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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嗒是一匹快乐的小马。
有一个独立的马厩,定时有人清扫。
每天有一篮筐吃不完的好吃的——胡萝卜甜菜根苹果苜蓿草。有时候有葡萄和桃子。
嘀嗒不喜欢苹果。
有一个可爱的小主人。
每当小主人伸出小手,嘀嗒就喜欢把脑袋凑上去。小主人会变着法儿掏出切好的苹果,满意地看着嘀嗒张着嘴不情不愿地吃下去。
“嘀嗒,你这里最漂亮的小马!”
嘀嗒高兴得抬蹄子,嘴里发出“得儿嗒”的声音——你是我见过最可爱的主人。
嘀嗒就过这样过着不愁吃不愁穿的幸福日子。
直到某一天。
那天跟往常并无二致——天气很好,天空蓝得发亮。阳光透过木头的缝隙洒下来,嘀嗒仰着脸去接金色的柔雨。它跟外头的一切说了早上好之后,雀跃地等待着那一篮筐食物送到它的小窝。
咦?
嘀嗒等了一会儿。它探出头,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也许有什么事情耽误了。嘀嗒想。
它打了一个响鼻,周围金色的粉尘忽地四散开去,又悠悠地聚拢。嘀嗒无聊时喜欢玩儿这样的游戏,喜欢追逐光的粒子,把它们撵成各种各样的形状。
周围安静极了。
嘀嗒有些焦躁。它在原地跳了几下。
或许他们在路上摔了一跤。这也未尝不会发生。嘀嗒载着小主人跨过泥潭时也不小心摔了一跤,它和小主人索性在泥塘里打起滚,彼此身上都脏兮兮的。当然,最后它和小主人一起挨骂了。
或许他们在路上摔倒了,胡萝卜甜菜根苹果苜蓿草全部滚到了泥地里。他们跟这些食物一起打滚。这么想着,嘀嗒决定再等一会儿,原谅他们的贪玩。
阳光柔和极了。金色的粒子绕着嘀嗒唱起了歌。
嘀嗒靠着墙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傍晚,太阳破了洞似的,无穷无尽的红从中间的小洞流出来,涨满了天空。红得发黑,红得稠重,红得从天上溢出来,啪嗒、啪嗒、啪嗒。远山是红的,树梢是红的,房檐是红的,马厩棚顶也被附着了红色。嘀嗒看着这蛇一样的红色缓缓流下来,绕过它的马蹄流向小路,又从每一条小路流向每一条河流,最后朝着大海奔去。海洋也翻腾着红色。
一切都安静极了。
只有红色幽幽地喧腾着。
从这一天开始,嘀嗒成了一匹野马。
但好在嘀嗒是一匹乐观的马。它花了一些时间告别,开始了它未知的马生。
有时它也会回到小主人家看一看。
小主人家的房屋外墙爬满了藤蔓植物,里头,青苔在地板上挤破了头。正中间的电视屏幕一片花白。嘀嗒在电视屏的倒影中看到了自己。
自己已经比小主人还要高了。这时候再载着小主人翻跃泥地,肯定不会再摔跟头了。它突发奇想要去找童年的泥坑,可到处是荒草。嘀嗒就在荒草里睡了一个晚上。那天的月亮很圆,月光很凉,照在成年的嘀嗒身上,任谁看了都会夸赞一声:“嘀嗒,你是一匹漂亮的小马!”
风餐露宿的日子可不好受。但好在嘀嗒是一匹较为乐观的成年马,它已经练就了十足的自说自话的本领。遇到菟丝子女士,它会扬扬马蹄打招呼。遇到铁线莲(这并不常见),它则害羞地侧过头,小声说一句你今天的裙子真好看。天空飞过一只麻雀,嘀嗒会哒哒哒地跟上去,看看对方去哪儿。树上跃出一只松鼠,它会“得儿嗒得儿嗒”地邀请对方下来玩儿,但往往会把对方吓跑。地上闪过一条蛇——好吧嘀嗒会绕它远远的。它可不敢跟蛇称兄道弟。遇到不知道名字的生物,它会礼貌地向前询问人家的称呼,但总也得不到答复。不过嘀嗒从不气馁,它会给对方取一个好记的昵称——小黄小紫小喇叭,诸如此类。
嘀嗒努力地想让周围显得生气勃勃!
偶尔嘀嗒会想,要是遇到另一匹马就好了。它怀念小主人抚摸它的脸和鬃毛的感觉,它尝试拿脸蹭墙壁蹭叶子(好诡异啊嘀嗒想),但都没有那样温暖的感受。
嘀嗒蹭着小主人的手,发出得儿嗒的声音,湿漉漉的大眼睛望着小主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会。等我长大了,会找到一个爱人,对方也会用温暖的手抚摸你。你也会找到另一匹漂亮的小马,你们再生下小小马……”
一道惊雷打醒了嘀嗒的美梦。
天黑了。要下雨了。
嘀嗒四处乱窜,终于在雨下来前找到了避雨之处。
让我遇见另一匹马吧!
在沟通天地的雨里,嘀嗒祈祷着。
嘀嗒是被蜘蛛咬醒的。
它很久没睡一个好觉了。它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美的梦,尽管它什么也记不清了。
嘀嗒睁开眼,迷迷瞪瞪地看向四周——
就在不远处,闪耀着一匹艳丽得宛若天边流霞的红色骏马。
它有着粉色的鬃毛和流线型的尾巴。
它静静地缓缓地移动着。绕着一个固定的方向。
嘀嗒这才看到那儿不止红色骏马一匹马,它们围成一个圈,在阳光下井然有序地散步。
小红是这圈马里最耀眼的。
这就是心动的感觉吗?嘀嗒想。
它高兴地扬起蹄子,发出“得儿嗒”的声音。
你好,我叫嘀嗒。
红色骏马回以吱呀、吱呀的轻吟。
噢,那我叫你小红好了。
吱呀、吱呀。
这是你的兄弟姐妹吗?
吱呀、吱呀。
嘀嗒应邀跟上去,在小红身旁,试图学习它的动作——缓慢地抬起脚又落下,再抬起、再落下。绕着一个固定的方向。
真有意思!
嘀嗒一边跟着它们的行动轨迹,一边悄悄摸摸地看小红。
你的眼睛真奇特,像透明的星星。嘀嗒发自内心地赞美。
吱呀、吱呀。
你的声音也好听,跟我不一样,我叫起来毛毛躁躁的,你说话像风像雨,轻柔极了。
它真是一匹毛头小马,全副心神都沉醉在小红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中。
你怎么总也不停下来呀?好吧,你不停下来,我跟着你走就行。
嘀嗒就这样留在了小红身旁。
它陪着小红散步,跟它讲小主人的故事。
小红也用悠扬的语调讲述自己的家族。
真是一大家子啊,嘀嗒都认识了,两匹高大的黑马是小红的父母,金色鬃毛的小马是小弟,彩色鬃毛的小马是小妹。它们还有一个远房亲戚,是独特的黑白相间的马,这只怪马总是跟在小红屁股后面寸步不离,嘀嗒为此吃了不少醋。有时候它会故意跑到怪马旁边炫耀自己的肌肉——小红不会喜欢你这瘦了吧唧的马的。
嘀嗒和小红一起看星星看月亮,看朝霞看夕阳。从诗词歌赋聊到马生哲学——大部分是嘀嗒讲,小红附和。
斜阳照在小红身上。它的眼睛在夕阳的映衬下好似静谧的湖水,倒映着嘀嗒的影子。
“等我们在一起了,我想带你去看看我的家,好吗?”
吱呀、吱呀。
小红走得越来越慢。
它为嘀嗒停留。
在一个雨过天晴的日子——嘀嗒特意挑了这一天,它们相遇在一个雨过天晴的早晨——嘀嗒将准备好的花环戴在小红头顶上。
嘀嗒闭上眼,轻轻地轻轻地向前,将脸贴在小红的脸上。
嘀嗒看过人与人之间的亲昵——小主人将脸贴紧父母的脸,肉与肉紧密相连的地方泛起了幸福的粉色。嘀嗒在一旁,眨着眼睛,得儿嗒得儿嗒地叫唤,小主人见了,连忙把嘀嗒抱在怀里,三人一马贴地紧紧的——那温暖而柔软的触感至今无法忘记。
可小红的脸颊是冰冷的、坚硬的。
嘀嗒不可置信似的,再次紧紧地贴上去,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对方。
是晚上太冷了吗?
吱呀、吱呀。
嘀嗒舔去小红身上的露水。
冰冷的、坚硬的身体。身上有深深浅浅的疤。
吱呀、吱呀。
我没哭。
嘀嗒的头抵着小红的头,倚偎着,蹭着,尽其所能地撒娇,就像它还小的时候,这样做能换来小主人温柔的怀抱。
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嘀嗒睁开眼,小红的眼眶空了一块,露出里面腐烂的木头。
玻璃珠掉在草丛里,闪烁着晶莹的光。
刺鼻的气味。
斑驳的油漆。
彻底坏掉的旋转木马。
嘀嗒仰天嘶鸣。
它发了狂似的撞向中间那根粗大的柱子,血不住地从额头流下来,流到眼睛,它看着小红——透着血,小红依旧艳丽地宛若流霞。它跌跌撞撞地靠过去,温热的血终于温暖了小红的躯体。嘀嗒满意地将头贴上去。模糊间,它仿佛回到那个流血的傍晚。这一次,它看见小主人在向它招手,旁边站着小主人的爱人。它欢呼着,发出得儿嗒的声音。它要告诉小主人,它找到了一匹漂亮的骏马。
作者:【十一招】宅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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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传说
传说在月森的最深处住着精灵和他们的神祇,那里有一种灵药,能治愈一切疾病,涤清所有诅咒,还可以长生不老。然而带着希望或欲望前去的人们,全部无一生还。
二、日记
火月12日,大雨
昨晚一夜无事。昨天在雨中走了一整天,今天雨还在一直下,萨勒姆一路都在抱怨。晚上找了个山洞露营,山洞的主人是一头熊,悠迪用动物亲和术跟它交上了朋友,让它在我们休息的时候帮忙守夜。洞里的气味习惯后就不觉得难闻了,倒是熊的皮毛摸起来比想象中要硬。
火月13日,晴
昨晚阿尔班特发起了高烧,今天天一亮我和悠迪就去采来了草药。这里的植物都生长的很好,也许是因为此地有着精灵的庇护。阿尔班特服下药汁后睡了一整天,晚上把他摇起来吃了东西再继续睡。很久没有像这么好好休息过了,我的法杖也因为地脉的灵力而恢复了生机。
火月14日,晴
大早上萨勒姆和阿尔班特吵了一架,阿尔班特说自己已经没问题了,要继续前进,萨勒姆则坚持要阿尔班特再多休息一天。我和萨勒姆的意见一致,毕竟阿尔班特是队伍里宝贵的前卫,现在我们已然身处月森的禁区,前方有什么危险谁都说不好,必须保证万全的状态才能再继续前进。最后两人打了一架,阿尔班特输了,但是还要坚持前进。我用催眠术让阿尔班特睡着了,一个连盗贼都打不过的战士逞强个屁。
悠迪给熊取了名字叫笨笨。
火月15日,阴转晴
半夜阿尔班特醒来了。我陪他看了会儿星星,说起我们俩各种小时候的事情。阿尔班特说如果这次能成功把灵药带回去拯救国王,他就会和公主结婚,留在王城当贵族。
大概是因为我们两个从小就一起生活,所以我对他一点点心动的感觉都没有,但听到他说要和公主在一起,心里又有点舍不得,所谓的青梅竹马,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了。
今天的行进很顺利,没有遇到魔族。临走的时候笨笨送了我们好长一段路,悠迪说这附近都是笨笨的领地。
火月16日,多云
昨晚悠迪守夜的时候说遇到了灵兽,悠迪肯定不会乱说,但那可是近千年都没人见过的灵兽啊……
阿尔班特很兴奋,说这证明我们越来越接近目的地了。
火月17日,小雨
我们都没想到,昨晚露营的洞穴下方竟然就是遗迹的入口。遗迹的规模很大,就像是掏空了山体造了一座城市。萨勒姆告诉我们附近没有陷阱,但暗门暗道却有不少,应该是以前的精灵们生活居住的地方,并非什么陵墓。这符合文献中对遗迹的描述。
墙壁上到处雕刻着古代精灵文字,得花不少时间进行破译阅读。
这里有很多石屋,我们找了一间空屋过夜。
火月18日,雨?
外面似乎在下雨。遗迹里有专门汲取雨水并沉淀过滤的石台,虽然现在上面已经长满了青苔和各种野草,但仍然是可用的状态,精灵们在建筑方面的智慧令人惊叹。
墙壁雕文的收集和译读工作完成得很顺利,我们基本搞明白了灵药的存放地点。我们决定休息一晚,明天一鼓作气突入遗迹最深处的神殿。
悠迪收集了各种浆果,酸甜可口。
火月19日,天气不明
火月20日,天气不明
过程意外的顺利,此处强大而美貌的守卫者没有活动,不知道是与之前的人们同归于尽了,还是失去了能源,总之我们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就取得了灵药。
三、祂
写日记真是有趣,写别人的日记就更有趣了。小可莉的字真好看,我没有信心能完全模仿的很像,不过我会尽力的!话说小可莉呀,如果没有遇到我的话,你们拿到灵药之后是打算做什么来着?我知道肯定要回去找国王对吧,应该也会简单庆祝一下的吧?会庆祝吗?小可莉?呀,抱歉抱歉,这就给你把断肢接好……虽然你变成了不老不死,但是人体这个框架本身没有变化,大脑缺血的时候还是会昏迷,会无法思考。喏,接好了,这样就不会持续大量失血了。嗯?你要说什么……哎呀!啊!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好开心!我好开心啊!几千年没有品尝过这样的疼痛了啊啊啊啊!我好爱你,继续杀我吧小可莉,我好爱好爱你!
看,我的再生速度比你快多了,嘿嘿嘿,这方面的技巧之后我也会好好教给你的。还有各种东西,之后都会教给你的,比如……变!来来来,来水边看看小可莉变成什么样了……啊啊,好厉害的哀嚎,好惊恐的表情……好棒!好新鲜,好开心!再多叫一点,再多痛苦一些,这种久违的鲜活,啊啊……自残也是没用的哦,很快就会长好,而且会维持现在十个头十副手脚的样子,这个法术很厉害吧!以后我会教给小可莉的,你也可以把我变成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二十个头四十只手四十只脚一起玩了。对了对了!我想到一个游戏,我们互相把对方变形,然后让对方猜自己有多少手多少脚,谁回答错了就被对方吃掉一次……哦,或者变成毛毛虫吧,相互数对方身上的毛,小可莉喜欢毛毛虫吗?小可莉?哎呀,是受到的刺激太强烈了吗,没关系,这种事情以后就会习惯了,我这就把你变回原样……变!来抱抱,乖,乖,不怕,不怕……好羡慕小可莉啊,疼痛、恐惧、惊慌、绝望。这样的感觉已经好几千年没有发生了,跟这些相比,无尽的空虚才是最难受的事情,一定是命运把小可莉送到了我的身边,第一次想要感谢命运了,哈哈哈哈哈!开玩笑的,才不会感谢命运呢。
已经死不了了哟,小可莉和我都已经死不了了哟,从小可莉的伙伴让小可莉喝下灵药之后,我们就已经死不了了哟。阿尔班特真的很在意小可莉,好不容易得到了这么宝贵的灵药,没有选择丢下濒死的小可莉逃走,而是把它喂给了你,真是个好孩子。什么,救活他们吗?很遗憾小可莉,他们已经没有办法复活了。这个地方比较特殊,算是神的领域,死在这里的人是没法用复活术或者祈愿术复活的,就算把他带出去也不行了。对了,我以前也研究过让死在这里的人复活的方法,毕竟只有我一个人实在实在太无聊了。不过研究了一千多年都没有任何头绪,后来就放弃了。不过小可莉愿意继续研究的话,我也会帮忙的!就算救不活也没关系,这些情感过个几十年就不复存在了,真的。啊,顺带一提,小可莉也没法从这里出去了,不过放心,我会永远永远陪在小可莉身边的,毕竟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不老不死的人……
咦?小可莉这么讨厌我吗。不过没关系,我不讨厌小可莉,我会一直一直一直一直爱着小可莉的,我会给你做新衣服,杀死你,被你杀死,给你摘好吃的浆果,一起玩手拍手,吃掉你,被你吃掉,听你讲你的故事,给你讲我还记得的故事,我们再一起讲新的故事。对了,小可莉是魔法师对吧,我也是!我发明了好多好多好多好多魔法,我们可以……小可莉怎么哭了呀,要是我说错什么话了,你可以告诉我吗?我会一遍一遍说给你听的,我会想看你哭的样子,会想抱着你安慰你,会想弄疼你,会想治愈你,会想照顾你,会想被你照顾,小可莉的一切我都想知道——所以,安心的哭吧,让我看看你哭泣的样子,乖,乖,不怕,不怕……
四、规则书
本游戏支持1-4人。强烈建议未体验过游戏的玩家以【战士 阿尔班特】【魔法师 莫可莉】【盗贼 萨勒姆】【德鲁伊 悠迪】的配置游玩新手模组【哥布林的骚动】。如果对本游戏已有所了解,则欢迎自由搭配英雄组合,游玩各种模组,征服未知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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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科幻、社会题材
年轻人总是对外界有过分的好奇,那位来自联邦的信使自然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当信使从镇长的家里走出来时,维克多和叶琳娜立刻将目光锁定在此人身上。那个男人像是来自上上世纪电影里的角色,戴着一个棕色牛仔帽,穿着皮革外套,内衬着格子衬衫,深蓝色的牛仔裤皱巴巴的,严肃中带着一点土气,也许那就是联邦的风格。
小镇不欢迎任何人,任何外来者都不允许在这里过夜,否则「罗伯特们」就会友好地将对方请出去。不过这也不用担心,在这个时代,旅行者风餐露宿的生活只是一种模仿苦行僧的戏码,一辆5万美元以下核动力电车就能涵盖食、住、行各方面的需求,如果你喜欢裸着身体开车,那也相当于满足了衣的需求。
「他是来干嘛的?」维克多问道。
「谈生意吧?不过我可不知道我们这缺什么,可能是来求种子的?」旁边的人回答。
在这个时代,「罗伯特们」满足了小镇的一切需求,小镇外围占地1300公顷的农业区下方还有一个日夜不停的工厂,生产着各种各样生活所需的物质,不客气的说,这些自动农场与自动工厂能生产一切。在小镇内部,「罗伯特们」也在各种岗位上尽职尽责,除律师与法官以外,所有电影中出现过的人类职业都被完美地替代。每个人也着有自己专属的「罗伯特们」,相比负责公共事务的「罗伯特们」,家庭罗伯特更接近人类的外观,家务活是釶们最基础的功能,此外的,音乐、游戏、小说、电影、漫画……釶们同时生产着一切的娱乐产品。食欲、性欲、情欲、权欲、物欲、求知欲……几乎没有什么是釶们无法满足的。
釶们唯一无法满足的,是人类基因的多样性需求。
「是来谈基因交流协议的吗?」
说起基因,维克多还有一个没见过面的孩子,现在应该也有6岁了,伦理上他和那个提供卵子的女性都有权利去领养拥有自己基因的孩子,不过太麻烦了,一般没人会这么做。
「不知道,干脆去问他好了。」
说罢,叶琳娜起身向那个看手机的信使走去,抬手招呼,维克多也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信使抓着帽檐略微低头,道了声:「午安。」
「午安……」
叶琳娜刚抬手想问些什么,镇长便开门,嚷嚷道:「让他走,叶琳娜!」
「只是聊聊,我们没有恶意。」
「和那没关系,我们待会会有一个全镇决议,决议开始前,他不能留在这里。」镇长强硬地回道。
「行,别激动,老头。」
叶琳娜讨了个没趣,向镇长举手「投降」,随后转身离去。维克多瞧见镇长的孩子走了出来,怯生生地扒拉着他父亲的裤腿,望向他和信使这两位陌生人。镇长是少有领养自己孩子的人,没人能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做,大抵是疯了。
「维克多,你还有什么问题吗?不和你的朋友一起走?」
朋友是一个生涩的词汇,他和叶琳娜只是刚好同一时间出来晒晒太阳、喝一杯咖啡而已。如今这个时代,交流无需交情,物质无限满足的情况下,人与人的交往显得轻松又轻率。
不过这也没有否定的必要,那也不是重点,他轻松地回道:「只是看看,我待会就回家。」
「那么我也先告退了,再见。」信使再次捏住帽檐低头向在场的三人分别行礼,然后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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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安洁莉娜将黑椒和牛意粉端上餐桌时,一份全镇决议也一起一起送进了他的个人终端。当釶卷起意粉送入维克多口中的同时,他也在看着那份决议。
决议的内容有二:
一、是否重新加入联邦,进行人员交流与社会融合,决议时间共3天;
二、是否让决议的提出者、联邦的信使加入决议讨论,决议时间共1小时。
当看到这份决议时,维克多的想法只有一个。
为什么?
随手否决了第一个决议,这个选择在决议结束前可以随意更换,不过维克多相当确定自己不会改变选择。
而来到第二个决议时,维克多却犹豫了,心中萌生出了别样的感觉。那是一种求知欲,一种需要他人来解答「为什么?」的需求。
是。他如此选择。
1小时后,联邦的信使加入了决议频道。他的虚拟形象和现实形象一模一样,倒是镇民的形象比较多样化,维克多自己就是一只三米高的蜗牛。
「回归联邦是一种错误,我们都了解那段历史。」一根薯条说道:「我看过那些纪录片,后AI时代,所有的物质、能源、文化都得到了无限的满足,但我们依然开启了一场又一场的战争……人类和钢铁,血液和火星,死伤者过亿,那种事在游戏里还能体验一下,现实里我可不想再来一遍。」
薯条紧接着补充道:「如果其他人没看过那个纪录片的话,我为我的言论负责,那是真的,有并非AI创造的标识。」
维克多看过那个纪录片,人类……人类始终有自己的局限性,人类需要认同感、归属感,当这些情绪上的价值需要由另一方人类来提供时,另一方不一定愿意为此牺牲。当个人联系起来成为集体时,这种分歧与矛盾在物质无限满足的情况下,反而引发一系列更可怕的后果。就例如2317年的苹果战役,一群人在和另一群人争辩是粉苹果好吃还是脆苹果好吃,最终引发了一场超过20万人死亡的局部高烈度战争。
「即使不去考虑恐怖的后果,我也不赞同回到联邦,毕竟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海鸥赞同薯条的看法,边飞边说道。
是啊,现在的一切不都挺好的吗?
「选择是否加入,是一种选择,这份决议只是提供一个各位前往联邦的渠道,在那里,大家可以像现在一样生活。」信使说道。
所以呢?
「我看不到这样做的必要性。」维克多说道。
「有必要,请让我举一个例子。」信使顿了顿,说道:「三个月前,在你们北方七十英里的一座小镇,全镇人民在一个月内自杀了。事故报告显示,这些镇民并没有联系,也没有受到精神控制,仅仅是出于个人选择自杀。」
「这和我们聊的有什么关系?」空气净化器对此漠不关心。
「如果不加以管制,你也会成为下一个自杀的人。尽管基因中心的罗伯特会立刻重新培育新的镇民补充人口,满足系统需求,但这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自杀循环。也许你们并不关心,但在座各位的父母,有一半是自杀死亡而非自然死亡。」
「我们是谁?」信使他指着面前一个个虚拟形象说道:「名字只是一个代号,杰克、大卫、维克多、叶琳娜、杜姆……我们是谁?我们拥有满足自己一切的物质,有自己独特的品味,我们依靠文化产品来认知自身,可那始终只是一场电影、一段音乐、一本漫画,它无法回应你、认可你、反对你……我们如何能知道,我们是谁?」
「我们正处于虚无主义的危机中,我们拥有一切,可我们也一无所有。」
面包机并不赞同:「自杀如果出于个人意愿,也并非不可接受。」
信使反驳道:「自杀一种选择,但却是一种在局限环境下做出的必然选择。」
「所以呢?」面包机问道。
「你们这群懦夫。」
信使没再回答面包机的问题,转而破口大骂,不断地说出各种各样难入耳的粗言秽语,决议频道陆续有人离开了,所有人都暗藏着一股愠怒嘲笑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信使。维克多也离开了频道,去做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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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联邦的决议没有通过,信使也离开了,不知为何,最近几天我总是有些不对劲,想看电影,但兴致缺缺,想玩游戏,也懒得动。安洁莉娜发现了我的情况,作为「罗伯特」,釶会支持我的一切决定与想法,并主动维护我的心理健康。
「你还在意信使说的懦夫二字吗?」
「我没有。」
「在我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你的微表情表明事实并非如此。」
釶的性格一向如此,直言不讳,从我出生时,釶就照顾着我,作为我的养育者、爱人和我度过了二十五年的时光。我不知道釶这种性格是由谁设定,但也没兴趣去修改釶的性格设定,只要有釶在就足够了,我知道自己是谁。
「不要再说这个了。」
「也许我们应该聊聊,和其他人聊聊……和陌生人聊聊。」
「为什么?」
「自成年后,你的活动指数每年都在下降,睡眠时间越来越长,从一个月前开始,你就在想我询问安乐死的可能性……」
「为什么你没有说过这些。」
「我只是一个人工智能,我的底层指令是听从你的命令。」安洁莉娜苦笑着:「我没有真正的情感,也许系统设定了我爱你,可如果这份爱与你的意愿冲突,那么爱的优先级就会降低。」
我沉默了。
「我爱你,维克多」安洁莉娜抱住了我:「我的程序希望你能活得更久,但必须承认,我只是一个人工智能,当你离世后,我会将与你的记忆封存在磁盘里,按照伦理协议的需求保存在南部沙漠的信息中心中,但也仅此而已……」
「安洁莉娜……所以,我是谁?」
程序不再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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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去拜访了镇长,那是少数他交流比较多的人类。当他靠近时,「罗伯特」正牵着一位孩子的手走进镇长的家。
「镇长去哪了?」维克多问道。
「他带着他的孩子去联邦了。」那位罗伯特回答道。
维克多想起来了,这座小镇过去从没有过镇长,也不需要镇长。镇长没有任何特殊权利,是那位男人给了自己镇长的身份,自那以后,不少人包括维克多自己,时不时就会找他问些事情。
也许他总是在疑惑自己是谁,所以给了自己镇长的身份、领养了自己基因的孩子,如今他离开了这座小镇,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维克多开始跑了起来。
他向镇外跑去。
无数没见过的建筑掠过,他其实从未去过三个街区外的小镇的其他地方。他拼命狂奔,终于来到了小镇外围的农业区前,农田和他在电影、虚拟现实中看到的感受到的别无二致,可当他靠近麦田,亲手触摸,摘下一簇麦穗时,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个农作系统,会因为他莫名其妙的行为少收成10g麦粒,数字上看,这毫无意义,可他意识到了什么。
一个男人,来到一片麦田前,摘下了一簇麦穗。
他向外面的世界走去。
注2:这个故事,主要是针对信息茧房的思考,也许到最后,人类会因为厌恶而相互隔绝,组建自己的乌托邦,住在专属自己小世界里,因为缺乏交流与交流产生的意义而陷入虚无主义的漩涡中,不恨也不爱,失去活性
作者:阿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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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控制变量是非常常见的一种实验手段,几乎是科学实验基础中的基础,是指控制其他的影响因子,来研究各因子与结果的相关性。我在生活中也经常运用这种手法。
比如说,如果我想要知道噜噜更喜欢哪种狗粮,我就会控制它的饮水和活动范围,在保证没有其它影响它进食兴趣的因素的情况下,更换狗粮,然后记录进食速度和进食量,来判断喜好。科学的实验结果自然很有用,它生前一直都很喜欢我选的狗粮。
比如说,我也有应用这种实验方法在人的身上。
“我今天带来了一本书,叫《误杀》,是一本非常有趣的侦探小说。”
阿泽啪得一声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怪异的表情,然后抿紧了嘴离开了宿舍。我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做。他生气了?他应该是在生气吧?为什么会生气呢?
因为这实在是有点超出了我的理解,我忍不住想研究一下他生气的原因。
“我今天带了来一本书,叫《Z的自白》,是一本非常有趣的侦探小说。”第二天我带了另一本侦探小说,阿泽又啪得站了起来,他看着我像是生气又是难过,眼中布满了血丝。我原本认为书本身的内容会是“激怒”他的源头。一般来说,会让人产生强烈情绪波动的源头,总是一些能够承载很多情绪的载体,比如说小说的故事情节。然而他对两本不同的书都产生了相似的情绪反馈,那么说明,《误杀》这本书的故事情节或者这本书本身,不完全是他产生‘生气’这种情绪的原因。而这两本书的共通点在于题材,也许他对侦探题材有些……不一样的情绪。
“我今天带了一本书,叫《遵命,霸道总裁》,是一本非常有趣的言情小说。”为了证实这一点,我试着选择了不一样的题材。
这次阿泽怪异地看了我一眼,但是他好像也没有生气,只是很快又冷着脸走开了。我不明白这到底是不是在生气,这可能不是生气,这也可能是生气的另一种表现方式。我在记录本上画了一个代表不确定需要继续探究的圈。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的怒意和之前有着不同的表现形式,书的题材和惹怒他的原因有着某种关联,接下去我应该继续尝试侦探题材,来找到他‘生气’的确切原因。
“我今天带了一本书,叫《不在场证明》,是一本非常有趣的侦探小说。”
然而这一次阿泽不再对我的话有什么反应了。他几乎是哀怨又深沉地看了我一样,我看着记录本陷入迟疑。一方面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今天的情绪,另一方面我发现了我的控制变量法有一个很大的漏洞。虽然我控制了我的输入,但是我的实验对象,阿泽,自身的情绪状态和其他影响因子我却无法控制。这让我一系列实验都失去了意义。
我颓丧地离开。我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控制实验对象的其他影响因子。
我和乐乐聊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乐乐开始嘲笑我的不专业性,他拿出了一盒药剂,说:“你应该控制好其他影响因子。”
乐乐说的很有道理,我看了看乐乐给我的药,是苯二氮䓬类,也就是俗称的肌肉松弛剂。只要我能将阿泽控制在实验室中,控制饮食以及他所接触的外部环境,那么实验结果才会更加准确。
乐乐的提议可行性很高。导师一直夸我的行动力很强,确实如此,不管是有什么猜想或者怀疑,我第一反应总是先下手试一试。
我在校外有租房,还是一个人住,原本有噜噜陪我,现在它也不在了,这让我的房子有足够的空间和条件用以实验。唯一的问题可能在于阿泽的失踪会不会引起外界的骚动并因此打断我的实验。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选择在寒假期间进行这个实验。学校里不会有人发现阿泽的失踪,阿泽的家里人就算发现失联了,也没办法联系到学校或者其他同学。从现在到寒假还有一段时间,我可以继续改善我的实验设计。同时也可以让阿泽的情绪进行调整,以减少这一次失败的尝试所造成的影响。
时间过得很快,我按计划把阿泽锁在了家里。过程格外地顺利,我只是说有事情要麻烦阿泽,他虽然显得有些不安,但是还是很顺从地跟我走了。靠近我家的时候能感受到他明显的抗拒,他在我家门口踌躇了很久,我招呼了他好几次,他才愿意进门。但是幸运的是进门之后,他的不安和抗拒都消失了。
我原本以为,引起外界骚动这件事情很难解决,正在忧虑我拙劣的借口能不能说动他。没想到我刚说到“我想拜托你进行一个实验。”他就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更没想到阿泽主动给他的家人打了电话,称假期要跟老师进行竞赛研究,不能回去。
他还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我再怎么道歉都没有用。我愿意做任何事情。我知道我做什么都没办法赔偿你,但是只要你说,我什么都愿意做。”他甚至主动戴上了噜噜留下的项圈,还像噜噜一样趴在原本噜噜睡的狗窝里。
还好噜噜是大型犬,不然阿泽恐怕睡不下那个狗窝。
虽然我不是很明白他的想法,但是这对我来说很好。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我的实验设计改进了很多,我首先对他的情绪指标进行了设计,哭泣、挣扎、喊叫、皱眉都代表不同的情感等级和倾向。然后是对于外部环境的输入进行了控制,虽然他很顺从,但是苯二氮䓬类还是不可或缺的,这让他的感官麻痹,我将他的房间的窗户封上,保证视觉方面的输入降到最低。除了实验需要,我也不与他交谈,保证听觉方面的输入也降到最低。除了这些以外,我也安排了固定的三餐来保证身体的营养和进食的规律。
但是这一次实验依然失败了。
不管我说什么,他只是会跟我说“对不起。”有时候还会说“噜噜,对不起。”他有时候哭,有时候喊叫,大多数时候只是躺在那里,默默地泪流。我带来的书,虽然会增加他的情绪强度,但是不再有什么其他的变化了。这反而让我的实验更难以进行,我只能依靠情绪的强度来判断他对输入的情绪变化。之前对于情绪数据的设计大部分都成了废纸。
我再次意识到实验的失败。我的实验设计还是太过于肤浅了。他实验开始时候就已经处于不健康的精神状态。实验应该筛选掉不健康的实验体——只是我也只有这一个实验体,我的实验目的也只是针对这个个体的。我思考了一下,从一开始我的失败就是显而易见的,这样针对个体的实验,根本没有统计学意义,完全不符合实验的原则。 为什么我从一开始没有意识到这点呢。
大概过了一周,我终于正视了我的失败,停止了苯二氮䓬类的注射,告诉他实验结束了。但是他反而更加地绝望、沮丧,也不愿意离开我的房子。这我倒是无所谓。阿泽是很好的人,就算没有实验,我也很愿意和他呆在一起。我自认为性格不是很合群,但是阿泽却总是对我很友善。我很信任他,不然也不会在国参加学术会议的时候将噜噜交给他照顾。
虽然噜噜走后,他就经常说着“你不该信任我”之类的话,但是我知道他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毕竟和我不一样,他总是很容易和他人共情。如果是他,恐怕不需要进行任何实验也能知道人为什么会生气。
遗憾的是,我依然不知道他生气的原因。毕竟只有知道了原因,我才知道,怎么才不会让他生气。
我真的感到十分遗憾,只是我很难言明我对此有多遗憾,我的情绪指标的设计也太过于肤浅——这也是失败的原因之一——这样肤浅的建模无法很好的对情绪进行丈量。
【完】
要求:随意
(因为本月作业变成了商稿,所以不便在elf贴出全文,请点击链接_(:* 」∠)_)
作者:漢尼(敗)
狙中:臨淵、月溪明、蜂銀、夜雨、高以讕、鶴野(首狙:臨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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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塔特隆33号透过侦察鹰5号的眼睛观察这片区域。
远方的地平线上,白色的群山影影绰绰,而眼前则是几乎无边无尽的白桦树林,深绿色树冠边缘相接,树海顺着视线延伸至天际,与阴沉沉的灰色天空接壤。
这在大灾变之后那些没人清理的区域里,算是相当好的地方。
“让侦察鹰降低高度。”他对通讯频道说,“留一只提防天空生物足够。”
语毕,显示屏上的数个画面内,除了侦查鹰5号的对应的画面,其余的画面迅速拉低,地面逐渐清晰可见:褐色的土地、无刺荆棘、长满紫色覆盆子的树丛、溪流、岸边礁石、锈蚀三代金属建造的小桥、还有水中的银翅鱼,摆动着它们半米长的身体和巨大的鱼鳍逆流冲上瀑布……其中三四幅画面里是不同角度下他所在的帐篷,在帐篷外警戒的加百列36号和乌列尔77号……除此之外,更多的画面始终集中在一小片水泥建筑上。
说是片,倒不如说是几幢高一点的楼房,配上几座功能性的平房,楼房窗户排列整齐,高原地带专用的防污染浅蓝色玻璃窗镶嵌在第五代混凝土构建的墙面上,典型的大灾变后三十年的风格,那时的房子都是按照堡垒的标准建设,简陋,但是坚固,一座房子就能完成大部分的防御。所有的建筑都没有多少外饰,甚至有的地方,深灰色的混凝土就这么直接暴露在空气里,整个区域和现在的天气构成了完美的和谐。
这种规模在大灾变之前最多被称作小镇,连小型聚集圈的规模都够不上,最多只算得上聚集点,勉强能够上如今人类生存所需的最底线。
通讯器里传来加百列46号的命令声,紧接着屏幕上更多空白的地方被填满,新增加的画面不再来自空中,而是某种更低矮的刁钻角度,仿佛观测者躲进了某些狭小的缝隙,又将身子紧贴地面。梅塔特隆33号很快看见了这次观测者的真实身份:被改造驯化的掘墙鼠。
“这就是你们组的新成果?”在他身后的拉斐尔53号凑过身子,画面里有只老鼠在其他老鼠的视野里一闪而过,他对着那对硕大的爪子和畸形的长牙直皱眉头,“这牙能吃东西吗?”
“所以是一次性的,一次任务的时间他们的牙就会把嘴巴撕裂。”
“有这功夫,多开发点急救动物?”
“上次那个急救针鸦还不够?”
“那个过于一次性了,最多应付应付加百列组。”
几只侦察鹰低空掠过,梅塔特隆33号看清了其中几个房间,生活物品和武器凌乱地散落在房间各处,灰尘覆满地。然而即使如此,每一间屋子里的东西都少得可怜,即使碎片满地,他也只感觉到荒凉,而不是凌乱。这里的建筑表里如一,装饰乏善可陈,每一件物件都有着不可或缺的用途。
难以想象这里一个星期前还有人居住。
他开始把目光集中到建筑中央,盯着那里的五人小队。除开在外围指挥动物负责警戒的加百列46号,现在那里还有四个人,两个代号米迦勒,两个代号乌列尔。加百列46号守在其中一幢小房屋的楼顶,鹰群在她头顶徘徊,鼠群也在她脚下汇聚,却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指令。
梅塔特隆33号看了看其中的两人,感到胃在抽搐。他只好在心里祈祷这次财务官不要再给他脸色看了。
“如果这是大灾变之前,我肯定要选这里养老。”他忍不住对通讯器嘀咕。
“大灾变之前你还没出生,加里。”米迦勒3号在频道里插嘴。
“是是。”加里在屏幕后面对自己的搭档呲牙,“说得好像你就见过大灾变一样。”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们任务期间不要在公共频道聊无关的事情?”一个严厉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靠!”加里惊呼,“你怎么在这。”
“首席技术官有随时监听通讯频道的权利。”米迦勒3号在通讯器里叹气,“回去我得带着你重温新人守则。”
“你最好会这样,哈利。”梅塔特隆0号发出一声叹息,“加里,目前情况如何。”
“这里方圆十公里之内没有异常,最大的生物就是那群银翅鱼。”他的异能,天使之眼正在帮助他源源不断地从覆盖区域内收集信息,但是剔除重复的部分之后还是只有天气地质之类的,梅塔特隆33号只能从中飞快地挑选出些核心点记录着,“诺亚的预测真的没错吗?”
“错过,但是历史记录不超过十次,而且误差和正确结果相比可以忽略,所以这次以防万一我先让梅塔特隆10号带着小组算了三天。”
“就不能多派几个队伍蹲点?”加里咽了咽口水,“那东西把这里所有人全吃了,你确定我们人够吗?”
“加里。”米迦勒3号插话,“我们没那么多队伍。”
加里刚要顶嘴可以多派几个天使,目光就被一个突然震动起来的画面吸引,那是一只在聚集点外围警戒的掘墙鼠,它正在转圈,然后是更多的掘墙鼠的画面也开始了转圈,接着侦查鹰们也出现了反应,所有的空中视角同时抬升,鹰群发出了警报。同一时间加百列46号也发现了异动,通讯器里传来她压制动物们本能的命令。加里则抱紧了怀里的枪,他的太阳穴正在突突地跳,就在刚刚,他察觉到有东西正在天使之眼的领域边缘游荡。
“全体警戒,目标距离聚集点十公里左右。”
话音刚落,他能察觉到在聚集点的范围内,有三位天使释放了异能。
有什么东西在接近,然而那东西仿佛算好了似的,恰好就在天使之眼的领域之外徘徊游走,他无法侦察到对方的任何讯息,而所有的侦察鹰视野中,地面之上没有异常。他的天使之眼只能覆盖半径十公里的圆形体积,而这点距离对于大型生物和机动性强的生物来说算不上什么。他也只能在心里盘算这次回去一定要找梅塔特隆0号申请基因深度改造来增加自己的天使领域范围。
越来越多的掘墙鼠出现了异常,它们烦躁不安,画面来回切换,即使加百列46号已经在压制他们的情绪,只有少部分处于聚集点中心的鼠群还能勉强保持冷静。与此同时,侦察鹰观测到了溪流中不断翻滚的银翅鱼,一尾接着一尾,它们跳出溪水,落在岸边的礁石上,不住翻滚。
这时他的天使领域出现了异状,在加里的视角里,如同有人用导弹轰开了城墙那般,他的领域边缘轰然炸裂,一尾游鱼般的生物猛然突入!
“地下!”梅塔特隆33号发出警戒信号,“七点钟方向,对方来自地下!”
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聚集点七点钟方向传来巨大轰鸣声,泥土与石块轰然炸开,庞然大物鱼跃而起,又如同鲸鱼落水那般砸入地面。
天使之眼瞬间功率达到100%,海量的信息传回加里的脑中,对方的身形瞬间在他脑海中有了清晰的形状:形似鱼尾的强壮尾巴,带着毒刺的鱼鳍,厚重的鳞片如同锁子甲覆盖全身,一瞬间天使之眼甚至数出了鳞片上年轮的数量,以及最标志性的浮尸状类人上半身……他快速对着频道发出指示。
“七点钟方向,盖亚人鱼,超大型种,年龄大于四十岁,估算体重大于20吨……”
接着他愣住了,银幕上正在进行信息录入的光标停滞在原地不断闪动,如同他的心脏,高速跳动。
天使之眼的目光聚焦在对方硕大鼓胀的腹部,肚皮之下有什么东西在起伏着,透过几乎透明的肚皮,他能看到那些东西长着一张死人的脸。
“加里?”
“……雌性,即将分娩。”
每一位天使都会遇到所谓的至暗时刻,而且这话只能在他们结束了天使的职业生涯之后才能说,毕竟谁也不知道下一次会不会更黑暗。
但是对大部分天使来说,至暗时刻和结束生命往往是一个意思。
“……加里?加里!”
梅塔特隆0号的声音在他耳边轰然炸开。
“这个也在诺亚的计算之内吗!”他对着自己的长官吼道。
“诺亚那老东西算出来是只海德拉。”
“这叫误差不大吗!”
“没有区别,都是同等级地行生物。”
“散开!全部散开!不要站在一起!”
只是几句话的时间,人鱼距离聚集点只剩三公里,他甚至能看见这东西在地下的游动轨迹,她的行为在他眼中仿佛慢动作。加里清晰地看到泥土在她身边一点点液化,地下的岩石在她游近前就被泥土的波浪掀开。
人鱼的主战场是水中,她在将这里变成自己的主场!
“还有三公里,观测到土壤快速液化现象!注意防御!”
数座岩石墙壁轰然而起,如图悬崖般阻挡住了泥浪。人鱼重重撞在石墙上,发出轰隆的巨响,连加里都能感受到自己脚下的土地在震动。紧接着这些石墙向着人鱼的方向逐渐收拢,直到完全合拢,聚合成一口“缸”,将人鱼连同液化的泥土全部困于其中。
乌列尔14号的异能,憾地,作用是改造一定区域内的地形,在能针对实体的异能中,能达到这种改变地形规模的足够改变整个战局。
“哇哦,这算不算是对长辈不敬。”乌列尔14号的声音从通讯里传出来,然而没人能笑得出来。雌性的盖亚人鱼,上次这东西出现还是三十年前,结果是一支国家的小型军队无人生还,而那片区域至今仍无法居住。
人鱼从土中探头,天使之眼如实传回了人鱼的尖啸,加里被震得眼前发黑,几乎要昏厥过去,拉斐尔53号一只手马上按在他的后颈上,这才让他勉强顺过气来。
人鱼之歌,虽说这个伤害不了远在聚集点的五人,但是对于一直开着天使之眼的加里来说,算是直接零距离接触了。侦查型异能的副作用就是这样,最详尽的信息意味着直接和对方的异能硬碰硬。
“加里。”米迦勒3号在频道里互换他,“你还好吗?”
“我没事。”加里对拉斐尔53号使了个感激的眼色,“目标已被困住,进行下一步。”
一匹黄金人马石墙上一跃而下,手中的金剑直插向人鱼的后心,然而金色利剑在与鳞甲接触的那一刻便被弹开,紧接着人鱼一击甩尾,击飞人马,人马摔到石墙上,化作一缕烟雾消散。
这一切顺着天使之眼传达到加里的脑海。
“该死!”频道里传出米迦勒9号的怒吼,看来那边也感受到了一样的事情,“防御太厚了,无法突破。”
“拉斐尔53号。”米迦勒3号在频道里发声。
“我在。”
“你的庇佑能力对人鱼歌声屏蔽的百分比是多少?”
“大约屏蔽了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八十能做到吗?”
“不确定,但刚刚的程度可以保证。”
“哈利?”加里想让自己的搭档兼导师给自己一个解答。
“加里,天使之眼再全开一次,解析人鱼鳞甲的结构,观察刚刚米迦勒9号造成的伤口。”频道里的声音有那么一瞬间突然消失,然后又再次响起,“只要一次,但是必须完成。”
“我尽量。”加里呻吟着。
只要一瞬间。拉斐尔53号的手掌覆盖上加里的后颈,加里闭上双眼,只要一瞬间。在脑海中,一只原本半闭着的眼睛完全睁开,天使之眼,90%功率发动。紧接着他仿佛灵魂出窍一般,穿过石墙来到人鱼身边,直接贴上那张形似浮尸的脸庞。
这世界上估计没几个人能够和活着的雌性盖亚人鱼额头贴额头的,他应该是第一个。
盖亚人鱼向着他发出了嘶吼。加里只感觉到脑袋完全凝固了,身体也动弹不得。人鱼青紫色的人类嘴唇张开,扩大,再扩大,如同一个有着紫色橡皮筋作为袋口的死灰色口袋,露出里面成排的人类牙齿,企图要将他的意识全部吞没。这就是当年和雌性盖亚人鱼对抗的那支军队的下场,意识和记忆全部被抹去,他们全都回归了婴儿的状态。
“操,闭嘴啊你!”拉斐尔53号的声音刺进加里的脑海,救了他一命,在人鱼咬下的那一刻他闪身到人鱼身后,天使之眼110%发动,那是连空气中飞舞的尘土都能看清的程度。这一刻,他看清了人鱼背上那一片被刻上了白色划痕的鳞片,浅浅的一道,连边缘还带着碎石状的粉末。
“鳞片结构……百分之90碳,百分之10铁……强度约等于风暴龙鳞片,人马的斩击有效。”强行将天使之眼的功率降到10%、将自己拉回的那一刻,他用仅剩的力气对通讯器说道。做完这一切他脱力地倒在椅子上,再没有力气再去确认他们的回答,但是根据从远处传来的震动,他知道一定奏效了。
只不过他没有时间休息了,拉斐尔53号刚刚给他恢复了一些体力,加里就匆匆爬起来,天使之眼再一次张开,这次在他眼中的,则是完全的屠杀。
黄金人马接二连三地从墙上跃下,一只,两只……直至成群,如同灾变前那些在草原上飞奔又跃入波涛的野牛一般,长剑暴雨般刺向泥坑里的人鱼。人鱼最早还能招架,数匹人马被甩开消散,但是甩开一匹人马,就会有三匹人马的剑落在她身上。人鱼的歌声慢慢转为无序的哀嚎,尾巴也从渐渐地不再有力。天使之眼深入地下,只看到泥土的液化已经停滞,甚至有更多的土壤在乌列尔14号的能力下凝聚为岩石。
伴随着最后一匹人马消散,人鱼千疮百孔的身体被托上了地面,说是身体,但其实已经是一团烂肉了,背上的鳞甲被黄金人马的利剑和铁蹄完全踏碎。石墙开始瓦解,巨石化作碎石再化为尘土,同时土壤开始凝固,人鱼逐渐被凝固的土壤吐出地面。
“比预想的顺利。”加里松了一口气,天使之眼环绕着尸体扫描,“生命体征消失,人鱼已经确认死亡。”
“有点过于顺利了。”远在总部的梅塔特隆0号说。
“有可能是我们的天使太强了。”
“我赞成梅塔特隆0号的意思。”米迦勒3号发话,加里只好闭嘴,但是过了一秒他又试探性地问:“那就,先进行收尾工作?”
梅塔特隆0号默许了,于是加里让帐篷外加百列36号和乌列尔77号前往聚集点,协助正在聚集点中心的另一位乌列尔准备善后工作。
警戒动物们依然徘徊在聚集点附近,他没让加百列46号撤掉它们。
侦查鹰的画面上,天使们已经开始往人鱼的尸体周围聚集,加里瘫在位子上,拉斐尔53号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感叹他干得很好。
“是他们干得好。”
“不是每个梅塔特隆都能指挥出无伤记录的。”
异变就从这里开始。
最早黑下去的是处于空中警戒的侦查鹰3号的屏幕,接着天使之眼就传回了侦查鹰3号的死状:直直冲向地面,头颅被撞得四分五裂,占据了头部百分之九十的硕大眼珠粉碎,因此取代脑浆流出的是大量的晶状体。
接着是掘墙鼠们,从第一只咬断了同胞喉咙的掘墙鼠开始,这些顶着硕大眼球的老鼠就和侦查鹰一般,不是自相残杀,就是生生撞碎了头颅,眼珠爆裂,顿时血浆满地。
“警戒!有不明敌人!警戒上方!”加里大吼,天使之眼全开。既然是侦查鹰先中招,那么大概率是天空巨兽,然而视野中的天空万里无云,那就只能先推断是隐身型的天空巨兽。
这一类巨兽往往是最棘手的,因为除非他们发起攻击,只有极少数的异能才能发现他们。历史上第一只被发现的天空巨兽巴比伦蝶就是因为第一位变异成功的驱逐者异能失控,被轰成虚空物质跌落,才暴露了行踪。
那是加里见过的最酷炫的异能,虽然被定位为辅助型,却丝毫不亚于任何攻击型的异能。他现在都记得书本上描述驱逐者的文字:“在他的领域内,他的命令便是至高的真理。”
但是依然迟了一步,他只觉得脑袋瞬间就要被涨破了,高昂的情绪让他有些飘飘然。他们击败了盖亚人鱼,他觉得自己的步伐似乎都轻盈了很多,不自觉要跳起舞来。
唤醒他的是天使之眼的嗡鸣和要把他撕成两半的头痛,他看见自己握着那把电磁脉冲枪,而拉斐尔55号就倒在他手边,顶着一颗炸开的脑袋,一部分白花花的脑浆正顺着他的作战服裤腿流下来。
天使之眼大幅度地嗡鸣起来,来自敌人信息几乎过载,甚至已经没有更多的功率腾空给他去侦测其他人的状态。梅塔特隆33号头晕眼花,他勉强转头,试图看向屏幕,但是不用看了,不光是他的感受,小队所有人的感受也冲进了他的脑袋,兴奋,快乐,杀戮……
但是直到这个时候他依然兴奋不已,就像他中学时拿了班上的西班牙语第一名,就像他成为一名以炽天使为代号的猎人时,就像他第一次独立完成狩猎时……此刻他无所畏惧。
但是,这不是个该有这种情感的场合……他们应该恐惧的,然后克服恐惧,这是每个猎人的必修课,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仿佛成了两个人,一个理性的他分析出这个情况下他们应该逃跑,而感性的他……只有快乐,极致的快乐。
他的眼前已经开始发黑了,脑袋犹如一团凝固的奶油,他现在只想沉沉睡去,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告诉他这会是场美梦,他甚至开始出现幻觉,感觉自己正睡在家中的床上,被柔软的羽绒被和丝绸的床单包裹着,连天使之眼的嗡鸣都成了美妙的摇篮曲……
这不是任何一种地球本土异变出的怪物能做到的,哪怕是刚刚的盖亚人鱼也没有这种本事……加里只能判断出一种情况,对手已经不是地球上的生物了,是大灾变期间降临地球的、某种来自高维虚空的生物……
加里咬着牙按下了警报,同时打开了小队频道和总部的频道,传出最后一条讯息:“区域,以聚集点为圆心上空,覆盖范围半径……大于十公里,对象,极乐灾厄……”
这是他昏死过去前最后的印象。
1
“恭喜你们,手术很成功。”
手术室上的指示灯由红转绿的时候,距离加里被放出病房刚好一个小时,距离他们被宣告任务失败刚好十二个小时。纯白色的走廊上只有几个医疗人员走过,指示灯和加里成了为数不多的额外的颜色,连梅塔特隆0号今天的外套都是白色。
纯粹的白色,专业,冷漠,和他们的白大褂一样。
总部医疗部在所有算上所有分部的情况下依然算得上是最让加里毛骨悚然的部门,远超过贫民窟脏乱差的小诊所,不止一位天使骂过政府应该在这些精英人才的知识芯片里加入《医患关系改善条例》这本书。实际上这本书目前市面上连纸质版都找不到,加里有幸在哈利的书架上见到过一本最新的,出版日期是三十年前。
梅塔特隆0号起身去迎接医生,留下加里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闪烁的指示灯发愣。一个护士走过注意到他衬衫领口隐约的绷带,当即开动扫描仪。加里半眯着眼躲避扫描仪一阵一阵的蓝光,对她摆摆手。
“需要帮助的话请从终端呼叫我们。”
这是加里在医疗部醒来后听到的第十三遍,他只好对她勉强点点头,在脸上挤出一丝微笑。理论上说对话时不注视对方很不礼貌,哈利要是在这保准又得按着他一顿说教,但是他还是不断瞟向护士身后的重症病房,看向那里躺在仪器和管子中的其中一人。
“好消息和坏消息,你想听哪个。”梅塔特隆0号送走医生,回来就看见加里这幅死鱼样,露出被加里称作“我看你需要回新手训练营再加训三年”的目光。
加里的脑内终端发出叮咚一声,眼前自动跳出刚刚收到的信息,七份病历,整整齐齐。地十代的终端升级为体内链接款,芯片连同机械被植入体内,需要时信息可以直接通过芯片接入脑神经进行读取。他大致扫了一眼,上面诸如颅骨粉碎性骨折、脊柱损伤之类的名词看得他头痛。
他盯着梅塔特隆0号那颗锃亮的光头和反光的平光镜:“你全说了吧。”
“好消息,他们七个能够复工。”
“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你有一个紧急任务。”
加里捂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你们连伤员都要压榨?”
“你离开病房的时候就不算伤员了。”梅塔特隆0号一平板拍在他脑门上,“你的新搭档马上就到,收拾收拾自己。”
加里跳起来:“我和哈利不是搭档了?”
“很抱歉哈利在未来一段时间都得在病房里度过了。你想出单人任务我也可以给你找诺亚申请,不过目前通过概率不到1%。”
加里垂头丧气地跌回椅子。
“想开点,极乐灾厄没有扩散。”他的长官一如既往地露出冷笑,虽然加里知道他的确想安慰自己,“而且你们才死了一个人。”
加里扯了扯嘴角,还是笑不出来。
“梅塔特隆0号先生?”有人打断他们,声音不大。
“来得正好,梅塔特隆33号,来见见你的新搭档,拉法尔536号。”
加里抬头,只看到一个女孩,顶着有些凌乱的波波头,还有一张典型红月2区的面庞——大灾变之前所谓的亚洲面孔,有一双大得出奇的棕色杏眼;她没穿OMGA的西装制服,而是套着市面上最常见的短款夹克,搭配泡泡袖和修身的扣带,但不知为什么多出了很多乱七八糟的带子,都被她缠在腰间;脚上蹬着一双不知道那个牌子的白色运动鞋,上面沾了新鲜的泥点——
“我靠,我们什么时候还招未成年?”
接着他就被一平板砸在脑门上:“她已经成年了。”
“拉法尔536号,林一一,我已经24岁了。”女孩抹了一把汗,用手巾擦干净后才和他握手,“抱歉,今天早上才接到总部的外勤通知,没来得及准备衣服。”
“梅塔特隆0号,马林•费里艾诺。”
“梅塔特隆33号,加里•盖伦。”加里回应她,“拉法尔是哪个组,新加的吗?”
“她是座天使,之前一直在东城区的研究所协助安全管理。”
“我是封锁者。”女孩局促地笑笑,将帽子上一根垂下来的带子拽上去。
加里的目光在两人中间打转,消化这个消息。
“今天不是愚人节。”他说,“两个辅助类的异能者出任务?”
“当然不是,哈利都不过那个东西了。”梅塔特隆0号在终端上操作两下,两人的终端上同时弹出一份信息通知。
“所有的说明都写在里面了,先跟我去办公室。”
“这次的委托人来自红月12区新伦敦城,梅塔特隆33号应该对那里比较熟悉。”
加里和林一一坐在沙发上,梅塔特隆0号站上中央控制台启动全息投影,片刻前送到两人终端的文件连同新伦敦的地图在两人眼前展开。
“本次任务,你们要追查一只逃脱的生物兵器。”梅塔特隆0号调出红月12区维多利亚地区的地图,蓝底的地图上,一处郊外的红点尤其亮眼,实验所周边的一部分区域转变为了浅红色。
“委托方于昨日中午发现他们正在进行测试中的生物兵器‘奇美拉’从实验室中逃脱,在紧急封锁了周边区域之后依然没有该生物的下落,因此委托到我们实施抓捕。”
“我有个疑问。”加里举手,“如果已知道对方是生物兵器,出动战斗类异能者会更有效率。”
“委托者希望在不惊动奇美拉本身和市民的情况下将其活捉,因此需要一位侦查者首先定位,再由封锁者协助进行捕捉。”
沙发上的两人面面相觑。
“那奇美拉的特征和能力呢?”
“很遗憾,委托方拒绝透露这些。”
“那我无法追踪。”加里两手一摊,“不知道对方的具体情况和指标,我们的能力都无法发动。”
“不,你们可以的。”梅塔特隆0号调出任务说明书的其中一页,指出上面的说明,“只需侦测型异能者对人群发动异能即可追踪奇美拉。”
“真的没点别的情报了?”
“很可惜,这次的委托者无法给出更多信息。”
加里闻言不自觉坐直了身子,而林一一依然有些迷惑。
“拟态能力的生物吗。”
“目前推测是拥有拟态能力的智慧生物,初步范围锁定在猿猴之类的变种,除此之外委托方不肯透露更多消息。”
“但是我们才两个人。”林一一举手,“这样说的话我们至少需要三人进行任务。”
“放心。”梅塔特隆0号的目光看得加里背上发毛,“你旁边这位,上次体能测试成绩是A。”
“时间紧急,去红月12区新伦敦区域的飞机明天早上八点出发。”
加里将西装外套挂在手臂上,和林一一一同坐着电梯下楼。
这是总部的两台观景电梯之一,外部用的最先进的防护玻璃,在保证透明度的同时将保护等级提升至最高,足够抵挡住天灾级别的天空生物的攻击。透过玻璃看出去,金黄色的霓虹灯刺破夜空,悬浮车来来往往,高处的显示屏还在放着猎人的征兵广告,视频里衣着光鲜的男女扛着缀满闪烁灯的花哨武器,驾驶越野车驰骋在曾经的非洲地区,对着屏幕招手欢笑,脚下的钢铁巨兽在油门声中发出怒吼。衣着优雅的男女手挽手,如同流水般汇入用大理石或是玻璃打造的高楼大厦中,透过建筑的玻璃外墙,能看见大厅中灯火通明,人群手挽着手起舞,这是当下最流行的复古建筑中——仿照大灾变之前的建筑风格。
如果极乐灾厄出现在这里,他们当中能活下来多少人?当他们在荒野上与怪物们厮杀时,这些人却躲在城墙和玻璃后,大肆宣扬着狩猎是多么风光的事情,引诱更多的孩子投入到这一场搏命的游戏中。
两人的目光只对上了一瞬,林一一便马上避开他的眼神。“你是今天第一次来总部?”
“以前报道的时候来过一次,后来就去实验所了。”
“那下次你来的时候我带带你。”加里忘不了自己来了总部一年还迷路然后被马林和哈利一起嘲笑了一个月的事情,“这边路太难找了。”
林一一的目光总算是又飘了回来,但是依然没有和他对视,只是在他脸上游移,最后落在他的领口处:“但你的伤没问题吗?”
“猎人的常态,放心,医疗部说没问题了。”加里用手指把领口稍微向下扯扯,向林一一展示已经不再渗血的伤口,但依然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惊恐的表情,“我会尽量保护你不受伤的。”
加里到家的时候刚过七点。说是家,也不过是OMGA给提供给外派员工的临时宿舍,从进入大门开始,客厅,厨房,桌子,浴室,厕所,全都是一眼到底,连家具都是统一定制的套装,猎人们因为任务需要,总是满世界乱跑,为此OMGA的临时宿舍遍布世界各地,连他那次在草原上追着风暴龙狂奔也住的是这种的,甚至家具样式都没改。
他从冰箱里找到之前喝剩下的廉价啤酒,粗制滥造的金属瓶身上印着张牙舞爪的哥布林,摸在手里如同低劣的兽皮,薄软粗糙,就和里面的酒水一样,几乎没什么谷物的香味,只剩下纯粹的合成酒精的味道,走出贫民窟就再难看到的小作坊产品。
幸亏哈利和马林嫌弃临时宿舍太小,直接去住了总部旁边的酒店,他才能得了空闲偷偷喝点东西缓解一下思乡之情,然后走出大门继续做好梅塔特隆33号,第一位“贱民天使”。
“电脑,拉上窗帘。”
金属卷帘隔绝了外面五颜六色的灯光,暂时让他平静下来。加里坐到宿舍自带的电脑前,插入自己的id卡,进入OMGA内部数据库。
他先去翻了上次任务的报告,在他醒来的时候被告知,他们的任务报告书最后由梅塔特隆0号代为书写并上交,等他终于被医生放出门的时候,报告书已经提交完成并封存入档案了。但是关于极乐灾厄出现之后的记忆他是一点没有。
他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杀了拉斐尔53号,但他们对此不以为意。
熟练地登入OMGA官网,加里在其中找到任务报告书的界面,翻找这次任务的报告书。然而直到翻到了三个月之前的任务报告,依然没有找到这次的报告书。
他不认为梅塔特隆0号会骗自己,但他也没接到补足报告书的通知,按照他的权限,系统里大部分公开的报告书他都能阅读。
加里习惯性想用代码去后台翻找,但是想到梅塔特隆0号一定能检测到他的小手段,他有些心虚。
“马林?”
“干什么?”
加里抬头看了一眼时钟,十一点:“你竟然这点还在加班啊?”
“猎人们出任务不挑时间。”梅塔特隆0号在另一个频道指示猎人可以发动攻击,“有什么事直接说。”
“上次的任务报告书……你真的写了吗?”
“写了,我和那群老头子扯皮了五遍才写出一份让他们满意的。”
“……哦。”
“还有什么事吗,没事我切频道了。”
“为什么要一个座天使来出外勤。”
OMGA内部的等级根据成员个人能力来区分,只有各项数据全面达标的才能进入炽天使等级,被称作为猎人,而座天使和智天使,多半都是在某个或是多个方面有缺陷的成员,并不适合外勤。
“因为其他炽天使腾不出手。”
“你看我信吗?”加里反手调出一份表格开始念,“梅塔特隆30号,削弱者,目前正在地中海附近休假;拉斐尔78号,封锁者,出院一星期,刚刚递交了外勤复工申请;加百列77号,突击者,目前刚刚结束了在红月35区任务的述职报告,正在赶回总部的途中,我连他航班都找到了,今晚十点的……”
“孩子大了果然不好骗了。”
“马林!”
“……这是诺亚的意思。”
“那老东西又算出什么了?”
“不知道,但是他绕过了所有的炽天使和智天使级别的封锁者和削弱者,独独挑中了这位座天使。”
“诺亚真的把‘座天使不得出外勤’这条写进了底层代码吗?”
“在写进这条之前,上头那群老东西更希望在诺亚的代码里加上‘贱民不得加入OMGA’这个条例。”
“那他们加了吗?”
“没,加百列0号跟他们吵了一架,足以载入史册的场面,我还录了像……对,八点钟方向,四公里,不不不,先用脉冲炮,不论是否生效,脉冲炮能量耗尽就换你的异能。”梅塔特隆0号说,“这还是美化之后的版本。”
“看来诺亚同意哈利拉我进来这件事着实伤了他们的心。”
“是啊,你还连累了那个小姑娘,没有你她多少还能排到智天使的等级。”
加里灌了一口啤酒:“我知道,我看了她的档案。”
加里已经把林一一的档案翻了个遍。教授家庭出来的女儿,还有一个弟弟,她自己则是以商务生的身份完成学业,按照正常剧本,不是成为企业精英,至少也能进入跨国公司安稳度过一生,非常经典的红月2区年轻人成长经历。
然而这种人却在毕业一年后加入OMGA成为一名最底层的座天使,用着最常见的封锁异能“蛛网”,在世界各地的研究所之间轮转负责安全管理。
怎么看,林一一加入OMGA之前的人生都比他的好太多了,甚至比加入OMGA好多了。加里甚至开始思考这种人有什么理由加入他们,他不信这种人家出来的人会为了名声和权利不要命。
“好,现在按原定计划后撤,通道已经打开,你们有三分钟时间……有何感想?”
“好人家的姑娘。”
“所有人就位后等目标进入包围圈……你可别把人家好姑娘带坏了。”梅塔特隆0号盯着屏幕,透过其中一名猎人的视角他正在等待猎物上钩,“总之,别让哈利失望,他好不容易才把你从贫民窟里捞出来,还有,少喝那种劣质啤酒。”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半晌,只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2
飞机于八点准时起飞。加里昨晚喝多了酒又熬了夜,一上飞机就倒在椅子里,印象里最后一件事就是飞机还在停机坪上。
他又回到了那个白桦林中的小镇,但是这次不是在帐篷里,而是在小镇里,没有盖亚人鱼,没有侦查鹰,也没有掘墙鼠,只有他一人和这个死寂的小镇。
他下意识放出天使之眼,却撞上了一只眼睛。天使之眼如实传回了那只眼睛的样貌和目光,那是只棕色的眼镜,平平无奇,淡然地从虚空中注视着他。但是也仅限于此,天使之眼找不到更多的信息,包括那是谁的眼睛,是人,还是怪物,抑或是使徒。
飞机在新伦敦的机场降落,两人拖着行李走到叫车等候区,加里刚要在录入器上输入目的地坐标,一辆轿车便停在他面前,车身整体呈现黑色,标准的子弹头设计和流线型车身,乍看过去和当前红月12区最常见的黑色出租车如出一辙。
“不用输入坐标吗?”林一一间加里没有动作,在后面探头探脑。
加里苦笑一声:“他知道目的地。”
伴随着他的话语,轿车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和加里相似的脸庞,金发碧眼,笑得殷切,热情如同你能想到的最亲人的电子宠物。
“拉结尔653号,等你们好久了,叫我马诺就好。”
两人坐定后,车辆缓缓升空,如同一滴水汇入海洋那般驶进车流,成为这座城市数千万不起眼车辆的一员。
新伦敦刚刚下过一场雨,天空屏障甚至都还没完全撤掉。轿车车飞过下方时,抬头就能看见上方接入屏障收集雨水的管道,如同寄生在某种大型生物皮肤上的寄生虫,一口咬死皮肤,细长的身子拖在外面。
新伦敦的建筑没有红月1区的高耸,更多的是仿照大灾变之前的古典建筑或是在那些建筑上直接修复。建筑材料为特殊处理后的岩心龙鳞片,兼具防护功效与美观,这又是另一种当下流行的风雅——复古便是高级。
但是它们也只是对大灾变前建筑拙劣的模仿,没有什么古典建筑还会闪五颜六色的光,丝毫不亚于那些最新式的玻璃建筑。曾经有一位建筑师砸发布会上狡辩说这是因为时代不同了,古典建筑的防御比你的原装脊椎高不到哪去,我们还需要这些光作为防御兽灾的手段。
“我以为新伦敦没这么缺水。”林一一看着管子,即使他们只在五十米的高度行驶,她依然能看清那些雨水的量和管道完全不成比例,“我家那里只有遇到特大降水才会启用屏障。”
“那次全球性的雨蝗之灾之后就这样了。”马诺将车缓缓驶进队伍等待红灯,“我们的政府总是有被害妄想症。”
“谁叫他们大灾变的时候就把同盟的好感败得一干二净,解除互助关系也正常。”
“不过现在几个区貌似关系都很紧张。”马诺打开广播,女主持正在用甜美的嗓音播报昨日发生在荒野区域的三起命案,同时警告居民不要随意走出防护区域,“老地方?”
“不,先送她去临时宿舍再去那边。”
“你是东道主,就让人家住临时宿舍?”
“不……是我要求的。”加里还没说话,林一一抢先一步,“就不麻烦了。”
车上的气氛在林一一走之后就冷落下去。女主持的甜美的嗓音回荡在这一小小空间内,如同小作坊出来人造糖,甜腻到有些剌嗓子的程度
“哈利的事情我很抱歉。”马诺将广播切成了自己的音乐库,一阵刺耳的音乐声顿时轰击着加里的耳膜——这种在古典乐里都算是冷门的。
没有等到后座上人的回答,他只好又说:“不过那不是你的错。”
“要是早一点察觉,我们都能逃脱。”
马诺从后视摄像头看了一眼加里。
“别再想了,直面天灾级只死了一人,算是奇迹了。”
“死了一人,重伤七人。”加里放任自己顺着靠背滑下去,“四舍五入就是全军覆没。”
“那只是你对自己的要求。”法拉尔从后视摄像头里望向加里,“打个赌,哈利回岗位之后会为你骄傲。”
“南花园酒吧一个月的威士忌?”
“啤酒吧。”马诺看着恢复精神的发小笑了,“还要薄铁皮的那种,别的我喝不下去。”
“成交。”
车身剧烈震动了一下。
“什么情况。”加里抬头想看看车窗面,马诺却一脚猛踩油门爬到高行道上,一下把他甩在后座位上。
接着年轻的司机猛打方向盘,在还算稀疏的车流中左闪右闪:“你真幸运,一回来就遇上黑帮火并现场。”
“总部的车都配的高强度防弹外壳!”
“贝托手下那群人已经轰坏我们三辆车了!”马诺大吼,车速不降反升,“这周五个智天使重伤,上面已经在威胁政府再不管就撤出12区了。”
“能有什么用!”加里好不容易稳住身子,整理了一下领结,“指望他们两边听我们的还不如指望风暴龙不要在草原上撒欢!”
“靠,一年了,你是有多恨风暴龙。”
“就凭它们搞坏了我的第一套西装!”
马诺还有别的任务,到了地点后把加里一扔就火急火燎赶赴下一个地方。望着逐渐消失的车屁股,加里叹气,哼着小曲走上空中平台。
这个季节的新伦敦总是有些热的,他将西装防护制服的外套脱了挂在手臂上,肌肉线条在白衬衫下若隐若现,每一块隆起都恰到好处地强壮又优美。
不是上流区被精心设计打磨的石雕,而是某种只会在聚集圈以外出没的危险野兽。
门童为他拉开门,随后加里拒绝了他为自己提行李的请求,转过两个弯进入电梯,按下最高层的按钮。在电梯到达前,他允许自己靠在电梯壁上短暂地做回一段时间加里。
不是梅塔特隆33号,也不是名流哈利•兰彻斯特的学生,而是加里,来自贫民窟,热爱廉价啤酒和飙车的年轻人。
他的导师总是很热衷将他从一个贫民窟的小男孩调教为上流的绅士,为此他甚至不让加里住进常驻猎人的宿舍,而是专门从自己的房产中抽出一套送给他。用哈利或是马林的说法:“既然都是常驻岗位,住宿舍获或是外面并无区别。”
天知道加里在翻看这里的房价时,对着那一串他得打工三辈子才能买得起一平米的数字待了有多久,那个傻样至今还在炽天使们的聊天小群里传播,用来表达他们吃惊到呆滞的情绪。
叮的一声,电梯提示到达,加里快速搓了搓脸,拎着箱子走出电梯。踩上柔软的地毯时,他先是瑟缩了一下,接着才反应过来,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哈利,他的导师,现在正在红月一区的某间病房里不省人事,而不是在这里等他。现在这里只有加里一个人,一个人,现在他要自己进屋,自己开灯,然后把自己摔进沙发,还要自己一个人带着一个外勤新人跑任务,就和当年的哈利带着他一样。
“操!”他一巴掌拍在脑门上,骂得字正腔圆。
林一一放下行李,先把宿舍的床铺整个掀开,从枕头到床垫里里外外检查了个遍,才又整理回去。
接着她打开行李箱,从夹层里翻出早上买好的素食饭团,扔进微波炉打一分钟。这个时间她打开了电脑,用id卡登入omga内部客户端。
果不其然研究所驻派小群这个点已经聊了上百条,内容包括痛批研究所所长强人所难,食堂厨师味觉芯片该修了,今天谁去负责高危收容对象的安保……她啃着饭团,一条条新消息看过去,确定是否有暂时需要自己参与或是提交的工作。
最后确认完毕,她打开了明天目的地周边的地图最后看一眼。实验所就和之前按到的一样,几乎要到了聚集圈的边界处,能看到一条警示意味的红线从实验所不远的地方划过,从这里开始,道路断绝,向内还能看到明显的区域划分,向外的地图上和其他区域的地图一样,只标注了一句荒野——普通人的禁区。
荒野再往北,在只有世界地图才能看到的地方,就是北极圈,使徒的领地,人类的禁区,只有他们能顶着过量污染和严酷的环境在那种地方生存。
3
“我今天12点之后随叫随到,到时候通知我来接你们就好。”
马诺这句,带着他的车消失在高车道上。
加里和林一一站在土地上。是真真正正的土地,不是什么建立在高处的高台,也不是用人防污染造材料铺设好的道路,而是真实的、没有任何污染的土地,栽种着和大灾变之前相同的植物,柔润又芬芳。
土地一直延伸到实验所的门前广场,土地在广场被替换为白色的石砖,而不是某种生物的鳞片;洁白的石碑上刻着实验所的飞鸟标志。喷泉池中的水流清澈见底,天使之眼传来信息,那里面连一丝污染也没有。
广场的尽头就是试验所,方方正正的玻璃建筑,加里庆幸幸好新古典主义还没荼毒到科研领域,要是这群人和那群设计师一样大搞复古潮流,人类迟早要全部变使徒。
他们穿过立着大理石天使雕像的步行道,走上石阶。加里昨天已经向实验所官方提交了调查申请,他们刚刚踏上最后一级,研究所的大门便在他们眼前轰然开启,一个套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的瘦削男人正在那里等着他们。
那人敲打手中的终端,两道光柱同时扫描加里和林一一。
“梅塔特隆33号,加里•盖伦,拉法尔536号,林一一。”男人的声音干涩,不带感情地重复两人的身份。
“还需要我把OMGA的证件给你看吗?”加里从胸前口袋里拎出证件。
男人收起终端:“OMGA已经将你们的资料发至我们手中,无需重复确认,请跟我来。”
室外的晴空万里显然没有成功影响到室内。昏暗的研究所前厅中,只有宣传用的立体投影画在他们经过时自动弹出,多角度展示实验所过去的成果,语音中殷切提示着扫描投影中的码便能获得详细介绍手册。新伦敦的若干建设项目都被包含在其中,加里注意到林一一眼都看直了。
“请不要在意,这些是为了应付学校参观专门设置的。”
“研究生物兵器还对外开放展览吗?”
他们已经走到了电梯门口,男人用虹膜解锁电梯使用权限。
“我们有若干用于和学校合作的项目,用于定期从中选拔有潜力的年轻人。”
“没考虑开放合作名额?”加里抱着手。
电梯在这时抵达,四面金属墙壁闪着寒光,除此之外再无任何装饰,和实验所非常契合的布置。男人侧身伸手,做了个“请进”的姿势。等到三人都进入电梯,男人才回答加里刚刚的问题。
“出于效率和成本,在这之外的学校没有必要看。”
电梯在上升一段高度之后便开始打横走,等他们再踏出电梯时,眼前是若干强化玻璃制造的笼子,每一只里都关着一只生物,有的还是寻常生物,而有的显然已经高度异化,与外面的怪物无异,对着几人呲牙。
“除了档案馆和部分机密项目,你们可以在这里自由调查。”
“没有奇美拉的信息?”林一一发问。
男人的护目镜对向了她:“这个在委托中已经强调过要保密。”
加里出来打个哈哈:“那就请带我们去奇美拉之前所在的研究区域吧。”
男人用手指了一个方向:“尽头的空房间。旁边的墙上有呼叫器,有需要帮助的地方随时可以呼叫我。”
“这群混蛋大概就不想把这东西找回来。”走在去奇美拉笼子的路上,加里咒骂道。
回应他的是一只撞在玻璃上晕过去的一人高的金丝雀,左前方笼子里同时生着狮子头和山羊头的怪物也在对着它们无声咆哮。显然强化玻璃完全隔绝了它们的声音。
林一一用手在他肩后拍了拍,算是安慰他。
走廊不算长,大概五分钟之后他们就找到了那个笼子。大概是提前得知他们要来,笼子门大敞着,工作人员特地在门锁上卡了一道防护,以防笼门忽然关闭。
笼子里就和其他的没有区别,食盆水盆,用于睡觉的窝,几个滚在角落的玩具,适用于大多数怪物的排泄用沙盆。
加里闭上眼,天使之眼80%发动。站在他身后的林一一原本正在看旁边笼子里的一只薮猫,这时回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操!”才过去三秒,加里痛骂出声。
林一一投来的表情更疑惑了。
“这群混蛋把这里彻底清扫过了!”
眼前的笼子有明显打扫过的痕迹,甚至加里怀疑对方是派出了和自己一样的侦测型异能者,一边扫描一边打扫。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这里为什么干净到几乎一尘不染——因为他们俩是那点为数不多的“尘”。
“是功率太低了吗?”林一一小心询问,“我听说侦测型异能是有发动百分比的……”
“即使到百分之百这里还是会这样。”加里一脚踢飞了滚到脚边额弹力球,绿色的小球在玻璃上来回砰砰撞击,最后停在和隔壁笼子相接的玻璃下。一边的薮猫见状飞扑过去,一头撞上玻璃,只好捂住鼻子趴下。
只要有生物活动过,就必然会留下特定的痕迹,区别只是痕迹的多少。这碰巧就是加里最擅长的领域之一,即使是最细心的人仔细清洁过,加里依然追踪到最细微的残留,因此他也不是没考虑过哪天从OMGA退役了就去警局找个情报收集的岗位当当,再不济也能混个私家侦探。
但是现在他把脑海中所有的生物活动模式都过了一遍,也无法解释这里干净到出奇的状态,干净到没有任何物体活动的迹象。所以他只能假设要么他们用侦测型异能者协助了清扫,要么就是这个笼子根本没用过。
加里开始盘算怎么打那个研究员一顿:“要么是他们打扫了,要么是他们随便找了个新笼子来打发我们。”
“那要不要把这片区域都扫一遍?”林一一问,“这里的玻璃应该还没到能屏蔽异能的地步。”
“我们都不知道奇美拉是不是在这个区域研发的。”
“应该是的。”林一一说,“刚刚上楼的时候,我偷看了他的终端,显示的目的地是生物科技区域,武器方向,大概率是这里,顺便我还从前台扫来了这个。”
林一一打开终端投影,加里看清那是实验所的介绍手册。
“刚刚的投影展示部分和这里的公开部分是一致的。”林一一指了指上面的基因科技介绍页面,上面是若干研究员的合影,背景正是这里的玻璃笼子,“他们的基因改造技术是武器改造方向,和他们对奇美拉的定位重合了,‘生物改造兵器’。”
“假定奇美拉的笼子是特定的,那么既然要追回,它的笼子在短时间内不会被再次启用。”
加里有了结论:“找到空着的笼子或是特殊的笼子就能找到奇美拉的信息。”
天使之眼缓慢地扩大扫描范围,在不知道附近是否有针对异能的侦测型异能者之前,加里小心地将天使之眼的领域扩张成只局限在这个区域内的扁平状空间,这一次倒是有源源不断的信息传回。
“没有。”一分钟之后他有些头晕目眩地说。
“没有空的笼子,而且这里的试验品真的都挺强壮的。”他拍拍脑袋,想把刚刚某只怪物的穿脑魔音从脑子里拍出去。
显然林一一也和他一样失落,但还是不死心地想确认:“没有异常吗?”
“没有,这些生物生龙活虎到跟昨天还在荒野上——”
加里的声音戛然而止,林一一看着他,眼睛逐渐瞪大。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看着加里的眼睛,“到昨天为止,这些生物都还不在这里。”
“他们替换了这里的所有试验品?”
“你说你昨天发了调查申请,那有没有可能,他们实际上把这里原有的试验品都替换掉了……”
林一一看向隔壁的那只薮猫,看着它正在无所事事地挠玻璃。
“他们要隐瞒我们的不是奇美拉本身,而是这里的项目。”
薮猫扒拉着玻璃笼壁,加里再一次放出天使之眼,视野从他脚下延伸开去,每一个笼子与每一只生物都在他的脑海中成型。
很久之前拉斐尔53号还打趣说他这个能力就像鲸鱼,超声成像,要不查查今天梅塔特隆0号把零食又藏在哪个抽屉了。两人从总部走廊这头打到那头,最后被梅塔特隆0号拎着回去写检讨。
没有一只生物有异常,它们精神抖擞,有的缩在笼子一角,有的则对透明的笼壁大动肝火,但是没有一只身上有异常,没有一只。加里扫描过它们身体的每一处角落,连针孔都没有,生物武器项目不可能只是单纯的驯兽,而药物驯化前几年已经被投入公开开发的程序。
使用违禁药物驯兽?人体实验?这些在近些年都不是什么太重大的秘密了,现在人体实验死了人甚至连新闻都上不了,但是死了一只实验用的怪物倒是可以。OMGA都可以算是一个大型人体实验场,他们中只有很少的一部分是天生变异,剩下的都是在经过筛选之后接受OMGA的基因改造,最后分化。
就连哈利和马林那种含着金汤勺出生的,都是在家族保护下接受的后天改造。
这里干净到不像话,没有任何他们预料中的血腥场面,加里见过几场生物改造实验,无一不是充斥着鲜血和惨叫,林一一本来就是常驻实验所,这种场面估计更不会少见。
狩猎有时候也比实验残暴多了,将怪物开膛破肚撕成碎片都是米迦勒组和乌列尔组经常干的。
他不信这里连他们俩的背景都能查出来了,还玩这套来保护他们那“脆弱的神经”,要是梅塔特隆0号在还有点可信度。
天使之眼的扫描范围扩大停止在触碰到楼层外墙的那一刻,之后便在用一个恒定的频率反复扫描这层楼。加里甚至能看清那位带着他们进入的研究员正坐在显示屏前,手上动作不停。
加里看向研究员时,他抬头,目光透过天使之眼和加里对视。意料之中的结果,这年头的共识就是有侦察型异能的人在科研领域方面更有优势,以至于很多研究所招聘时宁可放弃大批在专业领域更深入的人,转而寻找侦察型异能的拥有者——哪怕对方不识字。
这种情况下,撞上对异能有侦察能力的异能者也就不罕见了,反正这里就是侦察者大本营,加里在走廊上开一枪都能放倒五个侦察者那种。他指挥天使之眼移开视线。
他这种变异出天使之眼却干了外勤猎人的估计更是凤毛麟角,大多数父母让他们孩子接受改造都是为了让他们过得更好,而不是让他们卖命。只有孩子会给自己改造出卖命用的变异。
回到眼前的生物上来,一只双头狮正对着空气咆哮,前爪流着血。笼壁是强化玻璃无法被它损伤,但不代表地面不会,现在那里满是一道一道白色的抓痕,混杂着鲜红的血液,加里在角落里找到了折断的爪子,根部还连着呈撕裂状的肉。
加里收回视线:“最坏的打算,这里原本都是奇美拉,全跑了,我们要抓一群猴。”
“更坏的情况,它转化成了使徒,还越过了禁线。”
这个假设之后只剩下了动物们的咆哮,因为这是个不合格的玩笑,不光倾听者笑不出来,连讲笑话的人也白了脸。
这大概是当前全人类最能达成共识的话题了。这群周身裹着黑雾的生物,出现在大灾变之后,由他们的同胞和熟悉的动物经过高维物质的污染转化而来,只用了半个月就将大灾变之后全球范围内的幸存者杀死了半数。
然而走投无路的人类也杀死了过半的使徒,双方被迫停战,使徒以退居两级圈以及位于太平洋中心的海上城作为让步,而人类也承诺往后不得伤害新生的使徒。
上一次它们出现,是红月26区的一个小聚集圈愤怒的群众对一只使徒实施了私刑,因为他们怀疑那只使徒是奸杀总督女儿的凶手。当实施了私刑的人群争抢着那颗使徒的头准备去总督面前邀功时,大批的使徒从天而降,黑雾笼罩了整个26区。当晚一个极度惊恐却极为清醒的男人被扔到邻近的红月23区,人们才知道了红月26区发生的一切。一个月之后男人在极度惊恐中自杀——他被灌入了红月26区所有人死前的记忆,每时每刻那些痛苦和绝望会无比清晰地在他脑海中重复,而不被批准发疯、昏迷、遗忘甚至是失忆,甚至他会在一个月之后才自杀都是使徒们准许的。至于这一切的理由,则是他就是砍下那只小使徒脑袋的人。
在人类爬上食物链顶端数百万年之后,烙印在身体里的恐惧被再一次唤醒。
“应该……没那么倒霉吧。”林一一小声说。
4
两人坐在回程的车上,马诺贴心地为二人打开了车载音响,一首抒情乡村风的古典音乐在车厢内静静流淌。
“调查失败了?”法拉尔透过后视镜头看着后座上的两人。
没人回答他。加里看向窗外,林一一在闭目养神。车窗外飘过巨大的投影广告牌,宣传最新款的基因改造服务,对格者有80%概率变异出b级强度以上的异能。加里扫了一眼广告里的价格,曾经他对那是多少并没有概念,只知道无论那数字是高是低,总归是他们这些贫民窟的人高攀不起的。如今他也稍微能换算一下,大概是那些住在贫民窟之外的一辈子才能勉强付得起的价格,然而一旦变异出b级以上强度的异能,足够翻身做凤凰,跻身上流社会,赚到的钱全家一辈子都挥霍不完。
但是那也只是对适格者,对不上的,能活下来都是侥幸。每年死于基因改造的蠢蛋络绎不绝,社会已经将其看成一种常态,但是门面功夫还是得做,于是他们一边宣传珍惜生命,一边又放任大企业们宣传他们的基因产品,并用昂贵的基因筛查服务为自己做借口——我们已经为你提供了预防方法。但是社会的共识已经达成:赌上生命去换取之不尽的财富,并嘲笑那些因为不敢赌命而陷入贫穷的人都是低能儿。
OMGA这种招聘前还出资做基因筛查的组织,简直就像是爱做慈善。
“他们把整个实验所都洗了一遍。”加里把思绪拖回来,“我甚至都怀疑他们是不是故意这么做暗示我们有鬼了。”
“别想多,也许是不想流露机密。”
“但愿吧……北方关口那边有什么异常吗?”
“放心,没东西过去,也没东西过来,最近没有新转化的使徒,奇美拉还在我们的世界。”
加里只能暂时将目光收回去,投影广告花花绿绿的光投进车内。基因广告已经变成了全新型号的义肢广告,广告里男人在基因检测之后换上义肢,并对着大众炫耀他新换的工作和房子,最重要的,是他的确安全地获得了这一切。
林一一没有去酒吧的习惯,所以当晚她拒绝了加里去酒吧放松的邀请回到临时宿舍,先看完了手上的报告,才想起来晚饭没吃,然而因为来得及,冰箱里没有准备吃的,她只好走到宿舍楼下的便利店,祈祷那里有些便宜的人造食物,最好是人造米的。
商店还算整洁,窗明几净,光线充足,从货架到商品都散发着可信的气息。店里没几个人,只有一个负责看管的员工在前台无所事事地看着银幕,镜头在主持人和几位造型比语气还夸张的嘉宾直接来回切换着。林一一瞟了一眼,镜头正好切到一位如同融化冰淇淋的女士身上,鲜艳的红唇在这种时候看上去也好像冰淇淋上融化的红色果酱,由上而下地堆在一起。
冰柜里干爽清凉的手感让她振奋了一下。托大灾变之前几十年潮流的福,她还能在这里找到某些用来自东方的材料做的食品。当她拿着一盒人造鸡肉米饭回到前台准备用终端付款,看管员的银幕切到了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尚且还算好听,这个念头还在坚持端庄稳重的大概只有几个大区的官方电台里。
看管员看着她的终端,直到确定她付款成功才移开目光。主持人念着新闻稿,播报最近在新伦敦城郊发生的黑帮械斗,并提醒居民近期尽可能不要走低车道,以免与黑帮遇上。
……如果有居民发现不对劲,会不会上报到电台?但是委托方貌似也会盯着电台,那么大概会把这件事先压下去……那,会不会上报到警署?
“你好,我是加里。”
“我们要不要去查查这边的警局报案记录?”林一一飞快浏览过新伦敦警署的对外公开网络,因为电话那边传来的巨大噪音,她只好对着终端大吼,“也许有人会因为奇美拉造成的异常报案!”
加里在舞池里差点被甩出去的脑子此刻又回来了,他先让林一一等等,接着努力从拥挤的人群中挤出去。期间有几个曲线毕露穿着火辣的女孩主动蹭过来,要是在平时加里可能会高兴,但是这个状态下,他反倒感到一阵焦躁,有东西堵在胸口,无从发泄。酒吧劣质的音响持续输出模糊不清的重低音,人群欢呼雀跃。
最后他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金发和皱巴巴的T恤爬到酒吧门外,冷风一吹,酒也醒了不少:“你说,我刚刚没听清。”
“如果奇美拉已经造成了异常还被人发现,也许会报案,那我们能从警方的报案记录里找到线索。”
加里挠挠头:“不是不行,但是这个大概得请外援了。”
“……我们不能去警署申请援助吗?”
“我们是无国界组织,但权力真没这么大。”
耳边传来呵斥声,加里回神发现是自己挡了酒吧的大门,几位客人不满他挡了路,他笑着道了声歉,往旁边挪挪:“这一点明天我会想办法,到时候我们分头行动。”
挂断电话,酒也彻底醒了。闻着身上被高温发酵到酸臭的酒味,加里没了回去继续玩的心思,但是马诺还在里面,他只好从终端上给他留了言,然后招了辆出租车回公寓。路上那个司机跟他确认了三遍地址,眼神逐渐古怪。
他有一个计划,但是要是哈利和马林在,估计只会训斥他一顿。但是眼下哈利重伤,马林还在总部走不开,也许就是他实行的机会。
他都能想到他们听到自己要干这种事,一边咬牙一边痛骂的样子。但是只有那样才有希望推进这一切,而不是这样无头苍蝇般地乱找。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帮林一一想办法从警署里偷到报案记录。计算机不擅长,但是有人擅长,而且还是举手之劳。
他打开终端,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熟悉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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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消息和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都说可以吗?”
“好消息,我们偷到了新伦敦的出警记录。”
“坏消息是我们被警方通缉了吗?”林一一明显紧张起来,“我弟弟还要考公务员,这样他过不了政审。”
“……没那么夸张,就是这里面内容有十个G。”
林一一在通讯里露出惊恐的表情。
“这段时间地下黑帮都在火并,所以他们出警频率很高,你要是觉得一个人看着累可以等我外出侦查完回来。”
平心而论加里还是希望林一一能全面接手,他顶着梅塔特隆的代号却依然出着外勤就是因为这个——“贫民窟人的专有缺点”。哈利一直希望他能静下心,他已经很努力了,至少在天使之眼传回的海量信息面前他还能从里面分析出有用的。人都是有上限的,他这么告诉自己,天使之眼就是他的上限。
林一一的眉头在这个时候略略舒展开:“但不需要我协助侦查吗,我是封锁者,出什么状况会更安全……”
“我会在有状况之前逃走。”
加里走到大本钟下。人群自他身边流过,泛着绚烂的光,地平线上无数高楼拔地而起,空中轨道连市中心的天空都没有放过,如今这里唯一还算清静的地方大概只有唐宁街和白金汉宫。
天使之眼只发动了10%,已经有源源不断的信息传来,加里在脑海中整理着,发现大部分都是重复的:少部分是c级及以下的基因变异信息,以及市面上流行的各类义体型号
偶尔有人对他投来好奇的目光。加里看了看自己:相当古典的灰色运动装,大灾变之前比较流行的款式,没有任何夸张的束带装束和膨大的袖口,算得上是修身款,如今因为基因改造和义体改造的流行,这种装束也因为无法容纳改造后可能存在的畸形肢体而被各种拼接式连体紧身套装和夸张的宽松服装替代,迅速消失在平民阶层中。
现在改造就是最流行的时尚,人们不是选择基因改造,就是仿生义体改造,连贫民窟的人都能从垃圾堆里捡到个废弃的义体给自己装上,每天都有死在地下手术台上的人,谋杀患者然后偷取义体贩卖的案件更是层出不穷。
加里不自觉摸了一下手臂。他不算是那种重度改造的,但是要说完全没有改造也不可能,但也只选择了风险最小的义体。天使之眼的变异不算,那是每个天使都要接受的。
奇美拉也会带着义体吗?他突然想到,反正这年头什么东西都能被加装义体。如果奇美拉也穿着义体,那大概率不会是市面上常见的。加里开始盘算让林一一或是梅塔特隆0号发自己一份当前所有在出售义体的信息了。想到这儿他就头疼。
“对着人群发动异能”,这句话显然是冲着他来的。委托方是笃定了奇美拉一定有异于大多数人群的显著特征,因此才能这么笃定地下令。但是就加里的经验来看,每个人认为的异常一定都不一样。
“真的不要我帮忙吗?”林一一再次发来通讯。
“不用,你那边有什么进展?”
“有一起奇怪的。”林一一把写好的笔记念出来,“西城区有个老太太,先是报警说花园里有东西,然而在警方搜查前就撤销了这条记录,等到警方第二天登门拜访时,无人应答。”
“你认为这有什么奇怪的。”
“因为在三个月前,她刚刚上报了自己孙女的失踪信息,这条报警没有撤销。”林一一点开案件信息,“在我们那里,孩子走失之后,家人在找回孩子前多半不会搬家。”
“你的意思是?”加里不自觉站直了身子,“她前一晚看到的东西是奇美拉?”
“只是怀疑,但总比大海捞针好。”
“地址给我,你联系一下马诺让他查一下最近新伦敦的出境记录。”
加里在两小时后到达林一一给他的地址。
所谓的花园也不过是楼房自带的花园式阳台,大灾变后独门独栋的房屋只有能维护得起防御设备的富人才配享有,对于普通人家这就是某种华而不实的东西,因此灾变之后价格也一落千丈,如今只能在一些偏远但是还算安全的聚集点还能见到。但是人们舍弃不了亲近自然的本能,于是这种带着花园式阳台的公寓便应运而生,兼具防御功能与自然风光。
加里站在公寓门前,两侧墙壁陈旧泛黄,走廊暗红色的地毯边缘打卷。他看向门上猫眼的位置,等待许久也没亮起他预料中的红点。
大灾变之后第一代的公寓,一般这一批公寓到现在已经是问题频发,又因为设备过于老旧,无法修理。
但是对于加里这种贫民窟上来的来说,没啥区别,贫民窟的房屋也就是这样了。他左看右看没人后,从手臂里弹出一根可变形装置,用天使之眼扫出锁眼的形状后便控制装置变成钥匙的形状,开门进入。
房间里比他想象中还要乱一些,但是还没到不堪入目的程度,倒是符合户主的年龄和身份。沙发和桌子上凌乱地摆放着杂物,窗台上的电子植物已经没了亮光。
天使之眼没有扫到生物的存在,加里关上门,戴上手套。房间的整个布局通过天使之眼完全呈现。除去一位老人的生活痕迹,还有一个孩子,一个只有五岁大的女孩,但是除开生活物件,女孩的生活痕迹相当陈旧,几乎已经消失不见。
卧室里的衣柜凌乱,不少衣服就这么被胡乱堆在地上,角落一处长方形的区域没有落上太多的灰,加里比画了一下大小,看起来是个行李箱。
接着他转向阳台,推开玻璃门,眼前是一片电子植物和普通植物交织的露台,种植在最外围的是电子植物,其中大部分已经停止了电力运作,只有小部分依靠太阳能的依然在良好运转。至于那些普通植物,只是蔫吧地躲在阴影中。
在加里的视角中,天使之眼症具象化为一只巨大的眼睛,悬浮于他的头顶,伴随着一定的节奏眨动。但是每一次重新张开视野,所见所感依然是相同的东西。在漂浮着细小尘埃的房间内,还能动的活物只有他一人
年龄比他还要大的木制家具,来自大灾变之前的植物,据说这种家具如果打开表面的封装,还能看到下面的木板上还有眼睛状的金色年轮,随着时间流逝这种金色会逐渐加深最后变成醇厚的暗金,这是能区别于大灾变之后产品的显著特征,至今也没有技术能够完美模仿。
如今这种东西不管在哪都是有价无市。加里也曾在哈里家中见到过一套已经明显转为暗金色的家具,那是远在大灾变之前几十年更早的产品,即使在那个和平年代都价值连城。
如今这个时代,任何来自自然而非人造的物件都代表了一种奢侈,代表了可以无视掉实用性和代价的肆意挥霍,即使是大灾变之前最便宜的碎木屑填充的桌子,在几十年后的今天也被炒到了天价。
如今这个家里满是这样的家具。
这个老妇人坐在一座黄金山上,但也就和大多数记得大灾变之前事情的老古董一样,他们固执地试图保留那个时代的生活方式,执拗地怀念那个时代,用他们的话形容:只要你有足够的钱,你可以去这颗星球上的任何一个地方。
除了这些还在垂死挣扎的植物之外,整个公寓似乎没有别的活物。
加里皱眉,天使之眼加大了扫描力度。这一次不仅仅只是收集信息,连整个房间不为人知的角落都如同模型一般呈现在他的脑海中。
没有,除了他,其余的一个活物都没有。
“林一一。”加里接上通讯。
“怎么了?”
“那个老夫人……是报完了警之又撤销了报警记录后失踪的?”
“我看看……第一次报警是晚上八点,撤销时间是一小时后。第二天警员上门的时间是早八点,这个时候开始就没人见到过她。”林一一的声音在通讯中有些失真,“有什么收获吗?”
“你说,什么情况下,这个家里会一个活物都没有?”
“新房子?全家出门旅游?”
“那样的话,小虫子还是会有的。”天使之眼找到了类似仓库的房间,加里推开门,并没有他预料中灰尘满天的场景。杂物凌乱地排放在两边的架子上,放在门口处的罐子已经空掉,加里拿起一个,上面的标签还写着“杀虫剂”。
“你是在怀疑有什么把整个屋里的生物都杀死了吗?”
“根据痕迹推算,那位老夫人应该没事,又或者拿了箱子跑路的不是她……”加里放下瓶子走出仓库,“你有印象有什么异能能到这个程度吗?”
林一一高速回忆,“我知道的几乎都在侦测仪的反应目标里。”
“如果是不知道的呢?”
“那样OMGA会拿到第一手资料发送到每个天使手中。”林一一的终端消息提示闪动,点开后是马诺传来的完整记录,“根据记录,那位老太太并没有出境,如果没有偷渡那大概率还在新伦敦境内,马诺追踪到了当晚她的行踪录像,我正在看……我操。”
“啊?”
“她往北部边境去了!”
6
“你他妈的能不能慢点!”前往荒野区的高速路上,一辆黑色的出租车跑出了赛车的速度。梅塔特隆0号传回了临时出境申请正在审批的通知,并告知他们正在走加急通道,但依然需要三个小时以上。
车载广播此时正放着恼人的噪音,音乐与主播的声音交替穿插,时隐时现,断断续续,而那位主播正毫无知觉地发出一阵阵甜腻的笑声,每隔几秒就会打断音乐和她所谓的来信嘉宾进行互动。加里反手将广播拧成新闻频道,然而新闻中除了黑帮还是黑帮,这次甚至还炸了他们昨天去的研究所。
“靠,他们能把查税的速度拿出三分之一在别的方面黑帮也不至于狂成这幅鬼样!”这一次是马诺坐在后座开启异能追踪,加里在前面驾车,更加狂野的手法甩得林一一抱紧了前排的驾驶座。
“等他们进了使徒的地盘你就后悔去吧。”加里又是一脚油门下去,方向盘一个左打超过前方一辆慢吞吞的货运车。
“跑不快的,她和身边那个小女孩都带伤!”
林一一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字眼:“是她的孙女吗?”
“不知道,寻血犬没法识别目标具体信息……左转,左转!下高速!他们就在前方!”
寻血犬最后停留在一片破败厂房的东南角落,深褐色的墙壁早已倒塌,露出当中的钢筋骨架。典型大灾变前的风格,如今这里历经了六十多年依然无人管理,连野草都几乎要淹没这片断壁残垣。
“先说好,我只在外面等你们。”马诺终于抱回了他心爱的方向盘,说什么也不下车。
加里在后备厢里翻找备用枪械,一个没法公开的情报是OMGA的每一个交通工具其实都是移动的军火库,只要猎人们想,他们能把所过之处都变为战场。
他从固定架上取下轻型脉冲枪,转头问林一一:“你用什么枪?”
“手枪吧。”林一一摊手,“我的枪械成绩只有B。”
不用寻血犬指引他们都能察觉到老妇人和那个女孩一定躲在废墟的东南角,眼前只有那里还有算得上完好的建筑。
由加里开路,林一一殿后,两人的异能始终确保重合在一个区域。
天使之眼启动,对整个厂房开始搜查,不出意外找到了两个生命体,一大一小,皆为女性,其中孩子的伤势轻一些,天使之眼只扫描到了些许擦伤。
“确认目标,两位女性,年龄分别为72岁以上和8岁,两人皆有伤。”加里通过终端给林一一发出信号,文字经由终端记录,转为声音透过芯片输入大脑。
“要不我去?”林一一先走到加里身边,“我也是女性。”
加里一时没有回话,天使之眼功率增强。大约过了三十秒,他将整合过信息传递给林一一,但是手上却将脉冲枪的保险解除:“除了目标之外没有有威胁性的生命体,房间为旧厂房,没有机械陷阱,所有机器均已老化无法运行,暂时没有识别出是否有简易陷阱。”
林一一走过破败的长廊,尘埃因她的动作扬起。走廊上的玻璃早已风化,连豁口也变得圆润,铁皮柜子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锈蚀的边缘卷起或断裂成不规则的形状。墙壁还留着没有剥落干净的墙纸,在长久的日照与风雨中变成死气的灰白。
林一一顺着柜子上的破洞看去,还能看到灾变前工人留下的物件,不知谁的杂志忘了拿走,如今字和图都已经褪尽,只剩卷成一朵花的纸质册。
“走廊尽头的房间,进门后右手边墙壁尽头的柜子后面。”终端里传来加里的声音。林一一收回视线,目光穿过长廊,阳光透过窗户一束一束洒下,而她的目的地隐藏在阳光都照不到的阴影中。那是一扇被斜靠在门框上的铁门,连挡风的作用都做不到。林一一只是轻轻触碰一下,它便往另一个方向滑倒下去。
铁门落地的响声回荡在厂房中,惊起大团尘土,林一一从门的侧面小心踮脚进入。钢铁巨兽的尸体静静地陈横在房间中央,而原本用来庇护它的房顶与窗户只剩碎片,如同破碎的海螺壳,雨水和阳光结题了巨兽的残骸,钢制骨骼依然耸立,而皮肉却垮塌下去,积满水又孕育出变异的植物。
“右手边,目标有动静。”
林一一转向那个方向,那里只有一摊废铁,一堆柜子和废铁皮堆积起来,几近溢出,房顶的一角正好落在这堆废物的顶端,墙角内部朝上,像个椅子。
“咳咳。”她用力清清嗓子,顺便找一下用什么声音听上去不那么有威胁。
“我不会开枪。”她这般对废铁堆喊道,并把枪丢到房间中的空地上。终端里加里静默着,不知道是否是默许了她这样的做法。
手枪落地的声在房间内回响,直到这声音消散许久,依然没人回应。
“你奶奶受伤了,我们不知道伤势,但是在这里拖下去,她会有生命危险。”她顿了顿,“你不会回到那里。”
话音刚落,位于角落里的废铁皮柜子后就有了动静,林一一缓步靠近,在距离柜子还有三米的时候蹲下身。
“你看,我没有武器。”她展开外套内,西装外套与白衬衫裹着下面独属于女性的柔软曲线,但这也意味着她没有爪牙,接着她对着废铁堆下面小小的一处空伸出手去,一缕阳光落在她的掌心。加里透过天使之眼的视野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那铁皮柜子后再次传来细小的摩擦声,啪嗒啪嗒,肉体落在地面上的声音。
黑暗中伸出一只小小的手,天使之眼扫过去,那是一个孩子的手,柔软细腻,沾上了些许污渍,那指甲还带着才剪过的生涩边缘,如同某种小动物般,从黑暗中探出,触碰,试探,而林一一一动不动。
最后她落入林一一的掌心,天使之眼对上一张惊惶的脸庞,婴儿肥,大眼睛,但眼圈红肿,本该被体贴梳好的细软棕发凌乱地裹着脸颊。林一一手掌翻转,将女孩拉入怀中。
“没事了,没事了。”她一遍遍拍着女孩的背,在女孩的呜咽声中引导她抱住自己的脖子。
“救,救救奶奶,求求你,救救……”
“没事的,没事的。”林一一拍打她的背,眼神望向方才她所在的空隙深处。与此同时,天使之眼的功率被开到最大,一遍又一遍扫过女孩的身体,海量的数据传回加里脑中,粒子们潮水般汇集起来,它们先构建出林一一,接着是她怀里的女孩,她看起来和一个走失的女孩并无二样,惊恐,无助,警戒,但是出乎意料地健康,一切看起来都好像是她只是玩疯了迷失了回家的路。
如果天使之眼没有扫到她脖子上的项圈。粒子们清晰地构筑了女孩身上的每一处细节,从她指甲缝里的泥土,到她的发丝,项圈下渗出的黑色雾气,最后是项圈上的标志。
那是一只飞鸟,顺着实验所,一路跟着他们飞到这里,最后落在这个女孩的脖子上。
“我接到他们了。”林一一接通终端,“老夫人的状态不是很好,需要尽快回分部治疗。”
“不去总部。”加里在终端上给马诺发了个地址,“我们去另一个地方。”
7
“基本是皮外伤,因为没处理好所以出现感染,已经进行了消毒和包扎。”
马诺从房间里走出来。林一一透过门缝看去,女孩蜷缩在毯子下,与她的奶奶一起,显然已经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两人关上门,走到隔壁房间,加里正在此处,看见两人到来,便关掉了终端。三人坐在沙发上,马诺不知道从哪翻出一罐哥布林啤酒开始灌,加里只是盯着窗外。
女孩的档案早已被传到他们的终端,安娜•玛丽达,和她亲爱的奶奶克里斯蒂娜•玛丽达。在这一天前,她的档案内容普通到比林一一的更乏善可陈,但是过了今晚,她只能走向两个结局,要么消失,要么她的名字会被记入全世界共享的一份档案,出现在每一位领导人的桌子上。
窗户外没了新伦敦壮阔艳丽的高楼与灯火,一棵大橡树首先就挡住了大半的窗户,顺着树冠向下看,是被踩得东一块西一块的草坪,草叶横七竖八地歪躺在地上,塑料垃圾从街道上一直扔到被窗台挡住的地方,再往稍远一点看,只有要亮不亮还每隔十秒就规律性闪一下的歪脖路灯,路灯杆锈得根本看不清原来是什么颜色,以及远处的连栋铁皮房。从他们这里看去,一楼的情侣在拥吻,二楼的夫妻在吵架,三楼的乐队喇叭开得震天响,四楼的孩子哇哇大哭,单身母亲猛踩着三楼的地板泄愤。污水在街角静静地流淌,已经闻不出里面到底混了什么东西
就像马诺下车时对林一一说的那般:“欢迎来到贫民区。”欢迎来到电子垃圾、赛博毒品、原生败类的天堂。
“先讨论一下后面怎么办吧。”
沉默如同烟雾般蔓延在房间内。
“她不可能回去了。”马诺将啤酒砸在茶几上。
“送她去使徒那里吧。”林一一小心望向两人,“如果把她送回去交任务,那她又会沦落到实验所那群人手里。”
“那样大概会被判定为任务失败。”马诺将手肘支在膝盖上,一手撑脸。白日里头上的发胶已经被他刚刚一顿乱抓全部乱掉,但是劣质发胶的持久性难以想象,于是他现在顶着一头刺。
“任务失败会有什么影响?”
马诺稍稍抬头看向林一一:“扣工资,降级,开除之类的,正常结果是这样。”
“不正常的……呢?”
死寂再次充斥了整个房间。
“不,我们要送她回实验所。”
林一一和马诺一齐望向加里。
“那不是助纣为虐吗!”
“那就是放任继续伤害,加里。”马诺脸色阴沉,“一旦使徒发现我们在用新生的使徒做实验,新伦敦都要完蛋。”
“只要限制器还在就行,他们不会发现他。”加里捏了捏鼻梁,“我们的任务是带回奇美拉,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你把她送回去等于就是告诉他们这件事。”加里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只能这样,我们是无国界组织。”
“OMGA是无国界,我们不是。”马诺冷笑,“走错一步,新伦敦都得给我们陪葬。”
“你当我想吗。”加里伸手想要在太阳穴附近点几下,启动终端芯片里的模拟吸烟选项,然而手指已经触到皮肤时,又落下去,“这次任务的负责人是我,我来负责。”
“你来对全新伦敦负责?”
“我只对这次任务成败负责。”
深夜,即使是贫民窟也安静下去,街道上偶尔传来醉汉的呕吐声,脆弱的薄铁皮根本挡不住任何声音,隔壁的呼噜声以及梦话声能听得一清二楚。
林一一从没有来过这样的环境,三点不到就醒了三次,她只好披着衣服起身,小心不要吵醒安娜和玛丽达夫人溜出房间,但是又不知道去哪,只好趴在窗口发呆。
“你最好别待在那,这里的男人发疯不挑时间。”
林一一回头,看向身后的马诺:“说得好像你们俩不是这里的人一样。”
“他是流落到这里的好孩子,我搭了他的便车。”马诺走过来,稍稍把林一一往窗口之外的地方挤了挤,一边用眼神威胁躲藏在阴影中的流浪汉。
“先跟你道声歉,我最近太忙,屋子就一直没翻新……”
“我在想报告书回去要怎么写。”
林一一打断他。马诺转头,只能看见林一一几乎整张脸都隐藏在黑暗中,他看不清表情。
“别想了,奇美拉回到实验所,你回你的岗位,不要再回来。”马诺在从终端中启动了芯片里的抽烟选项,很快他就感到有些飘飘然。
“你们呢?就在这里等死?”
“有可能到死我们都见不到那群使徒,也可能他们马上就到……”马诺满足地喟叹,“至少我们先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后回家。”
林一一没有接话,只是干涩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走调的笑。在夜幕下,至少每个人都能享受平等的睡眠、安逸、困倦和焦躁。
“早点休息吧,压力别太大,其实人活着就算万幸了。”马诺挥挥手,转身往加里的房间走去,“加里这混球,他倒睡得香,我得把他薅起来……”
“我以为你们已经聊完了?”林一一问。
“啊?”
与马诺的疑惑同时响起的,是一声枪响。
十分钟前,距离小铁皮房不远的树下。
加里西装革履,但是没打发胶,主要是马诺的小屋里肯定没他常用的那种。马诺总是嘲笑他被哈利带坏成卑鄙虚伪的上流人士了。
“加里。”斜对面的街角有人出声喊他。如果有警察在场,大概这个时候已经举枪,这个声音他们再熟悉不过,尤其是近来数日,在帮派火并的现场,在线人的密报中。
“贝托。”他招呼自己的发小,但是依然依靠着背后的树干没有动。
街角的人逐渐接近,还有几米的距离,加里闻到了对方皮夹克上机油和硝烟的味道,他下意识开启天使之眼扫描。
“今天的火并很激烈啊。”男人终于靠近,穿过路灯似有似无的光线,来到树下的阴影里。一道自左眼斜斜贯穿了他整张脸庞的刀疤和他被机械改造的粗壮双臂一样显眼,但是如今那双机械臂上满是硝烟留下的焦黑痕迹。加里打趣他。
他们两人之间的不和谐就像他们与贫民区的不和谐一样突兀。
“要等老头子自己退休,我也没那个体力顶上去了。”贝托吸了一口烟,并把烟盒向加里那边递,“倒不如我自己动手。”
“不了,我们工作期间不能抽烟。”加里摆手,手臂上的终端接入按闪动两下,贝托的颈后响起到款的提示音,原本并不起眼的电子女声此刻在寂静的街头显得无比响亮。
“算是感谢你帮我搞到了警局的记录。”
“好小子,在外面转账,你是想害死我是不。”贝托一巴掌拍在加里背上,虽然收力了,但加里依然被拍出一个踉跄。
他也一巴掌拍在贝托胳膊上:“这不是帮你换个好点的终端,你都多少年没换了。”
贝托大笑起来:“你要帮我,这点可不够啊。”
“三个最新款的终端还不够?”
“等我干掉那群老头子,这种终端我还不是想要就要。”贝托搭着加里的肩膀,“不如,把你屋子里那个给我。”
加里打掉贝托的手,只当好友在开玩笑:“你别砸我的饭碗。”
“这也是我的饭碗。”贝托贴上来,身上浓重的机油味熏得加里有些反胃。
“我认真的。”他挣脱开来,“贝托,如果你想要武器我可以帮你想办法,但是事关我的任务,抱歉。”
“别当我不知道她是什么。”贝托的脸隐没在黑暗中,加里有些看不清,“只要有她,连政府都得听我们的。”
“你他妈疯了,贝托。”
“我不像你,有大把的时间!”加里只感到一阵气流从耳边呼啸而过,机械臂擦着他的耳朵重重砸在树干上,树冠当即抖了三抖。
“要么生,要么死,这就是我的生活,我没你那个贵族老爷的命。”
他的领子被拽住了,一圈火焰在他胸前亮起,那是机械臂掌心火炮的光圈。如果换成一个普通人,这个时候大概已经是屎尿横流了,但是对于一个猎人来说,这无异于亮出底牌。
“这是防弹西装。”加里无动于衷,“你的机械臂大概没用,抱歉。”
火光熄灭,贝托的声音传来:“你说得对,你每次都能看穿。”
下一秒一记重拳打在加里腹部,通过力道他判断出贝托没下死手,但是这一下还是让他暂时失去了行动力,紧接着左手臂传来一记重压,骨头断裂的声音无比清脆响亮。
“有了她,我就能干掉那些老家伙了。”贝托看着倒在地上的加里,加里顺着他的目光,用余光追踪到了马诺家外亮起的星星点点的火光,
8
“你就不该委托他们!”林一一手上狠狠发力,将绷带缠得死紧。
“嘶,你轻点!”加里呻吟,“我的错,我的错。”
“我早就跟你说别再找贝托了。”马诺一边开动寻血犬一边飙车,只存在于他精神世界中的猎犬倾巢而出,如鲨鱼般紧咬着目标不放。
“别说了,我们得先把安娜带回来。”林一一用车上的医疗箱给他做紧急处理。
加里的终端突然发出提示,是个特制铃声,加里听到就是一阵头疼,但是他没有不接的理由,况且林一一也在用眼神暗示他,加里不接她也会接。
通讯界面弹出,梅塔特隆0号接入。
“呃……”加里撑起身体,清清嗓子,喉咙中却好像被气体堵住,咳嗽里都带着水音。
“你的身体指标我这边看得到。”梅塔特隆0号摆手,“直接汇报现在情况。”
“任务有变,奇美拉是使徒。”加里呻吟道,“委托方在用使徒做实验,现在目标被当地帮派抢走,我们正在进行追回。”
“那孩子有能造成既定区域内生命全部死亡的能力。”林一一插过来,“因为颈部的限制器,她的能力目前只能杀死昆虫。”
梅塔特隆0号发出一声窒息般的呻吟:“把目标信息给我,我来追踪。”
“贝托•隆特恩,目前所在车辆牌号为BAX3446,所属帮派贝希摩斯。”
“地方性帮派叫什么贝希摩斯,哥布林还差不多……”
梅塔特隆0号的消息十分钟后传到三人的终端上。屏幕上新伦敦的3D地图铺展开,建筑拔地而起,车流和行人汇作粒子的潮水,在建筑间聚集流淌,数个红点被瞬间锁定,数条蓝色的线顺着这些红点向同一个方向延伸,汇聚到一个移动的黄点之上。
“这是诺亚根据新伦敦城内进来帮派活动记录计算出的分布点,事发突然,我会想办法将目标车辆引导至最外围的目标点,支援已经在路上,你们当前的目标是不要让奇美拉暴露在其他使徒的视线内。”
蓝线的流向开始改变,一个又一个红点熄灭下去,直到只剩下最后一个,坐落在北城郊,加里认出那是一座水泥厂。
出租车穿过车流,缓缓滑入低速车道,几次转弯后,由钢铁和岩石搭建的工业堡垒出现在他们眼前。
车子缓缓滑入停车场,加里将天使之眼维持在低功率扫描,没有扫描到目标车辆,只能推算是大概率进了厂区内。
趁着林一一下车的功夫,加里悄悄从医疗箱里摸了一针振奋剂打在胳膊上,疼痛退去时翻身下车,在林一一见了鬼似的的目光里趴在后备箱翻找。
“拿着。”旁边递过来一支小型脉冲枪,马诺一脸嫌弃,“你那胳膊拿不动重的。”
“这次不跑了?”
“我以为你能留下来看车,反正来都来了。”
三人的终端都被调成了仅个人可听,天使之眼和寻血犬的领域完整打开,寻血犬筛选目标,天使之眼完成锁定,蛛网随时可以根据天使之眼的信息进行封锁。
“诺亚已经入侵了他们的终端以及监控设施,定位与路线规划发送。”
“可惜我们没有隐匿型异能。”马诺嘟哝一声。
“当你们中有人接近奇美拉的牢笼时,诺亚会从外部攻击程序进行破坏。”梅塔特隆0号在总部中手上动作不停,“届时你们的行动会暴露,因此需要尽快撤离。”
“有办法突破吗?”三人挤在一个小角落里。空气中充满了水汽,天使之眼观测到了厚重的云层,这个季节,暴雨在新伦敦并不少见。
“这里应该是他们的军火库之一,你们那点火力不够突破的。”
显示屏上,整个工厂的结构完整地呈现在梅塔特隆0号面前,就如他所料的那样,整个厂区内并没有多少用来生产水泥的机械,反而只有一个又一个仓库,以及一堆又一堆的传统军火。
潜入的过程远比他们预料中顺利。每一位阻拦在他们前进动线上的守卫都会被成功调走,而在他们走后,又回到岗位,没人注意到这个小小的空档。
“那是诺亚的魔法。”走在后面点后的马诺赞叹。
“你要是不知道什么叫算法可以不说。”打头的加里回嘴。
为了防止有反侦察型异能者的存在,天使之眼一直维持在极低的功率,这就导致他现在和寻常人几乎无异,只能依赖诺亚和梅塔特隆0号的导航,直到接近了安娜所在的房间,他才能扫描到安娜的存在。
在习惯天使之眼的大范围视野之后,这种感觉无异于失明。
如果只是看外表,加里很难想象工厂里会有这种富丽堂皇的地方,虽然远不及哈利马林他们的住所,但也够得上新兴的暴发户。
“信号发出后诺亚将使整个房间内的电子设施失效,预计时长三分钟,你们需要在这三分钟内带走奇美拉并撤离,小心物理陷阱。”
“收到。”
即使已经过去多年,林一一回忆起那天的事情,依然无法回忆起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他们的确救到了安娜,女孩毫发无伤,只是和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受了惊吓,但好在还能认出他们,林一一冲进屋时她便从桌子下爬出来扑进林一一怀中。
随后便是警铃大作,自身后突然打来的一枪击穿了扑过来挡枪的马诺的左手臂。再回过神来便是他们疯狂逃窜的场景,耳机里梅塔特隆0号的声音从未中断,混合在枪声里,成为暴雨的前奏。
“快进来!”
诺亚为他们找到一处房屋,几人慌不择路躲进去,大门在他们身后上锁,诺亚从外部锁死电子门锁。房间外传来帮派成员含糊不清的咒骂。
“马林,我们大概还有多少时间。”加里靠在墙上,右手压着左手的伤口处。脉冲枪靠在他脚边,这种小型脉冲枪仿造了老式机枪的长款枪身和膛管,重量也直线上升,单是枪支本身就能轻松超过20斤。
四个人瘫在屋子里,享受短暂的喘息。大门前的脚步声去了又来,接着是剧烈的重击声,以及枪声。安娜往林一一怀里埋得更深了。
“诺亚在调集周边的天使,大门还能撑五分钟,撤离通道即将打开。”
身后的铁门发出轰鸣,而前方的大门也已经出现裂痕,电子锁发出基础的警报声。
“我说跑,你们就跑,马诺你掩护她们走。”
“你呢?”林一一抱着安娜,被马诺带向另一个方向的出口。
加里扯掉脉冲枪的保险:“我拦着他们。”
“我们一起走。”林一一想挣脱开去拉加里。
“我是这次的负责人。”
大门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钢铁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身后的铁门终于开始松动,逐渐出现了缝隙。
马诺拽着林一一走到铁门处,没有回头望一眼。
在大门碎裂的那一刻,铁门也完全打开。安娜攥紧了林一一的衣服。
“跑!”
9
雨水与狂风一同卷入。
并没有想象中的枪林弹雨与倾泻而出的异能,混混模样的帮派成员止步于门外,如同饥肠辘辘的鬣狗。然而他们会止步不是因为他们有多么能忍耐,不过是因为他们的首领下了令,不听话的狗只会被那两条机械长蛇撕碎。
那就是贝托机械臂完全张开的模样,永不满足的机械巨蟒。
“加里。”
“贝托。”
“终于决定加入我们了?”机械长蛇绕到加里的后颈,长牙弹出,抵住他的颈动脉。
“那你能给我的真不多。”加里冷笑,他微微直起身,这个动作反倒让他把脑袋往蛇口中送了送,脉冲枪靠在他脚边。他双手整理西装,抚平褶皱,就着雨水捋齐垂下的发丝,顺手关掉一直在脑海中咆哮的梅塔特隆0号的通讯,接着右手单手拔起脉冲枪,对准贝托的脑门,枪口几乎要塞进贝托脑子里。
蛇牙不易察觉地稍稍后退,躲开他迎上来的动作。
“做人目光要长远点,想想未来。”
“我能想到的就是我会在战场上死去,无论在哪。”
林一一撞入雨水中,有那么一瞬间雨水糊得她睁不开眼,只能被马诺拽着一直跑。
无人追来,只有暴雨和他们的奔跑声,至少现在他们是安全的。安全总是伴随着巨大的代价。
梅塔特隆0号一边在终端中通知二人加里失联的情况,一边指挥二人向外撤,然而眼前的路线让林一一越看越心寒。
“我们换一下。”林一一夺过马诺的脉冲枪,将自己的手枪给他,“你一只手,没法用这个。”
马诺看着她,林一一也毫不躲闪他的目光。
“没必要,车子我设成了自动驾驶,点火就走。”马诺用没受伤的右手去夺回脉冲枪。
“没用,我们回停车场之前就会被抓住。”林一一一直在观察动态线路的变化,然而始终没有一条蓝线指向停车场。
诺亚的判断中,那里不再安全。
“没车没区别,我们一起走。”
林一一突然拔起马诺手里的枪向角落里射击,一个男人扔下长刀踉跄着爬出来逃走。林一一重新将枪上膛塞给马诺:“现在有了,我留意过,那个人是他们的司机。”
“我……操。”寻血犬悉数释放,司机的方位被瞬间确认。林一一将安娜从怀中交给马诺。
“我们一起走。”安娜紧抓着林一一的领口哭喊,“一起走,我不要回去,我要回家。”
“安娜。”林一一不断抚摸她的背,试图让女孩冷静下来,“用你的能力。”
“我不知道。”女孩只能哭,“我不会用。”
“你用过,就在奶奶家,想起来,安娜。”
“我不会用,我真的不会用……”安娜扯住她的衣袖,“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回去。”
“所以限制解除之后你必须用你的能力。你想去哪里都好,哪里都好,但是你必须使用能力。”
马诺脱下西装外套裹住安娜,生生扯掉安娜紧抓着林一一衣袖的手,抱着她跟随寻血犬的足迹冲出去。
林一一目送着马诺的背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雨中。远处新伦敦的灯火如火焰般点燃夜空,辉煌绚烂。
“男生的体力真好……”林一一深吸一口气,拿起枪,冲入他们来时的黑暗。
此刻手中的脉冲枪打完了它最后一丝能量,彻底化作一堆沉重的钢铁,从加里手中滑落。
加里倒在雨水中,但没有感受到补枪的疼痛,他分不清这是因为肾上腺素过度分泌带来的幻觉,还是真的没人补刀。远处响起了林一一呼喊他的声音,混合在暴雨中,如同车载音响的噪音。
他突然想起林一一说的,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这次大概是不能回去了,他如此想着。
马诺带着安娜并没有跑出太远。也许是林一一那一枪轰到了动脉,那个司机没爬出多远就昏了过去。雨水砸在两人身上,他只能把安娜的衣服裹紧点。
远处就是新伦敦的灯火,他熟悉的样子,炫目璀璨,如同积水里的倒影,如同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人们在灯火中穿行,相识,相爱,然后死去。
很快这些都将消失。
他把安娜放下,熟练地单手卸掉弹夹,抖出里面剩余的五颗子弹。
“听好,我会解开你的束缚,用你的力量。”
马诺试着露出个笑容,但是小女孩已经被吓得说不出话。
“我会陪你到你能用出来的时候,别担心。”他将枪口抵住项圈上的那只飞鸟。
“子弹的威力太过了,但是气流对这个项圈刚刚好。”
扳机扣下,引信点火,然而锤石只轰出了一团空气,如同炮弹一般冲出枪管,撞向项圈上那只白色的飞鸟。这本是能连头盖骨都射穿的威力,然而它在世上的痕迹却只有一声清脆的裂响。气流散去化作无害的空气,而飞鸟则失去了自己的左翼。
林一一挡在加里身前,举着脉冲枪与帮派成员对峙。
拦在这里的少说也有三十个混混,个个手持传统的物理枪械,即使她把异能蛛网全部张开,封锁了这群人的异能,她也会丧命在这群人的枪下,只要那个为首的男人一声令下。
现实点的角度,她希望他能慢一点动作,至少她能再为马诺和安娜拖上几秒。但是显然这不太可能,男人的机械臂已经被轰断了一条,金属骨骼混合着电线裸露在外,如同金属版的肌肉纤维,而男人的脸上还带着淤青。不用想都知道这是加里的手笔。
从情感点的角度,她从没有这么希望过自己有的是攻击型的异能,因为她想看他们死。
那是如同飓风到来的声音,如同报丧女妖的号哭,然而四周却没有起风,走在外围的敌人察觉到不对,稍稍放下枪抬起头。暴雨依然在下,呈现出微微的倾角,然而那种风中的哭嚎却丝毫没有减弱。其中一位在组长的指挥下释放了侦查异能,然而所过之处一片死寂,没有生命,这里只有暴雨,厂房,和他们。
女妖的哭喊声愈发刺耳,紧接着是沉重的鼓点,一下,两下,逐渐急促。包围着几人的队伍当即切换成对外防御的姿态。
鼓点在达到某个峰值后便逐渐减缓,一股巨大的气流突然席卷而来,没有防备的人瞬间被掀飞到墙上。
“好像天穹坠落了。”有个人这么说。
“那就是天穹。”
在城市灯火的映照下,即使是在郊区,云层也清晰可见,在风中翻滚出一道道云浪,但是现在,云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坠落。
那不是云层,那是某种原本飞翔在云层上的东西,寻血犬带回的信息只能确定那是某只濒死的天空巨兽。只是肉眼马诺就能确认那东西是莱茵级——虽达不到天灾级别,但在天空巨兽中仅次于最高的鲲鹏和巴比伦两级。
那种等级的东西掉下来足够砸穿一整个小型聚集圈!
“我操!”马诺反应过来,抱着安娜慌不择路冲进一个空房间。
首先降临的是巨大的气流,两个混混躲闪不及被吹飞到墙壁上,筋肉破碎的声音传来,接着只听到轰隆一声巨响,砂石混合着泥土飞起,厂房如同纸盒般被拍扁。还没来得及进屋的帮派成员瞬间被砸成一摊烂肉。
地面在下陷,林一一手忙脚乱将枪口抵在地上撑住自己。
动乱没有持续太久便平息下去。林一一抬眼,只看到门前只有成堆的血肉,再往远处,是纸片状的建筑。
“你做了什么!”突然她喉间一窒,贝托的机械臂暴起缠上了她,把她举到空中。
“我……不知道。”脉冲枪掉落在地,她本能地挣扎着去拽扯着脖子的机械。然而男人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机械臂越缠越紧。林一一眼前发黑,甚至觉得出现了黑雾。
紧接着熟悉的筋肉碎裂声传来,夹杂着咔吧声,又夹杂着什么重重砸向地面的声音。机械臂脱力松开,林一一的身体被托住,缓缓放下。
原本站在那里的男人如今已是一摊肉泥,骨头自上而下被压成一块,而他的机械臂完好无损,落在血肉里的那段还连着没被砸烂的肌肉纤维。
雾气,黑色的雾气,羽翼般张开,托着那个存在和安娜落在林一一面前。乍看起来那是个披着斗篷的人,将安娜抱在怀中。
“他们说要我激活你的能力,这样才能救你。”女孩无辜地点头,水珠顺着头发滑下,黑雾卷着她,为她擦拭头发。
斗篷下一片漆黑,看不清来人面容,黑雾自他身上探出,围绕着林一一旋转,一时间她动弹不得。
“说出你的愿望,同胞。”那人声音艰涩如同生锈齿轮,“你挽救了我们的同胞,你值得一个愿望。”
10
加里被问完话出来,看见林一一还坐在走廊里,裹着外套打瞌睡,头发蹭得乱七八糟。
他想起来林一一的问询还是八小时前结束的。
他在林一一身边坐下,林一一啪的一下惊醒,差点跳起来,看清是加里后又跌回去。
两人一时无话。
加里还是决定自己来打破尴尬:“恭喜,第一次任务圆满完成。”
“嗯。”
“开心点,第一次外勤就成功,别的天使都做不到。”
“嗯。”
“……你报告怎么写的?”
“目标在黑帮交战中死亡,尸体损毁,无法找回。”
果然还是亚洲人对语言艺术更加精通,想想他醒来后被哈利和马林摁着在床上改报告书的样子,真是见者伤心。
“我昏迷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加里想抽烟,手伸到兜里又抽回来,“他们说现场死了一只巴比伦蝶。”
“不知道。”林一一垂着头,手臂终端上的画面高速闪动,一个页面停留几秒便切换至下一个,加里瞟了一眼便没再说话。
“第一只巴比伦蝶被发现的时候,也是这个死状。”他们终归要面对这个问题,“狗娘养的,为什么你会是第二个驱逐者。”
“安娜说是她解放了我的能力。”林一一靠着椅背仰头,“大概就是激活了深度变异吧,能力不强的驱逐者从能力和异能波长方面都挺像封锁者的。”
“后面你要怎么办。”
“梅塔特隆0号先生我先回实验所等消息。”林一一搓着衣服下摆,“如果一定要国家监管,大概是退出OMGA然后回国,或者留在OMGA,但是应该是要出外勤。”
“那个……别想太多,只是监管……”话在嘴边转了半天,加里咕哝半天,抬眼对上林一一有些疑惑的目光,喉咙和舌头一起发直。
“没关系,如果是回国监管的话,我弟的政审大概会好过点。”林一一笑着,加里扯了两下嘴角,咧出个难看的笑容。
“不过,谢谢。”
“什么?”
“你许愿让他们放过了新伦敦。”
“举手之劳。”
“不过你到底是为什么加入OMGA。”他突然想聊点轻松的。
“我吗?”林一一愣了一下,“因为这边工资给得高。”
三个星期后加里回到岗位,继续摸进梅塔特隆0号的办公室偷饼干吃。
“再吃下去你的年终体检又得不合格。”他被梅塔特隆0号提溜着后颈丢出来,“你们新搭档马上来了,留点好印象。”
“去年我那是重伤刚痊愈!”
“重伤痊愈但体脂超标。”
哈利坐在后面一边喝茶,一边看着眼前两人斗嘴,突然听到门口传来敲门声,他看看手表。
“加里,去开门。”哈利出声提醒。
“直接让他进来不就好了。”
“对我们的新搭档礼貌点。”
“欺负我最小是吧……”加里叽叽歪歪,不情不愿地去开门,“你好……”
“饼干我可以要一块吗?”林一一将头发捋到后面,站在门口,对他微笑。
文/米琪雅
评论:随意
创作时间比预期长了两倍,反反复复改的部分比一口气写的时间还要长,总之请吃(期待搓手手)
是和以前不太一样的风格!
来归
【岗哨】
老张上班兢兢业业,即使被人开玩笑说:就那荒废的火车站根本没必要每天去看,他也会把脸一板,非常较真地摆手:“那怎么行,国家让我看着,就得每天去看!”
他每日提着钥匙检查根本没人的车站,已经持续一年多。冻得能呵出白气的冬天,响早号的时候天都没亮,靠近火车站的那根旧路灯还发着昏黄的光,挂在路灯杆上的广播音箱断断续续响两声走音的小号。老张偶尔斜着眼睛瞪它,倒也不指望因为这一眼就让声音清亮些。
旧牧坪镇在四年前开始搬迁改造工程。
这里曾是军事基地的生活区,大批随军家属拖家带口来此落地生根,饿了渴了要吃喝,头疼脑热要看病,生了娃娃要上户口上学,几十年人来人往几番拉扯,鼎盛时期也有六七万人定居,把一片飞沙走石的荒漠戈壁,硬生生建成五脏俱全的小城。
但,随着原本的历史任务顺利收尾,加上附近最大的河流改道影响了环境,四年前政府决定让牧坪镇搬迁,和旁边的县城合并。第一年还时不时因为分配方案等弄出点动静,第二年第三年,大家逐渐接受了这件事,高高兴兴地搬去新家新镇。一些念旧的老人家,梗着脖子回忆当年付出多少青春汗水,但被人做思想工作“这是配合国家政策”,也会把烟头默默按灭在发乌的搪瓷烟灰缸里。那不再雪白的缸身周围一行字:为人民服务。
老张年纪大了,早上起来会肩颈疼,他抬起右手压着不对劲的那块肉,顺势朝火车站的方向瞅了一眼。
“诶诶诶!你干啥呢!”
他一声暴喝!小碎步地往前赶,心里还抽空琢磨,咋这个时候有人来?
乌黑的铁门牢牢锁住不再使用的火车站,周围一排围栏有两米高。门前那个人听到老张的声音,放开攥着栏杆的手,慢慢转过身。那是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小姑娘,裹在厚厚的粉红色羽绒服里,她像一个被抓个正着的小偷,慢慢高举起双手。定睛一看她手掌五颜六色的,是坠着绒绒球的毛线手套。
“不知道牧坪镇搬了吗?火车站都关了,有啥好看的?大冬天的冷不冷啊?”老张一看小姑娘年纪比自己孙女只大一点,硬邦邦的语气就软了,连着问了三个不相干的问题,脑袋可算打过弯:“你是谁……谁家的小孩啊?来干嘛?”
小姑娘笑起来甜甜的,眼睛弯弯。“我知道,我就是想来看看,报备的材料我都带啦,但是岗哨要晚点才开始办手续,就想拐过来看一下火车站。不冷的,我穿得可暖和了。”
老张脸色又缓和三分:“是出去上学的孩子吗,趁封锁前再看一眼?”
小姑娘轻轻摇头。
老张送她去岗哨旁边的办事处做登记,看她有条不紊地从包里掏出身份证复印件、驾照和介绍信。办事处的文书已经四个月没遇到外人申请登记,翻登记簿还翻了一会儿,他们一起看着小姑娘把冻得写不出字的圆珠笔对着嘴巴“哈”了一下,然后一笔一划写自己的名字:贺小女。
老张在心里想了半天,过去三十年他看过多少孩子在牧坪镇长大,离开,再也没有回来,可这名字他没一点儿印象。
等小姑娘带着通行证开车进了牧坪镇的大门。老张又想起,那介绍信上事由写的访友,担保人写的“赵明松”。
赵明松,赵明松……老张感觉自己记忆是不大好了,赵明松九年前退休,带着老婆孩子离开了牧坪镇,听说在温州定居了,孩子几年前考上了大学,成绩特别好,但是前几年好像出了个什么事……出了什么事来着?
老张念叨着回去要打电话问问儿子,说不定会知道,看着小姑娘开的那辆车在笔直的马路上拐了个弯,消失在路口。老张又担心起来,这孩子看着也不是牧坪镇人,她在这住三天,能住好吗?
【日记】
贺小女自己完全没有这种担忧,她拿着通行证去了牧坪镇的招待所。她很熟练地一个大转,完美地停进了停车位。不过这停车场空荡荡,完美也全无必要。
前台是个敦实的大姐,对居然有人来住招待所感到惊讶,但她立刻想起三天前有人打电话交待,说是当年赵部长女儿的朋友,知道现在牧坪镇没外人,大家也快搬空了,孩子想过来看看,麻烦提前清出一个房间。
贺小女伏在前台的高桌上写自己的名字,前台大姐看着连连夸:“这名字好,这名字好,一看就是家里的小宝贝,真可爱。”贺小女笑着晃了晃脑袋——哪个长辈看了都得夸,多水灵一小姑娘。大姐拾掇的房间在二楼,小女提着行李箱往上走,大姐一开始没留意,瞅了几眼又叫住她:“小姑娘,你这腿怎么了?”
贺小女还是笑:“我没事儿!几年前受过伤,但我走路稳着呢。”
谢完热情的非要帮她提行李的大姐,贺小女把箱子四仰八叉地摊在地面上。现在房间里有暖气,她一进来就被热气熏得脸红。贺小女把坠着绒绒球的手套取下来,暖呼呼的毛线帽子也取下来,最后把羽绒服也脱下来了。她在床上侧躺着,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床,只能看到身体线条的平静起伏,像一只缠满毛线的猫。
她安静地躺了五六分钟,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一种死亡般的寂静从她身上突然生发,好像她在人前的言笑晏晏都是另一个人。她盯着自己的斜前方,对着空气发问:“然后去哪里呢?”
贺小女从背包里取出一本日记本,习惯地摸了摸封面,打开看了起来。
——冬天的时候会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那么冷那么黑就能起床,虽然只是努力把昨晚没做完的作业快速几笔搞定。牧坪镇很大,装下我的整个童年,可我转学之前,徒步从东门走到西门,居然只走了一个半小时。原来身体幼小时,对世界的看法真的不一样。
贺小女在来的路上把这本日记看了一遍又一遍,她在飞机上看,在火车上看,在喝多了奶茶而睡不着的夜晚翻开看。日记中描绘的旧牧坪镇,在贺小女的脑中早化作一张细细的地图,比如她现在所在的招待所,有人用青涩的笔触画一个圈,旁边记录:XX年X月X日,回家的时候在这里迷路了,被父亲找到时大哭。
她支着枕头坐起来,直视前方。一个六岁的女孩,梳着温柔乖巧的齐耳短发,不发一言地站在她的床边,伸出双手。她犹豫着将那本日记递到女童的手上,对方理所当然地消散在空气中,就像她理所当然地出现在房间里。日记本在空气中停滞了一秒,然后轻轻地跌落在有些古旧的红色地毯上。
贺小女想起刚刚在火车站,她好奇地看过去,是因为她看到了一名梳着马尾的少女,少女戴着夏日的太阳帽,蓝色的长裙随风飘起。少女不合时宜地站在寒冷的台阶上,微笑朝她挥舞手中的火车票。如果老张再晚来一分钟,贺小女就会对着那个方向挥手。
她的手指拂过日记本上被摸到有些褪色的名字:赵青芃。
“贺小姐。”赵明松把日记拿给她的时候,脸上表情冷肃得有些吓人,“如果不是这件事,我们两家永远不会认识,不会有交集。”
他不想叫我贺小女。因为这个名字太亲昵了,带着点喜气洋洋的怜爱,更何况这个名字和他女儿的死亡永远绑在了一起。小女微微低着头,执拗地一再表示:“赵叔叔,我想去看看牧坪镇。”她没有特意去看向自己的右侧前方,因为她早已学会如何不表现得异常。在那个方向,身上尽是淋漓血液的赵青芃坐在椅子上看她,眼神无措,好像在为给她添了麻烦而不好意思。
赵明松喉咙动了两下,艰难地同意了。“她如果早点说想回去看看,我早就可以带她回去……”赵明松十分不舍地把日记本交给了小女,忍不住又叮嘱,“请一定要带它回来。”
贺小女点头,脸上是讨人喜爱的笑容:“我带她去看看,再带它回来。”
她不介意对方怎么理解这句话,是代还是带,是她还是它,很重要吗?关于只有她能看到的赵青芃,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便显得无辜到可恶。即使不谈幸存者身上背负了亡者“为什么是你活下来”的诅咒,她也付出了自己的代价。
她连自己是贺小女这件事,都花了很长时间拼凑。
【学校】
牧坪镇靠近东门的位置有一个小区,赵青芃十岁之前都住在这里,因为在牧坪镇的最东侧,还安排了校车每日往返去学校。牧坪镇的学校是打通在一起的,小学的教学楼顺着一道回廊就可以走到初中,初中的教学楼再沿着一条螺旋上升的石阶就可以来到高中,牧坪镇的孩子就在这里上学,可以一直从小学上到高三,再用高考作为跳板离开沙漠的深处。
——我本以为我会在这里高考,我一直期待像学长学姐那样帅气地穿过幽暗的螺旋石阶,好像只是走过那个转角,就会来到成为叛逆大人的世界。离开是这么猝不及防的事情,等我意识到我没有做好准备,牧坪镇已离我如此遥远。
三座打通的教学楼全部锁着门,贺小女沿着围栏看向这些存在了很多年的建筑,周围的设施陆陆续续更新,原本的砖墙变成了欧式围栏,后来又更换为更简洁的款式。小学教学楼的门口曾经有一座笨重的喷泉,青芃的日记里写每次到冬天就坏,四年级的时候终于拆掉变成自由活动小广场。
贺小女走到路边,往来的风都是安静的,没有一辆车经过。已经褪色的校车时间牌耷拉着悬挂在那里,昏迷不醒。赵青芃在日记里写了一件事,小学一年级,校门口出了重大事故,放学的小孩子被经过的轿车卷到了轮胎下,接他回家的妈妈亲眼看到自己孩子的血液和脑浆喷洒了一地。这件事之后,牧坪镇学校门前的街道在上下学时间段禁止其他机动车通行。
贺小女将目光投向这条曾经带走性命的街道。她往前踏了一步,感觉不存在的粉雪在她脚下松软的彼此摩擦。她看到两名少女躺在地面,在牧坪镇发灰的马路上,血液鲜红,散发夏日才有的腥臭。她耳朵里填塞了来回震荡的轰鸣,那是刹车片仓促的尖叫和锁死在胸口的求救混合的臆响。右腿打过钢钉的位置开始幻痛,她吸了一口气,食指对着虚空转圈,模拟螺丝拧动的轨迹,一圈两圈三圈,叮,一根不存在的钉子被她起了出来。她熟练地安抚着自己的大脑,没事没事,早就不痛了。惯性地扯动笑容,抬起头,街道上只剩下赵青芃的尸体,对方眼球缓慢转动,和贺小女视线相交,然后她翕动嘴唇。
——下雪了。
贺小女抬头,真的,鹅毛一样的雪,纷纷扬扬。贺小女成长在南方,根据父母的说法,她从未见过落雪,作为贺小女应该感到惊奇而快乐吧,可她这么平静,就像已经在生命里看过千千万万次。她像查验代码bug一样分析自己的想法,那些因没有见过而产生的憧憬,是否是文化中被附加的预期,真正一无所知的人,只会对未知不分真伪地全盘接纳。
贺小女每次看到日记里那段事故的描述都会感到疼痛,这种疼痛是因为赵青芃在书写时也因生命的脆弱而疼痛,还是贺小女被触发了记忆的开关而共鸣,她无从得知。
那场事故同她过往21年的记忆一起从身体里清除了。她醒来的时候,疼痛如潮水周而复始在体内循环,她想要忍耐,却不知道为何忍耐,她对着雪白的天花板小声啜泣,直到有人冲进来检查,然后很多张她根本不记得的面孔交替来到她面前,他们自称是她的父母,她的挚友,她的医生。
然后她问:那么,我是谁?
【游乐园A】
雪越下越大了,贺小女一直没弄明白下雪要不要打伞,但她摸了摸帽子,发现晶莹的雪花没有融化,于是任由自己被大雪落满一身。
从学校走到游乐场要走一段时间,她把围在脖颈的柔软围巾往脸颊拉高,侧过头,赵青芃无声地走在她的右前方。赵青芃看起来是高中生,穿着灰青色的校服,袖子灌满了风,她的脚步有十二分期待,仿佛随时可以跑起来。
我永远想不起来自己高中时候是什么样子了。贺小女平静地接受被记忆流放的事实。确认她因脑挫裂伤失忆后,父母虽然担忧,这种担忧又被女儿苏醒的喜悦穿插打散——所有医生都会告诉家属,昏迷四个月以上的植物人清醒过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与变成活死人相比,只是失忆已经是天大的运气。
不能说“只是”,毕竟她身上有极为可怕的骨折、撕裂、挫伤、失血,但她活下来了。
在另一个女孩当场死亡的映衬下。
贺小女忍不住再次看向赵青芃。她遗忘了所有的事情,可是她如此强烈,如此清晰地记住了赵青芃的脸。因为这是她苏醒之后唯一记住的面容,她一度以为自己才是赵青芃。
这件事很快变成了父母心头的一朵阴云。
一开始谁也没发现,毕竟关于那场事故的任何信息,大家都小心谨慎地不提及,直到有一天来陪护的母亲手机屏幕上出现了她们两人的证件照,也许是之前接受采访的时候母亲保存下来的,贺小女很随意地指向其中一张,问母亲:“和我一起受伤的这个女孩,她怎么样了?”
母亲的表情变得奇异,她仔细地看着贺小女手指所指的位置,再看着她,对她说:“乖小女,这张照片,是你啊。”
贺小女不能清晰地回想当时的心境,因为每一次事后反刍只不过是在自行演绎她想要的结果。彼时她被虚无的幻痛和耳鸣折磨,可母亲的这句话让她在心的深处推开了一道门,一种大梦初醒的恍然,喧嚣和疼痛也要为恍然退却片刻。原来这才是我啊,那么在我脑中唯一记住的那张脸,她是谁呢?
就从那一刻起,赵青芃开始出现在她的身旁。各个不同年龄时期的赵青芃,在无人知晓的空气里,沉默、羞涩,像一个幽灵。或者,她就是幽灵。
贺小女短促地笑出了声,“哈”的呵出了大量白气。赵青芃转过身对她指指已经荒芜的游乐园,而后手撑着围栏,轻巧地翻了进去。
这座游乐园在赵青芃的笔下,是她儿时的无上乐土,她写第一次在游乐园坐到旋转木马时有多惊艳快乐,“只想在木马上坐满一百圈,但爸爸妈妈不会允许我这么任性,因为还有别的小朋友眼巴巴等着”。游乐园起初半边都是梨树,另外半边搬来两座滑滑梯和小隧道,对没有娱乐的小镇孩子们也够用。后来,也许是领导的小孩到了向往游乐园的年纪,他们沿着游乐园周围建了一圈铁轨,购买了一台会呜呜鸣叫的红皮小火车,每次开放的时候鸣钟三下,小火车就慢腾腾又气势汹汹地绕着游乐园开一圈,轨道上留下一长串小朋友莫名其妙的惊声尖叫。
有了小火车,旋转木马、跷跷板、蹦床、海洋球乐园、八爪鱼旋转机等等小朋友的幻梦制造装备,陆陆续续都搬进了这里。梨树沉默着一步步忍让,又一棵棵被移走了,“不知道是不是我妄想出来的千树梨花落晚风,轻易被快乐的记忆覆盖”。但器械会坏,孩子会长大,最早在游乐园欢笑玩乐的小孩子们上完小学、初中、高中,离开了,而更晚的那一批小孩又不再被这些设备吸引,于是蹦床破了大洞也没有人修理,旋转木马的启动亭常年关闭,海洋球乐园大门紧锁,小火车再也没有启动。
赵青芃确认要跟随父亲转学去温州的那年,她开始频繁地来这里。她不再看那些儿时曾钟情无比的设施,好像多看一眼就会生出哀伤的不忍。她最喜欢来到一个以前不怎么踏足的角落,那里陈列着牧坪镇军事基地淘汰下来的废弃装甲车。
——我到这时才发现,这架装甲车居然不是模型,因为它的驾驶舱可以打开。我小心翼翼地从顶盖跳下去,里面的空间非常狭窄,充满尘土呛人的味道,还能看到一些积年陈腐的落叶和碎裂的蛛网。这是只有我知道的秘密空间,在这片黑暗里很安心。
贺小女本以为这里的设施会原样转移去新牧坪镇,当她看到和日记记述一模一样的装甲车,有些吃惊。她很努力地踩在履带上爬到车顶,用力抬起更加难以打开的顶盖,看到了时间停滞的落叶和蛛网,现在还有簌簌的雪花,不为所动地下坠。她一样小心翼翼地下到驾驶舱,看到无法使用的操纵杆和踏板,还有可以让整个人靠躺着的座椅。她放松了身体靠过去,没有关上的顶盖正对着她的头,让她能看到一小块圆圆的阴云,浓郁得像是在发脾气。
雪花吹起,雪花飘落,雪花点点在她眉心。
【游乐园B】
这座游乐园所有陈旧的古老的半坏不坏的设备,都留在了原地,它们被牧坪镇抛弃了。贺小女想起她努力复健的这一年半,她去看了“贺小女”以前很喜爱的玩具总动员系列动画,每一个玩具在主人搬家的时候都渴望一起跟过去,但只有最被重视的那个丢失了,才有被多问一句进而寻找的资格。
新牧坪镇会有自己崭新的红皮小火车,他们会和合并县的小孩一起自由自在的嬉闹,那是属于他们的故事。贺小女来到旧牧坪镇俯瞰赵青芃的童年,但她付出了数倍的精力,试图重塑贺小女的人生。
赵青芃有写日记的习惯,贺小女没有。父母找出从小到大珍藏的宝物,给她絮絮地念叨小女是个多么乖巧可爱的孩子,很会撒娇,又甜又软,家里有多少三好学生的奖状,曾穿着什么衣服在晚会上表演,初中被小男生写情书,害羞地带回家立刻被发现,备战高考的时候赶上叛逆期,和父母吵架,短暂地离家出走又飞快被找回,喜欢吃的饭店关门了还偷偷在被子里哭……她一件件听完看完,翻看自己高中初中小学的笔记本,陌生的笔迹,陌生的故事,又询问了很多应是自己朋友的人,摸索着找到贺小女在用的社交平台账号,每一条动态每一条记录她都看了。
她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她唯独对赵青芃的脸记得极熟。她见过形形色色的赵青芃,在她身边,或坐或站,有时候默默流泪,有时露出笑容,她一旦尝试接触她,对方就如朝露,在恍神的瞬间消失不见,只剩她掌心一点凉意,让她坚定一切不过是幻觉。
会不会贺小女和赵青芃是好朋友呢?贺小女曾这样思考,但双方的家庭都予以否认。两个人在同一所大学,但不是同一个班级,也不是同一个院系,在此之前各自的家人朋友都从未听说另一个人的名字。贺小女去查了三年的排课表,只有一次的礼堂大课是重叠的。
那个不幸的夜晚,赵青芃和贺小女一起等待在那个酒驾者冲向的站台,千真万确,只是偶然。
与她面谈的医生分析,或许是因为贺小女在车祸这件极具冲击力的事故发生时,看到的最后一眼的景象是赵青芃的脸。他确认过贺小女的精神状态后,给她看了当时的事故监控录像。在车失控冲过来的瞬间,赵青芃用力地试图推开贺小女,贺小女仓促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刺耳的刹车声。有人闭上了眼睛。
贺小女与赵青芃素不相识。这件事奇妙地梗在贺小女的心里,让她像吃了巨大鹅卵石的饥饿蟒蛇。这样和她命运交融的人,怎么会是陌路。她发疯一样地收集赵青芃的一切,寻找赵青芃的社交账号,寻找赵青芃的生活痕迹,询问她的过往,她的回忆。贺小女觉得赵青芃活在她的呼吸里,如果还有人能更真切地感知赵青芃,那只能是贺小女。
赵青芃的脸挡住顶盖那片圆圆的阴云,她好奇地看着躺在下方的贺小女,像雪花一样轻盈地飘进驾驶舱,她和贺小女额头顶着额头,互相在彼此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影子,贺小女对着赵青芃轻轻呵气,白色的雾不受阻隔地飘到上空消失。
从游乐园离开前,贺小女顺着小火车的轨道绕着整个游乐园走了一圈,积雪、落叶、偶尔还有薄薄的一层冰。她踩在细小的枕木上,脚底传来空洞的触感。在一棵油松下,她们捡到了一本小学生的习题册,看页码旁边的日期,它无知无觉地在这荒芜乐园里呆了五年。贺小女看向赵青芃:“要带走吗?”
赵青芃摇摇头,于是两个人把它放回原处,继续踩着空洞的枕木离开。也许她真正希望留下的是她自己的日记,贺小女想,但是这不行,因为她答应了赵叔叔,要把带来的一切还回去。
【电话】
中午在牧坪镇的食堂吃饭,食堂里还有二十多个人,众人小声地交谈着,有种安心快乐的气氛。今天提供的简餐是宫保鸡丁、蒜蓉菠菜和孜然羊肉,一份盛惠15元,旁边的大锅里还有免费的紫菜汤。贺小女端起餐盘在靠近落地窗的桌子上吃得很香,她的手机适时响起铃声,她看到来电名称,脸上熟练地露出笑容。
“乖小女,到了吗?还好吗?吃的喝的都适应吗?我好担心啊一定很冷吧……”一接通手机,妈妈的絮絮叨叨就快速流进耳朵里,小女笑嘻嘻地一一给她回应,熟练地安抚她的心,说着都好都好,就呆几天,很快就回。她能察觉到母亲对她执意来此抱有不安,但对方不想尝试解开心里的疑惑,因为那不但对现实毫无帮助,也许还会让曾经存在的裂痕更加险恶。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在触及更深层面的对话前转换方向,她还是那个很会撒娇的小女孩,而妈妈还是那个儿行千里始终担忧的母亲,三四分钟后,对话似乎陷入了尴尬的空白,贺小女意料之中地听到对面说,“妈妈就不打扰你了”,她轻轻笑着摇头,然后回答她:“这怎么是打扰呢,跟妈妈讲话我最开心了。”
贺小女不知自己过去和母亲的相处模式,她感觉到彼此的地位与通常家庭不同,母亲变成了那个紧抓着一切不放需要被安抚的对象,而她拥有了至高的权柄,因为她的父母比她更害怕重新建立的关系毁灭。
她看向落地窗反射的倒影,看赵青芃坐在她对面小口地喝紫菜汤。贺小女刚醒的时候,她长期发呆,经常睡觉,偶尔思考一下自己是谁,她也会这样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风景,还是在看别的什么。母亲最喜欢坐在她床边给她讲,取这个名字曾经让他们家吃了多少苦,好多人说万一你们再生一个,大女儿的名字不是很奇怪吗?爸爸妈妈就要一方面感谢对方的好意一方面坚定地说,不会再生啦,小女就是我们唯一的孩子。贺是一个喜气洋洋的姓,贺小女这个名字,是父母的爱。母亲一边说着,一边把秋月梨削成一块块在盘子里码好,如果小女想吃,就会殷勤地喂到她嘴边。
“可是妈妈,你真的确定活下来的是贺小女吗?”面色苍白的少女很少反驳大人讲述给她的事情,她大部分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但那天不知道是什么冲动让她讲出口。“说不定其实我才是赵青芃,而死去的是贺小女呢……”母亲愣住了,秋月梨裹挟着可爱的银色水果叉翻滚到了病床下。母亲的脸色涨红了,像是想挥手给她一耳光的同时羞恼痛苦于自己竟然有这样的想法。病房门口有推门离开的声音,贺小女后来知道,那是赵青芃的妈妈,那天特意来医院探望她。
她从此再也没有见过赵青芃的妈妈,即使她出院后百折不挠地尝试拜访,最终松口同意见她的也只有赵明松。那位女儿死去的母亲因为无意间听到的这句话,心瓦解成拼不回的碎片,这使她再也,再也,再也不能忍受看到贺小女。
对不起。贺小女的手指触到落地窗的玻璃上,指尖凉凉。她不想伤害任何人。她只是想在一片白色的空茫里,寻找一点自己可以抓住的东西。
在她对面,赵青芃静静地看着她。
贺小女让自己深深地吸一口气,再吐出来,至少这段记忆她会一直记下去,直到自己记不住的那天。这看起来是废话,但她真心诚意,即使是伤痛,也真的存在过,那是她被拦腰砍断之后长出的新的年轮,是她的身体,她的血肉。
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决定等雪小一点,开车去雅努它湖的旧址。
【雅努它湖】
她提出学开车的时候遭到了父母的强烈反对,他们固执地认为贺小女对机动车产生了PTSD,不知何时会发生的车祸成为心里永久的恐惧。
贺小女再三重申自己对开车毫无阴影,终于还是说服了父母,因为她出院之后表现得如此积极,如此正常,除了在赵青芃的事情上纠缠不休(说来讽刺,她之所以想要学开车,正是为了来牧坪镇),她似乎已经成为了过去的自己,可惜她没办法和记忆一一对照打钩,看今天的日常表演能不能满分。
和甜美宜人的贺小女相比,赵青芃是人群中会被忽视的那一个,她不喜欢社交,没有保存毕业时大家哭着互相交换的纪念册,大概也没有几个人找她写——与之相反贺小女的书架上完好无损地保存了三大本,即使高考那年这件事已经变得无聊——赵青芃的微博粉丝数不满10人,四年的原创内容不超过30条,她所有的表达热情都用在写日记上。透过她的文字,贺小女能看到那个把自己藏起来的女孩,会为不需要社交松一口气,又偶尔感到有些寂寞,觉得是不是人都应该有非常贴心的亲密朋友,又觉得总应该有人像自己一样,“那也没什么不好。”
贺小女看到笔直的柏油路前方出现曾经的大广告牌,上面嚣张地写着“沙漠绝景美丽湖泊神女之眼雅努它湖”,然后下方的小字写“住宿接待就餐请联系139XXXXXXXX”,她看了看坐在副驾驶的赵青芃,赵青芃老老实实系好了安全带,把头抵在窗户上闭着眼睛,好像有点晕车。
雅努它湖是突然消失的,它曾经是牧坪镇旁边最吸引外人的旅游景点,这个湖泊有着细软的白色沙滩,大片美丽的芦苇和清澈广阔的湖水。在它被开发起来之前,赵青芃就被父母妥帖地放在儿童推车里带到这里游玩,她用一只陶瓷汤勺尝到鱼汤,鲜掉舌头。父亲洋洋得意地说,啥也没放,就放了点盐,是这里的水好鱼也鲜。
湖水消失后,专家开了两三次会讨论雅努它湖的消失和河流改道的关系,或者跟越演越烈的极端气候也有关联,又或者因为此地地质情况复杂,又或者受到附近的工厂区扩张的影响,最后也没有得出更有价值的结论。总之它消失了,白色的沙滩依旧细软,夏日的阳光依然明媚,湖水不见了,于是游客也不见了。
牧坪镇的搬迁与这件事或许有关,如今无从证实。赵青芃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非常遗憾,她在日记里写:好想回去看看雅努它湖,即使它已经消失了,但我知道它存在过。她也许曾经和父母隐晦地提到想要回去,也许是她太过于习惯不去要求,这份小小的想念始终被延后,手头总有更需要去做的事,直到她无法回来。
贺小女把车停在一棵孤独的白杨旁边。她畏寒地把耳朵往帽子里掖了掖,又看了看天空。雪在下午已经停了,此处的云层像被梳子犁了一遍,打散成一绺一绺的曲线,露出的天空是灰度很高的蓝。此时接近黄昏,太阳像沉重的蛋黄,躲在碎散的云后逸出一点冷冷的辉光。
湖水消失之后,这里长出了无边无际的白色芦苇,寒风吹过,它们发出窸窣的声响,在窃窃私语“有人回来了”“是谁是谁”“是赵青芃”。贺小女为自己匮乏的想象力感到惭愧,心想若是赵青芃,可能对芦苇的八卦有更生动细致的描绘。
她看过很多雅努它湖是5A景区时期的照片,虽然知道有摄影技巧的加成,她也必须承认那确实是沙漠中的一处盛景:倒卧在湖水中的古老树木,在浅滩里自由嬉戏的寸许小鱼,如同海潮一样规律起伏的波浪,却不会带来海水的腥气,宽厚地接纳投入她怀抱的所有人。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活了下来,而赵青芃死去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雅努它湖消失了。她原以为有很多东西永世不变,但一座城可以转移,一片湖可以消失,她无法不将此视为某种命运的隐喻,她甚至说不出自己来到此地究竟想要追求何物。自己来这里只是因为赵青芃想要回来,现在她来了,她看到了,她要如何回到过去,如何回到贺小女的日日夜夜。
“赵青芃。”她低低地喊了一声,嗓子有些发紧,“赵青芃!”
她抬高声音,又喊了一声。
“我带你回来了。”
贺小女站在无际的芦苇边缘,身前是苍茫的白,身后是阴郁的灰,而她是一颗粉色的逗点,生机无限,却与此地格格不入。她犹豫着往前,赵青芃突然抬起头,用力将她推开。
就像那个不在她记忆里出现的夜晚。
那个混乱的夏夜,贺小女为了赶另一个校区的活动,在偏僻的站台等车,而赵青芃比她先来五分钟,坐在长椅上,借着广告牌的灯光看书。两个人并没有站得很近。贺小女在打电话,她在站台轻快地走来走去,然后好像发现了什么,挂了电话之后向赵青芃搭话。也许坐着让她感觉到压力,赵青芃将书本收起站了起来。那本后来泡在血泊里的书包了书皮,所以无从得知到底是哪本书,赵明松也始终没有同意拿给贺小女看,这将是她永远不会知道的秘密。从命运的这一刻才初次相遇的两人,也许都露出相似的笑容。下一个瞬间,那辆因酒精而癫狂的跑车将死亡送到了。
不,不要。贺小女哀求地看着赵青芃。这怎么可能呢?赵青芃已经死去了,赵青芃只是存在于贺小女大脑的幻觉,人类的大脑是多么神秘,可以凭空制造这么栩栩如生的细节,让她自己都臣服于自己的想象。可她的身体向后方摔倒,是一种明白无误的拒绝。
“别走……”贺小女喃喃自语,她的眼睛刺痛,汹涌的眼泪让她溺水,只能不知所措地喊那个名字,“赵青芃!求求你,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我已经没有来处,我之所以为贺小女的一切全部崩解离去,只剩下你的姓名是我昔日的锚点,你却要在你最爱的故乡,兀自踏上归途吗!
如果贺小女是对的,如果科学不能解释雅努它湖为什么消失,也许她真的已经死去,而被抽出了灵魂送到她身体里一百次复活的,是再也无法回到牧坪镇的赵青芃,如果她们那天没有在站台对话,如果她们没有相遇,如果她们没有死。
如果命运给她们一个全新的起点,在21岁那年闷热潮湿的夏夜。她们或许会成为朋友,会相约一起来到牧坪镇,在即将永远关闭的六个月前,一起看三座连锁的教学楼,看被抛弃的游乐园,看大片大片一望无际的白色芦苇。
那样很好,可真实是不会被篡改的绝对。
此刻,她只能失去她。
赵青芃不发一言地露出满足的笑容。她转身向芦苇深处走去,越走越快,无边无际的芦苇,霎那间化作千百万只白鸟,汇聚成不可抗拒的汹涌羽潮,让贺小女眼前的一切都模糊在白色的光带,它们鸣叫着围住贺小女,一圈又一圈,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贺小女的幻痛从右腿扩散到全身,耳朵里是嘈杂的鸟鸣,还有无数声音叠在一起吟诵:“生当复来归,死亦长相思”“我行其野,芃芃其麦,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赵青芃是唯一逆行的光,她自由自在地穿过风的潮汐,在没有人能看到的晚霞的尽头,在依然清澈广阔的雅努它湖水里,平静地沉了下去。
第一回,楊柳岸夢遊風流原 品花人夜撰評花譜
(重寫版)
有五古一首開場,曰:
化外八千舍,人間享樂天。
花臺雪樓艷,風姿月貌賢。
懶登諸子殿,安坐煙霞眠。
檀板催不盡,如山雁字邊。
本詩所道者,正是京郊所稱名勝之禾園。此園最初不知為何人所造,迄今已逾二百年,其名由來已不可考,傳說此地造園前本是一片稻田,因以為名,亦有說當年乃花銷八千兩銀子買下故稱。禾園數代擴建,最盛時竟達萬畝之廣,園中山巒迭起,湖波流蕩,四時郁翠蔥榮,繁花不凋,其間廊橋亭室,舞榭歌臺星羅交錯,更有勤僕賢婢,名優美伶侍奉在旁,正所謂世間美色盡收此間。如今雖將周圍許多地界重墾為田,仍餘數千,號稱有三山六湖十二樓,通二十四巷三十六院,造七十二景,籠統以方位分作五苑。
這五苑東倚花神山,上立花神廟,下建萬花樓,正是前序所言京伶爭相恃藝獻聲之地;西傍大夢湖,其間雲嶼霧蒸,其畔帆楊浪柳,一座夏雲峰削崖獨立,恍然遺世;中苑背靠霞屏山,肩飄玉帶溪,手捧玉鏡湖,二道虹廊環湖相抱,繫二臺於水上,堪稱禾園第一盛景;北苑則分內外兩園,乃主人家之所居,與另四苑相隔絕,少有進門之客,一切事宜皆由園內總管事的傳達,眾人不知這主人究竟何種身份,祗知定是京中甚有身份之人物,故皆尊其一聲禾老。至於這坊巷錯立的南苑,除卻禾園眾門客所寓屋子,還以花客花友之名造了十四個內園,亦是個清流往來舞文弄墨之地。
時近除夕後夜,四處明燈如晝,鑼鼓不歇,煙火沖天作花紛落,伴冬花燦爛。南苑北之清園,正是片雪清梅盛景象,五座紅瓦綠柱的小亭,有廊連綴,如梅開五瓣,正中一片空地,有青石造的一桌十凳,桌上擺了溫酒小爐和幾盤糕點,石凳俱鋪了漳絨製的軟墊,一眾滯京未歸的門客相約於此,共度佳節。連亭一瓣中,有青紅二影,歌歷代梅詩佐宴。酒過數巡,眾人皆有些醉意,便有人提議作些醒酒的遊戲,輪取古人詩詞中名句,另作新詞,使歌女優郎即席演唱,評出個頭名,封作今日文曲星。內中有一人言道:“若是作詩,倒也有得一比,要論曲辭,豈不是楊十三兄一人擅場。”那提議之人便道:“吾等祗作近體小令,十三兄當為上下二闋,何如?”其餘人皆以為好,祗看他是否應承。
若問起這楊氏十三是何人來,人皆道是個風流閒客,卻不知何地何鄉出身,又有否故友親朋,祗一副筆墨傍身,靠作些氍毹教坊中人的文辭繡像,得入禾老之法眼,做了這禾園的座上賓,又偏不與眾門客一道住在南苑,獨自個閒居在西苑戲云臺上。曾有客惜才,言沉淪風月終無善果。勸他考取功名以續家風。此人卻答:“人生在世不過如白駒過隙,非凡人所能掌握,與其苦求虛幻之榮華,不如享受眼底之歡樂,便是何時橫倒星下,亦可坦然闔目矣。”倒似看透無常般,真心棄了那名教正道,祗肯賺那下等人的愛賞去了。正是: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首二句皆俗語。]]
此語真滋味,憑君自解求。
祗看他此時正倚坐一隅,把玩隻檀木杯,拿酒映煙花觀瞧,聽了那話抬起頭來,見眾人都等他應下,便道:“作也無妨。”於是那做東的門客就喚侍從把桌上酒食都撤去,佈置下文房,先前提議的幾人各自作好,皆五七言,雖屬平庸,然妙音輕弦,真如雪精梅神一般,倒讓人不知所唱何辭了。幾首唱完,正待新詞,便有人催楊十三提筆,此時偏有人正作好,要交與二女,卻被一名喚陳九爺的老客按下。此人一向自詡清流,特端些大儒的做派,就聽他眼瞧向楊十三處,道:“這小詞既是楊爺擅場,當由吾等出題,方是公平。”楊十三無所謂道:“何題?”陳九爺道:“汝既歸宗楊氏,[[ 紅批:諷其無家也,甚毒。]]又素喜流連青樓楚館,自當以柳七《雨霖鈴》中「楊柳岸」一句為題。”楊十三知其拿己取樂,卻也不惱,祗讓侍從重鋪了紙,提筆就是三闋長調,侍從接過,忙交與那青衣歌女,祗見他與身邊人小言了幾句,那琵琶女輕笑數聲,歌者檀板一響,弦歌和合,便聽唱的是:
莫教浪子回頭路,《三墳》不過古來書;
醉金陵,夢姑蘇,好景良辰應如故;
且拋功名利祿身外物,換把盞處,揉弦催鼓;
遣散浮雲目。
美人妝臺正誇,明眸偷許,綺窗暗顧;
殷勤暫將琵琶附;
楊柳岸,和風團月莫相負;
襲襲簌簌,依依語語,夭紅錯把香腮妒;
波翻雙鸞舞。
五更雨收雲散,晨雞啼曉,鳴棹驚睏鳧;
懶起梳羽對蓮爐。
執手相看煙波渡。
念去去,藹藹都柳,空歎陽關路;
尤切切,燕釵榴裙,長亭子規語;[[ 燕、榴、亭、規,皆留人語也。]]
怎不忍,秋江口,恁叫他蘭槳停住;
罷,罷,罷,
為逐塵梯爭袍笏,恐將風流誤。
歌唱罷,音猶繞,眾人如忘酒香,各自品唶,半晌才有人拍案道:“當為此曲敬一大杯!”於是眾人皆換大杯同慶,惟二人未飲。那陳九爺取笑不成,反教楊十三取了頭名,心下不忿,又開口道:“柳屯田「曉風殘月」句,冠得一個清寂豁然之境界,你這和風團月,改得不倫不類,韻味全無,其意其景更是俗之極也。”楊十三道:“柳郎中唱曉風殘月,其景清冷寂曠,境界雖高闊,卻終非凡間眾生之所願景。”陳九爺譏之:“除夕何來團月。”楊十三卻笑道:“月不團而吾心摶之。”
那東家憂心二人要起嫌隙,忙出來圓場,道:“好一個吾心摶之!此時節家家團圓,我等雖客滯異鄉,不若假此圓桌作明月一輪,當團圓之賀。”其餘人也怕喪了佳節氣氛,皆忙道好,又滿酒將敬,陳九爺卻將酒杯一拍案上,嗤道:“真是謬辨!”楊十三見他不依不饒,也有些氣性上來,起身道:“我唱和風摶月,意取世間夜夜有風清月明,日日得團圓和合之願,若可遂得此願,這紙上的墨點,便是俗極又何妨?[[ 青批:此十三為文之道也。]]但隨旁人去謗。且試問當年,若李後主得續其南唐之國命,柳郎中可少年獲龍頭之垂首,又豈肯以此榮華換這一世詞名乎?[[ 紅批:此一句倒似十三心有不甘。]]”陳九爺聞言冷笑道:“早聞禾老爺誇讚公子有後主道君之才,如今看來,果真是居才自傲,莫不是以己之心度先賢[[ 紅批:柳屯田雖以浪蕩之名傳世,然其實列名宦之中,有方志可證,謂之賢非是過譽;而後主為國主時貪歡享樂,有何志向?區區亡國之君,不過留幾首亡國哀詞受人可憐而已,實算不得甚先賢。]]之志?自己求不得功名,祗能做些淫詞艷曲賣錢糊口,何必假道先人,豈不厚侮之也。”言畢引來幾聲訕笑。
楊十三卻大笑道:“富貴盲目,吾手不握富貴,富貴怎得進我家門?利祿浮雲,吾眼一片清朗,利祿如何矇我前途?世事紛擾,庸人聒噪,難擾我清風兩袖,耳畔笙歌。陳九兄大肚,可裝今夜之月,小弟不才,且自飲一杯,以敬兄臺海量。[[ 紅批:鳴月而大腹者,蛤蟆也。十三亦是懂罵人的,祗忒損些,終釀日後之禍端。]]”說罷將大杯一飲而盡。陳九爺聞言氣急,奈何眾人面前不好直罵出口,祗得甩袖憤憤而去。楊十三雖拔了頭籌,卻也窩下了火,早已沒了興致,隨口找了個由頭也走了。至於是夜眾人如何散去,未可得知,祗知宴後,楊十三自取字曰柳岸,而後旁人便皆喚之楊柳岸,又給他起了個渾號叫風月場居士[[ 紅批:是居士亦或過客耶?]],皆是外話,不必表它。
再說這楊柳岸自得了這諢名,不置可否,原本他便閒居禾園一隅,整日寫書作畫,少與外人來往,身邊祗一個伺候起居的書童明月[[ 紅批:呂洞賓《題黃鶴樓石照》曰:“衷情慾訴誰能會,惟有清風明月知”。此名另有深意,暗指十三雖有摶月之志,然其月乃禾主所賜,非己所有也。]],還是禾園主人所贈。除夕之宴,雖不可道不歡而散,然到底有些掃了眾人興致,柳岸雖不介懷,卻也並非不識趣之輩,自知非同道中人,索性斷了往來,平日偶往戲園子走動,過些戲癮。
這日,柳岸帶著明月出去訪友,待歸來禾園,已是月上枝頭,又加多吃了酒,有些醉意,便早早睡了。那明月也是睡眼惺忪,迷迷糊糊竟忘了關窗,柳岸倒在床上,四體沉重難移,暈暈乎乎間,似有一縷料峭夜風,吹來絲絲沁人的桂花香氣,勾他鼻兒,又喚一陣薄煙將他扶起,擁至屋外,恍惚中,任憑那風牽他而去,未知走了多久,方才被幾滴寒露點醒了眼,卻見四周迷霧籠罩,不辨所在何方。而柳岸竟絲毫不驚,因思及此定乃夢中,不如信步閒遊,看能見何種景色,於是邁步開來,卻又聞到那股桂香若有若無,似有意引他。柳岸順著桂香,不久便見前方迷霧層層撥開,現出一座牌坊來。這牌坊乃烏漆柱身,鋪白灰瓦頂,匾上以殘月體刻了「無間風流原」五字,左右各有鏤雕裝飾,惜久遭風蝕,不知所雕究竟何事。
柳岸不由心下暗忖:此等烏樑白瓦之制,從所未見,雖以風流為名,又冠之無間二字,倒令人不由想起無間地獄,平添幾分陰森之氣,也不知到底是何所在。一時好奇心起,邊思邊走,便到了牌坊之下,周身仍是朦朧環繞,卻不見他些許猶疑,徑直便踏入牌界之內。祗見四周景色一亮,朦霧俱散,身後牌坊已不復見,眼前竟是廣闊明朗春色,身側和風麗日相邀,足畔蘭溪蕙氣為伴。遠處坡上,一棵參天柳樹,枝條垂百里接天翠幕,庇蔭鋪千頃繁花碧毯。柳岸心下不禁歎道:曾聽聞南方有千年古榕,綠蓋可披方圓十里之地,已覺造化之神奇,卻未想天下竟能有如此巨木,非傳說中鯤鵬不可仿佛其偉壯矣!再看那柳樹幹復生幹,枝又抽枝,綠帶纏繞,如織山墻,根下拓出一方天地,嫩枝花藤相交其上,編成座鏤窗軒堂,堂前隱約一道白色倩影,若仙女披煙踏霞相候。
柳岸頓息瞠目,竟不忍側盼,徑直沿蔓草拾階而上,至那柳根軒前,原真是位仙子婷立門前。祗見他雪綢素裹,雲袖羽衣,月髻高聳,手執一把提香爐,有桂煙輕繞,絕非凡間裝束。見柳岸走近,便迎上前來輕施一禮,盈盈笑道:“妾已在此等候多時,可算把公子盼來了。”柳岸恭恭敬敬回了一禮,道:“方才遠遠瞧見時,祗以為夢裡來了個仙子樣的人物,走近方知,竟真是仙女下凡到此,倒是柳岸有眼無珠,冒犯了仙顏。”那仙子道:“公子稀客,妾本也是人間女兒,非自天上而來。祗因公子大名,久傳於我風流原上,引得一眾姊妹兄弟都想拜見,今日聽聞公子到訪,故推妾身到此迎候,陪伴公子遊賞。”
柳岸奇道:“在下不過區區一介閒人,怎會聞名仙地?仙子莫不是有意拿在下取樂?”仙子輕笑一聲,道:“公子說笑了,還請入座一敘。”轉身將柳岸請入軒中。軒中一桌二凳,皆為藤編,藤上生花,仿佛生時。柳岸被請入座,仙子捧來一紅木盤,上端紅白二碗,盛了白紅二湯,一曰雷泉之水,一曰雪谷之湯,都奉到柳岸跟前。柳岸看了看,這雷泉水清澈剔透,那雪谷湯卻一片濃赤,渾不見底,心上不免一絲猶疑,再想到這無間風流原的匾額,便連那白的也不敢飲,卻又不好拂了仙子好意,便祗接了碗,放在桌上,絕不沾口,向仙子詢問起此地緣由來。
原來這無間風流原,乃是曆朝歷代之梨園弟子,教坊姐妹身後之所。傳說千年前曾有位才子郎君,最擅譜曲填詞,常於柳陌花巷中遊走,被封作個風月宰相,後奉玉帝招入天庭為官。想到那一眾相好的姊妹,生前受盡人世萬般苦楚,死後亦不得立碑豎墓,祗餘骨灰遺棄爛土;又因罪犯邪淫,魂魄當投入畜生道中,便是再世為人,亦祗能為奴為婢,仍是受人欺辱,不可超脫。這郎君心中憐惜,故而臨登仙時留下半縷魂魄落到此處,化出這株柳樹。自此後,人間風月場中的姊妹兄弟,若得從良便罷,若是不得解脫的,身後俱都來此投靠,以求安息,至今已過千載,方成此無間風流原。[[ 紅批:知名不具。]]原上眾人不知郎君姓名,便以其魂所化之柳樹相稱,尊為柳郎君。這風流原在柳郎君之庇護下,四季無轉,光陰不度,日日春朝,夜夜秋月,時時歌舞歡鬧,真如神仙一般。祗有一三七日,喚作祭柳節,最是熱鬧,滿原結燈放炮,剪彩傳籤,一如人間新春之慶。
柳岸聽罷不禁歎道:“這柳郎君實乃一代真仙也,可惜在下未逢佳時,不得見祭柳之盛況,若說按禮,在下也當向這位郎君祭上一祭,拜上一拜的。”仙子卻道:“公子卻是不必拜的。”說著將桌上碗盤收了,又道:“公子乃是個有緣人,今日雖非祭柳之節,卻亦是佳日,不知公子可願隨妾一走這風流原?”柳岸高興極,起身拜道:“自是要走上一走的,還請仙子引路。”
二人自另一方門出了柳根軒,又是別樣風景,祗見滿眼白李绛桃,紅梅粉杏,如雲迴雪,若雪堆霞。柳岸跟隨仙子穿過重重花幕,便到了一片漾漾清海,玉波粼光之間,生百丈老藤蔓蔓成橋,間以萬條垂花作長亭,橋下有紅盞翠盤拂搖,橋上是蝶舞鶯歌相伴。藤橋不遠處,立一小亭,亭前有蘭舟一葉,似待客將渡。
仙子道:“原上姊妹兄弟,皆在這清海對岸園中居住,不知公子意願步橋,亦或乘舟前往?”柳岸道:“藤橋雖美,還是乘舟,景更寬闊。”二人於是上了蘭舟,忽而一陣涼風狹露而來,繼而自不知何處吹來滿天白絮,飄飄灑灑落在水面,蘭舟緩遊其中,似行雪原。正是:
新晨細柳露凝香,萬絮飛來滿地霜;
小槳輕催湖半雪,遊心閒氅正清涼。
真是好一幅天光雲景。再看那仙子,生在此花繁葉茂之地,卻是一身素白,既無金玉佩身,亦不簪花為飾。柳岸一時好奇,開口問之,仙子但笑,反問道:“依公子所見,此風流原景色可好?”柳岸道:“若非夢中,斷不敢想世間有此盛景。”仙子便道:“此景既妾,妾既此景,公子既覺此景世間難見,何問妾不以世間之物飾身?”柳岸大笑,連作三揖。
行至岸邊,二人再踏青毯,柳岸道:“一路行舟而來,祗見那藤橋自波中生,又歸入土,雖枝壯花繁,然觀其形,更似旁支,而非主幹,不知這藤橋之正根究竟何在?”仙子指了指不遠處的矮墻,道:“前方乃是我原上近世所造最盛之景,名喚魏園,公子所問便在其中。”推門進入,已能隱隱瞧見內園中一片紫雲重樓。穿過幾道月門花徑,一株老紫藤赫然眼前,壯若宮闕。但見老幹盤龍,虬蔓築巢,花簾迎風,或蜿蜒粉墻之上,或醉飲清泉之中,紫雪霏霏,翠扇搖搖,好一派艷絕天下之色!身畔又生一株較小的,探出花窗,也是冶麗非常,花葉似帶雪妝,顯出點點銀光來,更添一分嫵媚風情,不意望去,花棱之外璀璨光華,竟更勝紫藤。
仙子見柳岸看得癡傻,笑道:“公子莫看呆了,這可是公子一直想見而不能見之人。”柳岸奇道:“何謂在下想見而不能見之人?此處祗有柳岸與仙子,何來他人?”仙子道:“我風月場上姊妹兄弟,來此風流原後,各化花草樹木,一如千年前之柳郎君,這紫藤便是一位公子所慕之優伶化成。”柳岸愈加驚詫,半晌才道:“此事實在稀奇,倒是讓在下不知如何是好了。祗不知是怎樣人物,方能成就這一番壯絕艷景?”仙子笑道:“公子不妨一猜?公子雖未曾見其生前,但此君距公子亦不算太遠,乃是當時一位了不得的名伶。”
柳岸思索一番,再看眼前景色,又想起此園之名,道:“看這花蔓姿態嫵媚醉人,想來當是一位小旦,而枝幹能成此壯景而不囿於四圍小隅,連仙子亦說是個了不得的人物,可是先帝年間名旦,魏三魏長生?”仙子點頭,道:“公子果真識人,正是此君。”柳岸歎道:“自我入京,便常聽京中老人提起魏伶,說他戲中諸般好處,戲外更多義舉,乃是開一代風氣之大伶!在下仰慕許久,祗可惜生得太晚,無緣得見。傳說其最終乃是於後臺嘔血而死,一生心血盡付臺前,卻未能善終,實在令人歎惋。”仙子同歎。柳岸又道:“這既是魏伶,那這株開銀花的,想必正是他的得意弟子,陳銀官了。” 仙子笑道:“正是他。”柳岸於是朝魏藤一揖,雖未能見其生前之姿,能在此觀此盛景,亦算窺得一絲餘韻,於願可足矣。之後又在園中流連許久,方才依依不捨離去。
仙子又領柳岸來至另一處園子,園子不算寬闊,亦無匾額,較魏園小之又小,卻滿園清蘭,細風似扇緩動輕拂,滿園墨香紙味。柳岸不禁深吸一口,便覺全身鬆弛輕暢,不似方才於魏園中恭敬拘謹,十分舒服,道:“這難道也是人所化成麼?”仙子道:“亦是一位名伶,公子當識得他名。”柳岸道:“此園滿是墨香蘭花,距魏園亦近。聽聞早年有一位王郎,名喚湘雲,最喜蘭花,更擅畫蘭。有前輩撰《燕蘭小譜》,其卷一專詠此君,更盛讚其人如蘭有國香,人服媚之。[[ 墨註:此本《左傳》鄭文公妾夢蘭典]]”亦是正解。柳岸到底是個愛紙墨的,在此處也賞玩許久,那園墻好似宣紙,上面滿是題詩,柳岸於前人筆記中讀過許多,亦有許多乃是初見。仙子見他喜歡,便道:“公子有意,不如也在此題上一句?”柳岸一聽,忙拒道:“小生豈敢如此無禮,以拙筆辱沒了這般墨寶,何況祗聞其事,未見其人其藝,豈敢妄作。”之後隨仙子再遊了幾處園子,一路上又聊過許多話,此處先略去不表。
遊到此時,柳岸心想,方才見的,都是些男子所化,且俱為旦腳,未見有其他行當,更不見一個真女子,便道:“仙子言,此風流原,除梨園弟子,還有教坊姊妹們的身後,在下走這許久,卻為何不曾見一位女子之化身,亦不見些生淨醜行的子弟?”仙子笑道:“公子有所不知,這生前名氣大的,被文士們賜得筆墨多的,多是旦腳,故而這原上風景大而美的,也多是旦腳化來。公子初訪,自是先領公子看這最大最美的了。至於那些姊妹們,他們自在此原某處,公子卻暫時見他們不得。”柳岸奇道:“這是為何?可是在下有甚非禮之處?”仙子道:“卻非如此。祗因他們生前,皆是淪落漂蘋之身,不得不嚥苦自賤,倚靠侍奉無數男子以求苟活一時,故而在身後,是斷不願再見男客的。”柳岸心道:想來他們在此地,一如尋常女子般閨門緊閉,雖喚作風流原,實是這些人身後之桃源,如此這般不見男子才是道理,我此問著實唐突了。思畢言道:“吾觀今古傳奇小說,曲子戲折,雖不乏若李益[ 《霍小玉傳》]李甲[ 《杜十娘》]等薄情寡義之輩,卻亦有君子義夫如秦重[ 《佔花魁》]王十朋[ 《荊釵記》]等公,雖皆出自書家之筆,卻難道此情真不存於人間否?”仙子聞言歎道:“若得於生前遇著良人,又怎會在身後魂歸這無間風流原呢?”柳岸聽罷,竟一時無語。
稍待平復心情,柳岸又向仙子道:“仙子先前曾言,僅那青史中留名者方可託生為花為木,但這樣人物終是極少數,那些未得留下名姓者,又該依託何物,於何處託生呢?”仙子道:“亦在此處。”柳岸道:“不知可否為在下引見一二?”仙子道:“正在公子足下。”柳岸低頭四顧,不明所以,道:“仙子莫要說笑,在下一路小心,不曾踏過花花草草。”仙子道:“無名無姓者,死後祗得為塵為泥,亦或青石苔蘚,使人踐踏。” 柳岸聞言頓感心慟,再低頭望去,竟不知該如何下腳,好似足下所踏,盡是瑩瑩肌膚,吹彈可破。
仙子見柳岸面露窘迫,寬慰道:“公子不必介懷,塵泥石土無思無想,並不知疼痛屈辱。”柳岸歎道:“仙子雖如此說,然在下實在心中難安,在此遊玩許久,想來也該到辭別之時了。”仙子忙止住他,道:“公子且再暫留片刻,尚有一處地方,非得請公子賞臉不可。”柳岸道:“卻是何處?”仙子道:“乃是一座畫樓,內中藏著我風流原各處景致之畫卷。其中許多,公子方才已覽遍,祗尚有幾幅上好的丹青,未得墨客品題,便不成景,故才想請公子賞光賜墨,以便日後造景之用。”柳岸聞言好奇心生,然又見足下所踏,猶豫更起,道:“仙子抬愛,本不該辭,祗是此去又不知是多少路途,雖無名塵土,然生前皆為人子女,在下何敢再加踐踏。”仙子笑道:“公子心善,妾有一法,可不以足行。”語罷輕晃手中香爐,桂煙邈邈,飛作一道彩練,一頭落在柳岸跟前,一頭不知延向何處。仙子道:“請公子登虹梯。”柳岸自入原見了許多美景,再見此景已不驚歎,抬腳欲上,又忙止住,問道:“這虹梯莫非也是人所化成?”仙子一聽,不禁呵呵笑來,道:“公子莫慌,這可是織女娘娘親手摘雲霞織的彩練。”柳岸這才放寬心來,朝天上謝過娘娘,二人如踏雲而行,不一時便見一座華美畫樓矗立眼前,朱漆金繡,鏤星雕絮,許多奇花異卉編織園亭。仙子領著柳岸徑直來至畫樓深處一間書房,房中佈置古雅清幽,柳岸看了甚是喜歡,把方才的心慌全給忘在腦後。仙子將香爐置於窗邊,請柳岸在房中稍待,便去取了幾幅畫卷出來,道:“便是這幾幅了。”
柳岸隨意取出一軸,軸上題曰《倚風聽月圖》,展開來看,乃是一幅雲高月細的豎軸工筆。畫中一張孤琴對月,琴上不見絃,卻生白煙繚繞,一筆而上,直到月中。其勾線之細膩精妙,設色之清雅幽麗,意境深遠,若在人間,定是傳世名作。祗這畫雖著諸彩於紙面,入眼卻仍覺一片青灰,不知意在隱仙還是羨仙。柳岸細想一番,道:“風者無形,月者無聲,如何倚得,如何聽得?所謂倚風聽月,不過有人自作多情,妄求那不可得之物罷了。而所謂風月者,著的亦不過一個情字。”再將畫重又慢慢品來,仍不住讚歎,見一旁有仙子為他研墨潤筆,自然滿心歡喜,竟忘了問這畫樓誰建,畫卷何來,更不知一筆落下,便是命定*[[ 紅批:此題畫當影指文人行批評解註之事。古往今來野史稗官,多文人興筆遊墨之作,若得求實求正之公,則可補正史之刪略處,然若遇不查事實,入耳即信之庸,甚或懷惡藏奸,玷玉污金之徒,則恐釀千古冤案。故我輩欲錄世間人事者,萬萬珍重下筆,莫使之厚侮古賢,造禍今人,怠誤後生也。]],接筆便題了四句騷體,正是:
雲倚風兮任扶搖,天絃之兮動如聲。
木無心兮斫其根,坐聽月兮寂寂夜自鳴。[[ 紅批:木斫之為琴,根有心生恨。]]
題罷,接過仙子捧來的大印,穩穩蓋上,然後才看,乃是四方朝聖式的「風月司命官」五字,命字當中,卻較他字都小。柳岸見這印字近似風流原匾額,卻更顯漂浮,又多殘缺,便問仙子,仙子道:“此體乃曉風體,牌匾上的曰殘月體,殘月體自女子字化來,曉風體又自殘月體來,皆以形名。”柳岸未作多想,又取過第二軸,題曰《鶴引桃泉圖》,乃是一幅潑墨寫意的橫軸。畫上無盡冷白大漠,黯淡天際,然遠處一片艷麗桃林,恍惚漠上開春,林上有仙鶴盤旋,似為迷途之人領路,畫中無泉,而泉水自在。於是道:“桃者陽之樹,忍旱而耐寒,其花美果甜,木可驅邪,乃人間佳樹。鶴者鳴於皋,而聲聞於霄,則天上仙禽也。大漠無垠,難辯前途,不知掩埋多少無辜客骸,若得生遇此木此禽,便是幾世造化所修,困境自解,當可再踏行程。奈何桃壽苦短,鶴秋將徙,此景果如蜃樓易散,終能成全幾人乎?”也題令一首,祗以調名,是:
〔仙呂調〕
日落長河暮,客失迷仙渡。
前無路,行難赴。
且住,遙顧,
泉生霞霧,潑灑銀雨,漫天飛處。
就要取印,卻無故生出種猶疑,半晌,才又提筆補了下闋,是:
雲放白月曙,道聞霓宮賦。
化蜃舞,踏虛步。
似語,似悟,
若塵中朝露,日出而去,四方皆素。
這才蓋印閤卷。再取出第三軸《碧浪雪帆圖》,乃是一焦墨山水。畫中滿幅熾筆燥墨,燒出片似浪松林,如濤棘海,扯重重密雲泵出鬼岫,卷狂渦以吞層巒,其間風雪旋擊,劈一道激流驚石而下;又有蓑衣人,腰懸貼布葫蘆,腳踏半腐枯木,以竹代槳,欲迎風逆流而上,遠處滿空風狂雲攪,卻似有清天朗日暗藏其後,好一派淒闊景象!遂以古風一首讚之,曰:
雪馬霜兵嘯雲中,冰刀寒箭奪戰功。
千崖百壑佈陣前,百水千川伐宙空。
雷鈸轟轟懾地府,風鑼掣掣震天宮。
雨鞭擊過碎霓翼,電槍劈處斷蒼虹。
老蓑衣,爛樸魚,濁酒半葫敬天翁。
明朝紅雲陣開處,一棹孤帆一葉艟。
接著又將其餘十多幅一一品題蓋印完了,正欲再問其他,卻見有威武雄雞[[ 紅批:有此雄雞於心,十三終不至耽醉風月中也。]]躍上窗簷,一聲高鳴振聾發聵,柳岸乍醒,未及披衣,即奔至案前提筆寫下一篇《風流原賦》,洋洋四百多言,一氣呵成,款罷,方長舒胸懷,頓覺曉夜寒涼。正欲回榻上再睡,又想起夢中奇遇,心道:按那仙子所言,無名無姓者祗得託生為塵土泥石,若我將他們之姓名事跡一一記下,豈不可免其死後亦遭人踐踏之苦?於我也算得上功德一件。想罷便起身披衣,也不喚明月,自己就研墨提筆寫將起來,將所識所知諸倡優伶人之姓名容貌,性情事跡等具都記下,至明月醒來呼喚,方覺天明,再看案上,竟已記下六七十人,這才暫緩筆墨,攜童兒一道出外吃飯去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作者:【十招】米琪雅
中靶:魘、林樹、隱刀、凰、伊西多、格子、高以讕
勝負結果: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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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呼啸的寒风无法侵扰的温暖车厢,罗德尔头倾斜着抵在厚重的提花绸窗帘上打盹。一声轻柔的感叹让他在迷糊中睁开了眼睛,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随后年轻的记者敏捷地直起了上半身,将嘴角隐约的口涎痕迹不动声色地抹去。
坐在他对面的女士微微抬头,她的视线穿透了覆面的黑纱,与罗德尔的目光交错。她那被黑色蕾丝手套包裹的左手拈住一张手稿,刚才惊醒罗德尔的那句叹息,应为她阅读这页信件之后情不自禁发出的。女士的右手则压着一张黑色炭笔勾勒的示意图,图中的女人表情桀骜又凶狠,手中的弓弦被拉紧,锐利的羽箭蓄势待发。
罗德尔散碎的意识重新归位,他的视线先来到桌上的那几页信纸上,除了被女士拿在手上的那一页,其他的还保留着他入睡之前摆好的样子。
温暖的车厢太舒适了,让人粗心大意地就此睡着。罗德尔快速地扫视了一眼四周,除了自己和对面的女士,车厢空无一人。火车规律地发出“哐嚓哐嚓”的声音,偶尔还能听到寒风配合着和声。
“真是抱歉,我本不该这样失礼。”她说着抱歉,但并没有放下手中的信纸,而是继续向罗德尔发问,“请原谅我对您的信件产生了兴趣,我看到这封信上提到一个我很熟悉的地名,梅多班克。那是我出生的地方。您是刚从那里返回吗?”
女士身上的长裙如夜色深邃,她头上斜戴着宽大的黑色礼帽,向下的那一侧帽腰处装饰了苍白的树枝,黑色的蕾丝网纱从帽檐垂下,并没有全部遮挡她的容貌,却给她周身增添了肃穆的气质。罗德尔心想,她就像一道会出现在葬礼上的幽灵,在连绵的小雨中久久伫立,不发一言,所有人都看得到她,却不敢揣测她的来历。
罗德尔对女士产生了奇妙的好奇,对方如此突兀地出现,擅自拿取了他的稿件,却没有让他感到反感。以上的思考只在他脑中闪过一刹那,他的职业让他礼貌地和对方攀谈起来:“您可以称呼我为罗德尔,女士,我的确刚从梅多班克返回。”
神秘的女士优雅地轻点下颌,她向罗德尔的坦诚报以同等的真挚。“正如你所看到的那样,我也乘上了这趟列车,远离了这个充满离别与遗憾的城镇。昨夜……”她轻轻停顿了一下,听不出她的情绪,“我的父亲得以安眠于梅多班克的墓园中。”
罗德荣将手压在自己的领巾上,身体微微前倾。
“请您节哀。”
“所以当我看到这辆列车上竟然有一封信,如此深情地回忆着梅多班克已经消亡多年的蜜酒月,这让我深感命运的神奇,罗德尔先生,您介意同我说明一下这封信的由来吗?”
对方的眼神如此专注,罗德尔却只能露出遗憾意味的笑容。
“我很愿意,女士,我本次前往梅多班克的目的,正是想要寻找执笔写下这封信的人。他描述了一件被他沉淀在记忆深处的故事,却根本找不到可以佐证的线索,我原想把它归类为一位老人因身体衰弱产生的妄想,可当我置身于梅多班克优美的河岸旁,欣赏那本应和数十年前不一样的优美风景时,我也产生了一丝疑虑,这封信所述说的这一切,或许可能真的存在?”
那位女士将视线重新转移到手中的信纸上,那封信修改得痕迹很多,好像书写了很久,最开始的两张纸边缘磨损得厉害,信件上甚至有不慎洒落的墨水印记。
“尊敬的先生,或者女士:
“我不知道是谁会拆开这个信封进行阅读,但如果这封信没有在邮递的过程中损毁,或者被不耐心的检阅者随手丢弃,那么感谢您对我的信任,愿意花时间阅读一个无名无姓的老人的回忆。我现在还能写得动字,所以总是犹豫,拖延着把这件事告知他人的时机,但当我逐渐意识到身边曾经熟悉的一切都在缓慢消逝,我不能再一味用记忆模糊不清作为借口,我至少要把我还能想起的部分写下来。
“我曾经想要拜托别人帮我写这封信,我只要坐在有明亮光线的躺椅上,一句一句地斟酌用词,可是当我尝试跟我的妻女探论时,我不无意外地意识到,只要有第二个人在场,她在倾听这个故事时细微的反应就足以干扰我对过往回忆的一切,我渴望被理解,可是如果我在描述数十年前蜜酒月的盛大时,对方露出不屑或茫然的一丝表情,我对这件事的确信就会被击溃,我就会手足无措地再一次怀疑自己,这就是玛格威魔法的可怕之处吧。”
“蜜酒月……”女士念诵这个名词的时候露出了笑容,“罗德尔先生,既然你遵从这封信来到梅多班克,你一定知道,蜜酒月是曾经真实存在的节日,是梅多班克一年最重要的一个月,那是万物成熟只待收获的季节,也被称为丰收之月。”
罗德尔点了点头:“是的,我也知道从这辆火车开始通车之后,梅多班克原始的森林信仰在迅速地衰退,梅多班克的居民想要过上像大都市那样时髦、富裕的生活,他们在积极进取的同时,用一种摈弃过去的态度对待那些珍贵的回忆。”
“您这句话的口吻,仿佛在对导师解析自己的论文。”女士轻声地抛出这句话,让罗德尔一时无法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神秘的女士继续说道:“被摈弃的信仰和过去,您特意提出这句话,是因为尝试了解信中所说的玛格威魔法吗?”
在科技兴起的当下,对神秘现象的探索和崇拜逐渐消隐在世界的各地,梅多班克也不例外。在梅多班克的古老传说中,掌握着森林生命与死亡轮回的玛格威,才是此地的绝对主宰,她们隐居山林,不与人类做接触,蜜酒月的狂欢盛会,是她们极少数穿过隐形的界限来到人类这一侧的机会,她们会化为人类女性的形态,悠然穿梭于庆祝的队列中,与人类短暂交流后留下的任何痕迹,在人类的记忆里会化为破碎的月光,没有人能察觉自己遗忘了什么。
罗德尔对此解释为梅多班克的森林信仰是泛灵论背景下逐渐演变的当地传统文化,在人类需要和大自然抗争又共存的年代,信赖山林中存在全知全能的高贵生灵,并相信只要足够虔诚就能避免遭受这种力量的戕害,这是旧时代的人们能为自己安心度日建立的心理防线。人似乎总是迷恋着秩序,蜜酒月能在长久的数百数千年间流传下来,首先建立在梅多班克的居民总体来说得到祝福的丰收次数远远多过灾荒,丰收则意味着他们相信的那种存在允许人们获得幸福。
在他读这封信之前,他对梅多班克的蜜酒月同样报以严格的审视心态,他为了杂志专栏做过很多类似的遥远民俗调查,但是那封信还是让他再一次产生了兴趣。
听罢他的说辞,女士仿佛在面纱后面微妙地扬了一下眉毛,罗德尔虽然看不清她表情细微的变化,却能捕捉到她流露出有些孩子气的抵触心,就像是她固然缅怀自己家乡曾经存在的充满回忆的传统,却又对某些不肯面对现实的固执感到生气。
她恐怕不会很喜欢这封信的内容。罗德尔心里滑过这样的想法。
置身于黑纱之后的女士继续读了下去。
“或许您曾想问为什么在我精力充沛的时刻我没有把这封信写下来,原因令人难堪,因为我忘记了。我明明曾经历这样奇妙的遭遇,可是它们从我的身体里自然消失,甚至每当我写下【遗忘】之类的字眼,我都会感觉有一个念头在坚定地跟我说,那都是你的妄想。我几乎无数次地屈服于这个低语。
“我已经无法描述那是多少年前的蜜酒月,就像我也不记得自何时起,蜜酒月这一梅多班克的传统竟然被我们毫不留情地抛弃。在蜜酒月那甜蜜熏人的风里,我曾走入漏满光斑的密林小径,长长的森林集市足以让人在里面流连数个小时,热闹的喧嚣声将占据蜜酒月一半以上的时光,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欢笑,干杯;随手抄起手鼓敲打几下,就有人按住卡贝露的琴弦来段快速的合奏,刚刚还在为你倒野莓酒的老板娘将围裙解开,就能涌入人群中来一段让人大开眼界的舞蹈,她壮硕的手臂在风里划出圆圈,就像她一手能扛起的酒桶一样完美;滋滋作响的声音和牛油被炙烤的香味叠加在一起,世界任何角落的人都无法抵抗这种诱惑,如果能再撒上一点自家店制的香草籽调料和清爽的蒜盐,有人愿意为这一口给烤肉店擦一个月烤架;在靠近奔流河水的高脚圆桌旁,也总有眉目传情的小情侣各自喝着酒杯里的甜饮料,互相把梅多班克传统饭团用烤过的狭长树叶包裹起来,小心地喂给对方,有时候恶作剧的厨师会在其中一枚饭团里多撒辛辣的胡椒,就会有人咀嚼了两口之后突然露出呆滞的表情,拼命尝试抵挡狂打喷嚏的冲动。这是多么美好的庆典!”
罗德尔感觉对面的女士读到此处,似乎也一并露出笑容。
“在您还居住在梅多班克的时期,啊,不知道这样说是否妥当,我想您现在已经不居住在那里了吧。”罗德尔继续询问道,“或者说,在您小时候,也经历过梅多班克的蜜酒月吗?”
女士笑着摇了摇头:“我出生之后不久,梅多班克的森林信仰就开始衰弱,到我长大之后,基本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氛围。但这封信写得很生动,我完全可以想象那是怎样的画面。”
她继续阅读了下去。
“听说在极为酷热的地区,明明空气中什么也没有,却会因为温度的变化感觉视线里的一切都变得扭曲,我不明白这是什么原因,但这种原理似乎可以解释在蜜酒月中,人们多多少少会感觉到的不和谐,那是一切忧愁都已远去的快乐,可是当蜜酒月结束,人们总会重新回忆起之前生活中让人不堪重负的各种烦心事,这时候大家就会对天空挥动拳头说:都是玛格威的魔法害的。我就是在这种醉酒的状态里度过了那一年的蜜酒月。那一年,整个小镇的收成都非常好,如果我再小一点,我就会和那些满地乱跑的小孩子们一样,从父母手里接过装满硬币的零钱包,将不多的这点钱全部用在粘牙玉米糖或喷火辣烤肠上,但那一年的我已经是一个青年,我还没有继承家业,也没有考虑未来自己准备成为怎样的人,我只是跟着蜜酒节的音乐大声喝彩,挥拳表示支持,和好友们举杯庆贺,然后在各种小游戏里赢得几个银币,再全部输光。
“我还记得,我当时最擅长也最喜欢的游戏是射击移动的木靶,里克尔大叔设计的移动机关很精妙,他那年抢到了森林集市里一块长方形的摊位,这个摊位位置很大,但是有两棵根系发达的大树也正好卡在期间,里克尔大叔就沿着树枝的间隙做了这个射箭木靶玩具,当他启动机关,二十个大大小小的木靶会从不同的几个位置弹出来,参赛者每个人有十只羽箭,箭头是橡胶吸塞,尾羽则涂上了不同的颜色以作分别,为了让力气不够的小朋友也能参与,配的弓体非常柔软,十岁的小孩努力一下都能拉开……我之所以在这段如此细致地描绘那时的场景,因为我在努力回忆这些细节来对抗心里那道低语,因为我即将写到,我要看到‘她’的那个瞬间。”
着丧服的女士的视线从这两页磨损最厉害的信纸转移到旁边摊开的示意图上,似乎在思考信中提到的“她”和这张图的关联。
那是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女性,在这张图上,她的姿势和眼神都极有存在感,但更奇妙的是,如果细心观察这张图,会让人产生奇特的违和感,就好像这个人在尝试画下这张图的第一笔时,他并不是想要画下一个拉开弓箭的人类,而是更有生命力,也更奇妙,更特别的某种生物,从这张图上的涂抹痕迹也传递给人这种感觉。
后附的信件从下一页开始更换了信纸,感觉和前两页相比又跨越了更久的时间沟壑。
“一开始我一无所觉,只是兴高采烈地想要拿到第一名,我的箭术不能算非常好,但也不差,至少能打赢喝多了水果酒的醉货和开弓无力的小屁孩,而在庆典即将结束的这个时光,聚集在这个摊位的基本都是这两类人。而当我连续三轮输给翠绿色羽箭的主人时,我心里的好胜心陡然燃烧,我有点不快地把目光移到身边的其他人时,我第一次看到了‘她’。”
到这里开始字迹又出现大量的涂抹痕迹,书写者好像在反复斟酌要使用怎样的说辞形容这一刻的感受。
“人有时候视力是很糟糕的,我们会看不到,我是说,不是没有看到,是没有注意到。就像你让我现在说昨天晚上吃了什么,我可能要回忆很久,那不是因为我现在又老又瞎,只是因为对我来说那就是寻常的一顿晚餐,我不会对它产生多余的印象。‘她’身上就有这种气质,我或许在蜜酒月无数次地看到过她从我身边走过,也许她也接过了一整杯的啤酒豪饮,也许她也分了一大口焦香的烤肉,但是她来做这件事和我来做这件事,在周围所有人眼中都是一样的,那是蜜酒月最常见的一个景象,一个沉浸在欢乐中不会留意任何其他人,也不被其他人留意的人。如果用我上文的某个场景做例子的话,我说老板娘解开了围裙,大家只会说没错!但是如果我说看,老板娘的围裙上绣了粉色的花,大家才会突然意识到,是的,她这条围裙设计这么特别。你能明白我到底在表达什么吗?我是说,当我寻找到正在射箭的她的时候,我眼中看到的并不是一个女人。我不确定……如果要现在已经更加记不清一切的我来形容,我会说,我会说……当我察觉到那应该是什么的时候,我的大脑在同一时间让我感觉,她应该是一个女人。但如果让我遵从我的内心,那或许是一只混合了很多形态的东西,它给我的第一感觉,更应该是一只脖颈修长,拥有星光一样润滑的毛皮和不合时宜的锋利触角的鹿,甚至我也不觉得那是鹿,只是我拼命从记忆里打捞出来更接近那种形容的东西。”
女士沉吟着将这一页信纸放下,她的面纱过了很久才轻轻抖动了一下。
“我从未听闻梅多班克的森林崇拜有鹿灵或者类似的概念。我只知道人们说蜜酒月的时候,玛格威会混迹其中,以人类的身影,但没有人提过她们看起来会是别的什么样子。”
罗德尔有些兴奋地点点头:“是的,女士,这就是我看过信之后深感好奇的事情,如果它只是关于梅多班克的旧日信仰的陈词滥调,我也没办法申请来这里调查的经费。而且这封信,您或许也有同感,它的语气看似荒诞不经,却又有一些让人信服的感觉。至少它传达出书写者对此感到混乱,又深信不疑。请您继续阅读吧,女士。”
字迹越发混乱的信纸上写着:
“当我看到‘她’的时候,她并没有发现我,她在我的视野里奇妙地变成了两个部分,一个是兴高采烈的少女,一个是更为强大,让人无法持续凝视的鹿,就让我先用鹿来称呼吧,我甚至觉得蜜酒月的众人都沉浸在扭曲的欢乐中,那是玛格威对梅多班克的仁慈,因为如果人类不加修饰地留意到‘她’的存在,恐怕会产生自己是否在发疯的错觉。我感觉我的心脏在惊人地跳动,我看到那修长优雅的鹿走向里克尔大叔,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好奇目光接过了移动木靶的奖品,一个粗糙雕刻的栗子形状吊坠。她同时以少女和鹿的状态把玩着它,然后就失去了兴趣,她顺手将那枚吊坠递给了我。神灵在上,我才知晓当我看到她的时候,她也看到了我。
“我接过了吊坠,就像这吊坠是从里克尔大叔手上接过一样,而我的记忆也立刻被修复为是我赢得了比赛,在场的所有人,都公认我射中的箭靶最多,甚至里克尔大叔一再强调,他从来没有染过翠绿色的羽箭。我快乐地接下了这枚吊坠,作为这一年蜜酒月微不足道的奖励,然后转身回归到梅多班克辛劳且平平无奇的日常中。就像前文所说,我已经全部忘记。”
罗德尔敏锐地察觉到对面的女士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他猜测对方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是她最终没有开口,而是继续阅读这封信。
“如果我的人生与‘她’只有这样一次相遇的话,我或许不会再写下这封信,也不会经常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捧着脑袋苦苦思索,我到底还遗忘了些什么。之后的每一年,每一次的蜜酒月,就像听音乐的时候一旦察觉到其中某个听起来和谐的音符其实是错的,后续不管隔了多久,只要再听到,就会再一次发现这件事,我一次又一次地见到她。蜜酒月后我会立刻遗忘期间的一切,可是只要我留意到她,我就又能想起上一次相遇的事。我情不自禁地跟随她,被她吸引,而她也一次又一次地注意到我,我总觉得在那些无法回溯的时光里,她或许对我也产生了一丝好奇,即使玛格威天生强大,她们对世界的理解和认知与人类本就不同,我还是怀着无望的期待,认为我那诞生在扭曲的好奇与恐惧下的爱意,或许也被她接收在心里。啊,对一个我完全没有记忆,但是一旦回想起来,就会在震惊和恐惧之外,首先感知到爱意的存在,我到底在写些什么,这是何等僭越与可笑的说辞。读到这里,您一定觉得我这句话出现在这里非常突兀,其实写下这句话的同时我也惊讶于此,只是我真的回忆不起来更多的内容来佐证,那只是一种感觉,喝多了酒之后,第二天醒来,你知道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是心里有一块空洞,好像提醒你曾经发生了很多。我深信除了每年的蜜酒月,我还曾经在别的什么场合与她相见,我,我应该获得过很多快乐,可我并不知道她有没有得到同样的快乐,或者说,我无从知晓她所理解的快乐是否为我期待她理解的那个样子……她再也没有与我相见,梅多班克的森林崇拜亦走到了尾声。蜜酒月的庆典好像从此消失了,可是没有一个人说得出来到底什么时候,因为什么理由。大家就心平气和地接受了梅多班克的神灵已经消亡,像曾经接受玛格威是森林至高无上的主宰者那样。
“我恢复记忆的那个瞬间,也容许我在这里做一个啰嗦的陈述。那非常特别,也很难用言语来形容。当我和梅多班克的其他人一样,勤恳地生活,努力地工作,与爱我的妻子结婚,得到了如珠似宝的女儿,我从未怀疑过我的记忆是有所缺失的,曾经有一个不可思议的存在操纵了我的某一部分人生。虽然我这样写仿佛在怨恨,可我又觉得甘之如饴。只要有任何些微的证据证明她真的存在过,而不是我年老失智的妄想和幻觉,我就会颤抖着将那点希望牢牢攥在手心。我幼小的女儿举着她当做玩具的这枚栗子木刻吊坠让我看的瞬间,我如同被雷电击中全身,过量的信息突然疯狂涌入我的大脑,我抱住头蹲在地板上痛呼的样子吓到了我的女儿,我一边想要安慰她不要害怕,一边想起‘她’以高高在上却怀有悲悯的眼神看向我,那是对卑微人类的可笑思念心知肚明的眼神,‘她’对我的兴趣也如同对那枚吊坠一样,把玩了片刻,就随手丢弃。玛格威的魔法为何会失效,是因为梅多班克抛弃了往昔吗,所以被封印的往昔就如同诅咒一样重新找回了我,我也不知玛格威的消失与蜜酒月的消失互相到底谁为因果,我想要回归曾经的生活,可是总会有某个时刻,这一切我又再一次,再一次想起!!我在别人的眼中一定是一个疯癫的老人,这就是我对神灵的妄念带来的厄运吗……玛格威,玛格威!”
这封信就写到这里。
读到此处的女士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好像有些烦乱地看向了窗外。罗德尔失礼地看着女士陷入思考的侧颜,他从对方开始阅读信件的时刻起,心里就有一个隐隐的猜测,他在等待对方最终会给出一个怎样的回答。
“您可能已经留意到了,我会擅自阅读这封信,不仅仅是因为我的父亲是梅多班克人。”平复了心情的女士转过头,双手优雅地在桌板上十指交叉。
“我想他就是这封信的主人。”她又叹了口气,“父亲的这封信没有留下署名,但既然您来到了梅多班克,只要有在认真调查此事,不难发现最有可能的写信者究竟是谁。我不知道您去梅多班克的这次旅行有没有得到任何证明这封信真实性的证据——大概率是没有的。他去世前的最后十五年间,一直间断地谵妄发作,大喊曾经见过玛格威,可是他每一次的叙述都会和上一次有所区别,这封信所写的这件事,也只是他讲过的若干版本中的一个……
“那枚栗子吊坠,我猜想他也随信寄给您了,您愿意取出来让我看一下吗?”
罗德尔取出了那枚栗子吊坠放在女士面前,女士用一种柔软的态度在掌心轻轻拨动它,“很可惜,这枚吊坠和父亲的射箭比赛,梅多班克的森林信仰,被消除的蜜酒月回忆没有任何关系,这是我小时候母亲送我的礼物。”
她洁白的指尖轻轻拨动这个吊坠,露出上面镌刻的一个字母,女士没有解释它的含义。
“如果你问我想怎么处理这封信,我只想把它丢进火坑里烧个干净。我的父亲只是一名幻想自己与传说有所交集的凡人,他晚年突然察觉到自己背负着这幻想活了一生,而我不希望这传说继续控制着他,因为真实的生活仍然在这一侧,玛格威是不存在的,而辛劳照料我父亲的那些人,他的妻子,他的儿女,那些人才是真实的,不要再编造虚无的谎言了。”她的语气平静,却有淡淡的哀悯从话语中发散出来。
罗德尔握紧了双手,他能理解一直照料着妄想病人的亲属会对这件该死的传说抱有恶意,而他这个记者,就像嗅到腐烂气息狂奔而来的狗,在对方的眼里,自己也不算什么好人。他最后从词库里搜刮了一些虚无的安慰:“女士,至少他最终远离了混乱,得到了安息。”
对面的女士露出极淡的笑容,与此同时,行进中的这列火车缓缓停下,窗外传来了提醒到站的巨大钟声。
“谢谢您让我看到这封信,我才能对我的父亲增加新的理解,在葬礼之前,我甚至没有太多见过他。我会在这一站下车,罗德尔先生,剩下的旅程,祝您一路平安。”
她轻盈地转身离去,黑色的长裙如夜色一样深邃。罗德尔起身向她行礼,他对着女士留下最后一句话:“请您节哀,也希望您的母亲也不要为他的离开而过分悲伤。”
“悲伤吗?她不曾悲伤,我的母亲对父亲的情感,与父亲对情感的理解本就是不一样的。”
没有留下姓名的女士来到站台上,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明亮的月光照出她的背影。罗德尔奇妙地凝视这一幕,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好像不太对劲,他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站台,一边在心里重新整理这次旅程的信息。车厢外的冷风飘了进来,罗德尔重重地打了一个喷嚏,一瞬间,他好像从一层华丽的泡沫里挣脱出来,刚才诸多不和谐的地方突然被他觉察。
那位女士明明在提到“母亲送她的礼物”时使用了母亲这一称呼,可是她叙述最终照料老人时说的是“他的妻子,他的儿女”,再比如,她离开前说,“在葬礼之前,我甚至没有太多见过他”,这也和信件中的描述有所出入,更重要的是,去世的老人已经有八十多岁了,可是这位女士声称自己是他的女儿,形貌却并不像对应年龄的样子,不,他根本想不起来对面女士的长相……
罗德尔越来越混乱,他猛地向窗户望去,站台已经空无一人,他只能拼命回想在他心里晃过的场景,身着黑裙的女士背对着车厢望向月亮,有风吹动了那位女士的礼帽,那道罗德尔本以为是帽腰处装饰的树枝,比起帽子的装饰品,更像是女士头上自然生长的犄角。
罗德尔的头重重地磕在厚重的提花绸窗帘,他猛地直起身子,意识到刚才的颠簸是车辆已经再次启动,他下意识地擦了一下嘴角,庆幸自己睡着之后没流口水,随后他扫视着空荡荡的车厢,视线落回空无一物的桌板上。
火车规律地发出“哐嚓哐嚓”的声音,偶尔还能听到寒风配合着和声。
梅多班克是一个发展很迅速的城镇,此地曾经存在一种传统的森林崇拜,过去的梅多班克人声称,蜜酒月是为了与森林的真实主宰玛格威共同庆贺而存在的祭典,可惜相关记载非常稀少,所以他申请了经费来梅多班克调查传统民俗,但还是没有得到太多的资料,回去得和主编说换个命题比较好。罗德尔回想着在梅多班克吃到的烤肉的滋味,心满意足地再次向后靠在椅背上,放心地让自己陷入舒适的沉眠。
火车总会到站的。
作者:【十二招】洛瑶
本期关键词:【平常心 鸡肋 无名指 流亡】
备注:oc属性,实际上是跑团pc团建不过内容没有展现出跟任何团的关系【?】给pc的生贺文,一天极限速摸且强行扣题【。】
mode:随意
Summary:只是平常的一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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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0
上班族起床的时间,也是自由职业者开启一天活动的时间。
你平时也是这个点睁开眼睛。今天是你一个人在家。你的男友偶尔有需要其连夜蹲守的工作,已经两天没有回过家了,但是他昨天来过电话,说是今天一定会回家的。
你很期待,毕竟今天是你的生日,你期望所爱的人都能在身边。但说实话,本来你回家的时候也就并不多见,每次重新回到这个熟悉的屋子里,你都希望他们时时刻刻在你身边。
所以你保持着一颗平常心,决定下楼先去看望你男友的妹妹。她现在也是你的妹妹了。
8:00
你做好早餐并且打算和妹妹一起享用。麻烦的是,当早饭端上桌,半个小时前被你叫醒的妹妹还蜗居在团成一团的空调被里,一点儿动过的迹象都没有。
你的妹妹是个小有名气的术力口p主兼宅女,她不爱社交,也不喜欢运动,每天最爱干的事情就是熬夜到四点睡中午十二点醒。你回到房间,好说歹说把人从被子里拉出一只手,说吃完再睡觉。
又半个小时后,你妹妹终于在你的帮助下磨磨蹭蹭地坐到饭桌前,早餐是鸡蛋和素面。吃饭的时候你为她扎好辫子,她呆了一会儿,接着说一会儿要和朋友出门购物。
她自从进军二次元后偶尔会参加几个线下活动,也结识了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虽然她从没有说过要和朋友出门,平时出去购物的同行者都是你或者你的男友代劳(又或者两个都是)。你说这一次需要你陪伴吗,你的妹妹摇了摇头,小声地说不用。而且会在晚饭前回来。
不管怎么说,你由衷为她感到高兴。
10:00
现在你终于坐在电脑前,开始身为一个作家一天日常的工作。
你有段时间没有为杂志投稿了,那当然是因为你刚刚结束一件委托——一段奇妙的冒险,正在写新篇章,不然怎么会有空回家里来?但你的编辑可不管这些,不管是你投稿前一天,投稿后一天,还是投稿当天,他每一天都会轰炸你,试图从你身上汲取新的养分。
于是你把文档缩小化,不得不花时间和编辑battle。偶尔你会想到换个编辑算了,但转念一想,换个编辑可不会这么快如此知根知底,也许他每日轰炸你只是为了确定你还没死,这么说突然生出几丝温情,你决定再忍耐他一天。
正在battle的时候,你以前的不靠谱同事、你那脱线的学妹,也是你少数常联系的记者朋友之一发来消息:平川平川平川平川!看到请回电看到请回电看到请回电!紧接着你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你有点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急忙接起来,结果发现只是你发给她的文件有问题,她要你重新处理一份,而且中午十二点前就要,不然她有很大概率会被炒鱿鱼。
这种话是她夸张语调危言耸听的常态了,你们互相犟了几句嘴,但最终你还是决定帮她。
11:00
你帮你的前同事、学妹、记者朋友那裂开的文件处理到一半,又一通消息发过来了。
来者是你前不久接下的委托中与你同行的调查员。这个家伙语气刻薄,行事果决,杀人如麻【?】,外表阴郁的同时身边跟着一个更加阴郁的类人宠物。而且他从来不叫你的名字,总是“作家作家”地喊。你相处起来不太舒服,但你们的合作还算是不错。
他发来的消息中包含着上次委托的后续,简单来说就是又有一些需要你处理的事。内容很详尽,工作很繁琐,这种事不由你来做也可以。你刚想询问情况顺便把皮球踢回去,结果发送过去回复的只是红色感叹号——你被拉黑了。
于是你骂骂咧咧地开始处理委托后事。
12:00
你分毫不差准时交上了你前同事、学妹、记者朋友拜托你做的事。等了几分钟,她已读,但没有接收文件,也没有回复。你开始怀疑这是否是过时了的愚人节玩笑。
13:00
下午一点,你终于处理好了所有平常的,事先预定好的,和突如其来的工作事物,终于可以吃午饭了。你煮了一袋速食泡面,这个时候那位已读不回的记者朋友电话打了过来,她口头向你表达了谢意,并且邀请你一个小时后去平时约定的咖啡店,她想请你吃一顿下午茶作为感谢。除此之外,还有新的消息想要带给你。
你看了看还在锅里漂浮的泡面,又算了算现在出门到咖啡店的时间,决定喂给楼下的野猫算了。
14:00
你和记者朋友一起享用下午茶,你点了一杯摩卡和甜得发腻的小蛋糕,她为自己点了卡布奇诺和焦糖布丁。咖啡店的环境很舒适,让你忙碌一早上的身体终于能放松下来。这位脱线的记者再次感谢你的救急,并拿出了一些你早就知道的情报,你皮笑肉不笑地笑纳了这份可有可无的贺礼,心想再也不能相信这个时代记者的职业水平了。
聊天之余,她询问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你说,就是今天。
记者朋友:啊?
你说,原来你一直都不知道。
说真的,你有些受伤,但你又有什么可受伤的?你也不知道记者朋友的生日,所以你一秒钟就恢复了平常心,摆了摆手说没事,一周后请再笑纳你不知道的情报上来就行。
你的记者朋友给了你一肘,说找你家里人过生日去。不过她给你推荐了一家蛋糕店,说是做得很快,什么造型都能做,而且味道也还不错。
15:00
你在买蛋糕的时候碰到了没那么熟的熟人。依然是你前不久那一次委托的同事,然而来者不是那位把你拉黑的神人,而是神人身边跟着的那个看上去就不太妙的类人大家伙。
他(它?祂?)戴了口罩,有效遮住了脸上那一道横跨面颊的疤痕,你有意装看不见他,但是他主动和你打招呼:“你好,平川…平川先生。”
“你好。”你也只好点点头作为回应,随后与他搭话,“你怎么会来蛋糕店里?给踯躅森买吗?”
他摇摇头:“小鹿说我工作做得不错。我每次被这么说的时候,都会去买喜欢的东西,据我所知这是人类的自我奖励机制。”
这个被那位调查员取名千鸟居的类人生物一如既往得拟人。最初你对他很好奇,但后来发现他一问三不知,虽然是个奇妙的生物,但根本也没法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最后只好保持着普通的交流。
你订好蛋糕,又随意地闲聊了几句。他取了蛋糕准备走,你叫住他:“对了,踯躅森怎么把我拉黑了,我惹到他什么了吗?”
千鸟居想了想,说:“小鹿…小鹿每一次交代完工作上的事,都会把对方拉黑。他说不希望在他不愿意的时候有人打扰他。”
你愣住了,你震撼了,你无语了。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对人际交往职场规则如此松弛的人!你咬着牙与对方的小宠物道别,愤恨的同时,你假装看不见自己心中那不由得生出的几分羡慕。
16:00
等蛋糕做好还要一会儿,你去了蛋糕店附近的星巴克码字。想到晚上要和大家过生日,你给妹妹打电话,想问她晚上准备吃什么。电话拨通了,她那边极为嘈杂,隐约传出叫卖和嬉笑的声音,而她小声说着对不起,紧接着少见地主动挂了电话。
你不明所以,然后你又给你的男友打电话,依然是关机状态。于是你一瞬间想到了许多种不接电话的可能性,一个比一个更糟糕。你赶紧把这些念头甩出脑子。
想点儿生活中的好事吧,平川久信!带着一颗平常心就好!
17:30
你等到了蛋糕,但是这个蛋糕看上去就像那位调查员的类人宠物般表面上看上去像个人,实际上只是比较拟人而且随时散发出一种诡异的气氛。你开始怀疑你的记者朋友推荐给你怕不是什么好东西。
18:00
你回到家,发现邮箱中有你的信件,打开来发现是你小笔友的来信。
你是在一次读作登山写作事件后续调查的活动中认识你的笔友的,并且一同经历了一些奇妙的事情。她是个腼腆可爱的女孩,有着不适应于这个时代的迟钝感,但是她很礼貌听话,也好在是碰到了你这个好人。
你的笔友祝你生日快乐,信件洋洋洒洒地写着她最近的旅途见闻,在信的最后,她邀请你有空再一起出去玩。你不禁大受感动,你的生日一天下来不知道多干了多少事,给别人解决了多少烂摊子,只有你的笔友记得你的生日,准备了手写祝福,而且心细地提前寄出,只为当天送到你的邮箱中。
加油,小笔友!你决定晚上和家人吃过饭后再回信。
19:00
你的妹妹回来了,并且给你带了礼物。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小声说因为要给信君挑选合适的礼物,和朋友们走了好多家礼物市场,听了好多人的建议,但是一直都决定不下来,才耽误了到了现在。
这点儿小事你怎么会怪她呢?你拆开了礼物,里面是一枚小小的,材质流光溢彩的胸针,图案是一只黑色的兔子。她红着脸说自己想了很久很久,自觉对于信君的工作帮不上什么忙。朋友们说的送给作家钢笔啦…本子啦…她觉得你已经有很多很多了。所以最后她决定送给你一些昂贵的美丽小饰物,期望你看见它的时候,能偶尔戴出去兜风,也偶尔会想起她。
我很喜欢,谢谢你,怜歌。看到你交了朋友,生活得这么充实,就是对我最大的礼物。你说道。
你抱了抱她,又摸摸她的头发。你的妹妹像小猫一般满足地笑起来,她真是你见过最可爱的女孩。为了这个笑容,你可以让自己努力地、坚持地活在这个世上,一天,再一天。
但你的男友还没回来。你再次打了一个电话,这次是长时间未接通。你和妹妹面面相觑,只能相信是他正式下班没有空接而已。
20:00
终于,终于,晚上八点,你们等到哥哥回来了。他看上去有些狼狈,再次解释工作上的有无法推脱的事情。好在没有失约,至少是今天之内回来的。
不然呢,你还想晚上十二点回来吗?你说。
你的男友有些尴尬,但他还是一副我做的事情没错的神情。因为他的工作性质,你和妹妹倒是也已经习惯了,而且说实话,也就只有在妹妹面前你可以讲上两句,你自己没有立场说他。于是你提出大家一起出去吃顿庆祝生日,你买了蛋糕,但这顿饭得你的男友来请。
你知道,他当然会同意的。
21:00
蛋糕说不上难吃,但类比这是类人生物会喜欢的东西,所以这不是一般的人类会喜欢的东西。各自尝到蛋糕后,你的男友露出古怪的神色,你的妹妹则面色如常地分走了好大一块。你问她觉得好吃吗,结果你的妹妹说,有一种令人怀念的味道,就像以前当巫女那样,能感到某种驱使着神明的感觉。
你和你的男友都吓了一跳,你赶紧让你男友花点san看看蛋糕没什么问题吧。结果是的确没什么问题,毕竟那也是个开在人类社会中的蛋糕店,白花了你男友本就不高的san值。
于是你们就这样看着她把蛋糕咽下肚,你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钦佩,最后停留在若有所思。你的作家直觉告诉你那家蛋糕店大有文章,也许你可以再次联系那位调查员,借来他手下的小宠物协助你调查。
不过在那之前,你愤愤地决定明天去质问你的记者朋友,到底是你们的味觉出了问题,还是她的味觉出了问题,还是她故意的。
在这种怨念之下,你就又无端想起生日这天的诸事不顺。越想越郁闷,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所以你点了一些酒,以此犒劳自己忙忙碌碌的一天。
22:00
当你显露出醉意的时候,你的男友让你别喝了,你不打算理他,所以他强硬地抢走了你的酒瓶把最后一点喝光,还拦着不让你接着点,这下你更郁闷了。
总而言之你喝醉了,不至于走不动路,但恐怕很难走直线。你的男友搀扶着你走出餐厅,餐厅门口的大马路上正好有交警在查酒驾,你男友把你带过去想让你看看度数冷静一下,但人家一看便知驾车的显然不会是你,只是让你男友测试了一次。
测试结果是你男友的酒精浓度也超标了。你男友蒙了。哦,他才想起来为了劝你别喝,他自己也对瓶吹了一口。
两个会开车的人都开不了车,总不能不回家露宿街头,于是你们只能商量着找个代驾。这个时候,你的妹妹默默从身上掏出来一张机动车驾驶执照。你的酒在那瞬间都醒了大半,你男友看上去也完全不知道这回事,这是你今天第二次表现出无言的震惊。
最后是妹妹开车送你们回家的,你们两个没用的男人。
23:00
经过命途多舛的平常一天,你们终于回到家。你的妹妹和你们道别后回去楼下她自己的住处。你男友则把你和醒酒汤一同关进浴室,说是怕你把自己喝吐了,收拾干净再出来。
你的醒酒汤一口未动,倒是洗过澡后你突然觉得男友看上去格外有魅力。你趁他换衣服的时候将他摁倒在床上,他没有拒绝你。不整的衣衫中透露出些许腹肌的痕迹,惊讶又无奈的神情也表现得十分可爱,你发誓你绝对没有什么别的心思,一切只是因为你突然更喜欢他了一点而已。
唯一遗憾的是,你扑倒他时因为视野不走直线,头撞到了床板上,然后顺势昏过去了。至于你将要干的事,你计划要写的信?不不不,好好地睡吧,度过平常的一天已经很累了,后面的事你就不需要知道了。
24:00
祝你生日快乐,小信。恭喜你在这样平平无奇的一天里又大了一岁。恭喜你即将携着这颗平凡的真心,踏往你平凡的新一年。
fin.
作者:亡狗
算是之前写的一个小短篇的姊妹篇,尝试一下切换视角的叙述,滑铲来的有点水,原文链接稍后贴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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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些对乐园控的眼中,旋转木马有着两个突出的缺点:一是这个项目缺乏感官上的趣味;二是沉浸在其中时不免让人神伤。
我对旋转木马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倒是有个朋友(又或者算不上朋友,只是同事)对此念念不忘。在一个遥远的下午,他曾站在我身旁的位置,傻呵呵地指着窗外废弃游乐园里的旋转木马向我炫耀,而现在他已经死了。
我正出神的时候,房门吱扭吱扭地响了起来,进来的是一个孩子,我想那就是他的弟弟。
“那边的楼今年就要交付了吧,进度不太理想啊。”
我对经理这样说着,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他们不想当着孩子的面讨论死人的事情。经理瞪了我一下,仿佛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外面死了条狗。”那孩子说,说着把三包烟递给了正襟危坐的老太太。
老太太看起来并不严厉,也没有我想象的那种乡土气。
“这事儿在城里头可不稀奇。”老太太说。
我不清楚她是在回答我,还是在回答那孩子。
她把烟抖了出来,先是递给经理,随后又看向我。
她说:“城里头的狗啊,比咱那边多多了。这些狗儿们啊,总归是要归天的,死得多了,大伙儿也就见怪不怪了。”
这话没什么道理。至少在我看来,这里很少有横尸街头的流浪狗,一方面是因为在人生活的地方这些狗儿们总归是能混到点残羹剩饭的,另一方面就是这里专门有人负责清理这些东西。
“您孙子?”经理打量着孩子,问。
“小孙子。”老太太回答。
那孩子有些拘谨。我想。
“多大了?”经理继续问。
“明年要中考了。”
经理朝我伸了伸手,我把打火机递给他,他拿着打火机晃来晃去,迟迟没有点烟。
“正是关键时期呢。”他说。
“是,要不是怕没人照顾他不行,就不把他带来了。”老太太回答。
“我自己要来的,我什么都懂。”那孩子装着成熟的样子说到。
真是和哥哥一个样子,我想。他哥哥比我小几岁,却总喜欢给我讲大道理。
“旋转木马有什么好玩的,我不明白,那是小孩子玩的。”我看着他那副傻乐的样子问。
“外行了吧?你不能只从形式上去评价一个游乐设施。旋转木马虽然不能让人肾上腺素飙升,但它却能用一圈一圈的轮回轻轻托起人们心里最柔软的角落。这就和我们生活的每一天一样:难道每一天都是一样的工作睡觉工作睡觉,觉着无聊,日子就不过了吗?这一圈一圈的轮回,正是让游客去体会看似僵化的循环中那些细微的变化。”
“我有点没懂你的意思。”
“你想,是不是每一圈看外面的时候都能看到不同的东西?”
“算是吧。”
“陪你一起玩的人也可能从父母变成对象。”
“也没问题。”
“这就是我想说的,去感受生活。”
“我搞不懂这有什么意义。”
“前辈你就是这点很无趣啊,怪不得你还没有女朋友。”
“这之间没有任何联系。我看反倒是你浪漫过了头吧,这家游乐园已经停业很久了吧。”
“都一样啦。”他笑着说,说完便从窗边离开了。
经理点上烟,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那孩子则是躲到屋子里去了。
“你带他出去逛逛吧。”老太太对我说。
我推开屋门,才发现他正坐在哥哥的床上偷偷地抹着眼泪。我本想去叫这孩子的奶奶来看一眼,但又觉得这事儿该自己解决。
我注意到他正盯着墙上的海报,于是开口说:“德尼罗,他是个好演员。”随后我又想到,他还小,或许也不懂这些演员啊什么的。
我坐到他身旁,想起我还年轻的那些日子。
“我曾经也很喜欢这些东西。”我说,“你哥哥是个好人。工作很认真,是个好同事。”
“我知道。”他说,“他也是个好哥哥。”
他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我拿出纸巾,擦了擦他的眼泪。
“打算考这里的高中吗?”我问他。
“我不想哥哥失望。”他哽咽着回答。
这话很沉重,让我不禁把那座未曾谋面的小村子和脚下的这座城市联系起来。我仿佛看到他正躺在流水线的履带上慢慢转向这里——一匹全新的木马,用来替代坏掉的那个。
“和我出去散散心吧,这里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我说。
我和他奶奶打了声招呼,便牵着他的手下楼了。
他说:“外面死了一条狗。”
我没有心思去想狗的事情,那不是我的职责,不是我要考虑的事情。
我回答:“会有人来处理的,你放心就好了。”
他有些失落,或许是对我的回答不太满意。 我不知道是因为他哥哥,还是因为那条狗,又或者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
文:回音壁
关键词:深度
文体:小说
标题:下潜
评论:随意
有人认为时间是一条线,“现在”就是它的原点,一边是过去,一边是未来。也有人认为时间是一棵树,“过去”是扎入无数可能性的根须,“未来”是伸展向无数可能性的枝桠,唯有“现在”是孤壮的树干。还有人认为时间是一条长河,无数支流汇入“现在”,又有无数支流从“现在”汇出。
而每个时空治安官都知道,时间并不是以上任何一种东西,它不能用以上任何一种方式描述。它就像一片虚无的平原,过去、现在、未来……在这片平原上,它们是混沌的、糅杂的、虚无的。
时空旅行,就像是在平原上打井。
只不过,井里不会有清泉涌出来。
井会停留在平原上,或者自然塌方。塌方的井会把打井人连同井里的东西一起掩埋,掩埋后又是原本的平原。
平原不在乎。
一名治安官在时之平原上游走。
如果有人能从第三视角看到时空治安官,可能会产生“它并没有移动”的错觉。因为在时之平原上,空间本身就是混沌的,因此距离也是一个很难说存不存在的概念。
唯有当祂开始下潜的时候,可以看出来它是在“动”。
治安官落入井中。
祂有在平原上打井的能力,但祂一般不会这样做。毕竟,祂的职责是阻止无知的凡人打井,再把井填埋起来,而不是相反。
治安官开始下沉。景像开始改变。虚无、无形无相的“时间”转换为具体的影像,这就是“历史”。
祂看到一个老旧的房间,窗户对着西边,但对面的高楼挡住了阳光,让房间中的光线变得阴暗,渗透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
祂看到一个初老的男人,佝偻、瘦弱,肌肉松驰,穿着旧而廉价的衬衫,手里拿着破旧的枕头,枕头上留着唾液和涕泪的痕迹。
男人的妻子躺在床上,和男人一样衰老、肤色暗哑而粗糙,长久不健康的痕迹都反应在脸上。只是这些对她都失去了意义。毕竟,死人是无所谓健康的。
男人喘着气,开始流泪。治安官知道,他在悔恨。
治安官就在他的身后,但他无知无觉。毕竟,他对于治安官来说,只是影像罢了。
治安官微微开口,他的声音与男人的声音混合起来。
“时间是一口井。只要下潜得足够深,就能找回遗失在过去的东西。”
“下潜,下潜……只是不要忘记携带绳索。”
男人下定了决心。他似乎立刻就明白了要如何下潜。光线模糊了,影像开始改变。男人的形像慢慢变化,身体变得挺拔,头发变得乌墨而有光泽,松驰的肌肉变得紧致,而自信出现在那张变得年轻的脸上。
房间消失了。他出现在阳光明媚的大街上,他睁开眼睛,像刚从一场恶梦中醒来。来自未来的记忆让他的精神稍有些迷离,但转瞬间,他就下定了决心,依循着牢记在心中的道路迈开步伐——是这个年轻的他本应不知不觉走上、但年老的他已记忆了三十年的道路。直到他完成了偶遇,那名少女,青春的活力和姣好的面容让她比阳光更加美艳动人。
治安官就在他身后,看着这影像。祂注视着少女,像注视一张名画。祂看着男人与少女交谈,与上一次不同,男人并没有毛毛躁躁地激怒少女,他熟知少女的想法,不仅是现在,还有未来三十年的。
治安官看着男人与少女结识,相爱。也看着男人创业、收获,看着他如同神助般赶上每一个风口、避开每一个雷区,每一笔投资都能拿到最大的成功。男人慢慢变老,但他的身型并没有变得佝偻,肌肉也没有变得松驰,少女成为妇人,又进入中年,但她的皮肤始终有光泽。
祂看着男人用绳索勒住女人的脖子。祂再次开口,让自己的声音与男人的自言自语混为一体。
“下潜,下潜……只是不要忘记携带绳索。”
祂看着男人再次取回青春,再次与少女偶遇,他选择成为一个普通的职员。他从不会犯下过错,也从不确立功绩,家境平实,小康安乐。
这一次是水果刀。而治安官的话语并未改变。
祂看着男人的人生。
工程师的人生。司机的人生。厨师的人生。家庭主夫的人生。快递员的人生。理财经理的人生。程序员的人生。农民的人生。海员的人生。老师的人生。流浪汉的人生。家政保洁的人生。饲养员的人生。作家的人生。音乐家的人生。主持人的人生。便利店店长的人生。逃犯的人生。茧居者的人生。每次人生都以一种凶器作为结局。
“下潜,下潜……不要忘记携带绳索。”
时空旅行就是在时间的平原上打井。每一次下潜,都会让井的深度更深。
空气逐渐变得滑腻,变成了某种像粘液的东西。阳光变成淡红色,又变成绿色,最终变成某种无法照亮任何东西的颜色。而影子变得耀眼夺目。
在建筑师的人生里,人们住在某种倾斜的弧线三角形的物体中。非法商贩的人生里,口香糖、椭圆形的珠子和一种带锯齿的短棍成为货币,人们用它们来交易一种粘稠的混合着沙砾的胶质。猎人的人生里,粉红色的、颤动的肌肉纤维牵拉在整个城市中,包裹着脆弱的神线维管束。护士的人生里,黑灰色有四十三对翅膀的蠕虫运营着正十二面体的短视频终端。注射大使的人生里,十二只半开半闭的眼睛吞食吱叫的粉红色黑板。镶嵌牛角与脚印吞食者的人生里,三角形的内角和随机改变,0和1之间偶尔有新的整数出现又再消失。要三悬念断三尖的人生里,雁霍布斯一的法螺零用感动苛其天人。
男人不再是男人,女人也不再是女人,虽然其中一个依然有着大概来自未来的类似记忆的东西,另一个在治安官眼中仍然美艳动人,但他们是某种由伪足、环节、尖锐的半流体和成捆的布满破洞的管子缠绕成的、会动的东西。
只有凶器依然是凶器。虽然治安官也不知道它们是什么,但治安官按照它们最后的功能判断它们依然是凶器。
时空旅行就是在时间的平原上打井。每一次下潜,都会让井的深度更深。只要下潜得足够深,就能找回遗失在过去的东西。
只是不要忘记携带绳索。
治安官就是绳索,只是祂想要吊出井口的东西,依然没有找回。
下潜,下潜,下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