苏南资料里曾经提过她的老家。”
“确实提过。”对方似乎很疑惑我的提问,想了一会开口道。“苏南的老家只是个很普通的村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怎么了吗?”
“那个村子里有什么习俗吗?无论是哪个人格,有没有和你提过,她家乡有什么风俗特征。”阴天,隐隐约约透过云层的紫外线让人不由自主眯起眼睛。
打开地图,我找了个树荫处把上面的标注一个个看了过去。“无论什么,都可以随便说。”
“风俗……”王旻之的声线低沉好听,他似乎思考了好久,久到我看完所有的地图。他才慢慢开口。“水井。”
“水井?”
“恩。苏南曾经对我说,家门口有水井在她们那里寓意着阖家安康。所以每家门口几乎都有一个,有些甚至只是做出水井的模样,每年年初会在井前许愿,类似辞旧迎新……这算不算?”
我接着电话看向公园的标志,笑了起来。“当然算。”视线里,地图正中心的广场右边,一个红色的圆点明晃晃得标注这三个字——许愿井。
——一个大理石砌成的水井。
半径大约三米。
是给游客许愿专建的许愿井,并不是很深。
我探头下去。倒霉催的,正逢雨后,井里水位比往常高了许多。
但可以看到一排爬井用的铁质扶手,顺着井沿一节一节没入水中。
咽了咽口水,我脱去外套和围巾爬了下去,扶手冰凉粗糙,转头可以看见井壁生长着青绿成簇的苔藓。脚底下的水面上映出一张被水波扭曲的小孩脸。他喊:欧阳子昇你疯了,不要想不开啊。自杀不犯法,污染水源就没准了啊!!
不过因为不是镜子,声音也是小的可怜,惹得我不由想笑。
双腿没进水里,意料之外的凉。
我在祈祷一会没有公园保安过来怀疑我要跳井自杀,深吸一口气将整个身子没入水中。四周瞬间只剩下咕嘟咕嘟空荡荡的回声。睁眼借着隐约的光线辨认着井里的一切。一排排扶手顺着越累越弱的光线隐没在黑暗的井里。
好冷……
冬日的水温比我想象中来的可怕,不过一会双手已经开始发麻,我凭着触觉顺着扶手的纹路,一个个摸了过去。大部分扶手都有铁锈,如果不是下过雨,这些扶手大都应该暴露在空气里。但我知道,离我要找的地方应该不远了。
顺着扶手继续往下,估量着肺里的空气应该还足够。然后,终于在某一个光滑扶手的末端。触到了一个塑料环扣。这扶手一般应该淹没在水里,触不到空气,这么说来,仔细摸索了一下,果然。
一把钥匙。
开心得几乎要把嘴里的氧气笑出来,然而,在低头的一瞬间,心脏几乎被整个炸开——离我不到几寸的视线里浮现出一张脸。
那张脸在水里泡的发白,纯黑的瞳孔注视着我,如果没有认错,是苏南的脸。
“咕——!”
我的双手脱开扶手,肺里的空气被吓得全部挤了出来。
身体失去依凭,四肢在水里胡乱挣扎,耳边全是被我拨乱的水声。大量的水呛进我的气管里,我几乎整个人在水里痉挛。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得下沉,耳边挣扎传来的水流声渐渐消失。我知道寒冷开始吞噬我得意识,然而却没有能力去改变这一切,只能静静看着越来越远得水面……
“欧阳!”
5、
《创世纪》曾记载,人有灵而存,因为灵体的存在记载着意识与记忆,人的一切行为皆发自灵魂。当灵魂附着与一个新生的肉体,人将得到重生。
那被附着的肉体,残旧的灵魂,死否也就意味着死亡。
惊醒般睁开双眼,我听到自己大声吸进了一口气。
脖颈还残留着窒息的感觉。
大脑疯狂运作着。就在清醒前,我清楚记得苏南面目狰狞得掐着我的脖子。
“欧阳,你还好吧。”头顶传来王旻之带着担心的声音,下一秒是小孩的。
——阿昇,你终于醒啦!
我使劲转过头,桌上的铁质钥匙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松了口气。
王旻之的屋子依旧是一年四季处女座整齐的模样。迷迷糊糊间他伸手蹭过我的眼角,湿哒哒的痕迹,我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王旻之,苏南的钥匙。”声音意外沙哑,大概是被冷水冻得不轻。
逆着光,我看不清王旻之的模样,只听到他叹息一样的声音,幽幽说了一声谢谢。我只觉得头疼欲裂,又不敢再睡过去,只好开口道。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保安发现的你。刚好打了你通讯录里最近的一个联系人,我就被叫过去了。”
“原来是这样。”我点了点头。
那我昏迷前听到的那声欧阳……算了……
大概是幻觉。
-
因为溺水的原因。
我在家高烧了几天,寻找证据的计划暂时搁浅。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睡得迷迷糊糊,却老是梦到苏南的脸。这个女孩说不出不漂亮,但是在井里产生了那样的幻觉,总让我有些抗拒。
我没去打扰母亲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后,决定去街上买药,有了药,多多少少一觉到天亮,倒也不会在梦里瘆的慌了。
买完药已经是傍晚,商业街人来人往。天空上晚霞已经染红了半边天,映照着鳞次栉比的建筑,镀上一层橙红色,路上全是学院区放学回家的孩子。
——阿昇。
“怎么了?”我紧了紧围巾看着他。
——我记得王旻之有提过语言引导,你不试试吗?
语言引导,大概就是通过语言再现情景的一种催眠模式。王旻之曾经建议对我进行引导催眠,让我与苏南的思维相融合,更利于找到证据。可惜,他的如今大多数活动暴露在监视下,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你说现在?”我有些疑惑得看着他。
——在阿旻在和苏南的记录中层提到过,她小时候喜欢在傍晚到街区散步。
“你是说?”
我望了一眼四周,引导的环境确实很符合,可是,我看着这比王旻之还要半吊子的小孩,内心是在信不过。而且,不得不说,我对见到苏南是很抗拒的,可证据的事情毕竟不能再拖了。犹豫了一下,我拨了王旻之的电话。
“闭上眼,首先想象你脑海里构建一个空间轮廓,不用太清晰……”王旻之低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我闭上眼,试着去遵循他的指示调整呼吸。四周开始变得安静,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意识开始剥离。渐渐的,内心有个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像一阵柔柔暖暖流动过的水流,眼前黑暗的画面开始渐渐染上色彩……
视线里,橘红的夕阳下,苏南远远得站在街上。
来来往往的人潮从她身边经过。她攥着书包带四处张望着。那人似乎来迟了,苏南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变得昏暗,好看的眉眼皱了起来。然后,她穿过人潮视线忽然定格住。忽然,眼底像被点亮了一样。
她笑了?蹦蹦跳跳得靠近我,然后……拉住我的手?夕阳的余晖将她眼眸映照得流光溢彩。她的眼眸温暖得注视着我,胸口汹涌流过不知名的情绪。下一秒,几乎下意识抬脚跟了她的脚步,那双小手拉着我穿过一条条小巷,就像脑海里闪过千遍万遍的画面一般。
“欧阳?欧阳??!”
——阿昇,阿昇你听得见吗?!
清醒的瞬间,我已经站在一家小店门前。我抓着门把手,玻璃门里映出小孩慌乱的神色。
“欧阳子昇,你没事吧?”电话里王旻之的声音透着一点着急。
“我?”呆呆得低下头,指尖似乎还带着苏南握着我的温度,柔软纤细的手,曾经紧紧握在上面。“我怎么了……”
“……”电话里传来一阵低低的呼吸声,王旻之似乎在压抑着什么。过了一会,对方平静的声音传了过来。“你现在在哪里。”
“一家……二手店?大概。”我下意识推开店门走了进去。店里的光线并不好,老旧过时的装饰品有些还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王旻之……我……”双脚径自走到一家玩具钢琴面前,我挂断了电话。
拆开钢琴底座的电池板。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一块没有规则的羊皮纸。
——居然……成功了?
手机那头通话已经挂断,我握着手里的羊皮纸,发现自己整只手竟然在抑制不住的颤抖。
——阿昇?
“小孩……我好难受……”转过头看着镜子里的小孩,我捂住嘴蹲在地上难以抑制得抽搐了起来……
6、
两天后,我搭上前往C市车的时候正好是晚上10点。
车窗外映照出一闪而过的光线,这辆夜间的火车正以它最平稳的速度向前行驶。王旻之在我身边睡着,车厢蔼蔼灯光打在他眼睑上投下一层浅色阴影。两个小时前,这个人逃过了监视,包的严严实实得到了我家楼下,把我生拉硬拽上了最后一班火车。
而列车的终点,是苏南的老家。
这些日子,或多或少从苏南留下的坐标里找到了一些东西。但都是一些破损的羊皮,上面标注着地标。一切又开始变得毫无头绪。王旻之却忽然提议,不如去苏南的老家看看。虽然要了解苏南,更好的是进一步进行催眠对话,但苏南现在完全被隔离开来甚至禁止与外人接触。无论如何,直接去医院的行为都无异于找死。
我打开镜子,小孩竟然意外得睡着了,他身后的场景与我相同,但看动作他似乎躺在床上,毛茸茸的脑袋靠着玻璃。看着他的样子,我脑子隐隐的不安愈演愈烈。
其实从内心底里,我就很抗拒这次旅行,或者根本不算旅行只是自救心动罢了,但是最近甚至在寻找苏南留下的坐标时,我的内心都带着一种强烈的厌恶感。
我甚至没有告诉王旻之,从那次引导催眠后,我开始愈发频繁得梦见苏南。
我看见她近在尺咫的脸。一双眼睛注视着我,明明是一张笑脸,内心的恐惧而厌恶感却如泥沼间伸出的一只只触手扼住我的脖子。
那到底算什么。
“我睡了多久?”转过头,对上王旻之悠悠转醒得脸。
“半小时而已,睡吧,到了我叫你。”伸手掖了掖他身上的薄毯,王旻之神色很疲惫,我甚至很难把他和我记忆中的人联系在一起,记得当初见面和他是在一场跨系辩论会上,他作为裁判朝我抛了个赛后奖励的胸花,“刚表现不错啊!”
穿着西装的王旻之,那时候眉目间还带着一种熠熠生辉的神采,那似乎,是我和他成为朋友的契机。
“欧阳,你会怪我吗?”疲惫不堪的人静静看着我。
我以为他问的是不是把我牵扯进来的事,然而他眼底里闪过一些难懂的情绪,像是有些藏匿于深海的秘密渐渐翻滚交织着,让我没来由心头一颤。
“快睡吧,到了终点站,我们还有很多要做的事。”我想笑着安慰他,却发觉心里的不安让我连提起嘴角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避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入夜的车窗外,寂静一片,只有偶尔村落亮起的一闪而过,又遥远的灯。
-
苏南的老家在一座小山坳里。后山是一片翠绿的竹林。即使是入冬的日子,依旧有大片苍翠劲竹于林中毅立。村里大部分人都出外工作,留下的都是些老人孩子,苏南的老家就在这片竹林之中。
还没歇息多久,一下车小孩就醒了。
此刻在镜子里喋喋不休,似乎根本不是来找线索而是真的来旅游的。
——阿昇阿昇,这里和我老家好像啊。
“是吗?”我垂首在苏南抽屉里翻着。两分钟前,我和王旻之成功点满了溜门撬锁的技能点。翻墙之后,成功把小门上的锁给砸了。标准的私闯民宅,好在苏南家与四周隔绝,否则这么大的动静,王旻之费尽心机才躲开那些人的监视,下一秒估计就要被警察叔叔给监视上了。
屋子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苏南上学之后,就全家搬迁到了市里,老家这里几乎没有再住,我草草翻了几下并没有太多发现。但可以断言,苏南对家乡的印象极为深刻。
刚刚进屋时,门口就有一口水井,而最初找到的钥匙也在水井之中。
风吹过竹林发出苍老低沉的声响,像是远远的邀请。
——我们去竹林看看吧。
我点了点头,几乎没犹豫。
山中竹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我和王旻之决定分头行动。他留在原处,而我去附近找找有什么特别的建筑。
一片竹林很大,不过远处有一个标示性的哨塔到不至于迷路。
一路无聊,我开口问了个憋了很久的问题。“小孩,你说你的老家和这里很像?”
——是啊。过年我会回来这里。对了,转头,不对,退后两步,对,就是那个。
“砍了……一半的竹子?”
——我老家也是这样一片竹林,我14岁的时候,曾经砍了一棵作为纪念,时间久了竹子的会形成一个孔洞,看来苏南家的风俗和我家很像。
“平行世界?”我吐出一句藏了很久的猜想。
——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是真的。”
——我当然是真的。
看着对方有点炸毛的样子,不由得想笑,我看着四周开口。“毕竟一个人,就算人格分裂对一个人的记忆知识储备没有影响。两个人格即使再不同,也不可能拥有超出本体固有的知识和记忆。
就像刚刚一样,我不可能知道你家乡拥有的习俗,况且砍竹子当纪念这种事我也从没听过。更不可是潜意识的记忆。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你和我都是真实存在的,只是因为某种原因,彼此见到了。”
——哦,那既然是平行世界,为什么我会比你小这么多啊。
“平行世界并不是绝对而是相对的。
你听过一个理论吗,所有时间并不是完全平行的两条直线,而是错综复杂得交织在一起,人往往因为一个决定而改变了未来,而在这个决定的时间点就将分出两个平行世界。
即A与B。在A世界的分叉口便是通往B的大门,但扭曲的时间线,使得你可能接通的B世界是A作用后的的任何一个时间点。所以你见到比你大了几岁得我也不是不可能的。”
——这么说,我甚至可能是决定你未来关键的决定因素哦!
镜中人像是听到什么值得自豪的消息,扬起了下巴。
“也许吧。”我笑了笑,本打算再聊聊关于更多那个世界的事。
然而下一刻,我的双手双脚都开始冰凉。
——不远处的视线里,一个女孩真从竹子后探出头来对我笑,那双眼空洞洞得漆黑一片。
苏南!
7、
——阿昇!你怎么了!忽然跑什么呀!?
双手双脚不是自己的,我感觉整个背脊开始密密麻麻得爬上一阵冰凉。
大脑却明显做出了完全不同得反应。
耳边全部是风吹过竹林的声响,悉悉索索响成一片。
我不由自主得朝着那个影子所在的方向狂奔而去。视线里,少女白色的身影宛如鬼魅一样消失在竹林后,下一刻出现在更远的地方,却依旧回头望着我。
内心那种恶心厌恶的感觉翻涌起来,整个胃都在搅动。
停下来……
停下来,停下!停下!为什么停不下来!?
——阿昇!你回答我啊,不是,危险!
小孩得声音变得很慌乱,然后渐渐得变得模糊不清,连一点声音也没有留下。四周安静得只剩下我的呼吸。抬头,远处得苏南正朝我伸手,女孩的嘴角微微上翘着,像是一种温柔的邀请。我听到心跳在耳边鼓噪,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曾经站在这里。
前面一个白色的身影在前头跑着。
那是苏南的记忆?
手心里的冷汗越来越多,我紧紧攥着镜子。
即使我看到镜子里映出的根本不是小孩的模样,而是一片空空如也。
所有镜像都消失了,这不正常,我努力分离着自己的意识,至少除了身体以外,我的精神不能崩溃。然而,随着身体朝着竹林深处迈进,远处的哨塔的轮廓在眼前越来越清晰。我的五感开始变得迟钝。包括视线,听觉。
我跟着那片白色的影子一路向前,走进了一间漆黑的屋子,无数的台阶一层连着一层。
我的四肢都在机械得往上爬,脚步声,呼吸声,水滴声,楼顶上传爱女孩子玩耍的嬉闹声,像是魔咒一样在脑子里回荡着。像是被鬼魅魇住一样。
我咬着牙让自己保留自我意识,只觉得额头冒出了一排细细的冷汗,随着呼吸声和双脚的攀登,正慢慢流下来。直到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视线豁然开朗——
视线里,巨大敞开的窗子前,白衣少女的身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光线,在阳光里回过头。
她的眼里褪去了灰暗,像是被身后照进的白色光线点上了色彩。风吹起她柔软的头发。
【过来这里。】
她朝我伸出一个怀抱,像是即将飞起得鸟儿。就像着魔一样我慢慢伸出手,指尖触碰,像是触碰到了某个时光里的记忆,心脏用力骤缩,喜悦、悲伤、还是懊悔,所有情绪在心头呼啸而至,我下意识得拥抱了她!
“子昇!快停下来!”
一阵桌椅倾倒,砸在地面的巨大声响。
惊醒的瞬间,我发现自己倒在一个人的怀里。
意识还没有恢复,我只能依稀辨认声音的来源。“王旻之?”
我听到头顶上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他紧紧圈着我,我试图转头,却在视线恢复的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将近二十米的哨塔,此刻,我正跌坐在一扇下边框离地不过20厘米的窗前,一只脚已然悬在窗外。
只差一步,我就会粉身碎骨……
“你刚刚差点当着我的面跳下去……”他的喘息地厉害,似乎还心有余悸。
双手双脚已经失去了力气,我只能用仅剩的力气紧抓着王旻之的手免得我滑出窗外。
——阿昇……你快吓死我了!我刚刚叫你,我一直叫你为什么都不回答我啊……
小孩带哭腔的声音也从镜子里传了出来。
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头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只能示意王旻之把我拉回去。可他也被吓得没太大力气,最后我们两个人几乎从窗户边上爬了回来。
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大脑里某个声音从刚才就开始喋喋不休,我咬了咬牙,很久,开口道。“学长,天花板。”
“什么?”
“苏南留的东西,在天花板上。”我的声音冷的自己都吓了一跳。视线却仔细盯着他的表情,几乎不敢错过一丝一毫。
内心一个答案几乎就要破土而出。
“我刚刚,看到苏南了。她藏了一个东西在天花板上。拿下来。”
我看不见自己的神情有多可怕,但我却明白我此刻的想法有多卑鄙。屋檐狭长,正好遮住部分光线。
然而不出意料得,王旻之站在阴影里,慢慢点了点头。几乎毫不犹豫得翻上天花板,薄薄的尘落了下来。落进我的眼里,刺目的疼。
8、
在苏南指示的哨塔顶端找到的是一大块羊皮,上面是蜿蜒的水路和地形,却被挖出了很多小角。而从坐标地点离找到的羊皮,正好标注着地点。
如果没有猜错,凑齐羊皮的那天,我们就能找到那个所谓证据藏匿的地点。
回程的途中,我和王旻之几乎没有对话。
窗外呼啸而过的光影和来的时候别无二致。小孩的模样隐隐约约映在玻璃上,他似乎也被吓坏了,累的又睡了过去。
我知道,王旻之在这趟列车到站的瞬间,就要再次进入那个被监视的屋子,每日受着即将死亡的折磨。
我甚至觉得自己藏着这样的想法很恶毒,然而那个念头在大脑中却盘踞扎根剔也剔不掉。
内心那个藏了许久得声音愈演愈烈。
人总是这样,当他在相信一件事的时候,便会用无数的理由加以搪塞,即使那些理由蹩脚得毫无依据。反之亦然,当人开始怀疑一个人的时候……那些情感就像大雨淋过的濒死藤蔓,在一夜之间密密麻麻得爬上内心所有的角落。
“王旻之。”我侧过头装作不经意般吐出一声疑问。“你是在哪家医院遇见苏南的。”
然而等了很久,回答我的只有王旻之沉睡般,平静有序的呼吸。
-
我记忆里关于王旻之这个人的了解只多不少。
印象里,他对他的专业到了几乎痴迷的地步。
他曾经说笑似得和我谈论过一些著名的心理实验。其中有一个有趣的案例。
曾经有人以15美元雇佣了20个学生。分成两组分别扮演“守卫”和“犯人”的角色。“守卫”对“犯人”有绝对的约束作用。
最开始,两方都没有经验,守卫与犯人之间并没有太大的等级区分。而到了后期,在这样的模拟不断进行的过程中,犯人在反抗过程被守卫粉碎之后,渐渐进入了一种消极的情绪。这种消极的情绪随着日子的推移与日俱增,犯人对守卫开始由最开始的反抗到唯命是从。甚至在实验的后期,面对守卫的虐待,犯人也习以为常。
心理学的主要力量不是控制和修改,而是大量的潜移默化……
他告诉我这句话的时候,眼里闪着的我极少看到的光彩,两个虎牙露出来,像是在讨论世界上最美的事物。
——阿昇,你休息一下吧。
“我没事。”
——你黑眼圈很严重了。
“托你的服,我看不到啊。”我转头对上小孩担忧的眉眼,笑了笑。“我可先说,你别为了让我看到黑眼圈,给你自己弄两个啊。”
——算了吧,我才不要。
嘴角勾了起来,露出两个梨涡,我看着他,像配合似得,扬起了嘴角。
从苏南回来后,我对坐标地点的寻找并没有停止。相反,我加快了速度,开始花更多的时间寻找苏南留下的地标。
母亲似乎有些担心,不过好在她似乎从某个时刻开始,就不再过多阻止我的私事。
之后的事情来得很顺利,甚至可以说顺利得几乎可怕。
不过三天,我找到了7块碎片。图标剩下的地点只不过最后三个,地图上的标志也越来越清晰……
与此同时,我开始疯狂得梦见苏南。几乎整晚的梦境里,都是苏南的影子。我在梦境里走过所有她曾经去的地方。苏南喜欢红色,喜欢在傍晚在街道上散步,喜欢荡秋千,喜欢吃红色的糖果,喜欢听人弹琴……
苏南就像是一个种子,在我心中落下,满满用我的血液灌溉成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
有时候,我甚至怀疑……我自己就是苏南。或者说,欧阳子昇就像是一个即将被替代的肉体,苏南的灵魂开始慢慢得驻扎了进来……
——阿昇,你不是不爱吃糖吗?
小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低头看着手里那颗红色的糖果。
那是在找地标的时候,被某个店老板强迫买下的,红色的,苏南爱吃的糖。那一秒我觉得我就像个监狱里的囚犯,手里被抛进一块烧红的烙铁。
“是啊。”
我转头看向玻璃窗里的小孩,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感情。“是苏南的糖。”
9、
没有人可以阻止一个疯了的人。我的大学导师半开玩笑说王旻之是个学术分子。可惜没人告诉过他,欧阳子昇就是因为和他疯了半斤八两,所以才成为了他的朋友。
我花了三天时间,开始全面调查王旻之这个人。从接触这场“杀人案”以来,我的思维和行动力第一次达成了最高度运作。我查到了他所有的实习资料,包括联系了大学期间的导师。毕业论文,实习期间的所有报告。分析了所有苏南可能出现的医院,最后开始逐一排查。
王旻之料定我不会这么做。
毕竟,如果真的存在所谓的监视者,我着手调查苏南的行为会立刻引起他们的注意。甚至导致王旻之告诉我秘密的事情直接曝光。
没人愿意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但是,王旻之算错了一点。
苏南的存在已经迫使我成夜成夜失眠,哪怕偶尔入梦中,我也会见到苏南的脸,一脸微笑的掐着我的脖子,直到我窒息地从梦中惊醒。这样的过程在梦境里循往反复。让我已经开始我分不清幻觉还是现实,高度的精神紧绷,让我渐渐失去了对现实世界死亡的恐惧。
于是我在想,如果因此王旻之死了,那我就陪他一起。是我欠他的。
然而世界似乎不允许我这么做。
从最后一家医院出来的时候,冬日的太阳打在我的身上。
刺目的阳光,照得我天旋地转。医院档案科护士的声音还在我耳边清晰可闻。
【对不起,我们这里并没有叫做苏南的病人。】
你看,王旻之,世界都不让我一起陪你死。
我一直以为当这个猜想被证实的时候,我的内心会崩溃。
然而,我发现自己十分冷静,没有所谓的监视者。没有所谓的证据。更没有所谓得杀人案。王旻之的命正好好得握在他自己手上。
——心理学的主要力量不是控制和修改,而是大量的潜移默化。
——如果有机会,我也想做一次这样的实验。
从王旻之告诉我苏南的存在开始,我便觉得有些东西一直说不通。包括他刻意规避的细节,在此刻一瞬间暴露无遗。
如果说王旻之的治疗过程被全程录音。那为什么监视者没有第一时间杀掉他,而是让他拥有了寻找证据的时间。外加苏南根本不是本市人,然而她给王旻之的所有坐标都是本市。
一个精神高度分裂处于崩溃边缘的人,在脑海里藏得不是模糊的地点而是精确的坐标,这本身就让人不可思议。
唯一的可能是王旻之故意在治疗报告里添加了这些坐标。
他甚至捏造了苏南这个人。那么目的又是什么?从我第一次在水里幻想出苏南险些溺水,到后来险些跳楼,王旻之都在第一时间并救我了,他为什么会那么快赶到?
在哨塔上,我特意告诉他,我看见了苏南。用的是看见这个词。他却完全没有表现出诧异,就好像我能看见苏南是他意料之中的事一样。
那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他全程都跟在我身后。他了解我的全部状态,了解苏南这个人格对于我精神的侵蚀到了什么地步。
从到到尾,被监视的人不是他。而是我,我就像一个实验体一样被王旻之监控着。而目的只有一个,构建出他手上那个名为苏南的人格。
从头开始,我一心想救王旻之,为了争取时间一直在他的暗示下行动。他用人最恐惧的死亡麻痹了我的内心。包括心理暗示、包括回到苏南的家乡。他是一个足够合格的心理师,在他的暗示下,我了解了苏南这个人,在大脑里构建了苏南这个人,却又因为他而不得已继续深入下去。
那么直到我完全找完所有坐标的时候会怎么样呢?
是不是,就如他所愿,完全变成一个名为苏南的,成为世界上那个根本不存在的人?他果然是一个很棒的心理师,有趣的实验,他几乎成功得杀死了欧阳子昇这个人格。
我应该给他鼓掌吗?
——阿昇……
——阿昇,你别这样,我害怕。
“阿昇。”我看着天空,空洞的蓝,一望无际。“你叫我,阿昇……”
双腿像是失去力气一样跌坐下来,眼前是一片空白,我只隐隐约约听到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那声音越来越弱,最后染上哭腔。
“对啊……我是阿昇,我不是苏南……我是欧阳子昇……我不想变成苏南……”
——阿昇,你怎么了?
“我很好……我还活着,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我看着镜子里的小孩。几乎绝望得笑了起来。直到泪水呛进我的嗓子,变成撕心裂肺的咳嗽。
10、
入夜的市立医院,来来往往都是人。
消毒水的味道,急症室传来的嘈杂人声。三甲医院的基础设备一向完善。包括中心的大医院离我家和王旻之租的那间小楼都很近。
车程大约只要十分钟,这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艰难的十分钟。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从最后一家医院回来的。
等我意识清醒的时候,我已经站在王旻之家门口。
那扇门半掩着,和往日一样,只是没有开灯。
我那一路上一直想着,要怎么把全部的资料甩在王旻之脸上,要怎么狠狠给他两个拳头。然后风从门缝吹过,我闻道了一股古怪的铁锈味。
那味道引起人下意识的厌恶,直到我进门打开灯的时候,我才意识到,那不是铁锈,而是血。
整齐的屋子此刻满地的书页和杂碎的玻璃。王旻之平日充满光泽的眼睛空空得看着天花板,白色衬衣和身后的地面已经被血液染红。
他脖颈处裂开的口子,血液顺着地面蜿蜒成一片大红,染湿了地上的研究资料。我冲上去捂住他伤口的时候,那张染血的脸上眼睛动了动。我才意识到他还活着。
“学长?!学长你别说话,我帮你叫救护车。没事的,你别睡,你看着我!”双手都在颤抖,血液染红了手机屏幕,到处都是红色。
我用左手用力握着右手手腕压抑住自己的颤抖。几乎要咬碎我的后牙槽,然后有什么东西滴滴答答滚烫得流了一地,和血液滚烫得混合在一起。
那一刻,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感觉到绝望,是真正的绝望。直到那双带着温暖血液的手轻轻搭在了我的头上。
他气若游戏得说着什么,我只能把耳朵贴近他得嘴唇,王旻之几乎已经没有力气了,我辨认了很久,隐隐约约听明白了一句话。
“……别报警。”
然后,我就这样捂着他脖子上撕裂的伤口,血液从我的指缝间漏出,像是没完没了了一样。在救护车到来的那几分钟,我一直抱着他,感受血液慢慢离开那个我熟悉的人的身体,渐渐变得冰冷,好像我的心脏也随着他一起慢慢被掏空。
-
王旻之没有父母,他在外省的舅舅在第二天终于赶了回来。
那个男人抓着我冲过来问我究竟发生什么的时候,天花板上的等忽然闪了一下。我转头看向那张带着痛苦和愤怒的脸。一股强烈的恶心从我的胃里升起。
之后的事情,我已经不记得了。我唯一记得的是,我全身带血得跪在医生面前求他救人的时候,全世界响起了一个声音。
——你害死他了。你害死王旻之了。
那天,我回到家胃里翻江倒海,我把自己关在洗手间,将所有吐的不能吐得全部一股脑呕了出来,到吐出胆汁,到最后什么都被请了个干净,只有一阵有一阵的干呕声。
我抬头看见镜子里的人,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狼狈模样,只是从小孩崩溃惊恐的表情里,我读到了一种名叫恐惧的东西。
之后的两天,我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
大脑放弃思考,我不知道王旻之是死了还是活着。我更不敢问。
脑中画面都是最后一眼见到他时,王旻之勾着我的手,用已经睁不开的眼睛注视着我,然后被快速推进手术室。
而我全身上下都是他的血,鲜红的,滚烫得,几乎要刺穿我的皮肤。
我不想再想了,苏南也好,王旻之也好,欧阳子昇也好,或者也好,死了也好。无所谓了。我成功用最卑鄙的心揣测了王旻之,用最卑鄙的方法证明了苏南不存在。
那又如何呢,王旻之真的死了,鲜血淋漓躺在了我得怀里。
屋子里一片黑暗,侧过头一点点微弱的光从窗子缝隙里漏进来,却丝毫打不到我的身上。
不知道我是不是哭了,还是眼泪被恐惧代替早已经留了个精光,我只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尸体一样,静静看着天花板上的纹路。
我想,要是真的有所谓的监视者要来杀我,就来吧。杀了我,给王旻之偿命多好。
我欠他的。
或者把我的命拿去把他换他回来吧,杀了我吧……
11、
“喏,拿着。”
手上被搭上一条干净的毛巾。
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是个舞蹈教室,有着正午的阳光和四面反光玻璃。一个穿着白T的少年笑着看着我。少年翘起嘴角。那是个面容好看的孩子,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刚刚运动完,白净的脸上还残留着汗水。
“真是快累死了,一会训练完我们吃火锅怎么样。”白衣少年笑起来,阳光落在他眼里泛着光。看的我有些发愣。
“怎么啦,心里有事儿?别这么盯着我,瘆的慌。”似乎被我盯得不自在。少年忽然张开双手朝我扑了过来,对着腰窝用力挠了两下。
我自认为平日是不怕痒的,一时间竟然整个人笑的缩成一团。
“快停下啦!”我胡乱推着眼前的人。
“喂,你们俩别闹了,改属猴了吗?”
“嚯,我亲爱的儿砸你回来啦!”
一瓶矿泉水被砸了过来。“徐沐洋,真一天天给你欠的!”
阳光里,来人穿着一件运动背心朝我们走过来。湿哒哒的刘海贴在额头上,熟悉的眉眼被阳光打的几乎模糊。
心脏在一瞬间被擭紧,我几乎在一秒不管不顾将那人狠狠抱住。“王旻之!”
“……你还在……”把头埋进他的脖颈,黏糊糊的汗水贴在脸上,胸膛是他清晰的心跳。“太好了!你还活着!王旻之。”
“喂……喂阿昇……阿昇?”他有些无措得推开我。“你怎么了?”然后转过头看向另一个少年。“沐洋,阿昇怎么了,我就出去了一会,你对他做什么了?”
“我冤啊。不是,阿昇,你怎么了?”
阿昇……
我转过头看着他,少年眼里闪着关切的神情。下意识退了两步,眼神扫过王旻之。熟悉的眉眼,熟悉的声线,却隐隐透着违和,他的模样,不对,太年轻了……
——阿昇?
我转头看着身后的镜子。我们三个人站在明亮的屋子里。而我穿着件灰色短袖,却是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暖暖的阳光照在那两人的身上,刺目得让我眯起了眼睛……这里到底是哪?
——阿昇,阿昇?!你是不能听得见我?! 你醒醒!
心电图滴滴答答的声响,双眼被阳光刺入视线渐渐变得清晰。透明的输液管,滴滴答答的吊瓶。我听见耳边头发蹭过枕头的声音。还有玻璃杯里的小孩。
“我,现在在哪儿……”试图抬起手,骨骼却酸麻得使不出力气。
——你胃出血被送来医院了。
对上小孩的脸,他的模样有些模糊,声音却是清晰的。光影在面前旋转了好几分钟,我才迷迷糊糊对上他的视线,小孩似乎也憔悴了不少,此刻见我醒来,眼里盛着泪。一瞬不瞬看着我,让我心里莫名有些难受。
将近一分钟后,他有些缓慢却不大的声音透过玻璃杯传了过来。
——你完全是在自杀你知道吗?
大脑像是生锈的机器开始艰难得运作。我转动眼珠,试图寻找一些关于他所说的事情的记忆。
我记得我只是躲到了王旻之家里……
——连续3天滴水不进,阿姨找到你的时候都快疯了。
我皱起眉头,脑海里隐隐浮现出一些画面。
我只记得似乎躲开了所有人逃到了王旻之家里。然后,看着他得屋子发呆,我只是不想见任何人,也不想动,直到后来……原来,我是在自杀吗?
——欧阳子昇。如果你再做这样的事,我宁可自己先把你掐死。
我听到他几乎从牙里挤出一句话,却逼得我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
我下意识吸了口气,红着眼转头看着身边,空荡荡的病房一个人都没有。
——阿姨照顾了你好几天,刚刚只是有事就出去了。
他似乎知道我最想知道的是什么,叹了口气,说道。
——王旻之还活着。
“什么?”我听到喉咙发出磨刀石一样的声响,目光却紧紧盯着小孩。
——听说是伤口虽然危险,但所幸没有伤到大动脉,还是抢救回来了。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大脑里消化了好久,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一些,却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王旻之还活着,他还活着。
太好了,太好了……
我喉头几乎哽咽,在休息了许久后,脑中有些奇怪的情绪冒了出来,我转头看向杯子了的小孩。“我,我想问问……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徐沐洋的人?”
不出所料。
镜子里的人忽然睁大眼睛,像见鬼一样看着我。
——他是我的朋友,你在哪见到他的?
12、
许多人总会在绝望或失意时幻想着,世界上也许能有一个平行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他们铩羽而归的人生将重获希望。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也许死灰复燃,甚至开花结果。
“你们在跳舞。”我偏过头,看着玻璃杯里的小孩。
“我看见王旻之在那儿好好的,能蹦能跳。徐沐洋一把扑上来拥抱我,他叫我阿昇。”
“真好。”
我不知道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终究是见到了他们。我伸出无力的手在眼前展开,像是要握住什么,却又什么也握不住。
只是有些眷恋地垂下眼睛。
“那里太阳好亮。照透了整间屋子。”
-
一天后,我申请把自己的病床挪到王旻之的旁上。
因为,王旻之的舅舅不能长期留在本市,母亲时不时来照顾我,也顺便能照顾到王旻之。
于是,那画面,愈发让我们像一对难兄难弟。
只不过,大部分的画面都是——我吊瓶,王旻之昏迷,我吃药,王旻之昏迷,我和小孩聊天,王旻之继续昏迷。
我想着,如果某天王旻之醒来,发现自己置身在一间空荡荡的病房里,而身边唯一的人正抱着镜子傻乐,内心应当是会很复杂的吧。
只可惜,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我身边睡着。冬日阳光偶尔从窗外漏进来,屋子里尘埃被染上暖黄,在屋子里浮动,慢慢落在他的鼻尖。
安静得,像一只冬眠得动物。
一周后,我被母亲接回了家。
因为胃部损伤,母亲开始限制我出门活动。
我大部分时间都吃着些流质食物,她不允许我出门,甚至阻止我工作。我只能在她不注意的时候溜出去,寻找苏南剩下的几个坐标线索。奇怪的是,我不再能看到苏南。她就像在我身体里死去了一样。
好在这对我的寻找羊皮碎片并没有造成太大影响。
她的记忆就像是某种物质融进了我的血液,并不难找。只是,每当想起来的时候,脑子都会难以抑制得疼痛。这使得我花了将近比原来多出三倍得时间,才把最后得碎片拼凑完成。
——那是一张地图,我看着上面的图案,像是走过了一条漫长曲折的道路。无力得倒在地上喘气。
是苏南得老家。
兜兜转转,我又被指引向那个地方。我翻过羊皮地图,后面画着一个刻着鸟兽浮雕的老式立柜。那是当初搜查苏南屋子的时候,后院屋子里立着的东西。只不过,我负责的是另一间,而这间屋子,却是王旻之负责的。
——你一定要去吗,阿昇,你现在的状态不好。再等等吧,等到阿旻醒过来。
“不用,没事的。”
身体陷进柔软的皮革里,过去发生的所有不可思议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一幕幕间歇不断在眼前闪过。其实住院的那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想,即使是一只小小的蚂蚁,再怎么渺小得活在这个世界上,也终究有它要背负的东西。更何况是人。
我终究不是什么强大的人,什么杀人案,什么心理实验,什么找到证据救人于水火,都是离我太遥远的事。我能做的终究也只是去维护眼前能触碰的东西而已。而从王旻之昏死在我怀里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从此之后,关于王旻之的一切,我都摘不出去了。
他一直要我知道的,是什么?
始终费尽心机希望我找到的那个“证据”又是什么?我想,我有义务去弄明白。
不是为了别的——
我只希望,下次见到他的时候,不必再怀着辛酸愧疚垂头落泪,更不必再带着那样卑鄙的心里去揣测他对我的所作所为。一只蚂蚁有了在乎它的人,也终究能昂起头活下去。
而我,终究也要为我所做过的一切去背负责任了。
窗外,冬日的晴朗的傍晚漏尽了一地斜阳。
我睁开眼睛,对上小孩柔软的目光。
“你会陪我吗?”
我们面容别无二致,透过薄薄的玻璃,就像两个世界在悄然对峙。
时间慢慢从我们身边流过。
直到,夕阳攀上他皱起的眉眼。我看到他缓慢而坚定得点了点头。仿佛两个世界终究交织在一起,连城一条清晰绵长的红线。
13、
C市的天空总是带着一种湛蓝。
纵使在这样寒冷的冬季,依旧有娇嫩柔软的花开在枝头。伴着远山缱绻而来的风,和与这个时节不同的温情脉脉。
两天后,我遵循着王旻之的方法,在深夜乘坐了最后一班火车来到了C市。
阳光穿过花身晕上一层浅色的黄光,手里拿着羊皮卷,远处雾霭森森的竹林间视野可见度不过几米。我估摸着如果顺风顺水,傍晚可以赶上车回到家里。
“……”
——你又头疼了?
“没事。”用力按着太阳穴摇摇头,心脏跳得比往常都快。
我抬起头,茂密的竹林顶端隐没在薄薄的雾气里,阳光从上面漏下来,虚幻的光晕看得人不真实。
“雾气没散,连哨塔的位置都看不清了。”
我一路走着,几乎找不到一点可以辨认方向的建筑物。
——这样即使有地图也没用了。要不我们等两天,这天气来这也不利于找东西?
耳边传来电流一样的兹兹声,我勉强睁开半只眼。“走一步算一步吧。”
穿过雾气缠绕的阡陌纵横,像是被投身至野兽腹内,茫无目的却有种森森的阴沉。吸一口气,让肺部被冰冷的空气充满,大脑也变得清醒了一些。我试着回想着当初被苏南意识控制时候的画面,希望找出一些能辨别方向的方法。
这些日子,我常常呼唤的苏南的名字,希望她能在我脑子里活过来。至少我一直不相信苏南真的在我身体里消失了,就算是死了也不可能什么东西都没有留下。那些无从安置的经历与记忆,曾真真实实存在大脑里。如若不是子虚乌有,那它们一定曾经属于某一个人。不是苏南,那么又会是谁的呢?
双脚迈进树林深处,耳边是竹叶沙沙声响。雾气中冰凉的水汽开始渗进皮肤,忽然我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这种感觉?我下意识抬头,果然远处晦暗不明的光线里。
隐约浮现出一个黑影……
身体最快反应过来。那个人影离我不远,几乎几步就能追到。可它却像个引路人。每当我靠近的时候又消失出现在更远的地方。山林间冰凉的雾气刺进皮肤,脸颊和鼻尖都开始变得冰冷。穿过一条条竹林密布的小路,顺着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一路而下。水汽渗进我的脊梁,耳边只剩下我越发粗重的喘气声。渐渐得,我离它越来越近……
——阿昇小心!
脚下一空,下一秒我五脏六腑都被搅在一起,身体撞上密集的树干,手脚不知道被撞到还是挂到,一阵阵发麻。
等撞击停止之后,我只能感觉眼前一片漆黑,缓了很久我才恢复视觉和听觉。
“哈——!咳咳!”撑起身子大口咳嗽,肺里全是铁锈的味道。
——你没事吧?
寒冷的空气刺激着肺叶,我仰头看着映入眼前的景象,苦笑道。“呵……咳咳咳……她,她怎么来爱折腾我……”
一幢孤零零、古老的屋子在竹林间伫立着,树林间落叶被风吹起的声响席卷而来,枯黄的叶子在空中打卷又晃悠悠落在庭院门前,寂寞而萧条——苏南的屋子。
我又回来了。
-
——一定要进去吗?
“你觉得,都这样了,我还能走么?”笑了笑,我轻车熟路翻墙跳进了院子。
院子里小门上的锁依旧是当初我们破坏后的模样,摸上去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推开门进去,昏暗的大堂,穿过天井,耳边有隐约的水声。大脑里传来的疼痛伴随着兹拉兹拉的电流声,走马灯一般一闪而过的零星片段,伴随着诡异而模糊不清的声响刺激着我所有感官。
——再走五步跨过门槛,是内院,向右转是饭厅,向左走是楼梯,往前十步,是后堂……
内心像有个声音响了起来。在这瞬间,仿佛我就是这间屋子的主人,在几年前甚至十年前,正慢悠悠走过石板铺成的地面。
随着身体下意识得前进,直到我睁开眼视线里映入一个落满灰尘的雕花梨木柜子。
——是地图上的那个柜子。
“恩。”我打开羊皮卷,点了点头。
鸟兽虫鱼,和羊皮卷上的图案完全相同,我抬起手慢慢抚摸着上面的纹路。手微微用力,上面的灰尘扑簌簌落了下来。
拉开把手,伴着一声刺耳的嘎吱声,我看见里面静静躺着的一个白色保险柜。
“我记得王旻之家里也有一个类似的。”
如果不出意外,王旻之最终想让我找到的就是这个。
心脏里忽然用力跳了一下,膨胀恶心的感觉几乎让我吐出来。我咬了咬牙,从朝包里翻了翻,摸出一个冰凉凉的白色钥匙,那把在井里发现的险些要了我的命的钥匙。
——阿昇!
后堂里一个落满灰尘的大镜子,映出小孩的模样。我侧过脸看着他。
——要不……我们先把保险箱带回去,等回去再说。
我和他的距离不过几丈远,隔着镜面上薄薄的尘埃,我竟看不清他的模样。“为什么?”我一瞬不瞬注视着他,嘴角勾出一个略带无奈的笑。
“王旻之教你这么做的吗?”
其实,我并不想带着这样尖锐的口气与他对话。只是我没有力气去猜测为什么了。
为什么从王旻之出事之后小孩总是似有若无在阻止我继续找碎片?为什么在我睡着的时候,他会稔熟得请求王旻之快些醒来?为什么一路下来王旻之对我的引导里小孩也占了大部分?包括最初,建议我听从王旻之的语言催眠。
——阿昇……
“我累啦。”我伸手将保险柜取出来,冰凉的金属表面意外冰凉。“已经不敢再随便猜测了。我的一次错误让王旻之差点丢了命。我没胆量再试第二次。”
——阿昇,我没想过骗你!
——只是,可不可以不要现在。至少,等王旻之清醒之后!
“该结束都快点结束把。”我看着他勾起嘴角。“是死是活,都是我该承担的。”
钥匙塞进锁孔,可以听到钥匙抬起锁芯的圪垯声。就像是一间古老破旧的屋子,在多年的风云飘摇后,终究打开了尘封的大门……
14、
漫天的鹅毛大雪缓缓得落下,明亮的路灯下和往来路人,白色围巾被染成温暖的颜色。白雪覆盖的深夜,透过窗子隐约闪过人影。空气里弥漫着晚餐的味道。那是个沿着长长地铁线赶回家的人,打开门,屋内暖气融化了一身风雪。
【阿昇出门吗?记得把围巾带上。】
【好。对了,妈,为什么家里全是奶糖,你明知道他不喜欢这个】
就像在看一场老旧的电影,我看见那个人整理好衣服,关上大门,门外有雪秫秫落下,夹杂着风吹起漫天白色。
……
【你们谁是病人家属!病人需要输血!】
“兹拉——!”
救护车车轮和地面磨出尖锐的声响。来来往往的白色的人,是医院?有个女人跪在急救室前面哭。满地是血液被车轮碾过的痕迹。那个人是……妈妈?!
谁出事了?妈,告诉我谁出事了!妈,你看看我,到底谁出事了!
……
【你看到了什么!】
我?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雪……好大的雪……满地都是红色的……还有医院……都是人……
【还有呢?】
屋子里……有个保险柜,保险柜里有东西……
【里面是什么。】
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告诉我,里面是什么!】
……报告……是死亡报告!
【上面写着什么。】
我不知道……求你……别问了。
【上面写着什么,念出来!】
死……死因,失血过多引发呼吸衰竭。年龄——4岁。姓名——欧阳……
——阿昇,你看着我!你清醒一点!
【死因,失血过多,肾脏衰竭呼吸衰弱。死亡时间,凌晨2:45。年龄四岁。】
“唔……我……我……杀——!”
——阿昇,你说什么……你看着我,你想说什么?我?
【千玺,他已经走了。】
“我……呃——!要——!”
——你冷静点……阿昇,你看着我,你要说什么……
【确认死亡。】
“我要杀了你们!!”
-
那年暑假,再次见到王旻之的时候我已经住院将近一周。
他穿着一身白大褂一副称职医生的模样。
那时候正好是晚上,窗子外的银色月光镀在他精致的侧脸上,他漫不经心问了一句。“听护士说,你不肯配合治疗?”
“把我的束缚带解开吧……”喉咙干的像被火烧一样。为了让他放心,末了添了一句。“他们给我注射我镇静剂了,王旻之,我只是手疼……”
然后那张不算太过熟悉的脸靠了过来,头顶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挣扎过多麻木的双手无力垂下。那是我一个月来第一次解开手铐入睡。他守在我的床边。
“你说算不算好笑,我的实习对象,竟然会是我的学弟。”
入秋的风呼呼从窗外吹进来,我听见他的呼吸平稳而缓慢,如同我的心跳一样,渐渐归于平稳。
从一年前开始,我就不再做那个梦。
梦里是纷纷扬扬的大雪,有个人拉着我的手在前面奔跑着。忽然他松开我的手,漫天的红色落了下来,手指感受到了冰冷的温度,鲜红的雪在皮肤化开,身体倒进一个鲜红的水池里。
那个人在我不远处昏迷着。
我挣扎着将他的下巴托出水面,冰冷的血水里,他皮肤惨白,我哭着喊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血水顺着他紧闭的眼睑留下宛如血泪。我就这样在水里挣扎着,直到失去所有力气,直到我和他双双沉入水底。
我想,我把自己留在那儿了。
-
——阿昇!你给我清醒一点!!
刺目的光线扎进我的眼底,恢复知觉的视线里。那张与我别无二致的脸离我不到半米,大半张脸隐没在碎裂的镜面下,血液渗进缝隙里,像是一张巨大的红色蛛网。我的拳头一下一下砸在玻璃上,正发出一声声闷响。
——你要杀了我吗!
——杀了王旻之之后,你还要杀掉你自己吗!
像是缺氧的鱼狠狠吸了一口气,肺里撕裂一样的疼痛。机械的拳头在半空中停住……
视线里,小孩双眼通红得注视着我,慢慢得像一只孤立无援的动物一样蜷缩起来。
我咬牙松开拳头,渗血的手掌触上他低着的脑袋,我听到他近乎绝望的啜泣,鲜血顺着镜面蜿蜒成长长的红线。
——阿姨只剩下你了……她只有你了,别这样,求求你……求求你,阿昇,我求你了……
我看着他,张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牙尖划过皮肉感觉不到一丝疼痛,我重新握紧拳头,全身开始颤忪。
在多少个年月里,我的世界曾经有那个人的陪伴。
所有喜悦孤单,所有的温柔。我想等着,等到他长大,等他变得有我这么高。等他开始喜欢上女孩子,等他离开学校,等到我们都垂垂老矣,我还能听到他喊我的名字。可我怎么忘了……树木失去了枝干终究要死亡的,即使它多想支撑住他枝干鸟巢里那个柔软纤弱的生命。
终究,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小穆死了……?”
小孩抬头看着我,眼里大滴大滴的泪水顺着脸颊流进衣领。我开口,语调平静,像在问他,又像在问我自己。
“阿昇,我弟弟没了……?”
——阿昇……
“小孩,我弟弟没了。”
古老的植物终于摇晃着倒下,露出破败的根系和苟延残喘的腐烂内里。
我颓然跪下,用鲜血密布的手捂住眼睛……
破碎的镜子混杂着血液碎在我面前,我看见漫天大雪得,雪地上溅落了密密麻麻的血迹和红色糖果,我抱着那个人,感受他满身是血身体在我怀里一点一点变冷……
【哥哥别怕,穆穆不疼……】
“呐……谁来救救他啊……”
喉头的呜咽声越来越大,我跪在地上,像是耗尽最后一丝希望般一遍一遍问着。
“谁来救救我弟弟啊……小孩,求你告诉我……谁能救救穆穆啊……”
那是我最想忘记的圣诞节。
有永远下不完的大雪,有满地散落的红色糖果,有尖锐刺耳的警笛声。热闹非常……
那是一个我近乎忘记的噩梦。终于在此刻,混杂着我深藏多年的愧疚与绝望,爆发成了溃不成声的嚎哭。
15、
一场漫长的告别。
-
这是我第二次来这间医院。
精神类疾病需要心理辅导和药物镇静。
比起上一次,我这次来的平静了许多。
满身是伤回到家里的时候,母亲一把把我抱进怀里痛哭不止。然而失去了王旻之的专属监护,我觉得来医院接受治疗是更好的选择。第一次是王旻之把我保出来的,我求他覆盖我脑子里关于小穆的所有记忆,然后他放弃了难得的留院机会,来我的身边做我的辅导医生,我至今都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做的最坏的决定。
在治疗期间,某些被刻意遗忘的片段慢慢浮现了起来。
我终于记起在那个夜里,我是是如何用椅子砸裂王旻之的后脑,又是怎样用钢笔割破他的喉咙后,面无表情得洗干净了双手,转身离开。我从小穆死后开始有伤人和自残的倾向。甚至在后期,情绪失控时会出现记忆断层。我想,如果不是我在大门前忽然恢复了神智,王旻之为了我葬送的不止有他大好的前程,还包括他的命。
——其实,第一次你在阿旻家醒来的前一个晚上他就发现我了。
——你没见到他的表情,我都不知道是哭还是笑,整个表情扭成一团。
——他说你一直处于一个崩溃的精神边缘,如果强行恢复记忆,可能造成人格崩溃。那时候的我可能就像一个从天而降的礼物吧。和你完全相同,却是一个精神正常可以扮演一个健全人格来引导你的角色。
我靠在病房的落地镜前,脑袋贴着镜面。
小孩靠过来,我们就像靠着一个普通的镜子一般,做着同样的动作。我闭着眼睛,听着他说话,感受着药物镇静带来的一丝丝困倦。
——那时候我还没决定是不是要帮他。
——只是看着他那天晚上一夜没睡,翻箱倒柜找了一堆资料,删改,打印。应该就是为了创造一个叫苏南的人。
“不错的计划。只可惜,他低估了我对正视小穆消失了这件事的抗拒。也没想到我真的会去查苏南这个人。”对于王旻之来说,编造一个故事,其实并不难。
以我的治疗记录为骨架,我遗忘的记忆的皮肉,创造出一个名为苏南的人格。
其实以他的能力,完全能做得天衣无缝。只是小孩出现的太过突然,而我的情况也日渐糟糕(删除记忆后的一年半,又开始出现自残行为)。这才是他露出了破绽,也因此,记忆混乱的我激发了第二人格,险些害了他。
其实,回想起来,一切又是这么得有迹可循C市的老家,我们全家出游的生态公园,他爱吃的红色糖果,我陪他玩过的游乐场,甚至‘苏南’将东西藏在哨塔的天花板上,都我和小穆过去的小秘密。
心理学如何神乎其技,也不能那么完美得塑造出如此完备得记忆。
除非,那些记忆,根本就是属于我的。
“嗳,小孩。我一直觉得王旻之有点傻。可没想到这么傻。”
——阿旻不傻,只是个太过在乎罢了。
是啊,称职,直到危及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还在考虑我这个病人的安危。让我不要报警?究竟我是疯子,还是他是疯子?
“小孩”看着窗外孤零零的枯树,我吸了口气。
“在你的世界……王旻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阿旻……
一阵很轻的笑声——他是个超级烦人精诶。
“啊?”我扭头看着镜子里的人,小孩嘴角勾了起来,露出两个梨涡。
——阿旻比我和沐洋大一岁嘛,就老想管着我们,跳舞动作不对啊,表演的时候太紧张啊,反正成天絮絮叨叨的。可出了事,他又总是第一个挡在前面。所以我们一边嫌弃他,又一面靠着他。只不过呢,我们那的阿旻可比你们这的爱笑多了,很经常笑的和个叉烧包似得拦都拦不住。
“那倒是,我真没看见王旻之在我面前笑过几次。”
回忆里,那个所谓的时空,充满阳光的屋子里,王旻之嘴角带着笑容走进屋子。胸膛清晰的心跳,眼中自信的光彩,好在在那个世界里,他们都没有受到悲伤的侵害。
我闭上眼睛,眼皮透过一点橙红色的光线,犹豫了很久,像是温吞烧开的水,在脑子里细微翻滚了一阵,终究忍不住,轻声发出一丝声响。“小孩,你的世界里……有小穆吗?”
——有啊。
轻柔的声音,像在讲述一个令人神往的世外桃源。
“小穆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呀,已经会叫哥哥了。
——不过,他叫不清,都叫我锅锅……
“真好。”像是错落时光里延伸出的一点温柔触角,轻轻在心头一点。嘴角不由得勾了起来。我感觉整个眼睛在发烫,有些氤氲的水汽冒上来,沾湿了眼角。
——阿昇,我困了……
“睡一觉吧,我也困了。”我轻轻脸颊贴在镜面上,窗外阳光落进来。屋子里流动着温暖的浅金色,似乎来自遥远世界的另一头,却柔柔得落在了心里得每一个角落。
-
之后的几个月,我的情况得到了基本控制。而小孩却开始频繁得入睡。
镜子里,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我才知道,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入梦的时候才有可能见到我。
——最近好几次睡着了也见不到你了。
小孩耷拉着脑袋,像是有两个小触角蔫蔫得碰着地面。
“要好好工作啊小舞蹈家。”我坐在医院花园里抱着个小镜子笑着。“天天睡觉,小心表演出岔子。
”
我笑着打趣他,看着他气恼的模样,两人最终不自主得都笑出声。
其实,我和他都知道,离别的时刻,也许快要来了。
如果说,小孩的世界影响着我的世界。也许,正是我濒死的精神触发了我们之间的联系。
那如今的我,除去最初的药物镇静,现在已经进入治疗尾声。由于逐渐接受了小穆过世的事实,我的一切混乱记忆开始趋于正轨。
如此一来,恢复健康的同时,也意味着我和他之间相互影响的力量也将渐渐消失。
渐渐得大多时间,我又变成了一个人。
小孩在镜子里睡着。有时候他会忽然变了个模样出现。据说是在赶比赛还是什么之类的。特别某次那小孩忽然顶着一个爆炸头,笑的我在病床上打滚。我和他变得越来越像,或者说,我的精神开始不断恢复。
出院回家的那天下午,我第一次请求母亲让我进书房看看。
在一年之前,为了害怕我崩溃,母亲将所有关于小穆的东西,都放在了这间小小的屋内。这屋里,是所有有关小穆的一切。是他曾存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好证明。
我想象着无数个下午,我的母亲抱着小穆的照片,在书房里垂泪的模样。屋外是她疯了的大儿子,在更远的地方,是她已经离婚远走的丈夫。
“妈,我想弟弟了。”
逆光里,母亲用她并不宽厚却十分温暖的双臂,用力抱着我,一股温热顺着我的脖颈染湿了衣襟。我仰着头,感觉在某个遥远的国度,有只暖暖的小手正触碰着我的脸颊,那温度很熟悉,将我的心脏都变得柔软,我笑着看着他,直到一层滚烫的雾气模糊了双眼。
永别了。永别了。
尾声
“您所乘坐的X0622次列车已经进站。请还未上车的旅客抓紧时间。列车将在……”
“诶,妈,我知道了。东西都带了。齐了齐了,放心。”我夹着手机一用力终于把行李放上行李架。揉了揉快要麻掉的腰,找到位置坐下。
“阿昇,记得去学校报到的时候找陈导员,他会帮你安排宿舍的。记得不要吃辛辣的东西。你胃不好,要多喝粥。调理的中药也记得定时去药店开知道吗?”
“知道了妈。”我哭笑不得。“我又不是新生报到,只是复课而已。你儿子这么大了,会照顾好自己了。”
“那一定要记得,不能吃辛辣的,到学校就给我发消息。那你在车上睡一会,妈妈先挂了啊。”
“恩。好的,您快去休息吧。”
呼了口气,我把身体陷进靠背里。
我转过头,将手伸进眼前的阳光里,皮肤已经褪去了病态的白色。这半年时间里,我开始老老实实健身,无论是精神还是体力都好了很多。
身边一个女生推着行李,投来求助的眼神。
我下意识站起身,将行李塞进头顶的行李架。
“谢谢。”女孩在我身边坐下。“回学校吗?”
“是啊。”我点了点头。
“终点站?”
“恩。”
“这么说你是A大的学生?”
我想了想,B市比较知名的大学似乎真的只有A大了。也难怪。“同校?”
“今年大二。”女孩看着我,对我投来友善的笑容。顺长的头发绕过耳际,露出光洁白皙的侧脸。我透过她的脸,似乎看到盛夏校园里充满生机的花草和清新的空气。
嘴角不自觉勾了起来。“欧阳子昇,今年大二。”
列车终于缓缓得前行,整个车身微微震动后,平缓得加速。窗外的光影景色被拉伸成模糊的浅绿色。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户上模糊的剪影,女孩在我身边已经沉沉睡去。我看着自己模糊的模样,那双眼睛干净温和,和小孩有几分相似。
半年前,我在某个早晨,我洗完脸抬起头。镜子中的人,脸上的水珠顺着侧脸慢慢滑落,我眨了眨眼睛。看着镜子里的人回报我相同的动作。那双眼睛带着生命的神采,那么陌生,却也那么熟悉。直到很久,我终于慢慢开口说了一句。“嗨,好久不见。”
那是只有少数人知道的秘密,在某个我们都触不到的世界里,有个叫欧阳子昇的小孩正好好得生活着。他身边有他信任的朋友,有他亲爱的弟弟。
我还知道那个的小孩,曾经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曾与我并肩,同我微笑。那些清晰却不真实的记忆在我的大脑里,被阳光打上了温暖和模糊的颜色。
手机微微颤动。
划开屏幕,一条短信不期而至。阳光反射着液晶屏,将上面的文字映得模糊不清。我仔细辨认着上面的文字,慢慢得一字一字在心口默念,直到有些滚烫的情绪顺着嘴角攀爬成笑意。
【等你回来。】——王旻之。
时间给予里大把光阴。在这些呼啸而过的年岁里,藏匿着太多难以忘却的故事。
也许梦境里斩破黑暗的勇气。也许在无数绝望时凄楚的咆哮。
也许是寒冬里握住你的双手。终将化作时光的的馈赠。
在记忆里打上暖光的时间残像。
我看着窗外的光影,闭上双眼。
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在心口晃动着。伴着将来的梦沉沉睡去。
——远方之人,感谢你来到我的世界。
——由此相遇,不胜感激。
——若能白首,毕生不渝。
END.
vol.235【销毁过去】
作者:【十一招】星云
免责声明:求知
(我铲完啦哈哈哈)
冷饭新炒,删减增补一下就变成新文了。
是家oc的中世纪海盗if,纯男同。
存在血腥暴力,种族歧视,性别歧视,性向歧视,擦边,地狱笑话,屎尿屁形容,生殖器脏话等等可能令人不适的元素。请谨慎观看。
文中人物三观不代表本人三观。
第一人称和第三人称混杂的半口述体。
并不是真正的审讯,只是船长在讲恋爱小故事。船长是非典型有文化的海盗。
如果可以接受,那么。
——正文——
那是个幸运的早晨,我们遇到了一艘捕鲸船。老兄,那种体量的巨人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遇见的,他们的踪迹比海军可难预测多了,况且,可以搏杀抹香鲸的一群真正的硬汉和扛得住那些鲸鱼冲击的大船,寻常的小海盗甚至只能绕着它们走。再说时机也很巧妙,新出发的捕鲸船里面没有一滴油只有摩拳擦掌的一群疯子船员,而漂了两年的船也有可能颗粒无收不值一抢甚至可怜到需要倒贴……我得说有些船是真的倒霉啊,被撞出个窟窿来,连海盗都不敢上去——生怕那一两人的重量就把那破船压沉咯,所以我们这行也不好干吧?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我在大海中,身边全是水,却……
“你这该死的猪猡有完没完!”审讯官一拍桌子,震得边上的水杯一个跳动,摔在了地上,“重点呢?欧内斯特·伍德你不会还觉得自己仍是个嚣张的海盗船长吧。看在上帝的份上,少扯这些没用的废话。”
“我不信上帝。”海盗船长穿着破烂的囚衣,手上脚上锁满了镣铐,之前几次受审的伤痕还没愈合。狭小的审讯室里,连铁窗缝隙中投下的阳光都显得苍白无力,一个放刑具的铁柜,一张破桌子,一盏煤油灯和三张椅子,就是这里全部的配置,也许唯一亮色的事物就是海盗那枫色的红发了。但是他并没有任何身为阶下囚的畏惧,只是遗憾地瞟了眼水杯,“喂,不是你们要我事无巨细的吗?讲那么多话,我的嗓子也要冒烟了,没水怎……嗯唔……”
审讯官站起来朝他腹部来了一拳,揪着他的头发迫使欧内斯特和自己对视,“继续编呀,你还想再体会一遍昨天的那些对吗?”
海盗吞下呻吟,他这点莫名其妙的自尊在审讯官看来只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但是一名海军怎么会放过教训海盗的机会呢?这么想着,他又举起拳头。
海盗原本还瞪着他,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朝着另一位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男人怪声哀叫起来,“老爷!阁下!你看看他是怎么对待投降的俘虏的。”
“肖恩上校。”审讯官咬牙道,“这该死的海盗根本就是在胡编乱造。您也是经历过的,他们根本就……”
“停。”被叫做肖恩上校的黑发男子抬起左手,他的右手被夹板固定着,脸上贴着不少纱布,胸颈上缠着绷带,左耳上还有一个刚结痂的豁口。据审讯官所知,上校被这位海盗折磨了近三个月才配合着皇家海军的围剿死里逃生,毋庸置疑他应该最恨海盗了。
“请称呼我为上校。”他的英语有些口音,倒是和这张贴着纱布的异域脸庞对应上了,“至于你,伍德,把腿放下,如果你不想它断在这的话。”
“我都要死了还在乎一双腿不成。”海盗笑嘻嘻地回答。
“你想要在上刑场的时候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过去?也行。”上校不紧不慢地说。
海盗抿嘴,愤愤不平地放下腿,板正地坐着,“听您的,您最大,上——校——”
“你他妈的把态度放端正点。”审讯官立刻训斥道。
上校姗姗来迟地制止他,“士兵?回来坐好。”
“是,上校。”审讯官回到座位上。
“说你想说的,全部。”上校继续用他那异国腔调说,“想讲多久就多久,但是假如你这灵巧的舌头再吐不出一个字,而我还没有听见我想知道的——伍德船长,那可不是小事咯?”
“遵命,上校。”欧内斯特露出一个阴沉的假笑。
我说到哪啦?哦对,幸运早晨。总之,那是一艘破损严重,一看就是被鲸鱼摧残过的泥足巨人。本着捡漏的心态,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制服了所有船员——然后,开始搜刮战利品了我才为什么这么容易。该死的这船就是我前面说的那种倒霉蛋!捕鲸船没有油?一滴都没有!该死的亏本生意。但我还是认为这是个幸运早晨,因为我未来的大副——你们不就是想找他嘛——那时还是个半大的男孩呢,就在这艘船上。唉,他当时还没有一条鱼叉高——十多年啊,时间过的真快。
审讯官又想打断他,但海盗十分擅长察言观色,立刻闭嘴挺腰坐好,无辜地望着上校。直到黑发长官对着审讯官摇了摇头,才不无得意地继续讲述。
我是被属下的惊叫唤进船舱的,那场面可恐怖了。杰克——水手,后来醉酒落海死了——捂着流血的手臂在惨叫,而大副——老的那个——正死死按着一个瘦削的黑发男孩。一柄沾着血的标枪被扔在一旁,尾端还缠着半截绳索,想必这作案工具是他刚从小艇上割来的。显然他不是欧洲血统,更像是东方人,黑发黄肤,听得懂英语却说不出两个词,一开始他在用不知道哪的母语叫骂,后面则换成了磕磕绊绊的西班牙脏话。即使我们只是一知半解,也因他那一连串恶毒的谩骂而皱眉。
后来我才知道他只是想要那把标枪,杰克的伤是个意外。但在当时,我只觉得这他妈是从哪个地狱爬出来的黄皮小恶魔。真不愧是那群捕鲸的疯子养大的,两个海盗都险些压不住他的反抗。你说,一个这么点大的孩子是怎么敢拿起比自己身子还长的标枪攻击一个亡命海盗的?我只看了看他的眼睛,那火焰,我太熟悉了,当即我就意识到,这小子将来一定大有前途。结果你猜他长大后是怎么回答的?
“伍德船长,您难道不知道我光明的前途早就被你堵死了吗?”
你听听!这该死的小没良心的白眼狼,忘恩负义!谁教他的。
海盗向两人夸张地摊手,铁链被扯的叮当作响。
审讯官只是翻白眼,而上校倒是冷冷地回答,“你吧,我猜。毕竟有这么个坏榜样,很难不有样学样。”
“说得好,上校。”海盗嗤笑一声。
正相反,上校,我可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家伙。那船上的人和物资,我可是一动没动——哈,即使我不拿,他们活着漂回港口的概率都是未知数。我只带走了他——那个孩子。
我告诉船员们,这孩子以后就是我们的一员了。然后不顾他的抓挠蹬踢(因为他骂的太脏,所以我把他嘴封上了),把他拎了回去,还没忘了他的宝贝标枪。老实说那标枪至今也十几个年头了吧?他可还没丢呢,谁说要他换都会挨揍。你看我对他多好!结果?这不领情的臭小子,第二天晚上——是的!只过了他妈的一天不到!他就差点偷了我们的救生艇逃跑了(那晚夜巡的蠢猪后来被我丢去喂鱼了)。我的老大副一手提着五花大绑的他,一手拎着他的标枪,表情仿佛在说:你这大疯子真是捡了个小疯子回来。
我让老大副给他松绑,立刻就爬起来站得笔挺。我把玩着他的标枪,对他说,“你,这么想上路?”
“对。”他梗着脖子回答。
“那好啊——”我的火气上来了,这狗崽子,不教他谁是老大的话,只怕是会在半夜被他割开喉咙,“我送你一程。”
说着我站起来,一脚把他踹倒,又单手掐住他的喉咙,轻松地把他举起来抵在墙面上。完全无视了那对我来说轻飘飘的反抗。他那么小一个——现在也不重,若非我能感觉到那脆弱却不停鼓动的脉搏,我真会认为手下不过是个布娃娃。他双脚离地,无所依靠,窒息接踵而来,他甚至挤不出一丝声音,如果我再用力,甚至可以拧断这男孩的颈椎。他肯定没有体会过这个——挨打对一个孩子来说也许是家常便饭,但是濒死,这痛苦和绝望却不是他这个年纪该体会的。他怕了,挣扎慢慢减弱,脸也涨的通红,翻起了白眼。我估算着时间,卡在他昏厥的前一秒松开手。他一下儿摔倒在地,嘶哑地喘息,半天爬不起来。
“现在呢?”我平静地问——这是真的,我向来擅长调节情绪,而且我和一个孩子计较什么?这已经足够了。要知道他还能活着还得归功于我松手及时呢。
当然看在他差点昏迷的份上,我给了他一点缓冲时间——那比我想象的短,他恢复的速度不可思议。很快他就开始咕哝着一些声音了。
“大点声?”
终于他用受伤的喉咙朝我嘶吼,“你!该死!恶魔!来啊,杀了我!”
“拒绝。”我回答,“小鬼,我可没想要你去死。你明知道我可以很轻松地做到这件事。你是我的战利品,你是死是活都得由我决定——所以现在,如果我说'回到你该待的位置,别再妄图逃跑。'你应该怎么回答?”
“……是,船长。”他低头了。
我假装自己没看见他掉眼泪了,噢这可算不上什么,以后有的他哭呢。即使现在他私底下也是个哭鼻虫。眼泪说明不了什么,他暂时屈服了,却没有臣服,我只不过吓住了他一时,但是没关系,我有大把的时间给他树立一个全新的态度。
“很好。”我说,“鉴于这次逃跑行为,你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信用,从今天你睡在我边上那个隔间,至于这把鱼叉(“是标枪,船长。”),少废话,由我保管。明白了吗?”
他只能答应,而由我来盯着,他再也不可能找到偷溜的机会。
“虐打一个儿童,你的恶心和残忍居然还能再进一步。”审讯官忍不住谴责道。
“你居然还同情起海盗了?”欧内斯特乐不可支地笑起来,“老弟,那已经是整十四年前了!”
审讯官还想说话,却被上校抬手制止,“士兵,不要掺杂私情。那小孩早就成了通缉名单上的罪犯,不要同情罪有应得之人。”
“真是理智啊,长官,我还以为你也要义责我一下呢。”海盗恬不知耻道。
“你的意思是说完了?”上校的微笑无懈可击。
“没有!没呢……急什么。”
小孩这种东西,长的很快我是知道的,但是当他真的开始窜个子的时候我还是吓了一跳。几乎每一周他得拔高那么几厘米,相应地,他的脾气也不断膨胀,时不时和就别人起争执。这孩子又倔,总免不了一顿好打。可除了我,别人用这招只是收效甚微——他是个学习天才,每次被打倒之后站起来他都会变得更加难缠。除了我还能凭借年岁和经验碾压,在对上一些瘦弱的成年人时他已经不落下风,甚至面对强敌也能改变策略,灵活地躲闪。
就是这个时候,在清洗甲板之余,他开始学习那些水手的知识——之前的我不让他去接触那些关键,免得这小恶魔哪天想不开把我们的桅绳割半截让大家一起在风暴潮中玩完,但是这些谁都该会的玩意,我没有制止的必要。随着这小小的宽限,他像填鸭一样不知疲倦地往肚里塞着知识。也是从那时候起,他不再像对要大卸八块的仇人一样瞪着我,也不再动不动就喷出一连串诅咒——我一直在教他拼读识字。别不信啊,我当然识字,我又不是一般海盗。那时他已经可以和别人勉强交流了。他学外语学的很快,我第一个教给他的是我的名字,5分钟后他就开始没大没小地对我喊“欧内斯特!欧内斯特·伍德!”,真是没礼貌……扯远了。总之他开始接触那些水手的活计:收帆升帆,辨别航向,测定航速,如何在荡索上保持平衡等等……这小鬼待了几年捕鲸船只学会了怎么做饭和端盘子?真他妈浪费。不过好消息,我们的关系缓和了,他看向我时的敬重让我意识到在不知名的时刻他已经放弃了逃跑的念头。
尽管这还不够,不反对并不代表忠心,这是很浅显的道理。
不过,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似乎理解不了那么深,他深谙顺杆爬的技巧,几乎是我决定好好对他的第二天,他就和我提出要分房间睡,那意思就是,要脱离我的监控。
我思考了片刻便同意了他,正好和这个年纪的男孩住在一块也不是什么明智选择。就这样,他搬进了一个因上一任主人死亡而空出的狭小房间,设施极其简陋,但总好过甲板下的大通铺和抬不起头的隔间。他最珍惜的就是那张破烂的桌子,所以东西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他脱离了监视,并不代表离开了我的视线范围,我走到哪他跟到哪,观察我的一言一行和其他船上骨干的工作,时不时向我询问他能否尝试某个装置。我当然不会拒绝这种好奇心。
但是我没想把他送入战场,起码也得等他比自己的标枪高了再谈这事。难道我会让他去送死吗?
可惜计划远不如变化来的快,我也没想到他被我真正承认的契机来的如此之迅速。
那是一次和同行的竞争,随后演变成拼杀。我当时心无旁骛——三四个人不要脸地围攻我。好吧,当时是挺危急的,我想死神都已经驻足观望了。我没看管他,甚至没想到他,也就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偷摸着溜出来的。那时我在和两个人刀抵着刀角力,而另一个家伙则抓住机会举刀向我袭来——我以为我只能硬抗。但我却听见了噗呲的一声,枪尖从偷袭者的胸膛里戳出来,倒钩上有血滑落。是他来了,我的男孩。
他还不够熟练,也许是用力过猛,也许是因为倒钩,他没法立刻拔出标枪。也有可能是因为他手抖得不成样子,那是他第一次杀人——为了救我。有他加入,我总算能从双拳难敌四手的窘境中脱离,从这场斗争中活下来。
别急着发表高见,审讯官大人,我还没说完。
战斗结束,我们赢得很惨烈。一刻都不能停地,我们收集物资,处理伤口,以及统计死者。他背着那柄还在滴血的标枪四处帮忙,又在论功行赏的时候消失不见缩回了房间。我也是才反应过来:他是怎么闯进船长室撬开锁拿走他的标枪的?
那已经不重要了,打那以后他的标枪再没离过手。
怎么样,我就说我从没看错过人吧?他从一个恨不得宰了我的小恶魔,最终变成了我的救星。
那次激战中史蒂芬,就是老大副,受伤严重,不多时就因为伤口感染而魂归天外。于是大副的职位就这么空了出来,我不记得我当时指派了谁做代理,反正不是他,小家伙还不够经验呢。
但这下,他的位置就有点尴尬了:不是打杂小工,做这种事太委屈他;也不是普通水手,他能干多了;更不是随便哪个二副三副什么干部,因为他们没死。他游离于所有人之外,只属于我,而且,即使他救了我,我们俩那在旁人眼里属于不清不楚的关系也没有变得清白。
这种微妙的地位对他并不利,并非所有人都服他,也有人干脆就是讨厌臭小鬼。当然他们都听我的,船长威严不可侵犯,但我毕竟有整条船要管。在我没空的时候,他总会遇上挑衅者。这些我只知道个大概,有些事我不方便插手,他总得自己面对,自己立威。
就这样,他时不时就会从我视线里消失,不多时又一脸骄傲地出现——往往还带着些磕碰的擦伤和淤青,但无一例外他都赢了。几年后我心血来潮问他当时有多少人找过他麻烦。他掰了下手指,回答说如果不算平时偷懒被教训的那些,全船三分之二的人都被他打趴下过。
妈的,我原先还觉得他内向?!
一切都在正常发展,这是他上贼船的第五年,第六年开始前,一切都正常。
在这之后……命运却往意想不到的地方发展。
“我还以为你试图以讲一辈子的废话来拖延死刑呢。”审讯官不耐烦道。
“对你而言我说什么都是废话。”海盗反唇相讥,“你打算和一个背弃信仰的混账讲道理?希望我接下来要说的东西不会让你像个没出过修道院的老修女那样一惊一乍。”
“操你的,伍德。有点自觉吧,你还能傻笑的时间可不多了。”审讯官轻蔑道。
——欧内斯特·伍德早就被列入刽子手的名单了,对付海盗,无需复杂繁琐的审判,下周他将被公开处刑。
“说下去吧。”上校还是那副惹人生厌的假笑,“我嘛,很想知道,你是如何亵渎神圣的,伍德,你得明白你的话会决定你死的是否体面。是被链锁绞死挂在港口和条肉一样风干,又或者是干脆掉了脑袋……还有别的,不过我认为你不会想要知道。”
他左手撑着脸,冷漠而残忍地笑着,“别在意,反正你已经惹怒了足够多的人了。”
海盗扯了下嘴角,并没有继续他的喋喋不休,而是少有地沉默了一会才开口。
“您这么爱听我的自我剖析吗?上校,这是什么见鬼的癖好。”
“我只听我需要的。继续吧。”上校回答。
好吧,继续,你说的。那天天气不错,我恰好有些空闲,他消失的时间临近午饭。他肯定又被困了,我一边逮着船员询问他在哪一边想,碰巧的话还可以解救他一把。
他们在船尾,我过去的时候事态似乎还没有升级,我便打算观望一下他会如何应对。
围困他的那群人——容我措辞一下——是那种让我由衷庆幸我们没遇到过美人计的人,不然他们保准不吱一声就投敌。所以我也就没想到事态会发展地如此离奇,直到其中一人被激怒。
“该死的黄皮小婊子,你怎么敢?别以为你对着我们船长张开腿了就可以压我们一头。”为首的那个揪起他的衣领恼羞成怒地叫着。
我的男孩不慌不忙地拍开他的手,啐了一口,假笑道,“我为什么要和你们这群狗屎比较,我他妈好上百倍。”
啊,我喜欢他这骄傲的劲儿。
接下来不出意外的话就该动手了,算那群蠢猪的脑子没被酒色啃干净,还知道要合作围攻我的男孩,卸掉他的标枪,把他逼入死角。我没动,是因为我不觉得他会陷入困境,要知道他一直擅长一打多。
但是我和他都没想到那群家伙的目的并不是揍他一顿泄愤。
他被压住肩膀,领头那人一把扯开了他的衬衫,扣子崩落在甲板上,又强硬地分开了他的腿。
操,事情大条了,我一瞬间动弹不得。
同样动弹不得的还有审讯官,他呆滞地张开嘴,指着海盗半天没说出话来。上校看似没什么变化,但是消失的笑容和被抓皱了的衣袖却显出他的不平静。
海盗打量着他们,“你们也都知道这代表什么,他们想要…侵犯他。”
欧内斯特甚至换了个相对温和的词,那该是“强奸”才对。
“对,对一个男人?不…对一个男孩干这种事!”审讯官拍案而起,“你们这帮败类!渣滓!淫棍!真是恶心!恶心至极!”
“我是!我是败类行了吧。”欧内斯特随口应付着,眼睛却紧盯上校不放,“怎么,你们还想听下去?”
上校吸气,吐气,片刻之后那毫无真诚可言的假笑面具又恢复如初,“继续。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不瞒你说,我也被恶心到了,即使是海盗,这种事也不多见。但是重点并不是那群精虫上脑的蠢货,重点在于——那是我的男孩,我一手养大的孩子,谁给他们的这个胆子,敢如此肖想我的人。我是想要冲出去的,但没来的及。
真不是我找借口,而是他自己挣脱了束缚,怒吼着往那人面门上挥出一拳,我好像听见了鼻梁骨折断的声音。
他很擅长反击,很擅长,不开玩笑。他第一时间夺回自己的标枪,还不忘给那人一记正踹。接着转身横过标枪挡住另一人的拳头,又借力把两人摔在一块。
不多时那三只蠢猪就被他揍翻在地,这还没完。他走向那个还在捂着脸哀嚎的领头,鞋跟在甲板上踏出死神来了的气势。
他瞧了眼那人,然后抬脚,往他命根子那猛地一踩。噢——时至今日记忆尤深,那惨叫现在我想起来还有点感同身受。
审讯官差点呛出刚喝进去的水。而上校的笑容里面多了一丝玩味和讥讽。海盗耸耸肩继续说下去。
“长的这玩意让你用来搞别人屁股?”他使劲碾了下,不间断地骂道,“妈的,狗杂种,以后都别想用了。”又是一脚,“操,真恶心,你们这群脑子扔进马桶都嫌脏的混账,少来揣测我和船长。”
直到他提起我,我才想起此行的目的。尽管有些迟到,我还是走出来,正好他也发泄得差不多了。
“午饭时间到咯。”我说,“这群崽子干了什么才绊住了你的脚步?”
“他们发癔症了。”他回答,又抛回来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来这的?”
“刚来,就看见这一地人了。”我下意识地隐瞒了一部分,其实说实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不知道为何我不想说。也许是顾忌了年轻人的自尊心吧,我这么想。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走吧。”他背起标枪。
地上那三个?没人管他们,反正也不重要。
往回走时,我能感觉到他情绪不高。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外加他的衬衣被扯坏了,敞开着露出大块皮肤。常暴露在日光下的头颈和被遮掩的胸膛肤色差距极其明显,却十分和谐。
可能是我盯得太明显了,他抬眼看看我,不自在地扯了下衣服遮住一些,“你在看哪呢。”
“没什么…你不去换件衣服吗?”我下意识回答。
他奇怪地把手搭上门把,又回头奇怪地盯着我。我抬头看去——那是他的房门。我刚刚的问题简直像是废话,不然他要回房间干嘛?
他推开门,脱下报废的衣服随手一扔,打开自己的箱子翻出一件差不多的旧衣。我靠在门框上,大脑放空,他小时候的模样和眼前这个已经有了些许成熟线条的青少年交替着晃来晃去,原来这小家伙已经长这么大了。
“嗯哼,六年了我总不可能一点没长进啊。”他一边摆弄扣子一边回答,“您现在才这么觉得吗?”
看来我说出声了。
“船长我能问您吗?”他自顾自说道,“您当时为什么想要把我带上船?我差点杀了你的手下。”
“这个嘛,确实,我也反复想过当时我怎么就非要把一个小恶魔带上船。后来我确定了,因为你的天赋,还有你的眼神,让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的——活下来,而且大有作为。”我回答。
他轻声咳了下,又露出羞涩的微笑,耳朵都红了,“就为了这个?就因为这……天哪,船长……您不会觉得海盗是什么有作为的正经行当吧?”
“不可以吗?”我站直了,“你也不看看你现在站在谁的船上。”
“我知道——当然知道。无论如何,船长,我现在的选择都是自愿的。”他止住下笑,整理了一下标枪的位置。他的眼神空了一瞬,接着里面映出我的影子,似是下定决心,他轻吐一口气,捏着拳朝我快步走来。他走到我面前时,我才意识到他已经不比我矮多少了。太近了,那一刻我有些慌乱,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终于他张开手钻进我的怀里,给了我一个拥抱。
他开始说话,我不知道我感觉到的心跳属于我还是他抑或两人都有。
“而且我依然很感谢你。”他闭着眼说。我没回应,我完全吓僵了好嘛!
最后,他稍微抬起头,他说话时那双黑色的眼睛像有魔法似的让我移不开视线,但一切都比不过他轻声的一个词——“……父亲。”
他撒开手,脸红的像大虾。这大概是他第一次真情流露,所以很是尴尬地背着手溜出了房间。
没过几秒他又打开门,“午饭,船长,还有……你脸红了。”
我让他赶紧滚。他妈的,这种时候被点出来也太丢人了。
“这不算什么呢。”上校轻柔地说道,“你现在也是,我指,脸红了。”
海盗下意识地摸了把脸,随机反应过来,痛骂他真是丝毫不让。
审讯官嘲弄地瞧着他,“不继续啦,伍德?”
欧内斯特哼了一声,盯着上校不放,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讲起来。
太奇怪了,真的,太奇怪了。不是他,而是我。他走了好几分钟,我还呆立在原地,灵魂飞在不知道哪。我不明白,为什么除了欣慰和感动,还有什么情绪像梁木横亘在心头,为什么当他靠近时我会紧张?为什么我会想要逃跑?他对我说话时划过我脑海的灼烧似的感觉是什么?
——当他唤我,“父亲”的时候,为什么我想要拒绝,就像是不甘心一样……我在渴求,渴求他把我看做什么?
审讯官拿起笔又放下,实在不知道从何下笔。
“这可和你痛斥对那些强奸犯时的愤慨大相径庭啊。”上校淡淡评价道。
“没错。”海盗大方地点头,后仰靠在并不舒适的椅子上,“所以当时我觉得——哈,我疯了吧。”
一旦确认这种奇怪的感觉是脑子突发犯浑的产物,那古怪的别扭就顷刻消散了。到了饭桌上,不管我还是他都已经恢复了正常。除了那三个家伙,我再也没有在船上看见他们出现。
但是当我躺上吊床,熟悉的,喘不过气般的灼烧感又划过脑海。我只能强迫自己不要去思考,终于在一周后,这种午夜梦回也消失了,一切恢复正常——至少那时我是这么认为的。
实际上呢?没有。正如我所说,服众是个过程,而这个过程实际上已经接近尾声了。下半年的时候,他已经渐渐地获得了认可。这意味着他不再会时不时无缘无故地失踪又带着淤青回来。可这也同样代表着,他主动走入人群的时间越来越长。就如曾经他跟在我身边学习,现在的他向每个人学习。
这是好事,我怎么会阻止呢?看他终于融入了我的船由衷地令我高兴。可是他不再时时刻刻站在我余光可以看见的位置,越来越多地和年轻海盗们谈天说地,有了自己的空间——我感到很不习惯。小崽子跟了我6年多,现在却和我生疏了?我养成了一个坏习惯,就是当他不在我眼里的时候,我会迫切地想要知道他的位置,他在做什么。如果无法得知,焦虑就会滋长,直到他又回到我的视线,那些蚁噬的刺痒才会暂时缓解。在曾经我毫无动摇,相信他会在解决那些麻烦后义无反顾地回到我身边。可是现在他学会了主动离开,而我却被困在原地,不清楚他需要多久才会回来,又或者……他已经不需要回来了。
真可笑啊,七年前我的手下疑神疑鬼,总觉得他会溜走,我却毫不在意。现在所有人诚心诚意地将他当做一员,我却开始恐慌有一天我会不会失去他。
我猜我表现地有些太凝重了,敏感如他不久便注意到了异常。不久后的一天我在上层甲板盯着他在下边和别人交流,他注意到视线,结束了聊天,走到我身边。
“船长?”他问,“您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没有啊。嗯……可能是有点烦躁吧。将近一个月没有见到合适的船……”转眼间我抛出搪塞的理由。这当然是假的,我一贯有耐心,再久的时间我也不是没有等过。
“好吧,确实……这也急不来。”他迟疑地相信了,“不过,船长,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提。”
“没有吧……”我想了想,突然一点灵光闪过我的脑海,“不,等等,有!非常有。”
他疑惑地看向我。
“我的好小子,你——想不想做我的大副?”我叫道。
“啥?”他回答,“您疯啦?发烧啦?怎么回事?做梦呢?”
我当然没疯。这个主意难道不妙吗?(审讯官和上校一起摇头。)好吧,理想和现实确实有些出入。但是当时我想,年轻人嘛,让他做什么都能很快上手。假如他成了我的大副,他就是我最重要最亲近的副手了。我们会经常见面,交谈,而且说实话我真的缺人。你懂一个与我心有灵犀、默契十足、共事多年、无论如何都以执行我的命令为首位的最佳执行者,有多难找吗?现在的他已经不是那个会被堵在角落的孩子了,他能做得到,我从不怀疑。
“吃屎去吧伍德,我不干。”他骂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蠢注意,不就是顺理成章给我加活儿嘛。说呀,向往做皇帝多久了?小心我他妈造反。”
“你不会的。”我权当没听见他的冒犯,自信道,“我决定了!以后没人可以在你面前喊小鬼了,他们得改称'先生'!”
“操你大爷,欧内斯特·伍德!我说到做到!”他崩溃地喊着。
“回见,我的大副。”我说,然后向船长室飘然而去,“我的意思是:晚饭见。”
在我身后传来他虚弱又无可奈何的回答。
“靠……得令,船长。”
得到那个难缠的神秘大副的信息,是海军审讯欧内斯特的主要目的,但是审讯官觉得听海盗养小孩和这荒谬的任命理由,像是在浪费自己的生命。他求助地看向上校,而黑发的长官只是瞥了他一眼,点点他面前没写完的记录。
审讯官无奈地转过头。海盗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走神,仍在不知疲倦地讲述。
我以为抬他到仅次于我的位置,事情就能解决了,但是显而易见我蠢透了。原来我对前几任大副印象不深是有原因的——他们都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一人分成两半用。所以,好吧,我——有那么一点点的愧疚,尤其是他臭着一张脸带着黑眼圈向我汇报的时候。
真他妈的厉害啊欧内斯特·伍德,算你狠,你把关系彻底搞僵了!
而且更难办的是,我还绝对不能把他撤掉,要是我真的这么干了,他花了整整两年建立的威严就会彻底垮掉。
我真是擅长给自己下套,不是吗。
事件就只能这么走一步算一步了,好在他确实很有能力,习惯了大副的工作之后,他的效率渐渐高了起来。空余时间,他会在我身边找个位置坐下保养标枪,时不时对着空气比划练习,或者把自己关进房间写航海日志。然后——不知怎的他开始学那些老头子管财务了。海盗?管财务?真是见鬼了,在他说出这话之前我都不知道管账需要专人,再说海盗有什么账可管的!谁他妈会留余钱啊,下了港口不到三天就散在酒肉性上了。但是他不同意,而且偏要管,就这样我们的所得被他一分为二藏在无数不知名的鬼地方,我一直觉得那些藏宝图全是骗子,一来这也太蠢了简直有病而来我不信海盗会存钱。啊,但是现在我不能这么说因为他真的这么干了……可怕啊。你们不就是为了这个才锲而不舍地想要从我嘴里撬出他的信息的吗?
只可惜他的绘图技术和他的引航能力完全相反,奇差无比,而且丝毫没有改进的想法。我当时盯着他的藏宝图看了半天,险些被他绕进沟里
“你他妈连东南西北都画歪了!这狗屁东西能看得懂就有鬼了。”我说。
他耸耸肩,“我们的秘密宝藏还需要别人看懂吗?”他点点自己脑袋,“这些图只是用来给这里头的路线加深记忆的,你不相信我的认路能力吗?要知道给我一周,我就能摸透一座城的路线。再说,船长,你怎么就转不过弯呢?这种错误的海图会把人引到哪里去?”
“还能是哪里,汪洋,荒岛,随便什么地方,反正不会是宝藏。”我原先还在不屑,接着渐渐反应过来,“等等……这样的话即使这些地图遗失了,蠢货会扑空,自作聪明的人会觉得这地图是假货!对啊!你简直是天才,我的大副。”
他赞许地点点头。
审讯官脸红的和自己头发一个色号——气的,“你妈这群卑鄙无耻的混账!原来是耍的这种把戏。”
“你们海军可是专业人士,能被这种鬼把戏骗,难道还怪我不成?”欧内斯特说,“天哪我是真心觉得只有蠢货才会真的去找呢。”
“只可惜你这个鬼把戏有个致命的缺陷,伍德。”上校止住愤愤不平的审讯官,“一旦知情者在场,恰好他的嘴巴又和倒豆似的止不住,那就完啦——比如你,不好意思,无意冒犯。”
审讯官冷静下来,配合地一笑,“没错,伍德,你的命也就剩这点价值了。”
欧内斯特挑眉,“没关系,长官,反正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藏的藏到哪了。这是我给他的特权,我可不算知情者,只有他是!急用钱的地方总是少不了的,所有船员都知道他们大副先生的脑子金贵的很。”
“还说不说了?”上校提醒道。
当然说!真是的。进入第八年,他已经完全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我几乎看不见那个孩子的影子了。我以前并没有觉得自己的劫掠生涯会如此长寿,这大部分得归功于他。但是不知为何我始终觉得不够——不知满足。真的不太对劲了,这种躁动的不知足甚至无法用劫掠来填补。而唯一感觉不到这贪欲之火燃烧的时间,就是我的男孩……不,他已经是个男人了,我的大副他安静地坐在我身边时,那是曾经每一天他闲暇时的放松。还记得我那个坏习惯吗?它更加严重了,现在换我忍不住跟在他身后了,哪怕他只是走到了船的另一头,我都会在五分钟内赶到,什么事都抛之脑后,只剩下靠近他的渴望。再近些,还不够,直到他问,“船长?您有事吗?”
我清醒过来,然后狼狈地逃开。
这怎么可能?我甚至都不知道我在否认什么,但是我的心脏跳得那么慌张,不管那是什么,假如承认了,它会让我生不如死。
可是每个晚上,我走过他的房门,就想到他也许疲惫地趴伏在桌上写日志,我的思维不受控制,回忆起他偶尔俯身时脊背的曲线,我想起他骨架较常人偏小,穿上衣服后更显得瘦弱,尽管他能在单手抱着一箱洋葱的同时一拳揍断你的鼻子。
每次我路过他的房门,都会在这种幻想的驱使下把手放在门把上,却连拧动的勇气都没有,假如我当时足够不清醒,也许我会进去。
但是那天,他没锁门,甚至压根没有合上,我刚压上门把手,就差点摔进去。
怎么连门都不关了,我心想,而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迈入他的房间。
也许第一步是为了稳住不摔倒,但第二步开始,就是因为那死死攥住了我的心脏的巨大渴望……好吧,我就看他一眼。
就如我想象的那样,他趴在枕着自己的手臂桌上睡着了,羽毛笔的墨汁渗出了一两滴,染在他刚写好的航海日志上。也许是太累了吧,也幸亏那天风平浪静,没有让他被甩下椅子。
我那时其实想不到这些有的没的,既然他睡了,我也不想冒险弄醒他,于是我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后,想要越过他看看日志写了什么。
写了什么呢?我完全没有看进去,毕竟那只是一个借口,我就这么自欺欺人,视线从墨水字慢慢移到他的脸,他的睫毛,和他散乱而过长的头发。他上次剪发是多久之前了?想不起来。我单手撑着桌子,昏暗的油灯跳跃着,我的影子几乎把他圈入怀中。我空着的手勾起他的头发,任凭它从指缝间滑落,不甘心地,立刻再捏起一络,在手指上绕了几圈,我在想什么?我什么也想不到了。
……我俯身亲了我手中的发丝,在顺势吻上他的耳朵和他的唇之前,我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等到能正常思考时,我早已逃到船尾去了,面前是夜幕下没有一丝反光的黛黑洋面。
操,我干了什么。
审讯官的神色凝重,介于想打人和想吐之间,想必听这种东西对他是种折磨。上校紧锁眉头,再次抓紧了衣袖,留下不规整的褶皱痕迹。
海盗的脸上带着浮于表面的歉意,“我理解你们的震惊,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没人回他,于是海盗只等了几秒就继续陈述。
那晚我失眠了,第二天很晚才上甲板,他神色如常,一如既往地向我问好,询问我怎么这么晚才来,几分钟没等到回答便自己忙去了。好吧,看来昨晚他就是睡得很沉。
那么困扰的对象就只剩我了,真是自作孽。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躲也躲不开,我是船长,他是大副,我们要是不见面这艘船会完蛋。而且实际上我也不愿意躲开,我想见他想的快疯了,那晚的场景一遍遍在我脑中重演,反复提醒着,胆怯让我错失了一个吻,可也是胆怯使我心灵的死刑得以延缓。
情况更加严重了,即使他在我身边,那种紧张和焦虑也如影随形,每每幻想着他发现了,手心也被冷汗浸透。
而且就在第二晚,我却一边在心里哀嚎一边站在了他门外。这次我混沌的大脑总算想起来要敲门。
他打开门,衣着整齐,丝毫不像要上床睡觉的人,“怎么了?”
怎么了?鬼知道怎么了。我不知道!这话叫我如何能出口?
“我来看一眼日志。”大脑空白时我呆呆地冒出一句话。
“您不是看过了吗?”他问。
“没有啊,什么时候的事?”我迷茫道——我昨天的注意力根本没不在他写了什么上。
“是吗,那应该是我记错了。”他移开视线,而我——一直盯着他的唇,仍旧一片空白。
他低声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他又伸手在我眼前晃晃,“您最近怎么老发呆?”
“啊?”我回过神来。
“不进来吗?”他指了指桌上摊开的航海日志。
“不了明天我再看。”我转身就跑,现在的我只想着亲上去,什么还敢站在他面前?
所幸混乱总是一时的,至少我在经历了几天的混乱后终于得以喘息,并且正常地思考,而不是任由思绪黏在大副的腰身上。
事实结论如此——已经避无可避,之前要我承认这个好像是要了我的命,可实际上承认它并没有使我痛苦,反而带来了一丝释然。就像是锲而不舍跟在船后的海鸥,无视,它就用喧闹一刻不停地搅乱你的心;驱赶——它又避人耳目地悄悄回来,直到你再次发现。
终于我正视了那只该死的不合时宜的海鸥。
我想,我爱上了那个我亲手养大的孩子,如今的大副,一个和我一样的男子。
千真万确。
这惊世骇俗的狂言几乎惊呆了其余两人,审讯官脸绿了,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又想揍人,又不愿和这该死的同性恋肢体接触,那表情比吃到了发霉罐头还扭曲。整个人是一副信念正在经受考验的模样。他哆哆嗦嗦地看向上校,却发现原本游刃有余的黑发男子表情已经放空,眼神不知道在看哪——懂了,也许有时候装耳聋也不失为一种好方法。审讯官抖着手扶正被自己踢倒的椅子,又坐了回去。
海盗没分给他半点视线,死盯着上校空白的表情,企图从中找寻一丝破绽以窥探他真正的情绪。然而他的努力算是白费了,上校的眼珠转了转回过神,绷着脸没有发表任何评价。
没看到想要的反应,欧内斯特只得气馁地继续。
但是,这个认知让我感到……挫败。我甚至愿意重拾一下信仰并对上帝起誓——如果他愿意听的话——我发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把他当做儿子般对待,他刚来船上的时候还没有我一半高呢。就算我作恶多端,也不至于恋上一个小我十五岁的孩子!曾经他是我的男孩我的小跟班,如今他是我的副手,我的搭档,甚至于我的继承者。但当这后面跟上一个“爱人”?老天啊,我怎么想都觉得惊悚。在人生的前三十二年,我一直坚信我喜欢的是女性,最好还有着柔顺的褐色长发和白皙的皮肤。而他……我的意思是,尽管他不如别人那么壮硕,又喜欢翻旧账,经常会被取笑成大姑娘,但这并不代表我可以把他看做女人啊。我列出这些理所应当的阻碍,企图浇灭这错误的欲火,却没有一丝效果。
性别?年龄?种族?在海盗的世界里面都算不上什么。我确实也知道有些海盗会和好兄弟结成超越情侣的关系。是的,即使这一切都被改变,我还是会爱上那个我一手栽培的灵魂。当他用眼睛宣誓着无言的忠诚时,又有谁能保证自己不会被触动真情呢?
我知道他不是堕入罪恶之城的天使,他自有一套不为他人所动的行事作风,血腥但高效。他自幼颠沛流离,却从未向天祈求过救赎——我们都出生在一个不公的世界,罪恶大行其道,顺势而为又有何不可?作为海盗,就连劫道杀人都只是我们的日常生活,至于鸡奸?可能只是最微不足道的附加项而已。
想想吧,难道我惧怕众人的言语?难道我惧怕从未显灵的上帝?难道我的灵魂会因此受烈火焚烧?哈,待到我死去之时,我的灵魂也只会永沉无人打扰的海底!
海盗将举起的手放回桌上,规规矩矩地坐直了,方才那激昂的宣言就像是幻觉一般。只是当审讯官看向他的眼睛,好像看见了一簇火光,转眼间又被死灰覆盖,等待一个火种使其复燃。他感到油然而生的后怕,幸好,幸好欧内斯特·伍德已经落网,幸好许德拉已经被砍去了八只头,最后的生机也将在下周断送。一切已经尘埃落定,绝无逆转的机会。
不然,他不敢想象,心中有着如此离经叛道的火焰的海盗,未来会搅动起何等的风云。
“于是,我开始想另一件事。”海盗冷静地看着他,继续叙述自己的故事。
我要现在就找到他,告诉他,说出我的心情,我要他明白我对他是什么样的感情,我想和他建立更紧密的关系……我想要的太多,这些幻想快要挤爆我的头脑。
在情绪的驱使下,我冒失地闯入了他的房间,结果险些被他捅穿。
这不是比喻,是真的刀。他当时正在割头发,我走得太近把他吓了一跳,刀刃只差一厘米就能划开我的脖子。
“操!”他赶紧收回手,“你搞什么屌毛呢伍德!知道这有多危险吗!大力神的第十三项任务难道是'进门之前记得敲门'吗?伤到哪里了?伍德船长?回话呀。对不起我应该反应再快点的……船长?您怎么了……”
“我没事。”生理上,这是实话,他并没有伤到我,但是心里我明白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言,我有事,而且是大事。
但是他那一刀像是给我头上浇了桶水,使我过热的大脑终于开始冷却并思考。
“你在做什么?”我没话找话道,心里却越想越冷。为什么我会假定他一定能接受?我不怕任何人的厌恶——只除了他,我爱的人。
我们之间曾存在很大的分歧,也经常在大大小小的事情上互唱反调。所以,假如我说出来了,他觉得恶心,然后拒绝,我该怎么办。噢……我可能会死,不开玩笑。
他——不仅和我不一样,和别的海盗也不一样,他喜欢算账,爱干净,喜欢窝在房间写航海日志大过参加庆功宴。而且,受到之前那些挑衅者的影响,他非常讨厌男人之间的那档子事,哪怕是开玩笑的腻歪也会被他躲过,还附带一个杀人般的瞪视。
他讨厌这个,我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的吗?如果我贸然告诉他,我爱你,我渴望你——假如我是他,有个混账老男人意淫我多年还想要和我谈感情谈到床上去,我只会想要拧掉他的头。也许他的忠诚会让他忍着恶心留下来,但他会失望,我将彻底失去他的心。他的尊敬和信任,他对我的真诚,一旦收回这些,我将万劫不复。
和你们说了那么多,实际上这些只不过是我转瞬即逝的想法。我听见他回答,“您没事就好。我在剪头发呢,它太长了。”
我本来就是在拖延时间,也想不出漂亮的回复,只能点点头,但回忆又涌上来,我想起来那个让我惊慌失措的夜晚,想起我亲吻过的那缕发丝。也许此时他削去头发正是一个隐喻,一个征兆:与当时相似的事物越来越少,欧内斯特·伍德仅有的勇气也随之消失。
这场对话草草收尾,我回到船长室审视自己。为什么我会一次次感到害怕?不论强权、战斗还是死亡,都不使我畏惧,可我怎么偏偏倒在了这细腻的感情上。
迷迷糊糊地,我意识到,我完了——没有一丝退路,我彻底陷入了冠名为爱的泥沼。只有他牵动着我的每一丝情绪。他若偏爱他人,我便妒火噬心;他若行踪飘忽,我便患得患失;他若身陷囹圄,我惶惶不可终日,向一切鬼神祈祷。所以我害怕了,因为爱的本质就是恐惧——恐惧他会受到伤害,也恐惧我会失去他,这让我思考我的所有行动对于他的意义。如果我的爱会使他困于忠诚和情谊之间备受煎熬,那还是不说为妙。
老天啊,如果是换成其他随便一个下属要离开我,我只会无所谓地点头,但是他不一样,而那是因为我在乎他。
一个从不在乎他人的家伙才不会因为有人和他断绝关系就感到困扰呢。
听一个海盗大谈特谈爱的真谛是件难得的新鲜事。审讯官也一时忘了提醒海盗“说正事”——当然这位新手一直都不太稳重。上校的表情有些僵硬,审讯官猜测,他也是被这海盗的多愁善感给吓到了。毕竟那曾经折磨他的噩梦所害怕的居然是酸掉牙的爱情?真是荒谬。
他关切地询问上校,“您还好吗?请不要在意海盗这些话,他们说的比唱的好听多了。难道他会为了虚无缥缈的爱送命吗。”
上校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是呀,谁会为了区区爱情来送命。”
他示意审讯官继续记,“伍德,情话还是少说点吧。现在你把它全浪费在这儿,等到下了地狱,与他重逢时就要无话可说了。现在讲点有用的吧。”
海盗双手交叠,半张脸藏在后边看不清表情,“劳您费心了上校,但是我乐意。”
我已经说完了为什么我要隐瞒的理由,但是想的再好,实施起来却是难如登天。当我意识到我对他怀有别样的心思之后,我才我发现我对他的态度处处都是破绽。
可是,啊,我当然想过慢慢地分开。但是这是我能控制的吗?他不见时我找他,他有空时就在我身边,我无法忍受看不见他,又怕我的迫近让敏锐的他发现不对劲。那段时间我辗转难眠,如此优柔寡断!这真的是我吗?
就在这怀疑之下,我几乎要失去理智——事实上我觉得做出那种事的我和疯了没有区别。
什么事?哈,就是我在凌晨六点把他的房门拍的震天响,等到他一脸怒气地开门,在他的脏话喷出的前一刻冷静,镇定,且愚蠢地问他,“你有喜欢的人吗?和谁做过吗?自慰过吗?几天一次?”
“啊?”他的怒气和迷茫混在一起的表情真是可爱。于是我重复了一遍问题。
“我没有叫你重复!我没有聋。”他扶着额头崩溃地低吼,“你问这个干嘛。”
“关爱船员。”我其实早就在后悔了,只可惜如今只能强装镇定。
“关心内容包括我干手活的频率?操,伍德,你他妈的是变态吗?”他骂道。
“咳……不是。”我尴尬地恨不得立刻变成一只老鼠钻进甲板,“所以,所以前面两个问题?”
“没有!没有!和有!行了吧。”他抓着头发尖叫,“我真不敢想象一大早你他妈就来问这些鬼东西。我平时下船都没几次你问我有没有和别人做过爱?有那功夫我不如去搞两箱洋葱!”
哦,我说过吗?他喜欢吃洋葱,非常喜欢。但是我讨厌洋葱——没关系,从那天起我就决定为了他喜欢洋葱。
“没有就好。”我但是这不能改变我脑子空白只能胡言乱语的现状,“呃,担心你被那些成熟老道的女人骗身骗心被迷走?”
“你的脖子上边是什么?水袋吗?上帝啊,没想到我有朝一日还要解释这种东西……”他捂着脸喃喃道,“什么时候您才能给我一点信任呢?”
我被他神色中的无奈与疲惫刺得瑟缩。
“别再问我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了,别再试探我。”他恹恹地说,“我没有这些情情爱爱的打算,我也不会因为女人就堕落,哪怕给我的条件再多,我也不会离开这艘船。船长,如果你能够看见哪怕一点儿我的忠心,就不会问出这种可笑的试探了。我可以接受这一次玩笑,也仅有这一次,请您深思。”
他一直都很相信我,所以当我发现他感到受伤时,就立刻把那些旖旎的念头扫地出门。当时我只想着告诉他,我没有不信任他。
我怎么忘了,我的船也是他的归属,甚至因为早年的经历,他更加在意自己仅有的关系,我是他建立与其他人联系的桥梁,谁都可以怀疑他,唯独我不行——因为他只有我。
“这不是试探。对不起……”
“随你便。”他已经恢复了冷静,“我就当你是在关心我的性生活好了,所以我可以关门了吗?你打扰到我自慰了。”
然后门就在我面前摔上了,落锁的声音从来没有如此让人悲痛欲绝过。
彻头彻尾的失败,对吧。我说这些是想要告诉你们,他不是个随便就能打动和改变的人,他对我足够忠诚,却不会因此就丧失了自我——您瞧即使是我也免不得被他顶撞。
“我认为你是在自讨苦吃。”上校对此评价道。
“精辟,上校。”海盗挥了挥手,“我认错,和他讲那些鬼话,挨骂也是理所当然的。”
上校没有接话,只是说,“你可以继续你的忏悔录了。”
哈,忏悔?这也太抬举我了,不过好吧,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后来的事就很平淡了,我不敢找他对话,他也不是话多的人。一切那么地相安无事,我们默契地忽略了涌动的暗流,直到意外再度降临。
我开始我觉得这是意外之喜。一场来之不易的大胜化解了我们之间的坚冰。仗着他心情好,我硬是粘着他说好话,终于他忍不住了,笑着对我说,“行了,多少天了还纠结这个。”
我那是已经半醉不醒了,属下还在喊我去喝,但是作为船长要是醉得雷打不动,那可不妙。我正要拒绝,他却推了我一把。
“放心吧,我替你看着他们。”他不嗜酒,此刻除了甲板底下的俘虏就只剩他最清醒了。
实际上酒精已经消解了我的意志力,他这么一提正和了我意。我郑重地向他脱帽行礼,“我的大副,你可真是我的救星。”
后来的事我没有印象了,实际上,就连上面这段也是他第二天告诉我的。
然后还有什么,抱着他鬼哭狼嚎,语言混乱,不肯撒手一路跟进了他的房间还堂而皇之地霸占了床……
有关这些,在我头痛欲裂地醒过来,发现自己一丝不挂地躺在陌生的房间里时,还一无所知。
“操,发生了什么。”我感叹道。
我的“好”大副忽然从床边探出头——他睡在了地板上——兴师问罪地打招呼,“早,船长,还记得昨晚你干了什么吗?”
“你说什么?”我的脑子里像有一万只海鸥在尖叫。
“你问我?该死的你居然一点都不记得了?”他难以置信地说,“你的头顶什么时候开了个洞,记忆仅用了一个晚上就蒸发干净了?”
然后他讲了上面那些事,等待我询问。
我想问的很多,但是努力许久却只问了一句,“……为什么我光着?”
“因为你吐了自己一身。”他回答,“还有我,和我的地毯。我不可能放呕吐物在我眼前的,放心好了,我又不是没见过。”
真丢脸啊。我不知该作何表情。他又等了会儿,似乎是等不及了,犹豫着主动开口,语气中藏着故作轻松,“所以,船长,你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操,他怎么知道的。我思维的小船被一条鲸尾巴掀翻了。
“嘶……为什么,这么问……”我企图用宿醉蒙混过关。
“嗯……”他看上去更无措了,“你不记得了,在你醉了之后——你亲了我,不止一次。原谅我没听清你当时说了什么,当然我明白你当时不清醒,我只是好奇一下你把我认作了谁。”
他顿了顿勉强笑道,“您放心,我不会因此对你有意见的,被亲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我突然反应过来他似乎不觉得那个人会是自己,但不管怎么样,现在不能暴露就是我唯一的想法。但要我说认错了人,这有如何能出口呢?不能说出真话已经令我愧疚万分了,遑论欺骗他。
最终我只是扶着头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回答道,“没有,没有别的人——”只有你,这我没说。
“如你所见……可能就是因为我实在不清醒吧。”
他搅在一块的手终于松开了,我听见他叹气,无法揣测是放松还是其他的情绪。“那好吧。”他依然没有看我,“我明白了,船长,你快换衣服吧。”
头疼已经让我分不清现实还是幻觉了,他没等到我的回答,便朝我宽慰地一笑站起来,向门外走去,“没事的,船长,大不了你这事没发生过,不清醒的那个是我得了。”
我真是醉糊涂了,居然连这都没有读出来。
审讯官这次学会了不立即发作,只是小声询问上校,“需要我让他回归正题吗。”
“不需要。”上校同样细声回答,“他总有说完的时候。”
海盗并没有放过这小声音,“哈,红毛小鬼终于不做没礼貌的打断了?”
“态度放尊重点!”审讯官刚要发怒,上校轻咳了一声,这才让士兵住了嘴坐下。
“别被最低级的激将法骗到。”上校指点道,“还有你,伍德,是没话继续了吗?”
“哈,所以您在演示怎么用激将法对付我吗?”海盗歪歪扭扭地靠在椅背上。
“不。”上校微笑道,“我在认真地询问你,是结束了吗?如果结束了,我们就进下一个环节。这不难理解吧。”
海盗的笑容敛去,压下怒意面无表情地回答,“还没,但是快了。”
他走出去之后,我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恍惚。太尴尬了,等我反应意识到不对的时候,我们俩已经互相躲了快一周了,果然他并不如当时表现的那般平静。但是这事不能就这样下去,因为这船并不是我们俩的小世界。你以为海盗都是些自我中心的没脑子蠢货吗?可能确实有这样的人存在吧,但这并不代表大多数海盗是笨蛋。恰恰相反,海盗们对船长的态度变动敏感到不可思议的地步!我是船长,我的风向就是他们的风向,假如我要疏远某人,那就没有人敢去主动和那人攀谈,所有人都会对他阳奉阴违,形成一个牢固的排斥力量——即使那个人是我亲自选择的大副。
他花了许多年才让船员们信服他,而我这幼稚的疏远和躲藏无疑是动摇他的威信,把他重新架上火坑。我多蠢啊,好像每次我想要做什么对他好的事,最终都会搞砸。
假如当时能再有一场胜利就好了,我甚至不由得幻想一个外敌遭遇,来分散他的注意力,就像之前那样。这种可遇不可求的事情又哪里是这么容易就能碰上的,我又忍不住感到绝望。
最终,我想,不能这么继续下去了,起码我不能再逃避他——结果就在我立下决心后的五分钟,一个船员闯进船长室,“船长!船长你快去看看!大副他,他和别人打起来了!”
等我赶到现场,穿过重重叠叠的人群的时候,打斗已经暂歇了。
但凡有点脑子,或是在船上待的久一些,都知道他的背后是我,即使找麻烦也不会轻易惹到众人皆知的地步。但架不住就是有蠢货,只是看见了个苗头就迫不及待地冲上去。
他的脾气也没有好过,如同刺鲀一样一戳就竖起尖刺,和敌人拼个你死我活。
我看见他的嘴角擦破了,衣衫凌乱,姿势僵硬,大概是被打出了淤青;对方则更是惨烈,不仅头破血流,一只手臂不正常的垂着,疑似脱臼了。
就这样他还没有放过呢,继续揪着那家伙的领子准备挥拳。
“在干什么!都停下!大副,戴维!你们想掀了我的船吗?”我站到他们中间,周围的人也一拥而上将他俩分开。
他揉了揉发红的指关节,甩开身边劝架的人就准备回去。
“你站住!”戴维捂着手臂,叫得我心烦意乱,“船长准你走了吗!”
他停下脚步,但我明白那家伙要完蛋了。
果然他走回来照着戴维面门就是一拳,一边打一边骂着,“你还敢和我提船长!操你的,你有什么资格代表船长和我说话!”
戴维狼狈地躲避他的拳头,嘴里却不肯放过,“我可能没资格,但是你又算谁!一个早就玩腻了的男伎?”
我真后悔没一开始割了他这条舌头。我以为在他当上大副快两年了之后这些谣言应该不攻自破了,但恶意岂会如此轻易地消失?在这九年里面我们从未有过逾矩的行为,这一点我问心无愧。
现在的场面太混乱了,我眼尖地瞧见他已经气得发抖。
于是我扶起他,低声安抚道,“大副,冷静点儿。我会处理的。你先回去吧,等下我来找你。”
他终于松手,沉默地看了我一眼,拿起自己的标枪推开众人回去了。
接下来,我转头看向围观的海盗,随便点了某个人,“你,告诉我刚刚发生了什么。”
这就是一个简单的争执,戴维在偷懒,正巧被我的大副撞见,被训了几句之后却不服气,反而说他已经被船长抛弃了,少像个怨妇一样迁怒他人。原文还要再粗鲁些,想必你们不愿意听。但我忍住暴怒听完了他的全部话语,最后气得笑出声来。
“所以,你们都认为他在船上可有可无,对吗?”我微笑着问他们——到底是谁说在生气时候保持笑容可以缓解怒气的,明明一点用都没有。
戴维转身,才发现所有人都在摇头否认。他一定明白自己干了蠢事,但是来不及了。
“所以我是否可以这样认为,你在质疑我的决定?”我放弃了假装和蔼,“还是你认为我被他骗了整整九年?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一个耽于男人的蠢货,或者你认为自己聪明绝顶?”
他脸色煞白,急切地想要祈求我的宽恕,但我已经懒得听了。
“质疑船长,公然反叛,拖龙骨。”我下了命令便离开这里。
处理张这家伙是很简单的事。但我并没有感到多少轻松,一想到他离开前的怒气,我就只能苦笑着站在他门前犹豫不决。
那才是重头戏啊……我犹豫着敲门。
没有回应——哈,我也完啦!我想。
好在,我准备离开的前一秒,他打开了门,“进来。”
他正在处理自己身上的淤青,只披了一件外衣,房间内散发着一股药膏味。
“还好吗?”我关心道,“我指那些话……该死的,那个蠢货,我就该缝上他的嘴。别在乎他的胡话,你可是我亲自选择的大副——如果没有你,我甚至不能站在这。”
他笑了一下,给我让开路,“那都是多久前的事了。你不也饶过我不知道几条命了吗?”
“上天作证,我现在已经知道错了。”我恳切地说。
“行了行了,我懂。”他摆手道,“谢谢,不客气,就这样。别和个老头子一样絮絮叨叨过去啦。您还没到那个年纪呢。”
“喂!”我抗议道,“你就这么想把我赶走吗?”
“我吗?”他笑骂了一句,“我赶你?我要是真想赶你走,你觉得你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
“我们这算是和好了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到底是谁先开始闹脾气的啊……”他嘀咕着,“是的,没错,和好了。”
尽管他说话不客气,但我还是很高兴,“你的伤还好吗?”
“还行。”他转了转肩膀,“可能有点扭到了,用不了两天就能好。”
我稍微靠近,就看见了一大片带着血点的乌青,“这可不像马上就好的样子。”
不得不承认,让我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有些……困难。
他脸红了——被晒成这样还能看出红色,大概他已经在后悔为什么没把我赶出去了。
“好啦。”我拍了拍他,“别瞒着我,这有什么好处吗。把你的药膏拿出来?”
“你要做什么?”他问道。
“给你背上涂药啊?你自己怎么涂?”
他睁大眼,好一会才尖叫着,“你又发什么疯呢伍德!”
我指着他的桌屉,“在这吗?”
他皱眉,纠结了半晌才叹气道,“我自己拿。”
我当时的想法可能没有那么单纯——也许在心里,我只是希望可以碰一碰他,没有任何阻碍地用我的指尖感受他的温度。
他有些不太自然,我能理解。他把外套挂到一边,转身坐下。
乌青比我想的范围还要大,还有些擦伤,“我应该再多算他一笔,真是便宜他了。”我把药膏倒在手心里搓开,小心地按上去。
他下意识地一缩,我认为他是不习惯,说到底我也是第一次这么做。当真的触碰到伤口时,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消失了,我只觉得心里泛起一阵酸疼。
药膏在揉搓下渐渐升温,我也感觉到手下的身躯也终于放松下来。我恍惚了一下想起曾经幻想过的画面,现在正出现在我眼前,他并不高大,但也不瘦弱,我的视线随着起伏的深浅,从久晒的铜色到不见光的白皙。
“侧过来吧,连手臂那我也一起处理了。”我不自觉地说。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片刻后顺从地靠过来。我看见他闭着眼,几乎是耗费了所有的精力才忍住没有伸手抚平他紧皱的眉。
我不是个注重外表的人,可他那独一无二的美感对我来说犹如迷药,在这一刻,这种无法抑制的念头显得尤为深刻。我早就知道,他总拒绝不了我。从第一个指令开始,我意识到我已经停不下来了。
我攥着他的手臂,此时我们之间已经非常,非常近了。近到我能轻易地看见他颤动的睫毛。
理智早已经潜逃,对于越过接触的界限,我甚至已经感觉不到恐慌。
我还托着他的手臂,我也明白他醒着——就像我忘记的那个醉夜,他很清醒,我却做不到。
是的,我吻了他,又一次。
审讯官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到地上,上校无奈地皱眉,俯身捡起笔敲了敲桌面,“镇定些,中士,这是第几次了?”
审讯官瞪着欧内斯特好一会,满眼是恨不得当场逃开的嫌弃,但他忍了又忍,还是在上校的注视下委屈地开口,“上校,但是他……”
“每个人的命都有到头的日子。他也不过是现在还没到,再等等,我需要再确认一些东西。”上校把笔塞回他的手里,不甚在意的态度细看似乎带着一丝得胜的倨傲,“不如你来猜猜,我已经知道了多少你试图用这些废话来遮掩的秘密呢?”
他的后半句是对着一副满不在乎态度的海盗说的。闻言欧内斯特轻佻的笑容似乎僵硬了片刻。
“我说我的。”他挑衅般回答,“你继续找你的,上校。”
我说到哪了?啊对,又一次冲动行事。可那感觉太好了,以至于我忘了时间,忘了后果,忘了我们之间横亘的一切,就像每一个与爱人热吻之人,我只想要一切都停留在这一刻。
我记得他的呼吸,他的顺从,他的回应,我们纠缠着,我摸到他的手,十指相扣,他手上的茧子触感粗粝,却让我舍不得松开。
老天啊,我想这样做想了太久了。
直到他卸力顺势躺倒在床上,劣质的木板发出刺耳的吱嘎尖响。这仿佛停滞的美梦如浪击礁石一样破碎。
他睁开眼,似是没有反应过来,迷茫地看着停下动作的我。
完了。这是我唯一的想法,恐慌摄住我的心脏,它从未跳得如此混乱而令我痛苦。我完了,我这么想着,连滚带爬地翻下床想要出去。
逃啊,如此不体面又懦弱的想法居然是我的第一反应,真是太可怕了。
我完了,我对我亲手养大的孩子起了邪念,我利用他的信任趁虚而入,我…我越过了那条平衡线,打碎我们的联系。我无法面对这种后果,逃跑绝对是最下策,可我还能做什么呢……
我的思路被打断了,事实上,我是没能继续想下去。
这是一个经验之谈啊,永远不要背对一个反应奇快的战士。我的手还没有摸上门把,他就已经赶上了。
“你他妈的!想走?!”我感觉呼吸困难,他的手机整紧紧扼住我的喉咙,气流被阻断,甚至他只要再加些力就能生生掐断我的脖子。
(海盗说到这时,一副着迷的表情,低笑着抚过自己的脖颈,引得审讯官忍不住拖动椅子后退。)
九年前,我曾经这么对过他,而这一切如今竟以反转的姿态上演。
“我…嗬……我……”我挣扎着发出一点声音,他当然没有要我命的想法,在感官上极慢长,实际上的几秒钟过去后,他松了一点劲,我赶紧艰难地喘息,并挣扎着哀求,“求,求你了……先,放…放开我。我有,有话要说……”
“你说的全是废话。”他吼道,声音却比我更颤抖,“哪怕有一次你说了什么真正有用的东西呢?为什么要逼我到这种地步。”
我没想过,实话就是如此,我从来没有真正想过他会对我出手,那可是我最信任的人。
我还是感到了缺氧的眩晕,在思维逐渐模糊的时候,我居然感觉仿佛和他的脉搏同频了。
“你又想走了?”他威胁似地使劲,“想逃跑?想他妈的继续缩回你的那个破烂壳子里面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你这个蠢货!白痴!操你的,我受够了!”
他终于松手,迅速和我拉开距离,我还背对着他不敢放松,可他却不管不顾地用那颤抖的,仿佛下一秒要哭出来的声音嘶吼着,“混账!瞎子!狗屎!难道你觉得我和你一样,没有眼睛,也没有心吗?”
他嘲讽地尖笑一声停下来,在寂静中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比火炮更加震耳欲聋。
“可笑的是。你,伍德,你可真会演——操你的难道你真的觉得自己伪装得很好吗?每一次你偷看我的时候那视线恨不得要把我钉住,而我还要一遍遍说服自己,假装你不爱我。”他在我身后,细微的抽噎使他的声音显得柔软而模糊,“操,我真他妈的蠢透了。去你的,欧内斯特·伍德,我居然就因为你这个垃圾,而一直认为我是在自作多情。我花了那么多时间来接受你不爱我——至少是没那么爱我的事实。可这全部都是因为你这该死的自尊心和胆小如鼠!”
震惊已经不够形容我的心情了。
我转过身,已经做好了迎接他怒火的准备,但他只是委屈地坐在床沿,一只手狠狠抹去眼泪,他那通红的眼角夺去了我的全部视线。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咬牙问道。
“很早,反正比你想的肯定早多了。”他放下手仰头试图止住眼泪,“你又不擅长演戏,好几次我都看你时,你都在偷看我,只是你从来没注意过我的视线。”
“那你为什么……从没……”我艰涩地继续问。
“和你说?问你?”他打断我,“我当然不会这么做。因为你是养育我长大的长辈,还是我的船长,我相信你做什么都是有原因的。你不想让我知道,那只能是你不够爱我,或者爱上我令你感到厌恶和耻辱。操,我相信你有自己的判断,所以你想让一切保持正常,好啊,那我就陪你正常,就是这样。”
他的怒意一点点回来,破开那层氤氲的水光,几乎将我焚尽。“我原以为你有这个决心和勇气面对一切,不管是困难还是感情——即使它如此有悖于那些虚伪的世俗教义,因为你是如此果决无畏的人。结果呢?”
他根本笑不出来,却逼着自己以嘲弄地语气开口,“你害怕了,退缩了,于是我告诉自己——好了,少做白日梦了。哪怕曾经有过,他也选择了放弃,我什么都不是,也不配得到这一切。如果你真的爱我,就不会不信我了,如果你真的——真的那么爱我,欧内斯特。”
他疲惫地低下头,“你就不应该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你该问你自己为什么不肯对我袒露心声。”
我猜你们还记得我之前关于爱是畏惧的论调,显然他又一次与我意见相左。
没想到是这样的误会,害的我们原地踏步了许久。
“天哪……你一直都知道……”我忍不住感叹,因为这事实在是太荒谬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认为我能被你瞒住。”他低声埋怨道,“你他妈的根本不会说谎。”
“我以为你不会接受的。”我蹲在他面前抬起头,“我是指,我以为你讨厌这个,我不想你觉得恶心。”
他翻了个白眼,“那我九年前就应该跳海。”
哦……确实,毕竟小男孩代表的意味更加不那么正确。
这就是了,我们主观臆断,误判了对方的能力。他高看了我的勇气,而我低估了他的感情,现在是时候让一切回到正轨了。
(“正轨?这是什么鬼话。”审讯官不敢置信地喃喃。)
既然当误会解开,之前那些使我束手束脚的矛盾就成了庸人自扰。拨开云雾之后我才发现,我竟一直忽视了眼前的真相。这还挺有教育意义的不是吗?有时候人们就是会对近在咫尺的事视而不见。
他已经说的够多了,如此直白且不间断地倾诉内心并不是他的作风,我实在是把他逼得太紧了,现在是弥补一切的时候了。
“对不起,但是我真的很爱你。”我捉住他的手,“是我太渴望拥有了,才会如此害怕失去,以至于不能忍受风险。是的,我爱你,永远都会比任何人都更爱你。”
我们会在一起的,对吧?你知道的,这是个通知。伸手捧着他的脸,说出只够我们两人听见的低语,如果有必要,可以暂缓通知,但我不会改的,我保证。
“自恋的混账,谁要你改了。”只是一句话的功夫,泪水便又从他的眼角滚落,终于我可以不再犹豫,而是吻去他的泪珠。
我贴着他耳边说话,他反应极大地把我推开,但我知道他一定听见了,“求你吻我,我亲爱的,我想得快疯了。”
他长叹一声,偏头吻上我的唇。
再也不会有人半途退出了。
等待了几秒之后,上校开口道,“你讲完童话故事了?”
“不,其实没有。但是接下来的事情不能说。”欧内斯特比了个色情意味的手势,“比较,私密。”
“真不敢相信我们就听到了这些。”审讯官恨恨道,“你一直在……”
“难道你还想听下去?行呀。”欧内斯特打断他,“好吧如果你们还想听我和他后来的恋爱故事我确实可以一直讲下去就比如说我们……”
“闭嘴!”审讯官崩溃地大叫,这一次上校没有出言制止,于是他只是停了一下就立刻继续说,“你絮叨这些罗曼小说情节已经够多了!谁在乎你怎么和男人去乱搞的,我们要他的基本信息!姓名!身高!长相特征!”
海盗没理他,眼神追着一边的上校,后者只是慢条斯理地站起来活动四肢——右手的夹板和绷带并没有影响他的动作流畅度。
“你已经说完了。”他这么宣布道,“我说过的,当你讲完的时候,我们就进入下一个环节。”
他单手拉开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的铁柜。
海盗扯出一抹冷笑,“我还以为在过去一个月里面你们已经把这里头的玩意用了个遍,怎么,还有新家伙?”
“上校,需要我帮你介绍吗。”审讯官兴致勃勃地凑上去,却又想到了什么,气馁地开口,“但…那个海盗实在嘴硬,我们也尝试过很多次,都没有什么效果。”
“没事。”上校低声回答,“我提前准备好的,这个保证管用。”
他略过那些带着血迹的狰狞道具,径直拎出了一个细长的,一端系着一小截绳索的长型物件,那是一支捕鲸手用的渔枪,而且似乎是有些年头了,一些地方缀着补丁,还有些新出现的锈迹。
“我想你不至于不认得这个。”上校灵巧地转动手臂,精铁打制的枪头依然寒光闪闪,倒映在欧内斯特的眼里。
海盗的声音前所未有地低沉,“它怎么会在这。”
“我总要拿到些傍身的东西才能从海盗那逃出来。不过那个标枪小子居然就是你的大副,这倒是令我十分意外。”上校避开他的问题,继而回敬给他另一个问题,“你一直在和我们强调他的忠诚,他对于而言多重要,他是怎么获得了你这么多信任……让我们溯源本质吧,一个忠诚的大副,同时还是你的爱人,在听见你要被公开处决之后,冒险赶来救援的可能性有多大?
“你是一个以身犯险的蠢货,欧内斯特·伍德,爱上你的也必然是另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货,他在乎你,非常在乎。”上校愉悦地自答,那种古怪的异国腔调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柔软,“所以他一定会来的,这就足够了。”
审讯官终于从海盗那一成不变地镇定中看见了他的惊诧,他已经在这交锋里彻底落败。
“你觉得他能藏多久呢?如你所见,现在整个城里应该只有我是异国人。”黑发黑眼的上校看向他。
海盗和他对视,“我不会出卖他的。”
审讯官心里一沉,转头去看上校,后者却只是在海盗放下豪言之后讥讽地笑着。
“伍德,你的证言不是必需品。”他背过身在审讯室里面缓缓走动,“这只是给你的宽容而已。当你已经可以看见未来,深知结局已经不可逆转,这时候你说出来,怎么能算是出卖呢?”
但手握藏宝地点的大副怎么可能不重要,审讯官有些惊异地回头看向上校——得到了一个暗示的口型“诈他。”
原来如此,审讯官了然,又继续欣赏海盗恼怒的表情。
“如你所见,我们来做个交易。”
“交易?”海盗嘲讽道,“是通知还是请求?”
“请求。”上校回答,“但你真的要拒绝吗。”
“说。”红发囚犯靠上椅背。
“把他想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上校把手放到审讯官肩上,“然后我把这个。”他示意手上的标枪,“交还给你,而且我保证他能活下来。”
“不干。”海盗看着自己的手铐回答,“你们不敢杀他的,这是功亏一篑。”
“只要他愿意用所有的这些地点换取你的命,那就不算亏啦——谁都知道海军最'讲信用'了。”上校很友好地回答,“你觉得他会吗?届时他的命就没那么重要了,反正对海盗做出什么事都是正义的。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们俩应该是葬不到一起了。不过要是能和他最爱的武器一起其实也没差吧?”
“我还有选择吗?”海盗尖刻道。
“用你本就应得的死亡换取他活下来的机会。这选择还不够吗。”
欧内斯特坐直了,眼神在标枪和上校之间来回,沉默挤满了审讯室的每一寸空间,审讯官也像是感受到了这氛围,在上校的手下一动也不敢动。
终于,海盗叹气,像是船锚落水般,给人一切已经注定的预感,“问吧。”
审讯官不免喜形于色,上校依然站在他身后。
“基本信息?”
“30岁的东方人,五英尺高,短发,右臂上有锁链和信天翁的纹身,带着左耳单侧耳钉,锁骨到脖子有一道很明显的伤疤,大概有四英寸长。具体长相……说了你们也记不清,看他得了。”海盗指了指上校。
审讯官头也没回,只是哼了一声,“他叫什么。”
欧内斯特终于把一直黏在上校身上的眼神收回来,头一次仔细端详这位身形高大却毛躁的小伙子,“怪不得……也是红发…我明白了……”
这声音太轻了,审讯官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海盗抬高声音,露出一个得胜的微笑,“你一直都喊错了他的名字。”
不详的预感只是刚抬头,审讯官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锁住了咽喉,窒息的眩晕感尚未完全袭来,他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惊恐的声音。
“他叫向深,听好了,向,深,不是肖恩——虽然很像。”海盗摊手道,“啊,对不起,我忘了一条,他是左撇子。”
审讯官徒劳地抓着他的手臂,却无法撼动半分,毕竟谁能想到右手骨折,受伤严重,身型纤瘦的上校会有如此可怕的力量——谁能想到他会如此突然地发动袭击呢?
在昏迷之前,他听见上校的声音已经没有了那种刻意的古怪,“你应该带上配枪的,自大的小鬼。”
这并没有很久,只不过几分钟,他的意识就已经模糊。欧内斯特看着审讯官的挣扎变得微弱,视线又滑向上校的右手,尽管只是配合着固定,对一个骨折的人来说也很艰难。要不是只能用左手,他其实可以更快。
“你的手还好吗?”欧内斯特问,不出意外地没有回音。
终于,昏迷的审讯官被随便地放倒在地,他取下钥匙向海盗走来,手铐、链锁、脚镣,叮叮当当地掉落在地,动作没有丝毫犹豫。不出片刻,上一秒的囚犯如今已经重获自由。
欧内斯特借着他的力站起来,能使余烬复燃的火绒已经备好。
“你……”上校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吻堵住了嘴。
片刻温存迅速被冒险前来的施救者中止,他只放任亲吻持续了几秒就坚决而轻柔地推开船长,“别鬼混了,换上他的衣服,我们去码头。”
欧内斯特点头,危机尚未解除,不过……“深,你是我的救星,第二次。”
上校?哈,从来都只是一个诡计多端,精通演技的海盗大副!他——向深,正在关注门外的动静,闻言纠正道,“是第三次,船长。”
欧内斯特换上审讯官的衣服,又和向深一起把囚服套到这个因为身材和发色而被挑中的倒霉小伙身上。
“以防万一,让我销毁历史。”向深说着从铁柜里拿出一把刀毫不犹豫地插进了他的咽喉,只有很少的一点血珠涌出来,在向深手上留下一点痕迹。
“他知道的太多了。”向深把这一次未完成的审讯记录从簿子上撕下来,转开煤油灯点燃纸张,“你说这要怪谁呢?船长。”
“你让我随便说的。”欧内斯特心虚地辩解。
向深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一副我之后再和你算账的表情。
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决不能掉以轻心。
“跟紧我,不要跑,只能走。表现得自然些,不要看别人,不能低头,说话別应。”向深抹掉手上的血迹低声叮嘱,随即打开了门,“现在我是个上校。”
通往狱外的长廊道,只有零星几个海军在敷衍地巡视,看见向深的一刹那就立刻站直了问好,接着迅速低头绕开,仿佛见着了恶鬼——不过,倘若一个真的背景深厚且乖张暴戾的上校背着一柄长枪,目不斜视,阴沉着脸快步走过,士兵们这反应就十分合理了。
甚至没人发现上校边上的跟班已经换了个人。
走出牢房,外面是露头的大道,众多士兵从两人身边匆匆而过,向深走在前面,灵巧地左拐右绕,熟悉的好像他来这不是十天而是十年一样。人影少了起来,欧内斯特跟着向深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围墙拐角,这里曾有过一个破洞,现在已经砌上砖块,剩下的工具被装在几个破麻袋里堆在一边。而向深在麻袋里翻找了片刻,取出一条带着钩爪的绳索。
“真会藏。”欧内斯特夸赞道。
向深刚要回话,耳边就响起了刺耳的警铃——“该死,比我想的早多了。快点!”他把绳索扔给欧内斯特。
海盗船长熟练地甩动绳索,瞄准围墙顶上的栏杆抛出,转眼间便固定完毕,灵活地攀上墙头。向深用绳子另一头缠住自己,默契的交还甚至不需要言语,欧内斯特下一秒就发力拉起他,帮右手不便的向深爬上去,两人随即向下一跃,摔进堆满干草的双轮单板马车。已经能隐隐约约听见海军的叫喊,向深割开栓绳爬起来抽出马鞭狠狠一甩——
瞬间的加速让还没有站稳的欧内斯特一下又扑倒回草堆。
“你断了一只手是什么时候学会的驾车?!”他朝向深喊道。
“八天?还是七天前吧——坐他们马车的时候看了一下。”向深单手拎着缰绳回答。
欧内斯特抓住前栏杆站起来,“真他妈的见鬼。”
他不是在骂这位“现学现卖”单手操作的疯子,而是他扭头已经看见了海军的白色制服。
“放着换我来!”欧内斯特往前爬。
“你又是什么时候学的!”向深已经松手向后移动。欧内斯特赶紧上前一把抓紧缰绳,控制住慌乱的马匹,“你以为我一生下来就是海盗吗——往哪走!”
“你不是吗?”向深稳住身子,“往东走,前面进主路!我让他们准备好了。”
“当然不是!他们还听你的?”欧内斯特一拐弯闯进满是马车的热闹大道,混入无数疾驰着视旁人为无物的车队中。
“不,他们不听我。但是大家会听你的。还有几个刺头听钱的。”向深回答,“我就说藏钱有用吧!”
“谁?”
“回头再算账,你给我看路!”向深吼道,“右转,绕过去!”
“收到。”欧内斯特灵活地扭转方向,“人形罗盘,不是吗?”
向深无暇回话,海军匆忙集结的样子虽然没什么气势,可他俩只是手无寸铁——哦,不对,向深的标枪还在。瞧这世道,真是丧心病狂的以多欺少。
好在有向深指路,这距离一时半会拉不开,天知道他是哪里找出这么多条能过马车的小路的。这左突右闯的弯弯绕绕连欧内斯特自己都分不清,更别提陆地上笨拙的海军了。
向深说他能一周搞清楚一座城的路,并没有任何大话的成分。
终于,薄雾中的栈桥已经出现在两人视线中,大部队早就被他们绕到不知道哪个窄道里了。只有一小队漏网之鱼还锲而不舍地骑马紧跟在身后。
“驾稳些。”向深说道,提起了他的标枪,尾端已经换上了新的绳索,另一头系在车身上,“看准时机加速。”
作为一个年少就被拐上了海盗船的冒牌标枪手,向深尽管无时无刻对那短短的捕鲸生涯念念不忘,但他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杀过哪怕一只海豚,毕竟不会有人让一个孩子上小艇的。
——他的标枪一直是杀人用的。
冷静,果决,善于把握时机,这不仅是标枪手的素质。此刻他站在颠簸的车板上,甚至比在平地上更稳当。
出击的关键不是在动作上费心,而是自然地让身体去感受,在于能看见多少,和需要看见多少。
在他眼里,现在只有目标。只是一瞬,如同暗色的闪电飞出,那带着寒光的影子瞬间没入了最近的追兵的心脏。
几乎是同一时刻,欧内斯特扬鞭加速,尽管是头一次经历陆地上的追逐战,配合却默契地如经历过上千回。
绳索绷紧,继而拖拽着标枪连同尸首一起落马,又因阻力,标枪的倒勾破开皮肉被向深几下收回手中,鲜血滴了一路,只剩下一点红色在枪尖和锈迹混在一起难以辨认。
“我刚就想问了。我们的船不是被炸沉了吗?”欧内斯特一想起那群搞车轮战的混账海军就牙痒痒。
“是沉了。”向深再一次举起血迹未干的标枪,这次没人再敢做出头鸟,“所以到了之后我们上那艘军舰。”
“军舰?真有你的。”欧内斯特回头挑眉。
“那是自然。”向深骄傲地一笑。
他们已经奔上了码头,此刻是没有这闲工夫停车了,欧内斯特干脆直接冲向了栈桥。
“准备!”他松开缰绳抱住向深,“跳!”
两人从马车上跳下,欧内斯特借力翻滚,甚至分心护住了向深受伤的右手。爬起来时正巧看见受不住速度的马随着平板车一起扎进了水里。
“安息。”向深真诚地说到,接着随船长一道握住了桩头上已经紧绷的绳索,另一头军舰上,风帆已经张满,船锚出水的声音预示着新的出发。欧内斯特眯起眼还能看见几个熟悉的身影趴着栏杆上挥手。
他回过头,势在必得的神气重新回到身上,“抱紧我。”
向深低下头,攀着欧内斯特的肩,让他抽出自己的标枪。船长一扭手腕,尖锐的倒勾别住已经张到极致的绳索,干脆利落地割断。
风声在耳畔呼啸,积蓄的能量带着两人摆出悠长的弧线,解开最后一丝束缚的军舰也迅速远离了码头,早有准备的船员转动轮盘,两人在摇晃中平稳上升。
这下即使大部队从天而降,也束手无策了。
栈桥和码头在视野里慢慢缩小,欧内斯特不禁大笑起来,向深忍了又忍,终于也不顾形象地放声大笑。只有欧内斯特的手还紧握着绳索,不敢有丝毫放松。
在两人都笑停后,终于可以再无中断地亲吻。
“你简直是天才!”换气的间隙,欧内斯特兴奋地夸道。
“好话已经说得够多了。”向深堪堪平稳呼吸,笑意还没有从脸上褪去,“回去之后我可要翻旧账了,留着到时候再讲吧。”
其中一位的笑容一下儿隐去了,另一位见状却是笑得愈发灿烂。
他们已经快到顶了,欧内斯特小心翼翼地询问,“什么旧账?”
“哦我亲爱的船长,那可多着呢。”向深坏笑着。
终于,有手伸出来,拽着刚刚脱离虎口的两人踩上了甲板,军旗被海盗们放下,随意地丢进杂物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破旧却足够震慑所有船只的黑底骷髅海盗旗。
“传奇再续,各位。”船长自信地挥手,和海盗们问好,想要去看看新船——或者躲某人。
“你要往哪里去?欧内斯特。”
他一下僵住了——啊哦,完蛋咯。
————正文end————
其实还有一些小剧场,有空补在私文里面。
VOL.244【旋转木马】特洛伊旋转木马
作者:舞舞纸
评论: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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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洛伊旋转木马
城里的每个孩子,都是听着妖精拐跑小孩的故事长大的。塞维斯的孩子也不例外。塞维斯坐在孩子的小床边,望着床铺中央那个小小的凹陷陷入了呆滞。
他以为妖精只是大人用来教育小孩,不要轻易跟陌生人走的童话隐喻,没想到妖精居然是真实存在的。在孩子长到五岁前,塞维斯和其他孩子的家长一样,每天给孩子讲妖精把小孩带走的故事,今天讲小孩因为不听爸爸妈妈的话被妖精带走了,明天讲小孩因为吃了陌生人一块糖被妖精带走了,后天讲小孩因为贪玩没有按时回家被妖精带走了,大后天讲小孩因为做错了算术题被妖精带走了……每天塞维斯都会把小孩被妖精带走的原因替换成小孩想做但他不想小孩做的事,然后尽己所能地想象小孩被妖精带走后会遭到的折磨,今天讲妖精把小孩冻成了冰块磨成了刨冰,明天讲妖精把小孩的肠子挑出来织了条围巾,后天讲妖精把小孩的头剁下来当杯子盛小孩血酿的酒喝……然后有一天,他学会了偷懒,他直接跑到学者家里,问学者有哪些非常恐怖令人害怕的惩罚和灾祸,然后他学到了人类的酷刑和战争,从里面找到了大量的素材,以此为蓝本编织了妖精拐走小孩后发生的两千多个故事。
就因为这事,塞维斯对学者充满了感激。不过学者并不缺这一份感激,学者本来就是城里最受人尊敬的人。学者拥有庞大的知识,但从不摆架子,可说是有求必应。他还会用知识解读星象进行占卜,告诉人们什么事符合天意可以做,什么事违背天意不能做,就算是城主,做事前也要聆听学者的占卜。
全城的人都对学者这个职业充满了向往,所有的父母都希望小孩能够拥有智慧成为下一任学者,或者学成之后去没有学者的城镇或者村庄成为第一任学者,那样小孩就能一辈子吃穿不愁了。于是他们提着礼物把孩子送到了学者家里,希望学者能把孩子教成小学者,而这学者也不吝啬,真的让每个被送到他这里的小孩,都在五岁前得到了识字读书和算术的能力。
也正好是五岁,塞维斯不再和小孩讲妖精的故事了。因为小孩在学者那里爱上了学习,已经不会再做塞维斯不想他做的事了。
塞维斯不再给小孩讲故事,反而从一个讲述着变成了聆听者,每天晚上他都要小孩给他复述在学者那里学到的知识,以防小孩在学者那偷懒,但好景不长,塞维斯从小孩的复述里发现了太多不该在学者那里学到的东西,每当他听到这些小孩为了掩饰偷懒而胡编乱造的东西,就会拿出一根竹鞭,往小孩的手臂、小腿、背筋上狠狠打去。
不久,塞维斯的小孩就被妖精拐走了。和塞维斯的小孩一起被拐走的,还有很多个一起学习的孩子,这些孩子除了一起学习外,还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的父母很久没和他们讲过妖精拐走小孩的故事了。
大人能知道这点,是因为一起学习的孩子里,只有一个女孩没有被妖精拐走,而这个女孩,是唯一一个妈妈还在给她讲妖精故事的,正因为她记得这个故事,才没有跟着妖精的歌声走进森林,而其他的人,就像着了魔一样,怎么劝都劝不动,义无反顾地往森林里走去了。
塞维斯和其他不再给孩子讲故事的家长们后悔莫及。纷纷求助学者,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学者因为这些被拐走的小孩都是他的学生,对此也非常上心,他找出了所有和妖精有关的书,又和著名的妖精学者往来了数封信件,终于得到了把小孩从妖精那里夺回来的方法。
妖精喜欢快乐和音乐,讨厌痛苦和管教,所以用能使人快乐的音乐和玩具,就有很大概率吸引到妖精。
在学者的指挥下,城里失去孩子的人们一起做了一台木马。这是一台八音盒一样精致的木马,是一个带着坠满彩灯的锥形屋顶的圆形舞台。舞台上尽是木马、马车和其他能让小孩骑上去或坐进去的彩球秋千……大人们在这些能载人的地方写上了自己孩子的名字,又涂上了厚厚的胶水,因为他们的孩子识字,所以他们能稳稳地坐上属于自己的位置。舞台上是孩子的位置,舞台下就是大人的位置。每个孩子的座位下,都是他们父亲的位置。舞台里面是一台精妙的八音盒,舞台里的父亲们,用人力推动舞台装置,就点亮彩灯,让八音盒奏出清脆的欢快乐曲,让木马随着乐曲转动,这样一台美妙的舞台,妖精肯定会对它很感兴趣。
塞维斯没有闲情去欣赏木马的美丽,也没有逸致去聆听八音盒的乐声,他一建好木马,就和另外十几名父亲一起,迫不及待地挤进了那个狭小的舞台里,他们用人力推动着齿轮机关,在又闷又热的舞台里头汗流浃背。他们不知道推了多久,整个舞台发生了摇晃,有人压低兴奋的声音,说舞台“动了动了”,那是一个在一个巨大线团边做功的父亲,那个线团一端留在城里,另一端连着木马,这样可以让木马里的人不论多远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不一会儿又一阵摇晃,“哐”的一声,这种摇晃感消失了。
父亲们停下了做功,因为远处传来了孩子们的声音,但十几二十个孩子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所有人都希望这些孩子里有自己的那个,他们停下舞台,让孩子们安全地爬上自己的位置。父亲们头上的木板纷纷发出“嘎吱”声,这是孩子坐上位置的信号,所有的位置都坐上了人,父亲们再次推动木马的机关,孩子们坐在木马上,随着八音盒的乐声唱起了歌,他们唱得多么快乐,多么开心,开心到这些父亲不由地通过舞台地板缝往上看去——那真的是自己的孩子吗?塞维斯不由地想,那孩子的脸和头发他都非常熟悉,但那孩子嘴里不明语言的歌词、手舞足蹈肆意扭曲肢体、闭眼张口大开大合的诡异表情,都不是他孩子原本的样子。
他的孩子已经被妖精变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小孩,即使这个孩子跟他回家,也不再是那个会听他讲妖精故事,好好去学者那学习,学完会把学过的东西讲给自己听的小孩了。
音乐戛然而止,正好是它们绕着八音盒推完一圈的时候,经过计算这正是座位上的胶水能把孩子牢牢粘住的时间。父亲们迫不及待地冲出舞台的底座,不约而同地从腰上抽出皮带,从手边捡起竹鞭,他们跑到舞台上,驱逐妖精给他们孩子施加的魔法。
这台旋转木马已经变成了妖精讨厌的东西,妖精们很快施法把它送回了原本的城镇,衣服裤子被粘在了木马上的孩子们,也被一并送了回去。
大人们见到失而复得的孩子们,喜极而泣。也有一些孩子在被父亲驱魔时撕坏了或脱掉了自己的衣服,被妖精留了下来。
——塞维斯的孩子就没有被带回来。
好在塞维斯的妻子很快又怀了孕,生下了一个新的孩子。塞维斯决定吸取教训,要一直给这个孩子讲妖精拐走小孩的故事,直到他讲不动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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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啊,再次亲吻世界吧。
敦刻尔如此祈祷着,仅有夜风回应。零星的火光在远处森林蔓延,不时熄灭,只是一个殉道者又堕山崖。
露奈雅拉在月山之巅沉默,母性的躯体曾分泌滋润夜空的乳汁,如今只流淌腐败的毒液,麋鹿颅骨中的空洞不再亮起明亮夜空的幽光,那双横贯天际的巨角如枯死的藤蔓在夜空蔓延。
神明已死去七十余年。
星星也越来越少了。
他是最后一个记得月光的人类。
殉道者的人数已越来越少,即便是最狂热的主教也未曾见过月光,在那些窃窃私语中,对月光的怀疑正在蔓延,质疑的声音很少,但增长的速度却很快。
这也是自然的。
敦刻尔扪心自问,若自己未见过月光,也会和他们一样认为长夜无明。
有那么一刻,他也会有那么一丝的迷茫。也许人类不该追求已死的事物,而应当学会如何在无光的长夜中生存。
还有一个小时,天就要亮了,随着阳光的照射,月山也会化作虚无。从未有人能在一夜之间登上月山之巅,因此也无人唤醒过露奈雅拉。
敦刻尔继续攀登。
这个世界的神明多如繁星,即便长夜的守护者陨落了,不过一段时间就会再次出现新的神明来为夜行者护航,人类并非没有选择。
一些火光慢慢下落,他们必须赶在太阳出来前下山,一个年轻的信徒恰好顺着绳索,从敦刻尔身边经过,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敦刻尔看出了他的麻木,他未见过月光,仅是依赖信仰为生,自然谨慎起见,早早离去。
敦刻尔也并非没有选择,但他如今已经100多岁了,他不需要未来,他只要过去。
他的腰发出了老年人应有的响动,但还不到能阻止他攀登的程度。
一个身影越过了他,一位狂热的信徒以年轻人矫健的身姿飞速前进着。两人没有对视,但敦刻尔还是看出了他的狂热,这种狂热来源于信仰,即便他没有见过月光,也能为他幻想出一位更美好、更强大的露奈雅拉。
这种狂热会让他失去退路。
敦刻尔对此不予评价,他只是默默攀登着,以一位老人的习惯想着过去的事。
作为露奈雅拉的信徒,他的一生都在月光下度过,月出而作,月落则息,当神明陨落时,他震惊惶恐,但时间终究会让人接受自己无法改变的事物。那些真正虔诚的人们,早已变成一座座月山下的墓碑。
月光啊,我在追逐什么。
他在月下出生,在牧师的教诲下阅读投影水面的月字,与兄弟姐妹在湖面上嬉闹,在树影间邂逅自己的爱人,在月光下许下一生的誓言。
与月光无关,他只是在追逐着失去的过往。
凡人受死亡的铁律囚禁,神明却并非没有重生的可能。
月光啊,再次亲吻我吧。
敦刻尔抓紧了突出的岩石,将自己的身体拉近天空。
我想要想起她在月光下的样子。
那时月光映照大地,蓝白色的百合在毛毯般的草地上盛开,她在丛中笑。可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
一切都是虚无的,他舍弃了月光,他忘了她的样子,成了现在这幅老朽的样子,即便不坠亡于阳光之下,也会老死在篝火前。
为什么要执着于终会失去的一切?
敦刻尔想。
人终究是愚妄的,人应当是愚妄的。
追逐欲望,追逐欢愉,追逐必将失去的一切。
敦刻尔闭上双眼,又一次想起了她。
「今夜的月光不美丽吗?」
追逐已经失去的一切。
远处的山峰泛起了晨曦,月山的蓝白色的岩石化作一颗颗粒子上浮,回归天际。敦刻尔伸手试图捕获那些构成月山的物质,却只能阚泽蓝色的粒子穿过自己的手掌,回归天际。
恐惧开始在他的心中蔓延,他本以为到了自己这个年纪,应当对生死没那么恐惧,但生物的本能还是覆盖过他的见识,将他的理智推进深渊。他开始试图降落,却只感觉身体一轻,卡在岩缝间的钉子松脱开来,再也无法抓住他的身体。
「桑雅。」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来得及呼出一个名字,然后向下坠落。
风声呼啸,他在空中虚抓了几下后,身体不可避免的因为恐惧僵直了起来,最后一刻,他本能的仰望着即将消散的神明残躯,渴望拯救。
没有奇迹。
老人在空中蜷缩身体,像陨石一样砸向地面。
「桑雅……」
他抱紧着自己仅有的,唯一剩余的名字。
然后死去。月光啊,再次亲吻世界吧。
敦刻尔如此祈祷着,仅有夜风回应。零星的火光在远处森林蔓延,不时熄灭,只是一个殉道者又堕山崖。
露奈雅拉在月山之巅沉默,母性的躯体曾分泌滋润夜空的乳汁,如今只流淌腐败的毒液,麋鹿颅骨中的空洞不再亮起明亮夜空的幽光,那双横贯天际的巨角如枯死的藤蔓在夜空蔓延。
神明已死去七十余年。
星星也越来越少了。
他是最后一个记得月光的人类。
殉道者的人数已越来越少,即便是最狂热的主教也未曾见过月光,在那些窃窃私语中,对月光的怀疑正在蔓延,质疑的声音很少,但增长的速度却很快。
这也是自然的。
敦刻尔扪心自问,若自己未见过月光,也会和他们一样认为长夜无明。
有那么一刻,他也会有那么一丝的迷茫。也许人类不该追求已死的事物,而应当学会如何在无光的长夜中生存。
还有一个小时,天就要亮了,随着阳光的照射,月山也会化作虚无。从未有人能在一夜之间登上月山之巅,因此也无人唤醒过露奈雅拉。
敦刻尔继续攀登。
这个世界的神明多如繁星,即便长夜的守护者陨落了,不过一段时间就会再次出现新的神明来为夜行者护航,人类并非没有选择。
一些火光慢慢下落,他们必须赶在太阳出来前下山,一个年轻的信徒恰好顺着绳索,从敦刻尔身边经过,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敦刻尔看出了他的麻木,他未见过月光,仅是依赖信仰为生,自然谨慎起见,早早离去。
敦刻尔也并非没有选择,但他如今已经100多岁了,他不需要未来,他只要过去。
他的腰发出了老年人应有的响动,但还不到能阻止他攀登的程度。
一个身影越过了他,一位狂热的信徒以年轻人矫健的身姿飞速前进着。两人没有对视,但敦刻尔还是看出了他的狂热,这种狂热来源于信仰,即便他没有见过月光,也能为他幻想出一位更美好、更强大的露奈雅拉。
这种狂热会让他失去退路。
敦刻尔对此不予评价,他只是默默攀登着,以一位老人的习惯想着过去的事。
作为露奈雅拉的信徒,他的一生都在月光下度过,月出而作,月落则息,当神明陨落时,他震惊惶恐,但时间终究会让人接受自己无法改变的事物。那些真正虔诚的人们,早已变成一座座月山下的墓碑。
月光啊,我在追逐什么。
他在月下出生,在牧师的教诲下阅读投影水面的月字,与兄弟姐妹在湖面上嬉闹,在树影间邂逅自己的爱人,在月光下许下一生的誓言。
与月光无关,他只是在追逐着失去的过往。
凡人受死亡的铁律囚禁,神明却并非没有重生的可能。
月光啊,再次亲吻我吧。
敦刻尔抓紧了突出的岩石,将自己的身体拉近天空。
我想要想起她在月光下的样子。
那时月光映照大地,蓝白色的百合在毛毯般的草地上盛开,她在丛中笑。可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
一切都是虚无的,他舍弃了月光,他忘了她的样子,成了现在这幅老朽的样子,即便不坠亡于阳光之下,也会老死在篝火前。
为什么要执着于终会失去的一切?
敦刻尔想。
人终究是愚妄的,人应当是愚妄的。
追逐欲望,追逐欢愉,追逐必将失去的一切。
敦刻尔闭上双眼,又一次想起了她。
「今夜的月光不美丽吗?」
追逐已经失去的一切。
远处的山峰泛起了晨曦,月山的蓝白色的岩石化作一颗颗粒子上浮,回归天际。敦刻尔伸手试图捕获那些构成月山的物质,却只能阚泽蓝色的粒子穿过自己的手掌,回归天际。
恐惧开始在他的心中蔓延,他本以为到了自己这个年纪,应当对生死没那么恐惧,但生物的本能还是覆盖过他的见识,将他的理智推进深渊。他开始试图降落,却只感觉身体一轻,卡在岩缝间的钉子松脱开来,再也无法抓住他的身体。
「桑雅。」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来得及呼出一个名字,然后向下坠落。
风声呼啸,他在空中虚抓了几下后,身体不可避免的因为恐惧僵直了起来,最后一刻,他本能的仰望着即将消散的神明残躯,渴望拯救。
没有奇迹。
老人在空中蜷缩身体,像陨石一样砸向地面。
「桑雅……」
他抱紧着自己仅有的,唯一剩余的她的名字。
然后死去。
以下内容涉及《黑水溪》剧透
1926年9月27日星期一,夕阳照射在母亲的死尸上。那辆破福特车看起来快报废了,所幸卡莫迪农场里还停着几辆运货用的卡车,它们看起来像是被遗弃在田间的几块石碑,但你在农舍里找到了这些车的钥匙。屋里的味道还要过很久才能消散完,楼上还躺着一具死了更久的尸体,来自卡莫迪兄弟的父亲。过会你得把它弄下来,但现在,经历了这些事之后,你只是站在教堂里,看着米奇.瓦伦汀的背影,他手里的枪,还有地上被挡住一半的牧师的尸体。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你也许知道答案,但你还是问了。你的弟弟是个疯子,你也好不到哪去,长凳上漆黑的脓液风干了,随着母神的消亡,那些漆黑的馈赠也随之死去,腐烂就只是腐烂,不会再带来新生了。所以你在他身后坐了下来。
“我们要死了,哥哥。我们都会下地狱的。”他顿了顿,显然不是在等你回答些什么,而是自顾自笑了起来,神情痛苦,笑得也很难听,“没准你是个例外呢?有人在天堂特别想念你,然后你就沾了点光什么的。”
你和牧师的尸体都没有说话,用不着特地去理解米奇的话,他从小到大都爱说一些不着边际的东西,偶尔这些话害惨了你,但你毫无怨言,包括现在。一股莫名的悲伤在你的胸口扩散开来,随着血液蔓延到全身,但你不愿意承认,这种感觉就像是母亲——瓦伦汀家真正的母亲死去多年之后,偶尔回忆起来,那种像流水一样的悲伤;而不是当米奇.瓦伦汀开枪打烂了露易丝.温妮的头时,那种袭来的海浪般的错愕。你快要喘不过气来了,仿佛母亲温柔的触手环绕着你的喉咙。
一个恐怖的念头在你脑海中浮现:米奇是对的,他确实该死,早就该死了。而且他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一枪拯救了露易丝.温妮,同样也打烂了她的脑袋。杀人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只要——在意识到这个念头的瞬间,你站起来,转身准备离开教堂。夕阳刺痛了你的眼睛,为了躲避阳光,你回头望向身后,才发现牧师的血没过了自己的鞋底。
沾血的鞋印在夕阳下闪闪发亮,米奇仍然一动不动地盯着牧师的尸体看,手里拿着那支捡来的霰弹枪,好像下一秒就要把枪管塞进嘴里。你皱起眉头,折返回来,把那支枪从米奇手里抽走,整个过程毫不费力,你几乎都要以为他死了,米奇的声音沙哑,“让我和牧师再说两句话吧,哥哥。”他说,“为什么我们非得这样?你这个自私的、神经质的、莽撞的混蛋,等我找到他的尸体就会回来,如果我死了......”
到底是谁疯了?你还是米奇?这么想着,你拿着霰弹枪离开了教堂,在更早的时候它是刀子,再早一些时它是火柴,你一次次把这些危险的玩具从米奇手中拿走,放到他够不到的地方,却从来没想过它们同样也会伤害你。米奇还在自言自语着些什么,但你已经听不清了,教堂旁的杂货店里走出一个消瘦的老头,他快步走上前拦住了你,对你手里的那杆枪熟视无睹,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姑娘。
“什么姑娘?”你再一次明知故问,只因不想再听见脑海里的声音。
“大概是昨天晚上和你们这帮人一起来的,但我一觉睡到了大中午,等再醒来时那姑娘早就不见人影了。”
“她——回去了,你找她干什么?”
“回来一趟总得见见自己的父亲吧,先生。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但她怎么能不打声招呼就回去呢?”
“我不知道,她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你握紧了手里的枪,迎着夕阳走去
穿过大片正在消亡的玉米地
消失在枯死的秸秆之间
血色的夕阳往下坠,群星在天空中罗列排布,你看见月亮升了起来,黑水溪涌现出清澈的水流,但母亲的时代还没有结束,你能感受到祂的搏动,每40秒一次,潜伏在你与米奇.瓦伦汀的血管之内——你确信在同一时刻,你唯一的血亲也感受到了这迟来的呼唤。于是你停下脚步,崩溃地质问道:
“露露,是你吗?为什么你的声音一直出现在我的脑子里?”
什么都没有,只有夜色静谧地与血红色的天空交融,只有风吹拂死去的植物沙沙作响,只有黑水溪重获新生的潺潺流水,只有阿比盖尔沉重的呜咽,我想你想得要死啊,甜心
只有你。
你顺着黑水溪,走过糜烂、一人高的枯黄杂草、井盖那么大的萎靡野花,化作一滩粘液的浆果和漂浮在其上六脚朝天的甲虫尸体。
那根绳子还在,但已经随着悬崖的坍塌失去了作用。人死前总有那么一次会回到自己来的地方,露易丝.温妮也不例外。出于一种纯粹的本能,母亲已死,但仍然有血亲在呼唤着你,回到已经荒废的子宫里。说起来,你和米奇不正是来源于同一个子宫吗?你眺望沉入地下的夕阳,走上松散的斜坡,重新站在洞口。
飘散出的那股腐烂腥甜的味道已经被硫磺和刺鼻的烟味所占据了。最初你以为这只是你的错觉,是大地子宫内几块松动的碎片砸在地上,但那声音确实慢慢地靠近了,越来越清晰,是个孩子的脚步声,与你一墙之隔。一个不着边际,过分好动的男孩。
二十年前的米奇.瓦伦汀正在废墟之后等着你,你刨开洞口的碎石,整个过程漫长而毫无意义,直到最初那股燃烧殆尽后留下的烟味变成了湿热的,甜腻的味道,你这才注意到自己的两只手都在滴血,从指尖一点一滴地流下来,反哺着母亲与埋葬着母亲的土地。你望向洞口,月光异常明亮,足以望见洞穴深处。但你没有在里面看见孩子的身影。
洞穴深处,那些紧贴着洞壁的血肉已经融化了,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化作粘稠的脓液。死亡,以及随之而来的寂静笼罩了黑水溪。你淌过一潭死水,孩子的笑声从水面底下传来。
水面浑浊,卷起的泥沙在你脚下翻腾,洞壁上画着一个向下的箭头,你叹了口气,低头往下看,随后俯下身,卷起袖子,将双手伸入水面之下——冰凉,滑腻的触感,就像那些脓液、增生物和与其水乳交融的血肉。还有一些东西,被水浸湿的布料,人的皮肤。你意识到,那是一个死人。
那股甜腻的腐臭萦绕在你身边,挽起的袖子掉了下来,被污水打湿,胸口也被浸湿了一片,你从浑浊的水面底下捞出了你的兄弟。毫无疑问已经死了,冰冷、苍白,那些从他皮肤裂痕处流出来的脓液和增生物正,肢体绵软无力,仿佛已经死去多时。死尸的脑袋往后仰去,那双泛白的眼睛半睁着,望向洞穴更深处,母亲的方向。
白色的马匹拉着马车进入奥林镇,伊桑尼亚缓步从马车上走下,将两枚金色硬币交到车夫的手上并致以感谢。
“愿一路平安。”车夫笑了笑,重新登上马车,马鞭轻响,沿着大路向城镇中心走去。
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正值中天,街上人来人往,还有马匹拉着货物从他的身边缓缓经过。奥林镇——位于十字路口之上,大部分前往特里米亚港口和圣城格瑞斯的旅者——冒险者、朝圣者和商队都会选择在此进行休息。
咕噜噜,咕噜噜,一阵胃部抗议的声音从伊桑尼亚的肚子传来,他看看四周的房屋,没有看到可以吃饭的地方。
“先去找找酒馆吧。”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他也向镇子里面走去。
瑞拉格酒馆,位于奥林镇的广场旁边,正对着镇子上那座巨大的方形喷水池,水流从中心的顶座喷出,形成一圈薄薄的幕帘,飞溅而出的水花为空气带来阵阵清凉,而后重新落回水池之内。正对着喷水池的不只有酒馆,还有几间商店、小镇的治安所和用于居住的房屋。
这些房子组成一个圈,形成了中心广场,然后向外辐射而去,圈成一道又一道的圆环。
“瑞拉格酒馆。”伊桑尼亚抬头看了看酒馆的招牌,一头正在飞翔的龙刻在棕色的木头牌上,随风而摆,“这里应该会有——”
还没等他说完,一个人便从门里面飞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吃的吧?”
轻轻推开酒馆的双扇门,伊桑尼亚向里面望了望,很是热闹。刚迈进酒馆,便立刻躲到一旁,一个杯子落在他刚刚所站的位置,咕噜噜滚了几滚才停下。
“嘿哈!”随着一声大吼,他的旁边又多出了一个人砸到墙上,沿着这个人的来路,他看见一名红头发的人被围在人群中间,周围有好几个人正在围攻。
被围攻的人身后背着一把巨大的双头斧子,身上的钢制盔甲发出叮里哐啷的声音,而他旁边的人则身穿亚麻布,只有几件简单的皮甲护在重要部位。他们的手上都没有武器,只是在用拳头进行互殴。
“……”默不作声,他悄悄躲在一边,等待这场乱战过去,但事与愿违,他的耳边响起一个声音,“你这家伙是谁?是那个人一伙的吗?”
刚刚被扔过来的人已经清醒,稍稍晃了晃自己的头,打量了一下伊桑尼亚身上的装备——精致的皮甲、背后的长弓,还有腰间的长剑,显然跟自己身上的完全不一样,“你跟他是一伙的!”
“……诶?”伊桑尼亚的心中叫苦,对方并不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直接从地上爬起来扑到他的身上,将他直接推进那场混战之中。
“这人也是跟他一伙的!打他!”推着他的人一声大喊,周围的人全都看向了他,向他挥起拳头。
啧……
伊桑尼亚不满的撇了撇嘴,揉了揉被打的脸颊,看向那个背着大斧的人,直接冲到对方的身后,向那些亚麻布衣服的人回击。
“打扁他们!”
亚麻布衣服们突然从旁边拿起了被打碎的椅子,向他和大斧的红发人打来,他用自己的皮甲挡住了对方的攻击,并且用拳头打回去,对方一下子飞到了最近的墙上,同样发出“砰!”的声响,头一歪,倒在地上不动了。
“竟然拿武器,那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红头发的持斧者伸手就要拿下背后的斧子,却被伊桑尼亚伸手抓住斧柄。
“没必要动用斧子,他们不至死。”
“麻烦死了!!”红头发的持斧者用眼睛狠狠瞪了他一番,将手从斧柄上拿下来,随后大吼一声,抄起身边的桌子,向周围抡过去。
桌子的横面直直的拍到一名亚麻布衣服男子的脸上,鼻血粘到桌面上,顺而下流。那名男子大叫着捂住了鼻子,向后退去。在红头发的身后,另一个人用一条断掉的椅子腿向他的后脑打来。
“……”察觉到身后的风声不善,红头发手腕一转,将桌板继续沿着刚刚的顺时针轨迹继续向下一个地点移动,而他自己的脚步也应势几步跟过去,躲开身后的那根断掉的椅子腿。
“哎呦!”脑后一声惨叫,刚刚偷袭的那名亚麻布衣服被人一拳打在脸上,脸肿了老高,人也随即晕倒在地,手中的椅子腿也滚落在地,发出“邦邦”的声音。
“谢啦!”红头发秒回头,手里的桌板继续向亚麻布衣服们拍去,“等将他们都收拾了,请你好好喝一杯聊聊,当做感谢了。”
没等伊桑尼亚回答,就看到桌板从远处向自己眼前旋转、飞来,连忙向后跳了几步,躲开桌板的攻击范围,感觉凉凉的,用手一摸,细密的汗珠满布额头。随后没几分钟,围攻在他身边的那几个亚麻布衣服们被突然打来的桌子掀飞,撞在另外的桌子上、撞在椅子上,最后撞到墙上。
待漫屋灰尘落在地上,酒馆大厅中还站着的人只剩下红头发的持斧者和伊桑尼亚,其他在战斗中的人全都昏倒在地,不醒人事。
“谢啦!”红头发的持斧者笑着拍了拍伊桑尼亚的肩膀,“打得不错。”
“无须客气,你过奖了。”伊桑尼亚的嘴角稍稍上扬,礼貌且不失尴尬的笑了笑。
“别走,我请你喝酒,当做道谢,不过在那之前……”红头发持斧者看了看周围的惨状——桌子、椅子翻了一地,碎裂的木头渣飞得到处都是,基本上没有什么可以坐的地方。
“需要先帮老板将这里打扫干净。”
“那我也来帮忙吧。”伊桑尼亚跟着红头发的这个人一起将桌子扶正,摆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当然,他是不知道正确的位置在哪,全靠老板和店里侍者的指引。
经过一段时间的折腾,酒店重新恢复了大部分的样子,他们将那些在争斗中还幸存的桌椅板凳重归原位,转头看向那些碎裂的家具,又看向老板,“这些要帮你清理出去吗?”
“啊,还有赔偿……”红头发挠挠后脑勺,似乎有些头痛。
“没关系,麻烦都放到一起,堆在这就好。”老板走到一处比较大空地,从包里拿出一些材料,正在准备什么,“至于赔偿,你们已经付过了。”
“什么?”红头发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是将一堆残破的木头块放在老板指定的位置。
“你们帮我收拾了店里,这不就是赔偿吗?”老板笑着指了指周围,那些被红头发和伊桑尼亚收拾干净的空间,眼睛弯弯的。
“这……”红头发同伊桑尼亚互相看了看,耸了耸肩,“你是老板,听你的。”
“要喝什么?”老板依旧看着两个人,笑着问,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店里有的都可以点,没有的就没有了。”
“我要麦酒,你呢?”红头发看向伊桑尼亚。
“也同样是麦酒吧。”伊桑尼亚也要了同样的麦酒。
“行,两杯麦酒,再加一盘牛肉。”老板笑着跟站在旁边的侍者点点头。
“可是……”侍者的脸上满脸不愿,捂着自己半张带着淤青的脸,站在原地没有动。
“没什么可是的。”老板的眼睛看向侍者,盯了几秒钟之后,对方不情愿的点点头,走向柜台的后面。
“好了,你们去坐着吧。”老板似乎是在解决了一件事的同时,转向下一件事,他拿出一根权杖,杖头镶嵌着一块淡黄色的宝石,只见他将一些树枝洒在那堆堆在一起的破烂木头上面,然后用权杖在木头上敲了敲,杖头的宝石发出柔和的黄色光芒,
光芒蔓延到木头堆的周围,将它们包裹。随后木头碎块在空中分成相应的几堆,纷纷找到原本所归属的位置,拼合成完整的、属于它们原本的样子,变成一张张桌子和椅子。
“厉害了。”红头发拍拍手掌,将那些拼好的桌子和椅子放在为数不多的空位上,那里应属于它们,“你是一名会法术的?”
“并没有,只是一点小伎俩。”老板笑了笑,将权杖收回身上放好,走回柜台后面,拿出纸笔开始记录今天这场酒馆争斗带来的损失。
“好吧,反正也不重要。”红头发找到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伸手招呼着伊桑尼亚,“这边坐。”
伊桑尼亚没有反对,只是从门口拿起自己的背包坐到红发人对面的椅子上。
“维克多,维克多·波尔曼。”
“伊桑尼亚。”
“听起来不像是常见的名字,不过,不重要。”维克多看了看周围,刚刚收拾好的酒馆除了他们之外,还没有其他客人,“谢谢你的帮忙啦!”
“不客气,只是巧合罢了。”
“没想到去圣城的路上还会遇到这种事,真的是,酒馆里小混混从来都不会少。”维克多耸了耸肩,“只可惜不能动斧子,不然哪来这种麻烦。”
“店里不能动武器,是老板的规矩。”手里端了两杯麦酒和一盘牛肉的侍者从旁边走过来,幽幽接着维克多的话,他的眼睛撇了撇,似乎是对维克多仍旧是很不满,重重将麦酒咚地放在桌上,酒杯内的泡沫飞溅而出。
“你……”维克多的手攥成拳头,回瞪侍者。
“冷静,冷静。”伊桑尼亚将其中一杯麦酒放到维克多的面前,“你们怎么会打起来?”
“嗨,别提了。”维克多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麦酒,“那些人不够地道,对来店里的侍应生下手,去骚扰人家,伸手在人家的屁股上抓了一下。那名侍应生没说什么,我看不下去了,就去打了那家伙一拳,就这么打起来了。”
“侍应生?”伊桑尼亚看了看刚刚给他们送酒的那名侍者,脸上有点小雀斑,黄白色的头发稍微带点羊毛卷的形状,灰色的亚麻布裤子,穿着褐色的布鞋,白色的亚麻布短衫沾着一些不合时宜的灰尘,还有些血迹沾在不起眼的角落,“他吗?”
“不是他,是另一名女孩子,不过在打架开始之后,那名女孩子就不见了,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
“她没事,多谢关心。”老板将手中的事情忙完,擦了擦手,便走向维克多和伊桑尼亚这桌,刚好听到他们的讲话。
“那就好,那就好。”维克多满意点点头,继续喝着自己的酒。
“其实这类事不少见,莱莎一般都可以处理的很好,但还是要谢谢你,替她出头。”老板笑着又给维克多的面前放了一杯麦酒。
“嗨,小事情,不用这么客气。”维克多向老板摆了摆手,“人没事就好。”
“那你们喝着,有事请叫我就好。”老板又给伊桑尼亚拿了一杯麦酒,然后就转回了柜台。
柜台正对着酒馆的入口大门,桌椅摆在门与柜台的中间,维克多和伊桑尼亚就坐在靠近柜台的那一桌,在他们的旁边是去二楼的楼梯。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维克多将牛肉吞下去之后,看向伊桑尼亚问道。
“可能会在这住两天,去森林里打些猎物,赚些去圣城的路费。”伊桑尼亚回答道,他想起自己那个只剩了两个金币的口袋,开始思考今天去什么地方休息。
“那好啊,那我跟你一起去打猎。”
“诶?”伊桑尼亚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他歪头看向维克多。
“帮你打猎,不打猎的时候在这里逛逛。”维克多刚刚到这里没多久,对小镇的一切稍微有些好奇。
“可以是可以,可是为什么……”
“你帮我打架,我帮你打猎,有什么问题吗?”维克多理所当然的笑了笑,有那么一瞬间甚至让伊桑尼亚看到了微小的闪光。
“额……没有。”认真思考几秒钟之后,伊桑尼亚放弃了思考,任由对方而去。
“你有住的地方吗?”
伊桑尼亚摇了摇头,他刚刚到达奥林镇,一切还没有安排。
“那干脆住在这里吧!”维克多拍了拍肩,随后向老板喊道,“老板,麻烦再开一间房!”
“不用了!多谢好意。”伊桑尼亚直接拒绝,向老板摆了摆手,对方会意的点了点头。
“时间不早,该去森林里转转,找找猎物了。”将杯中最后一口酒喝干,伊桑尼亚放下酒杯,起身拿起放在桌边的短弓和长剑挂好,整理好衣服就向外走去,“多谢招待!”
老板听到他的招呼笑着点点头,“慢走。”,而后目送维克多拿着自己武器推门出去追上伊桑尼亚。
“去哪里找猎物?”
“听说西边的猎物多,去那边看看。”
“我们在林子里转了很久,然后就听到这边有女孩的尖叫声,跑过来的时候刚好看到你在跟这只大黑熊打架。”
维克多放下打包好的熊肉,看着伊桑尼亚用树枝穿好熊肉和野猪肉,放在刚刚燃起的篝火旁进行烤制。橙色的火焰跳动,炙热烤灼篝火旁边的那些肉,肉的表面慢慢泛起细小的油花,发出滋滋作响的气音,香气慢慢飘出,应和着刚刚被伊桑尼亚洒在肉面上的那些带着特色香味的调料。
“唔……”肉味的香气渐渐弥漫在空气中,昏迷中的小女孩眼睛动了动,悠悠转醒,“你们是谁?”
她双眼完全睁开,意识清醒之后,看着眼前的三个人,再一次尖叫起来,半坐着向后退去。
“莫慌……莫慌……”迪亚特向前伸出双手,将手心展向小女孩,轻轻做出安抚的态势,柔声细语,“你还记得昏倒前的情景吗?你被黑熊和野猪袭击了。”
“……”小女孩点点头,在她的脑中,逐渐想起刚刚昏倒之前的事情,“所以,是你们救了我?”
“是的。”伊桑尼亚用匕首切下一块较小的肉放在一块削好的木板上,递给小女孩,“确切的说,是这位迪亚特先生先发现了你。”
“唔,谢谢先生。”小女孩接过木盘子,起身对三个人行礼,“谢谢你们救了我。”
“不客气,不客气。”维克多灿烂的笑了笑,而后问到,“所以你叫什么名字?”
“莉莉娅,莉莉娅·方特。”
作者:【十一招】星云
免责声明:静默
这个月怎么写怎么不得劲给我看麻了,状态不佳请勿阅读(悲)
——正文——
春天*的时候来南极也许不是一个好主意,这算是一种事后高见了。“早知道”这个词永远都是说着容易做着难,但就本事件的结局来看,其实也不失一种另类的happy end。
那天向深和往常一样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整理好围巾和帽子出门去迎接春天那反复无常的南极。但是环视一圈,却没船长的影子。这种情况持续到过了正午时分,他还是没有出现。在冰天雪地错过任何一个时间点都不是什么好征兆,尤其联系上他这两天不是很妙的情况。
营地看守说他一大早就自己出去了,朝东南方向走的,那有一大片冰封的海面,随即他又安慰了几句伍德船长来南极的次数也不少了,应该不会有事的。
但是向深还是带上装备准备出发,走之前还再三保证自己会注意安全而且把人带回来。
开春还不算很久,寒冷的空气依然飕飕地往衣襟里面钻,向深走了两个多小时,身上热乎乎的,几乎都想把围巾摘下来甩着当作娱乐——终于能从高处远远望见那个在冰面上移动的小点。
确实是欧内斯特,他再靠近了一些才好确认那是他而非什么雪域幻觉。但没好多少,阳光照在起伏的山峦上投下深蓝的影子,他就这样走在被表面的金辉遮掩了无数大大小小裂缝和暗流的冰面上。
分不太清惊和喜谁先谁后,总之他赶紧越过山坡再接近一点,视野里面的人影变得清晰起来,接着他抬高了声调,“欧内斯特——终于找到你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先是很诧异地回头,扬起的一侧眉毛和下意识挺直的背都显示了不敢置信,好一会他才呼出一口气,“你又是来做什么的?”
“找你。”向深回答,他小跑着来到冰层边缘,忧虑的目光落在冰面上,“不管什么事,先过来再说。”
欧内斯特叹了口气就转身往回抬腿——光这一个动作就把向深吓了一跳。
听见他的惊呼,欧内斯特不解地停在原地。向深感觉自己耳朵红了——好在帽子下没人看得见。“对不起。”他刚刚好不容易积起的气势一下儿消散得无影无踪,“我有点反应过激了。”
船长维持那个迈出一步的动作愣了一会,听见这话才无奈地翘起唇摇头,迈出第二步。
这是欧内斯特这些天露出的最接近轻松的笑意了,“放心,我已经在过来了。”
那些胆战心惊也随着这笑容的出现而退却,向深终于松下了自己紧绷的心弦。
在差不到十米的距离时,欧内斯特还带着他那让人安心的笑,双手插在兜里,身体微微摇晃,像一只高高大大的企鹅。
向深把他这个想象告诉了船长,得来了一串笑声,欧内斯特展开双手笑着,做出翅膀扑腾的姿态,“那我是不是该这样——展开,趴下,用肚子滑行?深,你这是什么好主意。”一层薄薄的积雪被他的靴底压实,发出吱嘎的轻响。
“除非你要躲避冰下的海豹突袭,怎么,难道你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观察它们的吗?”向深难得同他开个玩笑。
欧内斯特忙着大笑,没有回答他。
“不会是真的吧?”向深没留意自己同样含笑的嘴角。
“不,不是,实际上,是一群白鲸,刚刚被你吓走了。”
“那你是不是只能用肚子滑行来追赶了?”
对话之间,距离缩小到只余了几步,向深探出身子伸手拉住了他,欧内斯特借力站稳,又看了一眼冰面,深栗色的眼里倒映出蓝金,再转回头时已经没了笑意。沉默了几秒,他用上轻快的语气说:“该回去了,我们走吧。”
太阳向西斜。
“所以…是因为那天的事吗?”向深问得小心翼翼,他不确定对方是否愿意谈,这似乎有点过于探究隐私,可是船长那低垂着眼幽深的表情又让他不得不这么做。
“不。嗯…好吧,有关,但现在已经没事了。”他依旧是那副表情,“……家里的事,不用在意,我会调整的。”
不,向深以为他把这话说出来了,那明显困扰了你多时,它让你痛苦,求你了,让我帮你。但是他没有,围巾下他只是用模糊的声音应答。一起分担吧,那会让你轻松一些。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也许是感觉到了他的抗拒,就像被触碰的蜗牛触角,收回得那么迅速。也许是他们的关系只是好友,还没有到可以说出这种没有距离感的亲密之语的程度。
所以向深什么也没说,只是碰了下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尽管如此,欧内斯特仍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
又是沉默,于是欧内斯特率先开口,“天色有点暗了,你觉得现在说什么时候?”
“下午四点多吧,我猜。”向深摸出表,“四点二十四分。”
“云真少,这样看视野真的很开阔。”
欧内斯特的肩和他不过几十厘米,向深听见欧内斯特在用一种低沉缓慢的声调回应他,也许还在组织语言。
他等了一会,听见欧内斯特说:“深,我…”
声音被下坠打断了。
向深没有思考,他只是伸出手,然后——
一秒,也许不到,阳光之下归于又宁静。只有地上的一个裂口和一道不甚明显的擦痕,向着这片空空荡荡的天空讲述刚刚的故事。
向深忙不迭地从船长身上爬下来,恐慌从未如此强烈地包围着他。“天,我…你没事吧!我,抱歉…”欧内斯特作为垫在下面那个受的冲击要大得多。“欧内斯特?求求你……”
欧内斯特迟缓地低哼了一声,一点点正过身子——左侧着地,痛觉几乎占据全部思维,“没事…我…呃——”他刚一动左手就发出一声呻吟。
“见鬼了…”他低声骂了一句,胸膛起伏得厉害,许久才堪堪稳住声音好让它不再抖得那么厉害,“没有…大事。我大概…”他顿了一会,“骨裂…我猜。没事…不严重。”
短暂的惊呼之后,一阵摸索的声音,昏暗的洞穴内亮起一片强光,欧内斯特眯起眼,看见向深在借着光摆弄一个小仪器,“灯是满电的。”他说,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灯,但他在维持冷静,尽最大的努力。欧内斯特可以看见他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指尖。
“我带了定位器…希望它,还能用…”向深说,他单手操作不太熟练,手抖也是一个巨大的干扰,几下之后他干脆咬住手电好进行控制,小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个声音在回响。
向深那被手电挡住而含糊不清的呼吸声,还有欧内斯特咬着牙避免自己呻吟而发出的喘息。
模糊不清之中,欧内斯特听见他在呢喃,他分神试图辨认向深的低语以抵御一阵强过一阵的痛感,就要成功了。
电子工具发出的滴滴声从未这样让他们庆幸过。光掉落在地上,向深却险些忘了捡,他手还颤着,但是已经不是之前那样的绝望和恐慌了。
“成功了。”他瘫坐在冰上,狭小的地穴没法伸展四肢,但是一切都比不过求救信号发出去带来的希望,“感谢上苍,感谢老天爷。”
“它没有坏,我把定位发出去了,他们用不了多久就能找过来。”他解释这话时,像是刚刚复活的死人一样虚弱。
不管他语气如何,这都是一个好消息,当人被困在这种冰下地洞里面的时候,他们需要这样的信息,保持冷静是应对这种情况最好的方法。
“准备周全啊…”欧内斯特右手撑地,借着向深的搀扶坐起来,尖锐的疼痛让他脑袋里一片混沌,但疼算不了什么,现在他更不愿意看见沉默。
有效果,他看见光不再疯了似的抖动。“你简直有魔力。”向深弓着背趴着四壁上寻找缝隙,它们可能是隐藏的路径也可能是危险的引线,欧内斯特听见他如释然一般的无奈声音,“不敢想象还有什么能把你打败了,硬汉*。”
“南极可没有鲨鱼,而我也不敢和他们搏斗的。”欧内斯特回答,余音几乎没有,因为他不得不闭上嘴防止痛呼从喉咙里蹦出来。坚忍*,他默念着他们现在的处境已经够好了。
向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他身边,“你已经在搏斗了。”他盯住了欧内斯特因为疼痛而苍白的脸和被冷汗浸湿的发梢,替他拉了拉帽子遮住耳朵,“别输给它。”
他在欧内斯特边上坐下,“没有大的裂纹,所以这应该塌不了,算好消息。也没有任何的借力处,高度我看了一下,就算你踩在我肩上也够不到——我们只能等营地找来了。”
而从营地带上救援设备赶过来,起码在三个小时。
这是一段估计两人一辈子也忘不了的独处时间。当事人自己,还不能料想到这件事的影响深远程度。
最开始依然是沉默,向深瞧着欧内斯特的脸好一会儿,动手解下围巾给他仔细地系好。欧内斯特睁开一只眼,没力气阻止他。
“你做什么?”他的话穿过厚厚的布料变得模糊,“留给自己吧。”
“没带镜子,不然真该让你看看自己的脸冻成什么样了。”向深回答,“我?我你现在不用担心。”
欧内斯特另一只眼也睁开了,有些好笑地盯着他,疼得这么久,现在开始疼意已经初显疲态了。新的感觉——喉咙里面有什么在生长,毛茸茸的,充满痒意,让他有种把那些话讲出来的冲动。
“现在我有些想来麻烦你了。”他说,“你要是现在还想知道为什么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关于那天为什么会在船长室大发脾气,为什么会走在冰湖上面。
“好啊,我想听。”向深答应得很快。
“我后悔去回那通电话了。”欧内斯特感觉手臂开始麻了,肉体上的疼痛后继无力,心灵上的疼痛却发起进攻,“他们告诉我,我的祖母去世了。”
向深感到一阵窒息,内脏被一阵暴力拧作一团。欧内斯特还在说,“我当时只想回去,但你也明白这不现实。”
然后电话那头被他的继父夺了过去,接下来的对话他甚至不愿重复。
“我恨他。”欧内斯特这么说,他嘴唇发白,不知道是气愤还是疼痛,“我祖母去世了,我的港,我唯一的真正的家没有了,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过接下来的生活,而他却依然和我纠缠那些该死的财产。那是我祖母!他妻子的亲生母亲,他连那么一点儿尊重都懒得给出来。”
他感到一双手在背后拍了拍,向深仍望着他,手电留在一个可以照射到洞外的位置以作标志,借着那点余光欧内斯特看见向深的眼睛里面是深切的,不存伪的悲哀和关切,还有他正是需要的,理解。
“我的父亲…他在我不到十岁就走了。”他迟疑了一会儿开口道,“只有我和妈妈一起去面对这一切,这么多年她永远是我的后盾…我想我懂这种感觉,欧内斯特,这不是你的错,换我面对这种情况也不会好多少。”
这种和唯一血肉之亲联结形成的关系是难以取代的,这种感觉就是,你无法把握的失去,知道它的必然,却不知道会发生在哪一天。就像落日余晖,不知道会在何时彻底被黑夜掩盖。
“谢谢…”这个单词几乎轻不可闻,欧内斯特的怒意之下那一丝哭泣的声音也是如此。“谢谢你让我觉得,我的世界还没有崩塌。”
心跳。向深有一瞬间感觉两人的心跳同拍了,一直更加古怪的强烈情绪驱使他开口:“做一个人世界的支撑,那简直是不敢想象的偏爱。”
我很高兴,他没有说出来,我会是那个支撑你的人,我可以让你感到安心,我很高兴。——不,也许只是氛围罢了。
欧内斯特的声音停了一会,许久之后才重新响起,犹带不明显的鼻音,“靠近一点。”他声音更轻了,“我来讲讲过去的事。”
在那个海风终日呼啸的小镇,一个为了逃避心灵囚笼的红发男孩独自伫立在断崖边上,思考那些对他这个年纪太过沉重的问题,这时候他身后传来呼喊,他身子尚健朗的祖母来到身旁。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讨厌海。”欧内斯特因为陷入回忆而目光有些虚幻,“我母亲改嫁那段时间尤甚。我的生父…他每次出海回来都会变得古怪阴沉叫人难受,所以我不怪母亲最后会离开他。我只是觉得海做的这一切。”
但祖母陪着她一起眺望遥远的海平面,再一起俯瞰白浪扑打在礁石上扯得粉碎。他突然发现这一切如此美丽,而他的祖母年轻时,也曾在海上将雪白的渔网拉上船。
“我想在那一刻,我发现我和她们分不开了。”他说,祖母,和海。
“我一直在想,有时候,我们记住了她就没有真正离开。”向深轻声说,“那一颦一笑,都是在时间之河冲刷之下,留在河床上的宝石。”
欧内斯特浅笑着,他突然意识到两个人现在紧靠在一起,而且并不想分开,“深,总有些时候…我会觉得自己,特别特别幸运。”比如现在,因为你在。
向深说不出话了,他的眼睛里面倒映着另一双眼睛,心跳,他只能听见这个。很久之后,他才感到耳边有一个熟悉而悠扬的曲调。欧内斯特哼唱着,因为伤痛他的声音很轻,但没有中断。向深听着,渐渐地眼里就只剩那白雾似的吐息。
“《漫步莎莉花园》。”欧内斯特结束了,看着近在咫尺的向深说,“哨笛演奏的,我祖母很喜欢它。”
爱尔兰哨笛,是了,只有这笛声才会让听者产生如此无穷无尽的感情和深思。
“等到回去了,我是否可以…”向深感觉自己疯了,“邀请你来我家做客?”
欧内斯特惊疑地唔一声,接着生怕他反悔似的飞快地回答:“好啊。”
喉咙毛毛的,他想,向深心里在想什么?他不希望自己错认,但这是否…
在询问他,是否愿意成为他的家人。
这个问题只是一闪而过,而后被自我开解取代。
但即使这只是一个普通的邀请,也足以让他感到心里那一点点,泉流似的愉悦。
他终于感到了如释重负,从湖面上走下来的同时,他也终于可以丢弃那些缠绕着他的东西了。
“你记得吗?冰,雪,会滤过一部分阳光,所以光线透过它们的时候,会变成晶莹的淡蓝色。”欧内斯特说,“那就像在梦里一样。”
“也许在白天,这儿会很美。”向深回答。
夜幕降临,在掉进冰穴的三小时四十二分之后,队员们终于发现了他们。
定位器随身携带非常有必要,这是经验。
“医生说我的左手桡骨就差这么一点儿”欧内斯特试图单手比划出他口中的“一点儿”,“就彻底断了。”
“但是你的搏斗胜利了,沙克尔顿船长*。”向深边削苹果边笑着。
“我的副官,这一切没有你可不行啊。”欧内斯特也笑起来。
————end————
春天*:南极的春天在九月至十一月,通常情况下不太有人选择这个时候科考,所以本篇科考时间是杜撰的。以及在南极科考时也不允许脱队单独行动,请好孩子不要模仿哦。
硬汉*:来自美国作家海明威作品中塑造的以《老人与海》的圣地亚哥为代表的一系列硬汉形象。而海明威全名欧内斯特·海明威。
坚忍*/沙克尔顿船长*:指著名英国探险家欧内斯特·沙克尔顿和他的船“坚忍号”。沙克尔顿曾带领他的船员在无水无食物御寒工具无救援的情况下完成了近乎不可能的20个月的南极求生。所以这里欧内斯特借此鼓励自己“处境好多了”。
作者:魇
评论:笑语
(其实就是写出来逗大家乐的!如果大家能被逗笑留个“哈哈哈”我就会很开心了!)
题目:《妇好战夜叉》
苟吸金死了,变成了厉鬼。
他身穿大红色的阿迪达斯运动套装,脚踩大红色的耐克运动鞋,掐准了午夜子时,从十八层一跃而下。
他的灵魂猛地从身体中脱出,俯瞰着地上那具四肢扭曲泡在鲜血中的尸体,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安睿,你给我等着!”
新晋红衣厉鬼苟吸金向上飘去,飘向那个他用死亡为代价,必须要得到的目标。
安睿抱着一罐薯片,盘腿坐在椅子上,正在掉眼泪——这部番的情感处理真棒,女生们的情谊让她想起了一些往事。她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角,又擦了擦嘴角。屏幕中的角色们还在说着包含真挚情感的台词,她的下一波眼泪蓄势待发。
所有一切发光的东西都闪了闪,又闪了闪。
“妈!”安睿大喊:“你先别熨衣服了!”
闪,一切又开始闪,灯在闪,电脑屏幕在闪,桌上并没有在充电的手机屏幕也在闪。安睿意识到这不对劲,经验告诉她,此刻最好先离开这间屋子,去寻求别人的帮助。她抄起手机的同时,窜向房门。
那扇一向被所有安家人憎恨过于轻薄不够隔音的房门此刻无比结实,无论安睿如何拧动把手甚至踢踹撞击,它都没有开启的迹象。突然间,所有的光都灭了,声音也跟着一起消失,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寂静同时把这间普通的卧室扣在了怀里 。
安睿转过身,背靠着房门,深深地呼吸了几次,开了口:“就算要我的命,也让我死个明白。”她说,“在将死之人面前躲躲藏藏,是懦夫的行为。”
一阵打着旋的凉风从安睿面前升起,渐渐勾勒出一个红色的身影,“你才是懦夫,你全家都是懦夫。”那阴恻恻的声音在室内回荡:“我才不是懦夫,懦夫根本没有胆子去死,而我不仅敢死,还敢来杀你!”
安睿仔细地分辨着对方的相貌,旋即惊叫出声:“小苟?”
“你才是小狗,叫我大名!”那个人,不对,那个鬼,凄厉地嚎叫着。
“苟……苟吸金同学。”安睿失声叫道,“你怎么死了,还找上了我?我怎么得罪你了?”
与此同时,她极快地打量了一圈四周,发现透过窗帘能看到外面的灯光,也能听到隐约的车声人声,于是更加镇定了。
“少装了,你们女人就是那么爱装。”厉鬼苟吸金咆哮着,“死吧!”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安睿说,她双臂在胸前交叉,直视着飘在空中的厉鬼那双淌血的眼睛。
“去死!”
安睿一侧身,闪开了扑过来的厉鬼,于是那个半透明的魂体没入了房门,只剩了一只大红的运动鞋,上面的耐克标志宛如自带发光效果,闪了又闪。
“要不,你帮我把门打开,咱们去客厅谈,我妈我爸也都在家,还能帮忙参谋参谋。”安睿对那只鞋说,“这鞋是今年刚上的新款吗,你拿压岁钱买的?”
厉鬼又穿了回来,恶狠狠地瞪着安睿,瞪了一阵,又飘高了一点,俯身继续干瞪眼。
“行不行啊?”安睿继续问。
“行你X!”厉鬼放声尖啸,屋内的一切被这声鬼叫震得簌簌发抖,它背后的书架被震得来回晃荡,一本放在最上层的书落了下来,砸到了苟吸金的后脑勺,又弹到地上,摊开,露出里面的章节内容:牛顿第三定律: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你早都毕业了,怎么还留着初中教材!”苟吸金喊道。
“我喜欢咱们班上那位物理老师,留个纪念。”安睿说,“所以我们坐下来慢慢聊行吗?”
苟吸金又开始瞪安睿,“你为什么不害怕?我都死了。”
“因为……”
“因为她跟你不一样。”一人一鬼中间升起一股旋风,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大叔模样魂体从中显形,“安睿啊,你怎么招上这种东西?”
“刘叔,您来了。”安睿对那个新来的鬼鞠了一躬。
“你在拖时间?”苟吸金琢磨明白了,“他是你什么人!”
“小子,怎么说话呢?”刘叔看了看苟吸金,伸手按住了他的脑袋。“我看看……哦,死在小李的片区,他刚确实联系我了,说没来得及捉住你。执念是……把安睿带到地府去,一起过日子?还让她天天给你洗脚?”
苟吸金打掉了刘叔的手,气呼呼地看着这位新来的不速之鬼:“你谁啊,用你管我的事吗?”
“巧了,我就是管这事儿的。”刘叔掏出一块手绢擦了擦手,又掏出一张纸符亮了亮。
“刘叔是我们这个片区的鬼差。”安睿解释道。她看向最先来的鬼:“苟吸金同学,我不明白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们虽然初中时是一个班的,但好像三年都没有说过什么话。两天前的初中同学聚会也只是象征性地聊了下近况,没有更多交流了……”
“好闺女,这小子是对你一见钟情?”刘叔看着安睿,表情居然有点钦佩的意思。“不过如今他都死了,怎么看都是孽缘啊?”
安睿强忍下了捂脸的冲动,“所以说苟吸金同学,到底哪里出了误会,让你要来对我索命呢?”
“装……你就装……”苟吸金身周黑气翻涌,整个人,不对,整个鬼看起来比刚才膨胀了一大圈,“下来陪我吧!”
刘叔一巴掌扇在苟吸金脑瓜上:“干啥呢小子?”
厉鬼苟吸金迅速缩回了原来的大小——就是不飘那么高就没法俯瞰安睿的尺寸——四周的黑气也被打散了。他捂着脑袋看着刘叔,嘴上还在硬撑:“少管我!”
“你以为我想管啊,你本来是小李的活儿。”刘叔没好气地说,“我在司里吸着香火刷着短视频,别提多舒服了,结果你在这儿作妖……还大过年的!”
“如果你的执念只有‘用我陪葬’,那是不可能短时间……嗯,升级成刘叔这样的鬼差对付不了的状态的,苟吸金同学。”安睿说,“所以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了吗,有刘叔在这儿,不会有问题的。哦,顺便告诉你一下,他带着执法记录符,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吧?”
新晋红衣厉鬼苟吸金气呼呼地瞪了安睿一阵,又瞪了刘叔一阵,终于盘腿坐了下来,看了看席地而坐的安睿和刘叔,飘得高了些。
“是她先勾引我的!”坐定之后,苟吸金指着安睿,“初中时才十来岁,就知道勾引人了!”
“说一下具体情况。”刘叔说,挪了挪位置,让胸口的兜正对着苟吸金。
“她初中不是请了几个月的病假么,等回来的时候,班长代表同学们在班会上给她一束花表示欢迎回来。然后下课,大家都出去玩,就她捧着花坐着。我喊了她一声,她回头对我笑了一下。你说说,捧着花对人笑,这是不是勾引人?”
刘叔的表情明像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有吗?”
“还有,还有!”苟吸金急急忙忙地说,“初中毕业的同学录上,她给我留言写‘祝你学业有成,梦想都能成真!’她不明白我的梦想就是和她过一辈子吗,祝我梦想成真,可不就是想和我过一辈子的意思吗?”
刘叔的脸扭曲得更厉害了:“还有吗?”
“有!”苟吸金斩钉截铁,“之后我们毕业,她就没联系过我。女人嘛,玩点欲擒故纵,我原谅她了。结果好容易同学聚会,她居然只假惺惺和我聊几句近况!怎么,考上了大学,就瞧不起我了?亏我还一直惦记着她!之前人说女人读书多了就不本分,我还不信,没想到人家说得对啊!”
刘叔好像快吐了:“没了吧?”
“没了。”苟吸金说,“安睿,你干啥呢?”
“没事。”安睿从垃圾桶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点呕吐物的残渣,她把桌上的纸巾盒拿下来,抽出纸来擦嘴。“对不起,苟吸金同学,我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误会。当时我收到了一大束鲜花和同学们的祝福,心情很好,所以看人就笑……至于同学录,我给不熟的同学留的都是那两句,其实当时还有点心虚,怕大家串换着看,就暴露我的不用心。”
“骗人!”苟吸金大喊起来,“你心里早就全是我了,少在那里装模作样,快点跟我下地府过日子去!”
“小苟,你冷静一点。”刘叔说,“我们鬼差虽然不负责断案,但像你这样的情况我见过几次,很难索命成功。缓一缓,跟安睿道个别,跟我走吧。”
“凭啥!”苟吸金看着刘叔,“这还讲不讲道理了,是她先勾引我的!”
“好好好,就算是她先勾引你,可你也没跟她确立婚姻关系,连恋爱关系都没有。人家崔莺莺和张生好歹还互相留个信物呢,你这只有想法啊!”刘叔说,“走吧,虽然自杀是大忌,但近年来开放多了,如果愿意用这辈子的阳寿换,倒也能安排你正常投胎,大概能排个几百年的队吧,不过看这个形式,说不好之后得摇号。”
“我不管!”苟吸金飘得更高,还把盘着的双腿放了下来,他站起来了!“为了带她走,我都死了!别人没成功,不代表我不能成功!我只想要个老婆伺候我,这有什么错!”
“你以为下面是你家开的啊,啥都得听你的?”刘叔也跟着站了起来。“再这样,我只能强行带你走了。“他按了按胸口另外一边的兜,说,”小李,过来一趟,带张枷符。”
“刘叔,我来处理就好。”安睿站起来,对着鬼差欠了欠身。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双眼隐约浮现出金色的光芒。
“以德多里的名义,我命令你,迷途的亡灵,接受束缚!”
一道闪着金光的锁链凭空生出,将飘在半空中的新晋厉鬼原地捆成了个大号蚕蛹,苟吸金扭来扭去挣脱不得,反而失去了平衡跌倒在地,滚来滚去的样子更具精髓了。
“你这跟虫子一般卑贱的鬼魂,满口肮脏的言论,满脑下流的想法,满腹烂光的肚肠!你配不上高尚的死亡,有人肯接引你已是所有存在的恩赐,你偏又将这份恩赐无视甚至贬低!如今你的境遇与你最为匹配,去最深沉的黑暗中反省吧,恶棍!”
苟吸金对着空中吐出一小股黑烟,不动了。
“厉害啊,闺女。”刘叔鼓起掌来,“之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弄过,听着还怪解气的。”
“我们一起冒险的队友有位是吟游诗人,我虽然不会使用她的戏法,但总听她骂人,多少还是学到了一点。(*注)”安睿谦虚地低下头,“刘叔,现在您就带他走吧,太晚了,再不休息我妈妈会骂的。”
“为什么……”苟吸金的声音飘飘忽忽地从地上蹭过来,“为什么你能……”
“我不是给你说过吗,她跟你不一样。”刘叔蹲下身,把苟吸金捞起来。“她本来是一个圣武士,因为一些原因穿越到了当年十几岁的安睿身上。她要是不等我来,直接把你打散,也只能算个正当防卫。”
“穿越……这不科学……”苟吸金黑雾流满面。
“你一个红衣厉鬼,跟我一个鬼差讲科学?”刘叔哼了一声,按了按胸口的兜,“小李啊,对,不用了,安睿帮着搞好了。”他对安睿挥了挥手,平地又起了一股凉风,包裹住两个鬼,随即消失了。
灯光亮起来,电脑屏幕、手机屏幕也都亮了起来,安睿走到窗边,拨开窗帘看了一眼,玻璃上自己的脸混着夜色。她叹了口气,放下手,准备去洗漱。
注:此处是在打趣DND系列中吟游诗人会的戏法“恶言相加”,在扮演的时候有的玩家会选择直接说出恶毒的词语来攻击对手,安睿就是在模仿这个过程,但因为她的设定是圣武士,所以只能仿照个表面的骂人效果,实际上不会造成伤害。
作者:松萝
mode:随意
傍晚的花市街道各档口都陆陆续续地摆好了摊,头顶横吊着排排的方形灯笼,太阳才刚没入山背,天幕尚有残光,就已经迫不及待亮起黄澄澄的电子烛火照亮下方道路。深市多风,吹得灯笼也簌簌地摇。
还在饭点,这时的花街不算多人。叶笺澜和赵月早早吃过晚饭,从家里滴滴溜溜地步行过来花街买花。顺着步行街的指示方向往前走,偶尔停下来看看摊位的贺年花。赵月伸手插进叶笺澜大衣口袋里,轻轻巧巧地抓着他的手,扣进指缝中。
“好冷。”赵月说。
叶笺澜的手一直缩在口袋里也是凉的,显得她手心温热。叶笺澜的手总是这样冷,赵月给他捂了一会。
“谢谢阿月,”叶笺澜眨眨眼,低头看赵月,她垂着眼不多说什么,自己也不问个中原由,任她去了。阿月要做什么总有她的道理。
体质问题,中学时期开始,到了春冬交融的季节手就总会这样,小寒风一吹就会冻的指节僵硬,冰凉,拧个手腕骨头嘎吱嘎吱响,叶笺澜说好脆,像自己咬鸡骨头。那时候赵月会瞪着他,指使他去买一瓶矿泉水,倒掉半瓶装上热水,让他捂着。热水把矿泉水瓶烫得变形,叶笺澜手搭在简易热水袋上,暖意从指尖丝丝缕缕润进皮肤,可惜他手太冷,这感觉像无数把尖刀在刮,刺入骨髓。
叶笺澜大喊好烫,好烫!阿月你要烫掉我一层皮好煲汤吗——
赵月手牢牢按着他的,飞两个眼刀过去叶笺澜就不敢多吭声。
她说:什么时候你的手不那么凉就不用这样了。
好吧好吧,阿月好关心我呢。
此去多年,时隔北京和港市遥遥两相望的漫长光阴,赵月还是有这个习惯,延续到现在。
“阿澜。”
“阿澜?”
“叶笺澜。”
“哎。”叶笺澜回过神来,看着赵月,语气飘忽:“忘记把家里的暖水袋拿出来了。”
昼夜温差大,出门那会被太阳暖得找不着北,现在才知道冷了。
“但是我的手也很暖啊。”赵月这么说着握紧了他的手,“我问你要不要买剑兰。”
“哦……好呀,好啊。剑兰花期短,放点水就能养活。”他竖起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空气。
摊位老板以为叶笺澜在找茬,要砍价。连说自己的花品控好,勤修剪的话能开很久呢。话里话外暗示这是可好的花,不给砍价!
叶笺澜没听出来,只眯着眼去看花,看了好半天才点点头。赵月猜他又在拿自己的那套标准严于律植。好在这花确实漂亮,过关了。
又看向里头的红银柳,高高的一束被绳带扎在一起。赵月心一动,两人对视着不约而同地开口:“再买一束银柳吧。”说完又挤在一块笑了,肩膀抵在一起,同频共振地共享心跳频率。
老板看生意敲定了也乐得开怀,麻利地包装好给他们。叶笺澜抱着银柳,赵月提着剑兰,步入碌碌准备新年的人流中。
买花的任务结束,剩下的只是闲逛,很快走到花街尽头,晚上才是正值热闹的时候,两个人却也没多逛,避开了熙攘的人群,依旧滴滴溜溜地回家了。
家啊,家。有赵月的家就是最热闹的地方。
回家的第一件事是把暖气打开驱寒,南方的冬天就这点不好,室内倒欠室外三度,冷空气会悄悄从任何一条缝隙钻进来……没有冰雪的冰雪世界!
直到暖气彻底运作开,泛冷的手和脚都回暖了,叶笺澜倒在沙发上:“活过来了……”说完又弹起来,和赵月一起把银柳插进早就清洗好的长颈花瓶里。
花瓶摆在沙发边的小方几上,叶笺澜盯了半天,终于还是对它痛下魔爪——掰下一颗红色的、毛茸茸的椭圆小球。
赵月也随手揪走一颗。“还是这个感觉……”
手欠的感觉。两个人不说话,把小球揪下来放在桌上。很快,一个小山堆拔地而起。
“现世神。”赵月收手了,转而伸出一指禅戳向他的额头。叶笺澜还在掰,好像这样就能掰掉中间相错开的几年似的。
红柳好养,又漂亮,但是总架不住有小孩手欠喜欢把花苞抓下来玩——枝条全秃。被摧残得稀稀拉拉的红柳还不如一捆干树枝,大人们看着罪魁祸首,特指叶笺澜与赵月两位。心想以后过年买点别的花吧。
从此家里不再出现银柳。
——直到今年,才是叶笺澜和赵月一起正儿八经过的第一个春节。叶笺澜童心不泯,把银柳剥成一条新枝似的,然后郑重地把这光秃秃枝条位置放在花瓶里最显眼的地方。
就玩!
说明:暂时没有想到合适的标题,截取了夜鹿的一句歌词。
评论:笑语
正文:
在这个世界上我最讨厌三种人,一种是长得高的人,一种是没有边界感的人,还有一种是长得高还没有边界感的人。忘记是谁曰过,讨厌一个人的时候未必是因为这个人真的讨厌,也有可能是嫉妒此人身上存在而你又不具备的品质。对此,我也颇具自知之明。
因为我真的很矮!哪个小矮子没经历过青春期被关系好的同龄人架着胳肢窝像狮子王里面老山魈举小辛巴一样举起来的屈辱呢,古代有韩信受胯下之辱,今人文明很多,只是腋下之辱而已。
学生时代我坐在窗户边捧着一本深沉的小说,托腮看着窗外打篮球的男生经过,夕阳透进来照在我的脸上,我睫毛微颤,让人看了心里也像被风吹过的树叶一样微微震颤起来……这不是我对自己的形容,如果有人这样说自己那一定是言情小说看多了,用现在的话来说叫自嬷,这只是某个我不记得名字也忘了长相只记得满脸青春痘的男生塞过来的情书,这个比喻应该是摘抄自一部很受欢迎的烂尾小说吧?
其实我也不想提起这事,只不过还是想为自己辩驳一下,我想引用当时的心情——我看着正在窜条和已经窜完条的男生女生们,心想,有没有哪位好心人能锯一段腿给我接上呢?我的要求不过分,十公分就好了,话说这小说真无聊,昨晚又没怎么睡着,好困……
就说此刻吧,我又困了,接着一个长得很高的女人往我嘴里丢了一块凉凉的水果,并提起我的衣领前后摇晃:“别睡了,晚上会睡不着,我们的计划就要前功尽弃了。”
“老师,我很理解你年底冲kpi的紧迫,但是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急?”我打了个嗝,只觉得自己当了一回纯天然人体shake的容器,反上来发酵过的果汁味道。哪有这么对甲方说话的?
这人不请自来,从头发尖尖到脚趾头都透露着可疑,最正常的应该也就只剩下她那稍显古怪的性格。“大灰”应该是她的花名吧。我在医院醒来,一睁眼就看到她坐在床边削着一只雪梨,梨汁糊得满手都是,接着,指标稳定后她帮我办了出院手续,一手拎着我的行李,一手拎着超市买的打折食材用头顶开了我家的门——有一部分原因是我把钥匙插进锁孔里,然后转了几圈。
“不好意思,现在没有手。”她眼白有点多的眼睛向下翻了翻,视线越过毛领子,落在我的脸上。
“其实你可以跟在我后面进来。”
“哦……刚才门一开,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激动。”
接着,在她的要求下,我煮了粥。山药切碎和大米同煮,瘦肉切片简单腌制之后搅下去,出锅前下点切碎的青菜,滴一点茶油,装好泡在冷水里降温。大灰拿了浅口大碗,随便吹了两下,然后端起碗往嘴里倒了一点点。下一秒,整碗粥就像被搬运到异次元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想对此发表点评论,但强劲地犯起困来,于是有了刚才的一幕。
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我就跟吃白加黑吃反了似的,夜里不瞌睡,白天睡得香。青春期的时候医生只让吃饱喝足多运动,配点激素吃。后来被开了几次才找到下家,也巧,需求总是像鸟一样,下班前进来,第二天一早就要出。朋友戏称我人在东八区,魂在大洋彼岸打第二份工,挣到的都原汤化原食在当地花掉了,否则账上怎么丝毫不见起色?
用大灰的话来说,我账上真的有bug,只不过不是银行账户。大灰说我给你演示一下吧。我说你带电脑了么,要不要转接线?
大灰用那种……看草履虫的眼神看着我,仿佛在说“你怎么这么没想象力”,然后用食指点了点脑门,一个典型的手势……我误会了,这是她启动投影的步骤。她眨眨眼睛,铁灰色的眼珠变成了荧绿色,在我们面前投影出一块动态地图,上面密密麻麻的绿点看得人心里发毛。
“请问,这是在开盒吗?”
大灰没有回答,只顾着划拉弹出来的操作窗口。不一会,上面就有了一个一闪一闪的小点儿。
“这是另一个半球,看到了吧,你在我们系统里一直显示异地登录。估计是哪次卡住了。”
“这种情况多吗?”
“没数过。”
“都需要上门修吗?”
“不用,大多数时候IT就能解决。一直修不好就得上门。”
“那你们IT还挺厉害的。”
“主要是人多。”我正想接着问,大灰就补充道,“哦,IT开了你的盒。”
“那我这个情况,呃……什么时候能好?”
“很快,不耽误你上班。”
大灰没有解释太多,我努力从她的话里拼凑出来点东西,大概就是生物在醒着和睡着的时候会产生不同形式的能量,前者用金色标注,后者是绿色。那张地图上标注着能量的波动状况,大部分都能跟日常看到的地球运动对上,偶尔出点状况也不要紧,但是像我这种持续异常的就需要介入了。
“如果打破了能量平衡,世界是不是会毁灭?”我有点紧张,没想到人类存亡这么重大的课题会突然压在我僵硬的肩膀上。
“不会,只不过绿色的这部分和你们平时说的那种……比较接近,所以如果问题很大,举个例子,可能会有很多人白天见鬼,不限物种。”
这和世界末日也没差多少吧?《这世界那么多人》都得改一个字了哎,我才不想吃个铁锅炖还要被大鹅追着跑,更不想走进心爱的麻辣烫店面发现一团状如腐化奇美拉的生物在嗷嗷叫——我还没有勇猛到敢于直面如此惨淡的人生。我立马就对大灰表达了十分积极的合作态度,尽管看不出能得到什么好处。不过,如果生物钟能拨回东八区,那也是功德一件。
我顺从地洗漱躺下,大灰换上了不知道哪来的睡衣也爬到床上,头发被静电炸得有点翘,然后尾巴一卷,把我盖在下面。
如果这是一篇小说或者漫画,一定会有人要问了:尾巴是什么神展开?福瑞什么的一开头就应该标明吧?
我也是才想起这回事,住院时只当打过麻药记忆混乱,半梦半醒,将信将疑,想起这条毛茸茸热烘烘的大尾巴才没有借机给护士和好心路人使眼色。大灰的声音也变了,因为她完完全全变成了一头巨大的犬科动物——我把脸埋进它的前爪,深深吸了一口。
“快睡吧。”大灰呼哧呼哧地说。
它嘴里的热气呼到我的头顶,把我的脸熏得热腾腾、红扑扑的。我把厚实的绒毯往上拉了拉盖住我俩,脑袋里那些聒噪的声音都消失了。
恍惚间,好像有谁在跟我说话。
“快睡,不睡觉的小孩会被大灰狼抓走。”
“那我不睡了。”
七岁的时候,我躺在床上,拼命睁着眼睛。十七岁的时候,我躺在床上,漠然地盯着天花板。大灰翘着二郎腿坐在我的床沿,和我一起看着这些画面。
“应该是在你第一次说那句话的时候,系统出过故障。不是因为你,但是时机很巧。”床以半透明的状态漂浮在半空,大灰抓了一下我的手,把留在地面的实体指给我看,“现在快速过一下,你再闭上眼睛的时候,我不会和你一起。那里只有你一个人,你可能会遇到没有尽头的楼梯,没有出口的走廊,但是你要一直找,找到你自己的那个房间。里面有我们要的东西。”
“没找到会怎么样?”我不合时宜地又打了个嗝。
“再试一次就行。前几天我从外部看过,没那么复杂。”大灰居然对我笑了一下。
我闭上了眼睛。其实,周围的噪音还是很刺耳,墙壁中间有电流通过的滋滋声,楼下有醉汉在打架。对面单元有家人在边吃夜宵边聊天,还有隔壁的隔壁有人在用电吹风。大灰把我们放到半空不是因为这样很炫酷,而是为了尽量减少固体传导。她又想变成动物,但是地面床上睡着的那个占了她的终端,所以她只好俯下身子捂住我的耳朵。我想说你还不如给我发对耳塞呢——但是神奇的是,周围真的安静下来。大灰的手凉凉的,但身上传来太阳晒过的味道
我摸黑待了很久。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一慌就开始怀疑大灰是不是手段特别高明的小偷,给我吃了没熟的菌子又给我眼睛里滴致盲的药水,好偷走值钱的东西,再把手机里的钱都转走,顺便帮我借五十万高利贷。(我的经济状况应该只能抵这么多。我也不知道,毕竟没借过。)
我到处摸索,什么都没摸到。她总不可能一下子就把东西都搬空了吧?如果是这样她应该去开搬家公司。
看来,我是真的睡着了。可是,如果这是我的梦,那也太无聊了吧?我上中学的时候读过一部小说,留着披肩发的初中女生和能变成黑猫的男生一起在别人的梦境冒险,里面的猎梦人还用节气命名等级,现在想来那有点像职称……别人的梦里有城堡,有怪兽,最起码也有片花田——慢着,我想起来了。梦也是有等级的,特别有意思的梦能卖出好价钱,普通的梦就很无聊,像烂菜叶子一样无人问津。
其实还挺挫败的,我的梦无聊到什么都没有,和每天绞尽脑汁想的笑话一样。可能因为我是个大人。或者可以称其为装置艺术或者实验作品,有时候大人不知道怎么交差,就冠以难懂的名字,毕竟看展的人有时候也只是需要点名词当谈资。
我什么也不想做,原地躺下想来个梦中梦,但是一眯起眼睛就想起大灰。总觉得她的笑容很反常,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虽然不知道大灰究竟是什么生物,但是她的那个笑容像个大大的flag,“任务结束之后我要回故乡吃玛格丽特披萨”什么的,不可能无事发生。
我闭上眼睛,用力闻闻,在泛着铁锈味的空气里找到一丝非常微弱但又熟悉的味道。我在大灰身上没闻到过,是更早以前,早到我自己早就忘了。我还是站在这片漆黑里,但是这缕气味勾勒出一条道路,像烧了两百年的白炽灯一样发出黯淡的光芒。我像《香水》里的那个怪人一样循着气味找过去,摸到了某种实体。
道路的尽头有一扇门。
忘了是哪部小说还是漫画了,在里面声音变成了晶莹剔透的羽毛,落到地上安静地碎裂融化。这种味道也很轻盈,或者说很淡,和大灰指尖的香味交织在一起,闻起来像母鸡脖子下面的绒羽,又像是天气还未完全转凉时被晒透的秋草,闻得鼻子痒痒的,想打喷嚏。有个秋天我像这样躺在干草堆上,远处是烧秸秆产生的黑烟,我枕着稻草睡了过去,身边有悉悉索索的声音……是什么呢,想不起来了。
我站起来,拍掉身上的草叶,走进了火焰。打开第二扇门的时候,里面有个小孩扭过头看了我一眼。她背对着我,腿边放着取暖器,窗玻璃发出尖利的啸叫,面前的电视正在播放一部没有台词的情景喜剧。屋子里没有其他人,只有她腿上的生物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露出一段毛笔一样的尾巴,蓬松一些的尾巴尖轻轻地晃着。
“要一起看吗?它贴在这好热啊。”小孩想把熟睡的小狗递给我。它哼唧了一下,变成了一只热水袋,然后裂开。好烫!
我打开一扇又一扇门,有些门打开之后没有出路,只能仔细辨认大灰留下的记号。她没有说谎,刚才出现的气味现在在我脑内织成了一条淡绿色的细线。我躲过了巨大铅笔的袭击和爆炸的楼梯,在漆黑又粘稠的海水里浮游。忽然,有一团东西死死咬住我的脚后跟不放,怎么也甩不掉。真疼啊,我还没穿袜子!我只好使点劲把它提起来,握住它黑黑的嘴筒子:
“我是你的姐姐,你是我的妹妹,我们是一家人,不可以咬我,知道吗?”
我什么也没想就说了这番话,它舔了舔我的鼻子。
近处响起鞭炮声,它尾巴一夹,冲进一道门,躲进了床底下。这道门就真的只是一道门,因为刚才在这凭空出现了一间房子。我蹲下来,一只手就能捂住它的两只耳朵,两只手就能把它的脑袋整个包住。如果再长大一点,就捂不住了。已经要过年了,大家都回了乡下,大人给它套上包着红布的项圈,用临时找来的布条拴了起来。
我依旧是从这张床上爬起来,一大早就闻到了香味。我走到了屋子外面,地上有一滩血,带着半截布条的项圈挂在旁边的架子上。
天都没亮,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挣脱的。睡在那里,倒车的时候没发现……发现的时候还是新鲜的,没过多久……哎你到底吃不吃?不吃冷了!冬天要进补。
我拿下那只项圈,打算找地方埋起来。给它洗澡的时候它总是不听话,吹毛的时候也很害怕,但是不吹会感冒,它总是乱动,还喜欢带着一身湿毛冲到我床上。它还只有一丁点大的时候,我给它取了个小说角色的名字,不过那个角色也是一只小狗。那时候我还挺沮丧的,因为它起初显然更青睐我哥起的名字,一叫就有反应,我花了很久才让它记住新的名字。
有人在我面前蹲了下来,拿过我手上的项圈。
“没问题了,这个给我吧。”
那天我没有碰这个项圈,也没有勇气去厨房,而是找了个地方躲起来,最后灰溜溜地跟着回家。那之后我没有再养过狗,也没养猫以及任何活物。它不是第一个,但我可以让它成为最后一个。我想我承担不起生命的重量(包括我自己),也不想让明天到来。我永远不会成为可靠的大人,害怕成为必须变得可靠的大人。
有个暖融融的下午,我哥举着它,反复念着他起的名字:“大灰……”
“你长这么大啦……”我觉得看东西有点费力了,像眼前蒙了层膜。我想伸出手摸摸她的脸,但只能看着手从她反复闪烁的两种形态中穿过。
“别费那劲,再过一会我就走了。”大灰全身泛着越来越黯淡的绿光。
“还回来吃饭不?”我还有好多话想对她说,比如你怎么学的说话你还爱我吗,你吃什么长大的有没有乱吃东西,但是大灰似乎铁了心不想和我解释。好吧,除此之外也没那么多话要说。你可以对着一只小狗唠叨,但你总不能对着一个会说话的……那个算骚扰吧?我甚至都不知道她记不记得。只不过一切都太仓促,太草率了,简直像三流小说的结尾,还有很多设定没补呢!
但大灰以肉眼很难捕捉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小,最后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了。留给我的只有她指尖冰凉的触感,还有它身上暖烘烘的香气。
她是去休假了,彻底消失了,还是真的有轮回转世?我不知道,但是我真希望她能再和我打个招呼,不管那时候她是谁。
有天夜里一只鸟路过我的窗户,留下一片灰色的羽毛。那时候禽流感肆虐,我决定如果之后还在就拿进来珍藏。
但晚上一直刮风,第二天我打开窗户,那里什么也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