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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破晓,康熙被人推醒,他翻身坐起,只见楚姑娘叉着腰道:“今日你跟我做事,我倒要看看,你这细皮嫩肉还赖床的公子哥,如何做我们的活。”
康熙瞧一旁床铺上黄天霸还背对他躺着,刀却已不见,不由暗笑一声。他起身简单拾掇,见桌上摆了烧饼便随手拿了,跟着楚姑娘走出屋。昨夜睡前门已栓好,烧饼也不在桌上,显然黄天霸早起过料理了,他想到此处,不由对准烧饼咬下一大口去。
楚姑娘和康熙二人一前一后,两副扁担,四只箩筐,在田埂上漫漫前行,太阳从他们脚下升起,照得旁边水田粼粼生辉。康熙正醉心于景,却听楚姑娘叹了口气,道:“这水也下得太快了。”
康熙道:“这几天确实未见雨水。”
楚姑娘道:“你才来,不知道也不能怪你,好久都没下雨,河都细了些,偏还赶上插秧,只能挑水来田里。可昨天刚囤好,今天水就薄了这么多,再不下雨,这一茬稻子怕是要不好长了。”
康熙听闻,仔细算来确实如此,不由也暗自心焦,道:“村里有人拿出什么主意没有?”
楚姑娘道:“能有什么主意,种地种地,都是靠天吃饭,就算是皇帝来了,不也只能跪着求一求他那天上的老爹。好在南边的河几十年没断过水,再撑一撑,过了这阵子,大概能好些。”
康熙默然,跟着楚姑娘来到田里,刘伯和几位其他短工已将成捆的秧苗送来。康熙将竹凳递去,刘伯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接过。众人脱了鞋挽起裤脚,趟进水田,将秧苗分好,一株株隔着插进泥里。
插了半垄,康熙听得楚姑娘大声道:“看不出你这人还真会干活,就是太仔细了,差上分毫不打紧,不要耽误工夫。”康熙手上未停,道:“不碍事,我手上加紧些。”
楚姑娘道:“怪不得你和黄天霸一起,都是一样的,教你们马虎些都不肯。”
康熙闻言,直起身看向楚姑娘,道:“黄天霸也这样?”
楚姑娘道:“可不是,看了看就学会了,之后就要跟你一样,插得横平竖直。我教他偷点懒,他还抢白了我一顿呢。比起来,你倒是好说话一点。你们这么做,手脚就得麻利些,要不然郑家人看了肯定又要挑三拣四。”
康熙还未答话,就听不远处一声爆喝传来:“好好干活,乱说什么鸟话!”他瞄过去,看到两个粗壮身影向这边走来,赶紧弯腰继续插秧。又听那边喝道:“刘老儿,谁教你坐着插秧,人人都弯着腰,你倒舒坦了。”康熙侧头去看,却见那两人中一人走到刘伯边上,伸脚踢飞了那支三角竹凳,若不是刘伯提前起身,怕是要被带得摔倒在地。
康熙怒道:“刘伯年纪大了,坐一坐有如何,他若误了工,我来替他补上。”
那两人扭头看向康熙,道:“哟,你又是哪儿来的,替我们家短工出头?”
楚姑娘踩着泥水拦刘伯前面,大声道:“郑老大,郑老三,你们不要怪他,他是替黄天霸来干活的,不知道咱们的规矩。你们看他的活干得也好,手脚也麻利,人也算伶俐,不要为难他。凳子我们不用了,你们也不要再拦着,耽误了工夫不划算。”
郑家人还要发作,忽听不远处黄天霸的声音传了过来:“黄三哥,你也太粗心,昨天说要带着柴刀,今天还忘了。我给你连饭一起送来,明天可莫再忘了。”
康熙扭头看去,只见黄天霸立在田埂上,背负单刀,双手捧着柴刀,右臂弯里还挎着一只竹篮,正对众人莹莹微笑。日头正好,金色涂得他颈侧散发都发了光,他那身杏色长衫也被照穿,竟能看清不到袖筒一半宽的胳膊轮廓。康熙一时怔在当场,倒是楚姑娘欢呼一声,“黄大哥,你来啦!”一路踩得泥水四溅冲到黄天霸身边,捧了柴刀接了篮子。
黄天霸对楚姑娘道:“不打紧,黄三哥也是能打的,这两个郑家人不在他话下。只是他没和这样的泼皮打过交道,你得教他。当日你如何用我,现在如何用他,便就对了。”
楚姑娘看看黄天霸,又看看康熙,瘪瘪嘴道:“看那副呆头鹅的样子……你说行,就行吧!”说罢撂下篮子,走到康熙身边,把柴刀递给他,见他还呆呆地戳着,便上手推了一把。康熙被推得一歪,终于回过神来,接过刀来一边讷讷道谢,一边把刀掖在后腰。他也不敢再看,只得低下头开始插秧。郑家人见人重新开始忙活,又忌惮黄天霸,只能悻悻收了脾气,找了处阴凉呆着。康熙又插了一垄,抬眼见田埂上已不见了黄天霸身影,暗自叹了一声,俯身继续忙活。
如此忙活到日头西坠,中间只来得及吃上一顿饭,康熙不知第几次直腰,见成排的秧苗在泥水中静立,映出一片连天碧色,不由吟道:“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 六根清静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不远处楚姑娘侧头看他,有气无力道:“忙了一天,你还有劲说这些酸词……这诗是你作的?”
康熙道:“我哪有这样的雅悟,这诗相传是布袋和尚所作,虽不见经传,但言语质朴,道理精妙,我认为很好。这一天下来,累是累了些,但所劳有见,便已知足!”
楚姑娘道:“才插了一天秧,就‘所劳有见’了。这一天又没雨,云彩也不见一片,再这么下去,你也就能见几垄干苗了。”言毕,不远处几人纷纷附和,大家都叹起气来。倒是陈伯嘶哑着说了几句,楚姑娘听后,道:“久不下雨,怕不是闹旱魃,不如教郑家牵头,大家请位法师来看看。”
众人听了,七嘴八舌论起来,一边郑家人也凑来商议。最终决定明日找人去江宁寻一寻有没有得道的高僧高道,回来有妖降妖,无怪祈雨。
金乌西坠,康熙扛着空筐回到住处,撂下东西进到屋内,只见黄天霸坐在桌后,正对着一副撑好的三寸大丝绢飞针走线。康熙刚想说话,和抬脸的黄天霸四目相对,竟忘了要说些什么。执针之人撂下活计,微微一笑,道:“绣工也是眼观手动,如今不敢发力,正好来做着。一来丢不下打镖的技艺,二来能托秦梅娘放在她家铺子里卖了,多少还能得些。”
康熙道:“秦梅娘?”
黄天霸道:“你把地契田产送到她家,怎么还问起我来?之前秦大悲回江宁去采买,遇到了小红,大约施大人便就有了安排。梅娘今天早上来过,还说常三有事,要把乐儿托付给我们照顾一阵,明儿就把他送来。”
康熙又惊又喜,道:“乐儿要来了,好!”他几步走到桌边,瞥到黄天霸手边的绣品,原来是一副风高浪急月涌大江,虽不见得精致华美,却别有气魄。刚想夸几句比宫里织造还好些,又怕败了黄天霸的兴致,正左右为难时,黄天霸把绣品一卷,道:“饿了罢,锅里饭还没凉,我吃过了,你去用。”康熙只得依言去了,端着碗坐回桌边,却见黄天霸挪到了床上,侧对他坐着,热饭吃到肚子里便冷了几分。他低头嚼着,听黄天霸道:“三哥,今日之后郑家人有没有再敢发难?”
康熙赶紧咽下一口,道:“没有……不过倒是有件事,刘伯说连日不见雨,怕不是在闹旱魃,大家商量一阵,决定让人去江宁请法师来捉妖或祈雨,郑家人也同意。”
黄天霸沉吟一阵,忽道:“不对。”
康熙道:“我也觉得不对,之前只知北人讲旱魃,刘伯提到这般,怕不是生在江宁的。”
黄天霸道:“不是刘伯不对,是郑家人不对。这家人都跟王婆一样,狠不足,坏有余,偏还贪得无厌,如今这般出头出钱的勾当,他们怎么能如此痛快,怕是没存什么好心思。”他忽地转身看向康熙,道:“三哥,你带着夜行衣没有?”
康熙道:“秦大悲应该替我备了。”
黄天霸笑道:“你快些吃,拾掇完了,今晚我带你去看些好玩的。”说完,回身低头又绣起来。康熙心底一乐,两三口扒完,洗了碗筷就去翻行李。
掌灯时分,二人身着夜行衣,收拾得紧趁利落,黄天霸背负单刀斜跨镖囊在前,康熙在后,乘着月色在村中穿梭。来到一处较大院落,先后翻入,蹑足潜踪行至窗下,静静候着。屋里人声不断,似是郑家人在商议如何全村寻租再去请法师,此时大门处响,接一阵脚步声后,屋里有喊“七弟”的,有呼“七哥”的,又响起一个年轻女子寒暄的动静,竟与那夜龙王祠门口拦住郑七的声音一般不二。
商议声又起,那女声默了一阵,道:“众位兄弟,我有一计,不知可方便讲?”
郑七声起:“珠儿,你主意最多最好,快说快说!”
那女声道:“这下不下雨,本就是听天由命,我们只管挨家挨户地收了钱来,法师么,不必去找,这儿人又不认得我,我扮成个道姑来作一通法——”
郑七道:“好主意,好主意!这样我们钱也收了,事也做了!”
那女声道:“七哥莫急,这计策还没完。我这边张罗完,若下了雨,便说是讲好了之前是预付,现在要再收一部分。若还未下雨,我便说这地方确实闹起旱魃,我一人斗不过,要找师兄来,便又能要上一份钱来。”
郑七道:“好,好!你师兄是谁,快些把他找来!”
那女声道:“我的好七哥,哪儿来的什么师兄师弟,我是要找你来呀。”
郑七道:“我一个练武的,又不懂怎么作法,这儿的人也都认得我,怎么糊弄得了?”
那女声道:“怕什么,我只说你这些年出去,拜了高师,习了仙术,早就今非昔比。旱魃么,无非僵尸,我们到时装模作样一通,指个乱葬岗随便挖下去,刨出几副骨头来烧了,便就成了。如此这般,两份银子手到擒来。若再不下雨,我们就说旱魃还未除尽,挑着日子刨坟掘墓,拖到下雨,还能多赚上几份呢。”
康熙听得郑家人纷纷附和,抬眼去看黄天霸,只见他两道浓眉尾端高扬,二目圆睁,嘴唇绷成一条直线,嘴角却微微上挑,显是动了杀心。黄天霸伸手去够背后单刀,忽地顿住,瞄向康熙,头向墙外一偏,潜了出去,康熙连忙跟上。
二人一言不发回到住处,换了衣服,点了灯烛,在桌边对坐。良久,康熙道:“天霸,箭疮本就难愈,你也不要勉强做活,不出半月定能恢复。”
黄天霸冷哼一声,道:“伤无大碍,几个郑家人更不在话下,那女人应也只比王婆子多些计较。郑七确实扎手,当时我未能捉住他,实因他一身金钟罩的功夫,我还未找到其罩门,这几日不宜久战,只能先将他惊走。”他抬眼看着康熙,道:“我不杀进去,只因这是施大人管辖之地,若有了疏漏,到时教他为难。”
康熙见黄天霸一双眼睛映着灼灼烛火,直直盯来,突地想起之前自己因种种不顺迁怒施世纶,限期让其去寻御印,才让黄天霸险些命丧西门府。想到此处,他不由侧头避开那对眸子,咳了一声,道:“如此,不如让施世纶来……”
黄天霸道:“黄三哥,你说此行为‘体察民情’,如今情形如何,可都察清了?这不过一个村,一个郑家,便如此多事。施大人要治的是多少村,多少户,多少人?”他一气说完,忽地似想到了什么,蹙眉扭头,不再看康熙。
康熙知黄天霸气自己之前不体谅施世纶,可抢白了一通,才想起对面的人才是要“治多少村,多少户,多少人”。他哭笑不得,又思量一阵,缓声道:“如今我们也只知郑家人准备做局,究竟如何行事,还未可知。我先把今日见闻写下,明日秦梅娘送乐儿来,托她带给施世纶,让江宁府多加留心。”
康熙取了纸笔,回到桌边,见黄天霸已坐到床边。他暗自摇头,磨好墨,舔饱了笔,刚抬手准备书写,却听黄天霸道:“明日你去田里,带着我的刀。”
康熙讶道:“我拿着你的刀,你用什么?”
黄天霸道:“我是要你留下那把柴刀,我好做活。”
康熙道:“一副扁担还不够么?”
黄天霸道:“我要做个小床给常乐,你睡相太差,我怕一张床睡着,把孩子压坏了。”
康熙眼见黄天霸一翻身背对他躺了,左思右想也不知道他这番话到底几层意思,只能暗叹口气低下头,却见到那笔尖一滴墨落在纸上,沁开了一片。他摇摇头,就着那滴墨落下了笔。
作者:顾箐
评论: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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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疼疼疼。”
灰头土脸的简从地板上翻滚而起,他举着自己翻窗时蹭破的手掌龇牙咧嘴地怪叫了起来。
“虽然废了一点时间……不过没想到也没这么难进嘛!”
象征性地吹了吹自己的伤口,简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来拍了拍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蜡烛点燃,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他所处的房间——他立刻毫不客气地环视起自己刚进来的“入口”。
蛛网密布,厚重的窗帘歪斜地倚在台面上,和地毯如初一辙的精细花纹象征着他们主人身份的不俗。
“真了不得啊……这种料子在上城区都稀缺到挤破头也买不到,竟然只配在这里被人当窗帘。”
一边感慨布料的珍贵,简从善如流地用小刀把布料撕成小条,原地做了一个简单的除尘扫把。
随着三下五除二的动作,周围灰尘四散,简如愿以偿地看清了房间的全貌。
精致的工艺品和挂画以奇怪的方式摆放在房间的不同位置,这些珍宝诞生的年代组合起来可以贯穿人类几个国王的诞生与毁灭。
瓷器,珠宝和各类珍宝就像积木一样,被人杂乱而有序地摆放在这个房间里。没有考虑所谓的搭配,只有纯粹的堆砌。黄金是主材料,宝石是粘合剂,而名画则是装饰品,这个房间让人很容易联想到自然界里某些鸟类或昆虫的居所。
这些看似杂乱的布置下,隐隐透着一丝并非来自于人类的美感。
简看了看完全无视物理法则悬在空中的巨大倒置花瓶忍不住愣了两秒,紧接着他就马上意识到这是魔法——这是属于龙的魔法。
这里是龙的城堡。
“真了不起啊。”简嘴上感慨着,手却不老实地靠近了那巨大瓷器的瓶口。他踮起脚尖,伸手敲了敲那不可思议的空中花瓶,“只有龙的魔法才会做到这种地步吧?接近与永恒的空间魔法,如果换做普通的魔法师,恐怕需要一直源源不断地使用魔力才能勉强维持这花瓶的悬浮……”
“但如果是龙,他们巢穴里残留的魔法波动就可以轻松维持这种大型器具的悬浮。只是需要祂的一个念头就可以……应该说真不愧是龙吗?这么大型的粉彩瓷不设任何保护措施悬在这里,让那些喜欢收集瓷器的老头看见估计得大喊暴殄天物咯。”
嘴上自言自语,简没有留念地收回了抚摸花瓶的手,他举起蜡烛靠近了房间的门——很好,没有上锁。他拍了拍自己没派上用场的撬锁器,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那有些沉重的木门。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原本悬在简鬓角的汗珠终于颤颤巍巍地流了下来。简远远没有自己表面上表现的那么平静,原因也很简单——
简是一名小偷。
他要偷走龙最珍贵的宝物。
简屏住呼吸,他打开了房门。
简很清楚,自己身上的工具和魔法卷轴能糊弄过上城区的别墅门锁和魔法守卫者,可是在龙的面前,那就跟拿着狗尾巴草耀武扬威的虫子差不了多少。
龙是魔法的起源。甚至有传说,整个世界就来源于龙的幻想。
虽然这种说法常被人嗤之以鼻,但龙毫无疑问具有能改变世界的魔法——或者换个说法,能够毁灭世界的魔法。
仅仅是龙的一个念头,就可能导致一个国家甚至种族的陨灭。
没人能找到龙的巢穴,也没人潜入过龙的巢穴,而简却做到了这前后两个不可思议的壮举——这就是简的自信来源。
在这个魔法作为一切生活基础的时代,简却是罕见的“魔法绝缘体质”。用直白的话来讲,绝大多数魔法在简的身上都不起作用。
这本来是可以被宣判为残疾的病症,但在某些时候却成为了被赦免的通行证——正如同方才。
简暗自平复着心情,随着房门的打开,入目的却是一片刺目的金黄——
简的大脑一片空白。显然这次通行证不起作用了。
在随着那金黄中的花纹有规律地移动,一片尖锐的黑色来到简的面前时,简才堪堪反应过来,这有如宝石般的刺目金色,属于龙的眼睛。
龙来了。祂在看着自己。
“你,是,公主?”
这是什么怪问题?什么是公主?
古怪而有低沉的声音如号角般从简的四面八方一齐吹响。奇异的音阶和简短缺少语法的用语揭示着声音主人的身份。
尽管自己对魔力的感知近乎于0,简还是被这如有实质的威压捏的喘不上气。无形的魔力挤压着他的五脏六腑,简感到自己鼻底一片湿热,他的理智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龙似乎还在询问着自己的身份,但简很清楚,龙并没有想要确认自己身份的意思,这一切只是在捏死一只臭虫前的程序发言。
简甚至不确定龙懂不懂这句问询的实质性的含义——但他还是咬着自己的牙,接近嘶吼地对着这看不到全貌的庞然大物喊道:
“我是公主!!”
明明已经竭尽全力,简的声音还是像是从嘴里挤出来似的,近乎呢喃。
但就是这样不着边际的几个单词,却有效地把自己从死亡的悬崖前捞了回来。
简顿时感觉自己身上一松,他忍不住跌坐在地,狼狈地捂着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勉强抬眼,看见门口那刺目的金黄不断地收缩变小——尽管对简来说还是大的要命——龙把自己的头从门里塞了进来。
有用!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龙似乎暂时放弃了杀死自己的打算。只要活着就有办法!
简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判断着粗鲁的举动到底有没有破坏房间的墙壁了。龙用两只眼睛盯着灰头土脸的简,那目光比挑选奴隶时的大老爷更让简感到可怕。与人类完全不同的虹膜结构时刻提醒着简究竟是在与怎样的怪物进行对峙。
“你是,公主?”
与人类迥然不同的音调此时此刻却传递出了某种疑惑的情绪。
简感觉自己浑身上下被审视了一遍,他握紧拳头,心中暗骂那所谓的流浪商人送来的魔法宝石没有一点用处。于此同时,他又在暗自期待着眼前问着奇怪问题的龙能放自己一马。
“你,不是,公主。”
似乎是确认了什么,龙冷漠地发出了这几个单词,简顿时感觉自己肩膀上又一沉。
就算自己不会被魔法杀死,眼前的龙仅凭肉体力量就能像捻虫子那样把自己碾死。没有多余的思考,简立刻开始下意识的反驳:
“我就是公主!为什么你觉得不是?”
简把【公主】这个词咬的很死。
龙的视线落在了简乱糟糟的头发上。“你是短发,公主是长发。”
龙的视线又落在了简脏兮兮的衣服上。“你穿着裤子,公主穿裙子。”
龙的视线最后落在简的脸上。“你黑发黑眼,公主有着金色的头发,和湛蓝的眼睛,就像宝石。”
最后,龙补充道:“而且你脏兮兮的,还很丑。”
说完这些,龙不知道从那里拿出了一本看上去破旧的书籍,那书的大小跟龙一比显得很滑稽。
龙盯着书看了一会,祂点点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你不是公主。”
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论据,简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如果自己不是就站在龙的面前,光听这些内容,他肯定会认为说出这些画的是正沉迷于什么童话故事里的小孩子。
等等,童话故事?
霎时间,简想起来了一个传说。
龙是如此的强大,国王忌惮龙的威能,不断地寻找着能够控制龙的方法,然而王国里外所有最厉害的魔法师加起来都没有办法杀死龙,随便出击还可能惹上龙的仇恨。正当一切都陷入僵局的时候,有一天,一名路过的旅行商人向国王请见,他自称能够设计制造一个能够永远牵制龙的骗局。
没有人知道国王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但商人如约实现了自己所说的话。他利用了一本最简单不过的童话故事欺骗了龙。
【龙守着自己的财宝,等待公主的降临。】
【龙深深地爱上了公主。】
这看似威风的龙真的如那本童话故事里所说的,为了等待那童话中的公主收集着财宝。龙不再对国王产生威胁了。
刚开始听这个传闻的时候,简觉得这简直是小孩子编出来的玩笑话。然而,看着眼前即将再次发动攻击杀死自己的龙,简笑不出来了。
简想他知道怎么活下来了。
“等等等等!”简连忙朝着龙大喊,“我是仆人!”
“仆人?”龙看上去很迷惑,接着很快又恢复了冷漠,“书里,没有仆人,你是个,骗子。”
简说:“不不不,尊敬的龙,您有这样大的城堡,怎么会没有一个打扫城堡的仆人呢?”
龙说:“我用魔法,不用,仆人。而且我之前,没有见过,你。”
随着龙一步一步靠近,简急中生智,立刻喊道:
“您没有见过我,是因为……我是公主的仆人呀!”
龙沉默了,祂迟疑地试图在书中翻找着所谓“公主的仆人”。
没有等龙进一步确认,简直接开口打断:“您没有见过公主,对吧?”
龙盯着简的脸。
“那您怎么确认公主没有仆人呢?公主如此美丽的头发需要仆人来梳洗,如此华丽的衣服需要仆人来整理,我就是负责干这些的。”还没来得及停顿,简立刻开口补充,“除此以外,公主来到您的巢穴之前,总应该有人先来为她提前看看,对吗?公主总值得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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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不完了我又直接传
跟自己想的还是有出入,有机会会重新修改
从五光十色的冰块里凿出石头
沉默的石头、响亮的石头
坚硬的石头。温柔的石头
在石头山洞里看皮影戏的孩子
长大了。笨拙地砸着石器的孩子
石头被堆成了花园
孵出了秩序井然的同心圆
强硬,安定,一言不发
初生的溶洞被水和风侵蚀
不安的石头。得了海子病的石头
在青铜浇筑的栏杆下面
它的一隅变成沙子
看不出它原来的样子
空气里的蕾梅黛丝
用别人的手在石头上刻下的诗
不让冰块和花园改掉一个字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只任由其它石头注视或忽视的诗
那些被评价和归因的名字
温顺,不安
仍然一言不发
小得看不见的溶洞里开出的花
黑铁度过了它锵锵作响的生日
我挖开铁矿石想看那下面的石头
真切的石头。虚假的石头
赏心悦目、没有棱角的石头
拥抱我的石头和注视着我的石头
时至如今我已经不在乎皮影戏
也不再日夜不停地砸着石器
在白银时代前所未有的沉默和喧嚣里
大概仍然有年幼的上校
牵着父亲的手去看五个里亚尔的冰块
我不知道。我甚至辨认不了溶洞和沙子
而我仍是一块不置可否的石头。
我只能相信神。相信诗
相信真实的危险
会把我从全部的贫瘠
全部的乖戾
全部的游离
全部的春秋始终如一
全部的清晨和傍晚
全部的天平倾斜的对岸
全部的海洋在石头花园外面涨落
从全部的生命里救出来
我的裂缝无所遁形的地方
就是石头站着的地方
是光照进来挽留我的地方
作者:舞舞纸
原作:新月同行
评论: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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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控轮椅
## 在线聊天室-南庭超现象同好会
【志异七人行】落单的轮椅不要坐,不然……
前天 22:01
猫条猎手:大家如果在长曦乐园里看到落单的轮椅,千万不要坐上去喵!
猫条猎手:昨天就有一名人类游客,被暴走的轮椅带下了楼梯,现在躺在医院里,接下去真的,很长时间都离不开轮椅了喵……
叉烧#0001:诶?真可怕Σ(゚Д゚;≡;゚д゚),是坐上去就暴走了吗?
猫条猎手:是的喵,听说那个客人,什么都没做,就是在等夜场的时候坐上了那台轮椅,然后轮椅就动了起来,带着他在游乐园里转啊转,最后带着他从楼梯上摔下去了喵!
叉烧#0001:啊?虽然这么说有点对不起伤者,但这真的不是什么游乐项目吗?像《轮椅战神》那样,乘坐轮椅从二楼俯冲,对敌人造成成吨伤害的游乐项目?
猫条猎手:没有喵!没有这样的游乐项目喵!就算有这样的项目,那这些轮椅也该像碰碰车一样乖乖地待在围栏里,不该跑出游玩区域的喵。
景:说来最近,长曦乐园是在举办梦幻奇妙嘉年华吗?[辞旧迎新,悦动南庭-长曦乐园梦幻奇妙嘉年华]
朝晖路西行:@景 啊啊啊,我知道,因为这个活动,好像是请了什么明星,长曦乐园的门票,还有展览演出都一票难求,好多骑手都去乐园代排队了!
十分小春:不只是明星表演哦,还有小吃街、游艺会,不少小春十分的小吃店、路边摊都在长曦乐园里摆了摊位呢。
猫条猎手:@景 是的喵,因为昨天发生的事故,夜场游行都推迟了喵,但好在人伤的不重,救护车把人拉走以后,半个小时后,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喵。
十分小春:小春本来也想去的,但是门票早就售罄了,而且就算买了门票,也要排好——长的队伍才能进去。
猫条猎手:也就是说,星期六小姐依旧要,照!常!上!班!喵呜呜呜呜呜呼呼嗯啊!
十分小春:摸摸摸摸@猫条猎手,既然在搞活动,那一定非常非常忙吧。
超绝可爱真朱酱:是的吧,昨天还有观众拍了乐园排队的照给我,说想看我上午十点排队进入长曦乐园的直播呢,还说是什么“不管排多久都到不了尽头的队伍大挑战”( ╯' - ')╯ ┻━┻ [照片]
叉烧#0001:不过……这是这么吸引人的活动吗?连坐轮椅的人都要去凑这种热闹,我的话光看到这种队伍就退缩了_ノ乙(、ン、)_
不是橙,是阿橘:听读者群说嘉年华请了很多童年回忆的动画特摄歌手演员来做嘉宾,就算下刀子也要去的人可不少。
叉烧#0001:啊?什么童年回忆?Σ(゚Д゚;≡;゚д゚)我看看……
不是橙,是阿橘:[活动日程-长曦乐园梦幻奇妙嘉年华]
叉烧#0001:卧槽卧槽卧槽!
不是橙,是阿橘:你也下刀子也要去?
叉烧#0001:唉,算了,再怎么童年回忆,看到这队伍我就不想去了,还是在家里好。
猫条猎手:星期六也想在家里喵……
猫条猎手:特别是这几天,忙到冒烟……虽然提醒大家说不要坐上落单的轮椅,但如果只是从楼梯上滚下去的冲击,我的梦幻三件套应该受得住……
朝晖路西行:@猫条猎手 不行不行
朝晖路西行:你不会想整个工伤吧?我也有很多同行,嘴上说着撞一次两万合算啥的,但真被车撞了,没一个人是开心的!
猫条猎手:不是的喵!
猫条猎手:作为伟大的乐园猫咪,怎么可以想这种消极的事情!
猫条猎手:我是想抓住那台暴走的轮椅,那样就不会有人继续受害了!
叉烧#0001: 啊?轮椅还没有被抓住吗?
猫条猎手:如果被抓住了,就不会提醒你们不要坐落单的轮椅了呀……
猫条猎手:昨天出事的时候大家都在救护伤者,没人注意到轮椅,知道那个人是因为轮椅暴走才受伤,也是今天大家吃饭的时候说起这事,才知道的。
猫条猎手:而且我们都收到了,发现落单的轮椅要回收的消息,所以我们不但要招待嘉年华的游客,还要捉住暴走的轮椅,工作量更加爆炸了喵……
朝晖路西行:抓住轮椅,保卫乐园!还有一群隐藏真实面目保护民众的无名英雄!
猫条猎手:星期六小姐可没有隐藏真实面目,不管是星期六小姐,还是乐园里的其他工作人员,都是都是,一直以真面目示人的喵!
朝晖路西行:那抓住了轮椅有奖金吗?不,就算没有奖金也没关系!英雄可不是为了钱战斗的!
猫条猎手:@朝晖路西行 你想来乐园抓轮椅喵?
超绝可爱真朱酱:@朝晖路西行 呜哇,那么长的队伍,你要去排吗?
朝晖路西行:确切消息,如果凌晨四点开始排队,九点就能入园!
猫条猎手:九点不是乐园打开通往现实世界的大门的时间吗?不行不行,禁止夜排喵!(#゚д゚)
朝晖路西行:但这几天长曦乐园的跑腿和代排真的很赚耶……
朝晖路西行:而且那个轮椅现在都没找到,万一它趁游乐园没上班的时候袭击夜排的人怎么办?有我在,就可以保护夜排的人们了!
猫条猎手:但明天开始乐园就要驱逐那些夜排的人了,他们会让健康作息的好孩子们非常困扰,乐园要保护健康的作息,消灭不良的作息喵!
朝晖路西行:那怎么办啊,我接了明天长曦乐园的跑腿,不让夜排的话不是很难进去吗……
猫条猎手:没有办法喵,除非,你们有乐园年卡,这样就可以走贵宾通道了喵!
十分小春:我有乐园年卡哦!@朝晖路西行可以给你用哦ヽ( ° ▽°)ノ□
朝晖路西行:感谢!不过@十分小春 不是想去小吃街吗?
叉烧#0001: 我也想借!嘉年华的演员见面会有假面勇士啊!我的童年回忆!!!(,,゚Д゚)!
猫条猎手:乐园年卡严禁转借喵!
猫条猎手:不过是你们的话,星期六小姐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喵……
第八人:我有五张乐园年卡。
叉烧#0001:真的吗?!
第八人:可以借你们一人一张。
朝晖路西行:真的吗?!
第八人:不过
第八人:你们要把那台轮椅抓住。
## 事件报告-长曦乐园失控轮椅-7101
12月x日轮椅失控事件
来源:超自然七人组
采访对象:失控事件受害人
受害人:xxx,28岁,女
问:你好,我是南庭电视台的记者,我能采访一下昨天长曦乐园里发生的事故吗?
答:好,我在长曦乐园里摔骨折,医生说我至少要三个月才能下地走路。长曦乐园的人昨天送我到医院,开始还很关心,但一说到赔偿,他们就说是我自己玩轮椅摔的,和他们无关,他们就是不想赔我钱!
问:请不要这么激动。您能回忆一下昨天是怎么受伤的吗?
答:我就是,昨天来乐园嘉年华,拍照、打卡,都是按小绿书上的攻略做的。然后最后一个节目是嘉年华的夜场演出,因为我已经走了一天,我很累了,刚好边上有一台没人用的轮椅扔在那里,所以我就坐上去歇了一下,没想到我一坐上去,轮椅就像长了脚一样跑了起来!它自个跑啊,我也不敢乱动,就抓着把手缩着,然后它跑啊跑跑啊跑,就把我摔下楼了!
轮椅就是普通的轮椅吗,有没有什么特征?比方说颜色、轮椅上有没有放或者挂什么东西?
答:没有。就是那种很普通的轮椅,残疾人用的那种黑色轮椅,也没什么特征,如果上面挂了东西,那不肯定是别人的轮椅吗,别人的轮椅我肯定不能坐嘛!就是因为它上面什么都没有,所以我才觉得是不是别人丢在那的。
问:丢在那的,具体是留在哪里呢?如果是等花车游行,你是在起点等的吗?
答:对,就是大门口那个广场。
问:是夜场吗?
答:对,就是夜场,乐园门口,我不是已经走了一天吗,所以想找个地方坐一下。
问:因为想坐一下,所以坐上了轮椅吗?长曦乐园里没有其他可以坐的地方了吗,比方说长椅?
答:没有长椅!你去乐园看看就知道,一到晚上,所有人都聚集在门口等夜场,长椅和花坛上都是人!这个设计就不合理,如果多几把椅子,谁会去坐轮椅?
问:所以您认为长曦乐园座椅的规划设计不合理,加上乐园对乐园里轮椅器械没有及时收管,导致了您的受伤是吗?
答:还有楼梯!人这么多的地方有这么陡的楼梯也有问题!反正乐园肯定要对我负责!
问:那请问您的伤势?
答:伤筋动骨一百天听过没?我要请至少三个月的假,不能去上班,还要住院!我们公司下周开始就是销售旺季,要高强度加班的!现在我不能去公司,这些误工费都要长曦乐园来负责的!你们一定要曝光它!给我讨个公道!
## 在线聊天室-南庭超现象同好会
【志异七人行】暴走轮椅捕获特别行动
昨天 22:13
景:我今天去医院采访了第一个受害者,采访内容我整理成报告了,也可以看今天的晚间新闻的回放。明天我请了休假,可以前往现场。
朝晖路西行:我明天也可以!不过我可能会接几个跑腿任务,你们不会介意吧?
超绝可爱真朱酱:@朝晖路西行 不介意不介意
超绝可爱真朱酱:我想了想,虽然我们有年卡,但门外也要有人巡逻吧,我把直播开在这里,有什么事私我哦 [不管怎么排都到不了尽头的队伍大挑战ξ( ✿>◡❛)ξ-真朱酱的直播间]
叉烧#0001:这样也可以吗?Σ(°Д°; 那我是不是可以去看《假面勇士888》?
超绝可爱真朱酱:@叉烧#0001 不不不,我这可不是在摸鱼!我开直播是因为我一个人可能看漏啊,发动粉丝一起就更能找到画面里的轮椅呀!
猫条猎手:@全体成员 昨天暴走的轮椅又出现了喵!
猫条猎手:抓捕轮椅刻不容缓![游览手册-长曦乐园梦幻奇妙嘉年华]乐园的地图和活动安排的在这里喵!
叉烧#0001:啊?又有人受伤了吗?
猫条猎手:不过这次没有人受伤喵!具体是,有个小朋友在游乐区乘上了来历不明的轮椅,然后被轮椅带着,就像坐过山车一样在游乐园里跑了三圈,不过没有人受伤喵!因为星期六小姐及时出现!把轮椅停了下来喵!
十分小春:哇哦,必须要给星期六小姐十分呢!
猫条猎手:而且小朋友也没有受伤,他好像把轮椅当成了游乐设施,玩得非常开心……
叉烧#0001:那你把轮椅抓住了吗?
猫条猎手:呜呜呜!
猫条猎手:没有!
猫条猎手:因为小朋友和监护人走散了,星期六小姐要把他带回妈妈的身边,为了防止轮椅逃跑,星期六小姐还用绑气球的线把轮椅拴了起来,但就一个转身的工夫,轮椅就不见了喵!
不是橙,是阿橘:所以明天抓捕轮椅的计划不变是吗?
猫条猎手:是的,而且我们要尽快把轮椅抓住,抓住以后就要像监护人一样,不可以让轮椅离开视线喵!
景:了解。
猫条猎手:这是乐园猫猫星期六小姐的的出没地:9:00-10:00,游乐区域分发气球、喷射泡沫;10:00-11:30,花车游行;11:30-13:30,小吃街维持秩序;13:30-14:00,猫咪仙子小屋的午餐时间,时间;14:00-15:30,花车游行;15:30-17:00,花车游行;17:00-17:30,猫咪仙子小屋的晚餐时间;17:30-19:00,小吃街维持秩序;19:00-20:30,花车游行;20:30-21:00,乐园清场;21:00-21:30,猫咪仙子小屋
猫条猎手:星期六的行踪要保密喵!
猫条猎手:而且从八点开始,除了午休和晚餐时间,星期六小姐都看不了手机喵(゚д⊙),有急事就到这些地方来找我喵!
叉烧#0001:那我就在梦幻舞台巡逻吧!放心,我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把轮椅!
景:我们一人负责一个区域,@超绝可爱真朱酱 负责公园门口的队伍,@猫条猎手 在北边游乐区,但不能一直在那,@叉烧#0001 在中央的舞台区,现在还有南边的花园区、东边的广场区、西边的小吃街,我昨天采访到一些细节,我可以再在广场区找找其他目击者,@十分小春 要去小吃街吗
十分小春:好的哦,@景
不是橙,是阿橘:@猫条猎手 不能一直留守在游乐区,还得派个人在那里
朝晖路西行:@不是橙,是阿橘 交给我!
不是橙,是阿橘:剩下的我去花园区。
景:好的,这样我们的区域安排就确定了。明天上午八点半,除了@猫条猎手,在乐园门口集合可以吗?
朝晖路西行:没问题!
猫条猎手:好的喵!
叉烧-叉烧#0001:了解!
真朱-超绝可爱真朱酱:好的哦,不过集合完我要在外面排队,就不和你们一起进去了ξ( ✿>◡❛)ξ
十分小春:好~
不是橙,是阿橘:
第八人:@超绝可爱真朱酱 你不用年卡进乐园吗?
超绝可爱真朱酱:用的啊,我只是按普通票排队,进门的时候还是要刷年卡,毕竟刷卡是免费的吧~☆
第八人:。
## 事件报告-长曦乐园失控轮椅-7102
12月y日轮椅失控事件
来源:超自然七人组,乐园猫咪星期六小姐
受害人:xxx,5岁,男
勇敢的星期六小姐从邪恶的暴走轮椅手中,救下了一名重要的游客喵!
星期六小姐在过山车和海盗船边上分发气球的时候,听到了人群中传来的一声悲鸣!
然后一台轮椅就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喵!
星期六小姐没有多想,一个冲刺冲到了轮椅前喵!
无论如何都要保护游客的安全,星期六小姐脑子里只有这一件事喵!
所以星期六小姐撞了上去,用厚厚的玩偶服吸收轮椅的冲击,然后用软软的爪子抱住轮椅上的游客,星期六小姐,把小游客从轮椅上保护了下来喵!
是先把小游客送到妈妈身边,还是先把轮椅敲成碎片呢?
那当然是要先管游客啦!
幸好小游客没有受什么伤,而且,他好像玩得很开心!
他似乎把轮椅当成了云霄飞车,所以没发现这台轮椅是超实体。
他妈妈也很快追了过来,听说她在排碰碰车的队,一转眼孩子就不见了。
我没有说轮椅的事,只说我在发气球的时候发现了迷路的孩子。
希望今天不会有人因为这事扣工资……
希望她不要再去问孩子是怎么不见的了。
就在星期六小姐把孩子交回他妈妈的时候,轮椅居然又逃跑了!
要是星期六小姐带了橘黄色的胶带就好了喵……
## 绿色通道
长假结束前的最后一个星期六,叠加上梦幻奇妙嘉年华,再叠加上童年回忆级别的特摄剧演员见面会,长曦乐园理应是一片人的海洋。
你面前的乐园里并没有你想象中的拥挤,乐园里的游客只有你,弥漫着烦躁和疲惫的黏着空气被乐园的大门隔绝在了外面,乐园里视野空旷、空气清新,如果不是蹦蹦跳跳的猫小姐给了你一只气球,你就要怀疑这里是不是真的异世界了。
与全联集团合作的好处,你是切实体会到了。
你接下了收管乐园里出现的轮椅超实体的委托,没有用贵宾卡,也没有排队,直接走绿色通道进入了乐园。
绿色通道与贵宾通道不同,是为残障人士设置的无障碍通道。
可以看出,平日里使用这条通道的人并不多,工作人员抱着保温杯和暖水袋,一脸安逸地缩在桌台后面,他们没有检查你的残疾证,只瞄了眼你帽下的一团黑烟,便挥手让你通过了。
看来没有头也是残疾的一种。
他们的视线又沉到了桌下,那个桌面以下膝盖以上的位置,你趁他们还没再度把头抬起,匆匆过了通道。
蹦入乐园,你这才想起你要给他们看的是全联集团的介绍信,才不是什么空空荡荡的脑袋!
“开园前的长曦乐园就是这样的,”巨大的猫小姐摇着耳朵和尾巴,“别看眼前空空荡荡的,但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在你们看不见的休息室、操作室、摊位里准备开工。清洁工人和设备检修员们,更是在半夜还要忙碌。
“没想到抓轮椅的委托居然是我们顶头的大大大老板下达的呢,那可是乐园真正的统治者,比乐园女王、国王都要大。
“难道大大大老板在收集超实体吗?乐园的地底会不会有一个巨大的地下室,里面放满了超自然的东西呢?会有乐园的仙子、会飞的大船吗?要是有一个按一下大家都不用上班的按钮就好了,按一下,大家的桌子上就能出现食物和想要的东西,唉,不过要是有那样的按钮,应该早就被摁烂了吧……结果我们现在还是要工作,诶,抓轮椅算工作吗?“
你许诺了一笔报酬,这笔报酬源自全联集团答应给新月的委托费,你本来就打算把它支付给参与收管的特工们。
## 12月z日真朱酱录播-不管怎么排都到不了尽头的队伍大挑战ξ( ✿>◡❛)ξ
奇迹世界,冒险人生——!
今天应大家的呼声,真朱酱要挑战不管怎样都排不到尽头的队伍!
现在是上午八点四十分,我在长曦乐园的门口,这里的队伍已经……哇哦,已经排到……一排……两排……三排……四排……诶?要排到外面去了吗?
开园时间是九点捏,大家都是来等开园的吧……
以为只要在开园前到,就能在开园的时候进去,没想到抱有同样想法的人这么多。
就算是贵宾通道的队伍,也排了好
好吧……好吧……
这队伍怎么——这么长啊!
而且,听说它,不!会!缩!短!
是的呀,长曦乐园有嘉年华,有小吃街,而且今天还有《假面勇士》的见面会吧。
没有没有,我没有看假面勇士啦,只是有朋友在看。
reaction?假面勇士有很多部吧……
《888》就行?
男主和小马很好磕?
沙滩亡者?什么鬼哈哈哈?
最新的《假面勇士砂糖人》?因为没放完不会被剧透?
啊啊啊……就现在来看嘛,这队伍确实,一眼望不到头的长啊……这个队伍不要说会不会排到头了,能不能走到尽头都是问题啊……
你们要帮我看着,画面里有没有奇怪的轮椅出现……
因为除了到不了尽头的队伍,我还听说了游乐园暴走轮椅的怪谈。
啊?你们也听说了啊?
前天发生的事,对对对,就是那个!
会失控应该不常用轮椅……
是操作失误的意思吗?
可能是……想逃课?
因……为……队伍太长了……所……以……坐轮椅……装成残疾人……
啊——这太坏了!
绿色通道是给身体不便的人用的吧,毕竟这——么长的队伍,就算是我们这些健全人也吃不消呢……
他们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身体比我们更加不便,给他们提供方便不是当然的吗?世界本来就对他们很不公平啊!
哦哦哦!队伍好像到头了捏~那我们就排在这里,然后看看它是不是真的到不了尽头——
现在离开园还有十几分钟,队伍当然到不了尽头啦……
正常情况下,这队伍九点开始就会缩短,但排得排不到尽头就不知道了……
你们要帮我一起找轮椅哦……
就算不是超自然轮椅,那种租轮椅给健全人插队的人也很可恶啊……
## 事件报告-长曦乐园失控轮椅-7103
12月z日轮椅失控事件
来源:超自然七人组的小春
经过描述:
虽然走的是贵宾通道,但到达小吃街的时候,这里已经有很多人了。
明明没到饭点,大家却聚集在小吃街,我想这是因为小吃街的特色美食打卡活动。
在指定摊位极其印章后,就能得到嘉年华限定款的奶茶兄弟玩偶,而且每个时段的兑换数量有限。要是食物也做得这么用心就好了。
指定摊位的点心有,橘子酱肠粉、小龙虾饺、菠萝油披萨……南庭居然有这么多创新菜吗?
每一个都想尝尝看,不过一个人全部吃掉就太多了,打了包,中午大家一起吃,就在我这样想的时候,蕾居然已经把所有的小吃都打包好了,而且买了!
这么早买的话,放到中午一定都凉了,但为了抢玩偶,就必须早早把小吃都买了。
因为跑腿的客人只想要玩偶,所以食物可以由跑腿的人自己处理,但买小吃的钱和跑腿费还是照付不误——这算是“买椟还珠”吗?去小吃街最该做的不是享受食物吗?不过托那位客人的福,小春可以尝一尝那些,可能只吃一口的食物^ ^……
橘子酱肠粉,三分。虽然叫肠粉,其实是做成长条的班戟,橘子酱有点甜了,奶油倒是动物奶油。
小龙虾饺,零分。小龙虾像冷冻的,没有弹性,调料味很重,而且饺子的皮也破了。
菠萝油披萨,三分。菠萝牛油披萨,在饼状的黄油面包上铺上菠萝后烤制的披萨,有真的菠萝。
咸蛋奶黄包,七分。甜咸馅料调味得很好哦,面皮软软的,这个真的要热乎乎吃。
爆浆撒尿牛丸,五分。虽然是《美食之神》的联动摊位,还在摊位上贴了剧照,但是这个撒尿牛丸,根本没有那么多汁,难道电影里的美食,都是特效吗?
黯然销魂饭,六分。同样是《美食之神》的联动摊位,虽然饭里加了洋葱,但根本到不了把人吃哭的美味啊,不过糖心蛋黄拌饭暖暖的不管怎么做都好吃!
佛跳墙(爆炸版),零分。同样是《美食之神》的联动摊位,虽然完全不认为这样的价格能吃到正宗的佛跳墙,但是瓦罐汤搭一根仙女棒就是爆炸版佛跳墙的主意是谁出的?快接近诈骗了吧!
我当然在注意轮椅啦,一直都在门口守着呢,如果有轮椅进来,肯定能看得到的。
## 事件报告-长曦乐园失控轮椅-7104
12月z日轮椅失控事件
来源:超自然七人组,蕾
经过描述:
那时候星期六还没换班,我正在美食区做跑腿代购呢。
就远远地看到有人推着一辆轮椅来了,哎呀,那不是小x吗?他是我们区最早做游乐园跑腿的人呢!
于是我就上去打招呼问他这轮椅哪来的呀。
结果他说是公园门口捡的!
如果这就是那台失控的轮椅,那这不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吗?
我问他这轮椅能不能借我用用,他说他要用这轮椅运货呢!他居然能找到拼单买小吃的人?我还以为只有买赠品的呢。
其实他也没那么多小吃的单子,只是不想浪费食物,打算带回家冷冻起来慢慢吃。
好几顿饭呢,这也算赚了吧……
正好小x进小吃街买东西的时候,把轮椅交给了我。
公园门口的轮椅,公园门口不就是第一天出事的地方吗,这会不会就是那台轮椅呢?
所以我趁着小x去买东西,就自己坐到了轮椅上。
然后啊然后,这台轮椅果然自己动了起来!它先是带着我原地转圈,像要把我甩出去一样转!但我牢牢抓住了轮椅的抓手,没有被甩出去!要是我事前学过怎样操作轮椅就好了,但现在我根本不知道轮椅的刹车在哪里!
它又带我横冲直撞了几个来回,如果我找不到刹车,那至少我得想办法让它失去平衡!
于是我想办法从轮椅上站起,然后压上全身的重量向一边倒去——
哎呀,这个姿势倒地恐怕得头朝地呢,再不济也是肩着地,就算现在天冷穿得多,这个速度肩着地也不是笑笑就过去的伤啊。
当然那时候我没想那么多,只觉得不能任这轮椅继续害人了。
只要把它停下来,边上的小春就能用那个什么带把轮椅捆起来,只要以后不会有人再因为这轮椅受伤,摔一下也值!
但没想到啊,就在我摔倒的那一刻,星期六来了!
她用那毛绒绒的皮套接住了我,我倒在一团软绵绵里,一点伤都没有受!
小春也很及时地用橘黄色的胶带把轮椅捆了起来!
哎呀,唯一的问题就是怎样和小x解释,他的轮椅怎么会被橘色胶带捆着,然后倒在一边了。
## 在线聊天室-南庭超现象同好会
【志异七人行】暴走轮椅捕获特别行动
11:34
叉烧#0001:什么什么,轮椅已经被抓获了?Σ(゚Д゚;≡;゚д゚)
叉烧#0001: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十分小春:是的哦,是蕾、星期六,还有我,一起把轮椅捉住的。@第八人 已经把轮椅带走了哦。
叉烧#0001:我错过了什么!
叉烧#0001:真朱酱还在直播排队,哦,快看到大门了!
叉烧#0001:@不是橙,是阿橘 那边怎样了?@景 呢?
不是橙,是阿橘:这边没什么特别的
景:我还在采访呢,早上采访到的清洁工说,乐园门口经常有闲置的轮椅,因为有些人,想装成残障人士走绿色通道,一过大门就会把轮椅扔在一边,也有人会多走几步把轮椅扔到没人的地方,或者是继续用轮椅通过一些需要排队的地方……因为轮椅是游客的私有财产,他们也不能随意移动,只能把它移到一边,或者摆得正一点
景:顺便我采访了绿色通道的工作人员
景:他们说这几天使用轮椅进通道的人,“还是有一些的”,而且问到他们有没有查他们是否是真的残疾人的时候,他们表现得支支吾吾
景:而且有一点很奇怪,我问他们今天有几个人坐轮椅的人进了游乐园,他们回想了一阵,没有很快给我答案
叉烧#0001:那代表什么?代表他们不知道有多少残疾人使用过通道吗,他们也不知道进乐园的人是真是假?
不是橙,是阿橘:嗯……他们要想想才能知道有多少人坐了轮椅,如果没有人或者只有一个人坐轮椅的话,他们应该会有印象,不太会想这么久吧
景:我觉得今天坐轮椅进游乐园的人不止一个。
叉烧#0001:啊啊啊!我看了真朱酱直播间的弹幕!真朱在乐园外追过轮椅?
叉烧#0001:还追了三次……
叉烧#0001:哦,以帮助这些人的名义啊,不过这些人都是腿脚真正不好的人?
叉烧#0001:那样乐园里至少会有三台轮椅,你们抓住的那台是真的暴走轮椅吗?
蕾:当然啦!它带我转了好几圈呢!
叉烧#0001:这样的轮椅只有这么一台吗?
景:那我们下午的巡逻照旧?
叉烧#0001:不不不,我相信这是唯一一台啦!我下午还想去看《蒙面勇士888》呢!
超绝可爱真朱酱:那你今天就真的一点正事都没干了ξ( ✿>◡❛)ξ
叉烧#0001:那@不是橙,是阿橘 不也是一样,你也啥都没干吧?
不是橙,是阿橘:我会写报告
不是橙,是阿橘:你要不要承担一点,D级人员的工作?
叉烧#0001:……
叉烧#0001:D级人员是什么?
## 事件报告-长曦乐园失控轮椅-7105
1月a日轮椅伤害事件
来源:超自然七人组
经过描述:
超实体为一台医用轮椅。框架部分为银色,座椅、踏脚、把手为黑色,为常见款式,椅背后有一张撕去一半的红心标志(经查,为某慈善志愿机构标志)。
经溯源,该轮椅最初被慈善志愿机构采购,捐赠与某私立医院老人疗养区使用,因刹车老化,被弃置。
被拾荒者拾取后,又被长曦乐园嘉年华的黄牛收购。
根据绿色通道的出入监控,带有相同形状贴纸的轮椅在长曦乐园嘉年华期间被多人多次使用,乘坐者使用该轮椅伪装成残障人士,通过绿色通道。
该轮椅虽多次进入乐园,但乐园所有出口都没有找到它离开的影像。它可能拥有空间跳跃的能力,在被乘坐者弃置后,自主寻找下一个乘坐者,并扭曲物理法则,出现在其身边。
在一定程度上,它能以一台轮椅的方式满足乘坐者的愿望。
12月x日,乘坐者即将面临销售旺季的高强度工作,乘坐轮椅后因跌落楼梯不得不请假三个月,无法在销售旺季期间到岗,只得居家办公。
12月y日,乘坐者即将游玩碰碰车项目,乘坐轮椅后轮椅虽高速滑行,但没有碰撞到任何物体。鉴于云霄飞车也在事发地附近,乘坐者下轮椅后不但没有恐惧而且非常开心,猜测乘坐者是抱着想要乘坐云霄飞车的愿望乘上轮椅的。
12月z日,乘坐者想要收管失控的轮椅,并在寻找轮椅的过程中坐上了轮椅。轮椅通过高速旋转暴露了自身就是乘坐者想要寻找的轮椅的事实,最终导致自身被收管。
1月a日,乘坐者想要跳过考试周,在家打游戏,乘坐轮椅后跌落楼梯,因关节扭伤,被医生建议休息两周。但乘坐者不想补考重修,仍坚持住拐考试,换言之,该乘坐者得到了可以自由选择是否请假的伤势。与12月x日乘坐者情况类似。
12月z日的乘坐者希望利用该轮椅的特性,开发导航、高速移动、储物等功能,并申请为轮椅安装上安全带后使用。
因该轮椅的特性并未被完全查明,冒然使用具有一定的危险性,且该行为可能将超实体的存在暴露于公众视野,被驳回。
目前该轮椅被新月同行组织收管。
Vol.238 【骤雨】
作者:【十二招】萝卜
mode:笑语
我迷迷糊糊地想起来,小时候,SKE和我讲过一则还在编写中的,关于雨的寓言:一名罪犯在偷窃了昂贵的科技设备后,遭遇了一场大雨。他跑不快,又不舍得放弃偷窃成果,硬撑着要把设备抱回去。结果设备淋湿损坏,罪犯也没能跑走。她嫌故事太过单调,问我要不要再加一位能洞悉一切的雨神,来个三问三答。要是我当时赞成了该有多好。我需要全知全能的神,赐我这一语成谶的罪犯三次问天的机会。
我还有多少时间?
我会冻死在路上吗?
我们还有机会逃走吗?
SKE是个标准的合成人,和我其他同学一样,身材修长,比我高出大半个脑袋。我时常沮丧于不相同的外表,此刻的羞惭到了咬牙切齿的地步。瘦弱矮小的我还能背着她走多久?我的口腔发咸,打颤的肉体发出了最后的通牒。我能想象到,再过一小会儿,我们都会栽倒下去,寂寥地,永恒地融进地面的雪白里。
适当的疼痛能让我感知到我还活着,而酸痛,发麻,僵硬的混合物能让我活得迷离又鲜活。我的大脑像是穿过一层雪雾,冰霜扎进了皮层,我的回忆和感知都带了一层残忍的洁白。一路上我一直听到许多孩子的笑声,空荡地回响在我漫长的苦行里。我偶尔能辨认出一两个声音的主人,来自我记忆里年幼的旧友们,我们冰冷地重逢了,这倒能宽慰我。
“SKE?”我听到有一个古怪的声音叫唤我背上的朋友,过了一会儿,我才察觉到那奇怪的声音发自我的喉咙。我对自己陌生了。也许在好一段时间以前,我已站在了高高的地方,低头俯视那一只往前挪动的肉体。SKE答复了我,轻轻动了动搭在我左肩上的手,那是最滚烫的炉火,我踉跄地冲了两步,追逐火光,继续抓紧地走着。
出生开始,我没见过真正的雨,也不相信彻骨冰冷的地方能有一场大雨。在我以前打发时光的想象里,雨水一定比雪温暖,温柔。或许在永不下雪的地方,人们对雪的想象也是如此。当我察觉有温度的雨水从我的脖颈往下淌时,我从快要睡着的状态里拔出我的意识,清醒过来。
“SKE,下雨了……”我努力发声,嗓音没有在耳边回应我,于是我闭上嘴巴,阻挡冷风,在心里喃喃地把话说下去,“真是奇妙。也许我疯了,也许是天空疯了。SKE,还记得我们一起拆了清洁设备,说要造彩虹吗?水往上倒流,天花板被打湿,滴滴答答的,像是有看不见的云朵,把我们淋了个透。SKE,我的同窗,还记得那台蓝色的掘进机吗?你问我天空是像它这样蓝,还是像你的名字那样蓝。我当时没答上来,现在,你可以试着自己答了。我们能到有蓝天的地方去,只要我们再走上一点路,一点我不知道还要多久的路……我们要一起走啊,SKE?……”
我在心里一字一句地说着,一遍又一遍地念着SKE的名,雨点顺着我的呼唤,有节奏地滴在我的头发里,肩颈处,脊背上。我不由得相信,这场雨是由SKE呼唤来的,活泼的、敏锐的雨神,她知道我俩太冷了。她从一颗温暖的星球上唤了一场骤雨。作为寓言中的罪犯,我费心偷来的赃物虽然吱吱地冒起了电流,心却暖和起来。于是罪犯对雨神发誓,他以后不会再当罪犯了。SKE会喜欢这个版本的结局的,她还记得她编过的寓言故事吗?我之后要是跟她聊这些,她能想起来吗?我们也有好几年没说话了。
我走了很久,也有可能,我只走了一会儿,我的感知出了严重的问题。雨越下越大,浓稠的雨滴快将我的视线糊住。在黑色的浓浆盖住了我的眼,我好像看到了一只挥动的小手。我又听到孩子们的笑声,小手越伸越高,好像升到高高的云端,化成一朵小小的云。“再见,再见!”有人对我高兴地说,喜悦的声音凝结着悲伤,悲伤又从天边落下,融到我的身上。我很想看看那个人是谁,那朵云是谁,那么想,我向前冲去。我肩上的重压消失了,视线彻底被黑色糊住,什么都看不见了。
得到安置的我可以向过去的我保证,再过一觉我就能知晓是谁落下了这场告别之雨。照顾我的人怎么也擦不净我脸上黑色的血水。SKE和我同样留恋着我们最后的联结,她流动的生命之血化成了一场温暖的骤雨。我想,她用给予我新生的方式向我证明,她已原谅了我。
作者:【十二招】泷星里
评论:无声
一场雨来得突然,城市被淋湿干净,许多人没来得及躲,仿佛蒸发一般被雨水拍打在水坑,整条街瞬间空无一人。
我不受影响,记者问我为什么,外地人讨论我为什么活着,而我也在询问失踪的父母,为什么。
为什么要在那个雨天丢下我。
我是个毫不起眼的人,在家我可有可无,孩子实在太多了,死掉一个丢弃一个都没能让父母伤心。
他们只在乎能不能吃饱。
在外更加不会有人注意我的存在,我不被允许出门,他们祈求我。
“阿鱼,你不能出去。”
“阿鱼,你不要靠近门。”
“阿鱼,别走,你别老想走,你出去就要死。”
我不信,我见过死,小阿妹还没被生下来就淹死了,羊水呛进她的气管,还没出世就死了。我把她从宫殿里抱出来,家人看也不看。
便说。
吃吧。
我的记忆就断在这里,醒来后,我便出现在大街上,天下着暴雨,而我身上一干二净。
死就是被吃掉,我没被吃,我也没死。
自我出现在大路上后,附近的城市总是下雨,至少我出门的时候都备着雨伞,一旦有点苗头我就躲进伞下,看着其他人叫骂着被雨淋湿。
记者很快就去找新的爆点新闻,我重新变得无人问津,做工时领一份自己的钱,缩在救济所里度日。
我总是提醒自己不要被吃掉,不过我还没想明白,我在害怕谁吃掉我。
做工的阿哥前天还在吃饭时提到,自己的未婚妻发来信息讲要来找他,好多人起哄,大声吆喝阿哥好事将近,什么时候请吃酒。
阿哥粗声粗气,红着脸同样大声说他们贫,就下个月初五,他最后一笔工钱结完,结婚的钱攒够娶老婆。
可今天阿哥没来,他从不缺工,不会不来,我被其他人拉着一起找他,看着他们焦急的表情,我没什么感觉,只是漫无目的地走。
又下雨了,我举起伞,从空档的废弃高楼走到荒地,又从桥下走到小巷,这里许多路都被我踏足过,没有一处能够收留我。
那阿哥呢,收留他的路在哪,他们就能找到他了,雨越下越大,汇聚在一起顶开井盖,不断有新的水漫过我的身体。
我要被吃掉了,这一刻无名的恐惧让我尖叫,可我不愿意丢下伞,举着它疯跑。
就是在转角,在一处十字路口,我发现阿哥躺在路中间,他面朝下躺在清澈的水坑里,半个身子都被淹没,我跑过去,发现水坑是鲜红色。
水坑怎么能是鲜红色的呢,只有煮食物的时候,水才是鲜红色的。
我的眼前,阿哥和小阿妹一样,他在被吃掉,他在被吃掉!
他死了!
我丢下伞,跑过去试图拽起他,可四周红色的血水像雨一样落在我头上,像沸水一般挤压我。
我向周围求救,不远处,一辆红车的残骸正被积水推过来,车头上还有撞痕,是阿哥的。
我救不了死人,只能通知他们已经找到阿哥,我看着他们把阿哥搬走,放在木桶里让土壤吃掉他。
鱼群通常一起行动,为了避免被大型狩猎者吃掉,靠互帮互助躲避袭击,我和他们也在学习鱼群。
阿哥的死没有人追究,他们依旧在干自己的活,也没有人提起阿哥的未婚妻,他们好像也不在意阿哥,就像不在意彼此一样。
我们就像游鱼飞奔在这座频繁下雨的城市,一刻不停歇,我目睹诚哥在被殴打,仅仅为了明天的伙食费。
因为经常下雨,一些高楼处的重物会掉下去砸死人,来打工攒钱的木工就是这样死掉的。
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发生事情 不算有人被土壤吃掉,城市里的人越来越少,许多人都搬到别的城市里住。
有传言说这座城市被当初的那场雨淋坏了,它带走了一些人,又把魔爪伸向周围的城市,这片区域最终被居住者放弃。
我也再次被丢下,和空城相伴,其实我生活得比之前自在,只要有水,我就能活。
我是阿鱼,是一条鱼,城市的水和家里的水一样,都吃人,那些雨从透明下到鲜红色。
雨在不断吃鱼,城市也在吃。
我明白,我出不出门都一样,区别是被谁吃。
我这条鱼分不清水在哪,水还能有不同之处吗?
要问我那未出世的阿妹,她跟着我出来的,我看不明白的,她能帮我看明白。
我问阿妹被谁吃?她说被我吃。她让我吃掉她。家人也说吃吧。
我捧起小阿妹的身体,一团透明的水,中间漂浮着一枚黑卵,我能吃吗?我看着已经被吃掉的他们,我能吃下你们吗?
我分泌出来的口水不断下落,砸在高楼,砸入下水道,砸在他们身上,只有我手中的小阿妹是干净的。
END
作者:松清显
评论:随意
*同人作品
*太赶了,之后会一起修改(
听我说,请你相信这样的事真的发生过。十五岁那年,你害死了父亲从家里逃出来。你是私生女,在这十五年里他从来没把你当成人看待,就是他——他让你在这十五年里一直都浑浑噩噩地苟且偷生。你出生在藤原家族,月面最大的商业帝国,在你眼里藤原家的高楼如同一个被走廊和忽明忽暗的光线充斥的封闭孤岛,而整个月面则更像孤岛,在这个世界走到你面前而非你出门去看世界的时代,人们散落在被空中悬轨和玻璃步道切割的光怪陆离的空间中,不夜的城市里一切都繁华而荒芜,苏打水泼洒进万米高空,仰望星空的人们在梦里看见月亮坠落,你的整片记忆都活在这个繁芜孤岛的底色下,既像日出又酷似日落,只不过那时候你每天都忙于用无人机在整栋大楼擦擦洗洗。
以你父亲为首的大人物将你作为藤原家最廉价放心的劳动力来随意使唤。藤原家族的大楼就像你的生活,灰暗而迷乱,每个人看你的眼神都在告诉你你不配活着,你不知道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擦干净每一堵溅满油渍的墙和每一张落满灰尘的桌面,看好那些清洁无人机,别让它们在什么地方磕坏,害你被饿几顿饭。你唯一的绿洲是你父亲的图书馆,他收藏了堆积如山的纸质书,每周总有一个特定的时间会读书,其它的时间都是你溜进去偷偷看书的好机会,门口的瞳孔扫描认证对你而言也不是问题,它有一个漏洞,你一直对你和父亲极度相似的瞳孔感到恶心,但这种时候它们还是能帮你大忙。你贪婪地读着每一本能啃下去的书,书房里弥漫着油墨味的洁净空气能让你宁静,能让你暂时忘记你的生活,忘记你擦不完的污渍、飞虫般嗡嗡作响的清洁无人机和每一个拼命想要睡着的夜晚,你期待着有一天那些拼凑的信息能告诉你你是谁,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至于你父亲的死,老实说始作俑者不是你,你只是在竞争公司对家族的一次攻击中搭上了便车。那天被雇来的精英骇客突破了藤原家族的防火墙,他们的病毒使家族大楼内置的人工智能系统直接瘫痪,而你父亲藤原不比等把管理所有家族企业内人工智能员工的中枢安装在家族大楼的智能系统中了(为了节约成本他们早就不雇普通人来做机械性劳动了,你除外)。现在你才意识到那群人的目的就是直接摧毁这座月面上的商业帝国,不过反正这样更好,这个该死的家族就不应该存在。你父亲走上大楼的顶层,试图重新激活系统,所有的保镖都在楼底对付对方雇来的仿生人部队,你抢在他之前爬上了楼顶,打开了楼顶的所有碳素灯。他如同被聚光灯环绕的明星般出现在楼顶,在他惊愕的当儿几个仿生人立刻发现了他,开始向他开枪射击,你也没看清究竟是哪颗流弹击中了他,反正他总是死了。
你躲在楼底,直到确认所有仿生人都离开了现场才从大楼里溜出来。你一心想远离你熟悉的核心城区,越往外走夜里越安静,偶尔有磁悬浮列车在半空中经过,除了引擎声和移动的光线之外什么都看不见。据你所知,最初月面城市的兴起是由于地面早已不能满足那些庞然大物般的跨国企业对土地的侵占和日渐增长的人口居住需求,人们开发了月球,在周围建起成片的巨型空间站,在其上建起了巨大的太空城市——是的,月球上住着神明本就是无稽之谈——如今的月表已经是新的伊甸园、尖端科技的乌托邦,毫不夸张的说,它是举世无双的。在刚开发完毕的一个世纪里,有财力并渴望着仰望星空的人们都用各种手段移民到了月面,最后一波移民浪潮过去后月面已经接近饱和,留在地面上的人们对月面的态度也以负面为主,于是乎管理层宣布封锁太空港口,月面就此成为独立的世界。
你第一次给另一个自己更换的部件是左手。你把身体的主导权还给她之后她所做的第一个动作就是用原生的右手去敲左手,那里只有熟悉的皮肤,毫无僵硬的机械触感;她又试着以熟悉的方式移动左手,她说她立刻感到了一种强烈的神经异物感,但大脑对左手的操控却诡异地流畅,这感觉就像是熟识的一个能剧演员突然戴上面具跳了一曲弗拉明戈舞,动作还流畅而熟练,展现出一位专业舞者的风范。你看着她异彩纷呈的表情,哭笑不得地说:“看来很成功啊。”
vol.240
关键词:【器械】
作者:【十二招】夜游
须知:无声
本篇为自家oc衍生的《底特律:变人》paro
枪声响起时00号警用型Lilim核对了一下电子脑内显示的时间,现在是1998年的12月21日下午14点36分48秒,创造了它的人,人类的生物学概念上管他叫它的父亲:梅林·斯图尔特被从发布会记者席射来的三颗9x19mm子弹命中,其中两颗子弹击中躯干,最后一颗打掉了他的半个脑袋,溅起的血液覆盖了生命之环科技有限公司标志性的衔尾蛇logo。00号逆着惊慌失措逃窜的人群向它伸出父亲靠近,它存在的意义是被作为刑侦工具被美国警方使用,既然有人死了,他就得履行法医和痕检人员的责任。几名会场的安保人员从他身边跑过时带起一阵寒冷的风,他看到他们把一个模糊的身影按倒在有些泥泞的大理石地板上,他的膝盖绝对骨折了,接着是今天的第四声枪响,下午14点40分57秒,开枪杀死了00号父亲的枪手在喊出“绝不会让仿生人夺走我们的工作,复仇万岁!”后用倒数第三颗子弹了结了自己。在后来的历史里,这一天被比作生物学界巴别塔的坍塌。
而00号警用型Lilim并不关心这一切,它只是在父亲的尸体旁蹲下,从被子弹打碎的头骨开始,用手指轻轻触摸着那道有机质和无机质构成的裂谷,从指尖处的人造神经传来黏稠的触感,可能是还未冷却的血和碎肉。斯图尔特的血和它的血不一样,所有人类的血都和仿生人的血不一样。那副眼镜还架在尸体的脸上,镜片因为冲击力的原因碎成了玻璃渣,它取出证物袋从有机质中挑选出无机质的部分放进里面,3分26秒,它手下的动作相比之前的模拟实验又进步了一些,父亲会在它在做完这件事后把数据纪录在纸上,所以它下意识停顿了片刻。仿生人当然不会存在巴普洛夫式反应,因此这只是一个因为制作者的仓促离世而未被删除的程序错误。00号把自己的手伸进伤口深处搅动那团肉和脑浆组成的混合物,等到伸出来时,一枚带着血色的黄铜弹壳在他的手指间泛着冷光。它把弹壳放进嘴里,像在品尝一颗硬糖:对方用的手枪型号是陶鲁斯GX4T.O.R.O.,精致小巧,优势是亲民的价格——这些都是舌头上的感知器告诉它的。它尝到了父亲的血的味道,血型是A型,有些贫血,身体不算健康;血里里面还有廉价香烟的尼古丁味儿。它把弹壳吐到了证物袋里,有用的信息都被留在了电子脑内,这些证物唯一的结局就是归档,然后在某天进入博物馆的展览柜,或者被丢进垃圾桶里。
斯图尔特的脸上停留着已死之人特有的涣散,这些呈现在尸体上的复杂情绪在处理器中被概括为了无法处理的数据。00号把手指塞进父亲微张的嘴里,然后轻轻掰开检查。在它这么做的时候,一滴液体从尸体尚且完好的那只眼睛里流下来,00号同样也用感知器尝了尝,是一滴眼泪,来自给予它生命的人类。
或许在这里应该允许我们把时间倒转回00号警用型Lilim的感知器第一次接触到人类眼泪的日子,1993年6月13日星期五,由在迷信中带着诅咒意味的数字构成。仿生人项目的开发面临资金短缺,而业界的传言称该项目的主要投资人海瑟薇小姐,伊莎贝拉·海瑟薇对是否也该适时地撤走未来对项目的投入资金举棋不定,在报道中,她的犹豫则被解释为一种对多年老友斯图尔特先生的信任,而在这篇报道正式刊登后的两个月后,载着海瑟薇小姐的车正在前往公司投资人会议的路上——这辆黑色克莱斯勒第五大道的刹车装置在五分钟后把她送进了地狱。后来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海瑟薇小姐的遗产执行律师从她办公室的保险箱取出了那份决定了项目命运的遗产分配协议书:根据海瑟薇小姐本人的意愿,其名下的公司股份和个人财产大部分将由其生前的好友斯图尔特先生继承。
这份遗产分配书在当时的社会上引起了广泛的争议,显然我们都知道,人类的死亡并不比一盒廉价香烟要更有价值,但如果死亡充满了恰到好处和可能的戏剧性谋杀,那么就另当别论了。三天后,在伊莎贝拉的葬礼上负责主持的是她生前的另一位好友,继承了小部分遗产的人,和斯图尔特先生同属于一个项目组的朋友恰尔玛·加西亚。在场的名流或许都能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与其说是葬礼,不如说是媒体们针对车祸存在的谋杀可能的问询会。那些带刺的、猎奇的、有陷阱的提问直指加西亚先生,每位记者都希望能在对决中取得胜利的斩首。这位并未有过相应公关经验的科研人员比他们想象中的要更难对付,那些不怀好意的提问大多数都被以同样巧妙的回答驳回。
于是他们只能悻悻地把话筒和摄像头转向斯图尔特——很难说他在活着时和躺在棺椁内的尸体有什么区别,出席葬礼时穿着的黑色西装对他来说过于长了,像裹尸布一样包裹在身上。他们突然有了种错觉:这个人活不长了,死亡的诅咒很快就会在这具空壳躯壳上应验。这种预感只持续了短短的一瞬就被底特律铅灰色的风带走了,当记者在问及其对这出悲剧的看法时,斯图尔特先生只说了一句话:我对她的死深表遗憾。
没有人知道00号警用型Lilim此时正躺在自己父亲胸前的口袋内,它的前身是某个警用黑匣子,只有简单的摄像和录音功能。加西亚和他的父亲共同改造了他的程序,两位造物主赋予了它学习的能力,00号也正式在底特律某个下雪的冬日获得了能够称之为生命的东西。此时此刻它尚且来到人世三年零一个月,这是其第一次参加葬礼。它通过连接的耳麦装置对父亲说:我通过网络检索了关于“死亡”的各个学科领域的定义,但我还是想听听您的解释。什么是死亡?斯图尔特沉默的时间超出了以往00号所统计的数据,他告诉00号这不是它应该消耗算力思考的时间。于是00号保持了缄默。
摄像功能被父亲暂时关闭了,00号在漆黑中听着周围人类的声音在数据库中被简化成不同的波形,它躺在狭小的摇篮里,被这些声音构成的海浪托举着前进。最后这些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他父亲的声音和加西亚的声音。他们的脚步在辗过墓园的草地时带着青色。
“我确认过了,没有多余的设备。”———这是父亲的声音。随后是漫长的沉默,除了风还在呼啸。
“为什么要默许这一切的发生。我亲自查了,你本来有可能阻止……”它听到加西亚深呼吸了一下才勉强把话说完,“告诉我为什么,梅林。我不想听到任何除此之外的事情。”
“她活不了多久了。”父亲说完这句话就闷哼了一声,00号感受到了来自外界的颠簸,大概是他被对方打了一拳。“看来她没告诉过你,家族遗传病,还能再撑五年不到的时间。就算我告诉她有反对派在她的车上做了手脚事情也不会有任何变化,她注定要死,只不过是早与晚的问题。而项目的资金与其花在维持她的生命上,不如用……”00号听到某样东西被人重重地磕在石板上的声音,然后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只有一个人。
有双手把00号从口袋里掏了出来,是父亲的手。“我会下地狱吗?”他这样问它,“我会下地狱吗?”
“抱歉,父亲,我不知道。”它听到他被极力压抑的笑声,接着有什么液态的东西滴落在00号的外壳上,那或许应该是底特律市的人工降雨吧,但今天的天气预报是阴天,沉闷的阴天。它只是想,雨原来是这样的。
作者:【十二招】亡狗
中靶:無
勝負結果:全勝
我曾经听人说,作家能忍受一切,这就等同说人能忍受一切。毫无疑问,这是站不住脚的说法——我就对一些无聊又可笑的事情感到无法忍受。但没过多久,我就开始写作了。
我认识她是在我开始写作六年前,这也就是说,那时我大概还算是个孩子。我不想提到她的名字,所以我们就叫她J吧。人在回忆起过去时总是伤感的,因为记忆总是美好的,就像那些打折的生活必需品一样让人欲罢不能。J是个转校生,干净、干练,个子不高。她转过来的那天天气很差,阴影盖在她的面孔上,我费了很大力也没有看清。
一整个学期我都没有找到机会和J聊天,当然我想说的不是没有机会,是想说:我是个很内向的人。那时的我告诉自己,这很正常,很多人直到毕业也认不清班上的同学。要是这样想下去的话,那故事就只好到这里打住了,终于在暑假的时候,我找到了J的联系方式。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一味的发些表情包,好像自己是个幽默风趣的人。好在她是个温柔的女孩子,我们就这样产生了第一次联系。
那天晚上我不能成眠,脑子里无时无刻不在期待着手机的提示音再次响起。我想到,我们的聊天话题中没有什么实质的东西,但我却对此感到兴奋。我起身打开了露台的门,夏夜轻柔的晚风在我周身拂过,夜空蓝的发黑,巨大的星星正在闪烁。我看着月色下的小镇,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变化,有什么伟大的事情正在发生。
新学期开始的时候,我们已经在网络上聊成了好朋友。再一次见到J时,她微笑着向我摆手问好,我却像做错了事一样躲开了。我不知道她会怎样想,我不知道她摆出了什么样的表情。当然这只是一次失败的尝试,谁都会有紧张的时候,我告诉自己。J对我那样的行为感到生气,我只好鼓起勇气向她道歉。她没有真的要责怪我,脸上使劲挤出来的怒气很快便消散了。
J对我说,你这人可真麻烦。我回击道,哪有你麻烦。她先是佯做威严的样子瞪了我一下,随后站起来身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嘿嘿,总之皆大欢喜啦。
在那之后,我度过了我人生最幸福的一段时光。我们逐渐变得无话不谈,不能谈话时候就偷偷传小纸条,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班上的大家都变得对此习以为常,默契到我和她之间好像有了一条专门运输纸条的传送带。
可惜一切都有结束的那一天,人总是要与校园分别。考试那天下了一场雨,但不是那种滴在脸上像流了眼泪的雨,是那种让一切都变得飘渺的蒙蒙细雨。J站在考场门口等我。
我没带伞,我们一起走吧。J说。
我答应了她,心脏却震得让我发慌。伞不大,我只好露出半个身子好让她别被雨淋着。
你离近点不就好了,J说。我问你,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也不清楚,也许做个作家吧,再不济也当个语文老师。
马老师很喜欢你呢。
那当然了,我语文成绩一直很好。那你呢,你准备干什么?
不知道,总之是要搞钱吧,我想要尽早从家里独立。
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我们就这样沉默着一起走着,努力感受这最后的时光。
突然,她抓住了我的手,问我,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我不知道。我回答。我看到什么东西从她脸上流了下去,忙又把伞往她那边靠了靠。
傻瓜,笨蛋,胆小鬼!她喊着,从包里掏出了一把伞,跑到了马路对面。我看着她跑到一辆车旁边,我看着她最后一次望向我的样子,我看着她的嘴跳动着,对我说出了一句我永远无法听到的话。
我到了家,疯了似的打开手机,我告诉她我想再见到她,我有话要对她说。
她没有回复我的消息,那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J了。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几年,在我正为能享受春节假期的几日蜗居而感到沾沾自喜的时候,有人按响了我家的门铃。夜已经深了,我还醒着,但敲门声还是吓了我一跳。我的熟人不多,几乎全都事业有成离开了这个小县城,没有发生特殊情况的话,不会有人来找我。当我开门的时候那里站着两个女生,尽管已经有了很大变化,我还是一眼认出其中一个正是阔别多年的J。旁边的女生则看起来有些腼腆。
J笑着说:我是J。我说,我知道。说着让出身子让她们进来。两人正在进行某种“寻根旅行“,她们打算互相走过各自曾生活的地方,在这之后马上去往北京。我高中毕业后还没回来过呢,J说,毕了业之后我父母很快就搬回老家了。我家很大,于是留了她们在这里过夜,好去赶早上的火车。J向我答谢了几句,另一个女生却还是显得有些不自在,打来了之后就没有说过几句话。我询问要不要弄些吃的,在另一个女生在我的屋子转悠时,J进了厨房和我一起准备夜宵。
最近在做些什么,J问我。一些没什么意义的事,我回答。没有成为作家吗?也差不多吧,也是些舞文弄墨的事情。你在做什么,我问。和之前想的一样,在赚钱,她回答。我们这样有一嘴没一嘴地聊着,不知所以。饭菜做好的时候,她像曾经那样张开了嘴,我也下意识地给她夹了一口尝味道。还是和以前一样呢,你做的东西总是那么咸,她说。很快她意识到了什么,向我举起手,说,抱歉,手有些脏,懒得洗手才……
把饭菜端上餐桌的时候,我发现那个女生的情绪明显缓和了不少,我知趣地回避到了阁楼。月光洒在我的身上,我听着楼下传来的声音,怎么也感受不到困意。
后来声音慢慢消失了,屋子里静得可怕。我披上了一件加绒睡衣,打开了露台的大门。风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冷,低温凝结了水汽,让一切显得那么清晰,我听到一阵脚步声从楼梯上传了过来,J跨过被我丢得遍地的书,也上了露台。她靠在栏杆上,静静地看着我。
你女朋友睡了吗,先开口的是我,几乎在同时,我意识到我说出了一句很怪异的话。
夜色笼罩在J的脸上,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感受到她正死死地看着我。
“我喜欢……她。我喜欢她。”
“能看得出来,我觉得你们俩很配。”我想了很久才回答出来。
她迟疑了一下,我看到她好像摇了摇头。
“你那时想说的话是什么?”她走近了一步。
“什么时候?”我问她。
“那天晚上。”
“不记得了,也许是想问你,你还会回来吗?”我回答。
她再一次向我靠近,露台的灯光照亮了她的面孔,她对我说:“你还真是能忍呢,真不知道能说你什么。算啦,就这样吧,总之我明天就要走了。”
在她头顶上,我看到那颗名为北极星的星星仍不知疲倦地闪烁着,仿佛一切还在六年前的那个夏夜。
我尽量让自己不动声色,尽量让自己的目光落在远方。但一股我再也无法忍受的力量撑开了我的双唇,我说:“也许我该开始写作了。”
她也许还在看着我,我不敢看她是什么表情。后来,她笑了,我也笑了。我感到我的视野逐渐模糊,只能听到有什么东西落到了地上。
藤原妹红
我眼下的情况比以前好多了:我已经不必见到剧团里的人,也不用每天去永远亭报到了。但我还记得我需要做什么,我还有很多话不吐不快。我需要想起月面是什么地方,想起为什么人们都争先恐后往那鬼地方跑,而蓬莱山辉夜和我又为什么从那里离开。
我们现在蜗居在阁楼里,狭小的房间堆满了旧书、纸张、笔和各种五花八门的杂物。房子比我们在月面住的地方矮,只有三层楼,但风景还不错。古明地房东比较注重生活品质,花匠每个月来两次,替她打理花园,修剪灌木和到处疯长的玫瑰花丛,那些枝条已经断断续续地爬上了门墙。周末,几只傻里傻气的鸽子啄开了窗户,打碎了那层老化的玻璃,人们才得以看到这间斗室里尘封的时间,每件家具都因春天的惰性而落满灰尘,我们住进来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白蚁洞全堵上。我把镶在墙上的大镜子擦干净,把古明地觉送给我们的茶几搬进来,还有一个她妹妹不要的橱柜,里面堆着五颜六色的酒瓶;和这里的其它东西一样,刚出生就蒙上了看不见的雾。
我刚认识蓬莱山辉夜的时候,她才进剧团不久,成天和她的老师(一个姓八意的)斗嘴;其实她俩关系很好,也没什么实质性矛盾。当时我还在到处打工,能干的几乎都干过,替射命丸写水文,给米斯蒂娅打下手,甚至还帮本居小铃搬过家。那天晚上我正在米斯蒂娅店里端盘子,蓬莱山辉夜推开门走了进来,招呼我过去给她上份烤鱼。她身上一点白粉都没沾,把我吓了一跳。月面上的街道整日粉尘飞扬,月兔在上级的指挥下开凿岩石盖房子,那些石头不知有什么毛病,都像是凝固的面粉,一凿开就散作满天星,月面上又不下雨,所以空气就没有干净的时候。这种粉尘还有一种古怪的香味,熏得人精神错乱,所以住在这的人都疯疯癫癫的。当初刚搬来一个星期我就忍无可忍去买了口罩,不仅没有好转还疯得更厉害了,但我发现戴上了口罩别人就看不到我的脸,就像穿上了衣服别人就看不到我的身体,最后作为物质的我再也没有被看见的必要,这感觉还是很不错的,我就一直戴着了。客观来说,疯也有疯的好处,月兔疯了之后就能不眠不休地捣年糕,月人疯了之后就能不眠不休地活着,我疯了之后就能不眠不休地胡说八道。那时候无论白天黑夜出门都得带着手电筒往粉尘里照,否则压根看不见路。这时候最缺德的就是那帮坐轿车的人,耀眼的车灯一闪而过,把周围一圈路人的眼睛晃得半瞎;而他们自己不必瞎,更不必吸粉尘。很久以前,蓬莱山辉夜就是这样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辉夜其实是我的老同学,甚至跟我进了同一个剧团,她学的表演,我学的戏文,换句话说,我负责胡编乱造,她负责把我编的东西演出来,这是由于月面上的作家,包括剧作家,大都精于胡说八道,我的老师(一个记不清叫什么的女人,临走前我和她大吵了一架,发誓老死不相往来)就是个中高手,显然并不是人人都这样。我在月面生活,不得不学会这门技术,可惜没学到家,学了几年就收拾东西滚蛋了,也没法靠这种本事糊口,还得去端盘子。辉夜就比我上道,她愉快地接受了很多我难以忍受的东西,顺利拿到了进剧团的资格,还在那地方混得风生水起;这恐怕是某种天赋,反正我没有。
总而言之,辉夜出现在这么一家店里是很奇怪的,她的身材太高挑,气质太好,皮肤太干净,得和我们一样泡在雾里才能接上地气(连我给客人们上的菜里都有粉尘)。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看着我给她端上饮料,我问她您有什么需要吗,她说没有呀,谢谢你——众所周知,五官端正得体的人比较好看,但得体过头就不好看了。我感觉莫名其妙,但也没敢说什么。几分钟过后我给她端上烤鱼,又问了一遍您有什么需要吗,她这才正了正神色,郑重其事地开口:方便的话,我想和您谈一件事。
如果她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来找我乐子,那就好办多了,但她居然是有正事来找我的。她需要新剧本,亲爱的老师从月兔的故纸堆里翻出了我以前写了一半的《毛皮爱丽》,想请我回去把那玩意完成,报酬另议。她说她的老师对那本半成品赞不绝口,她自己也读了,感觉一般,不过很适合拿到剧场里去;如果我同意合作,我们可以定个小目标,先赚它一个亿。这话其实很可疑,在月都的文艺工作者里,你用心做东西就好比穿高定服装上街,街上的人大多被雾迷得晕头转向,要么在埋头想自己的事,要么在发神经——我是说,埋头做自己的事;没人会来看你的衣服,最后你要么饿死要么气死,只有脑子里进水的人才会抱着美好的幻想跑到这个行当来,而我脑子里恰好灌满了水银。辉夜没急着让我回答,她说我可以再考虑一阵,然后就回去了。
下班的时候我和米斯蒂娅在后厨闲聊,我说今天有个穿名牌高定的女人在街上和我搭话。她说不是吧,不会是碰瓷的吧,你没惹她吧?她要是找你麻烦,够你喝一壶的。我说怎么可能,我能有几个钱,讹谁不好偏来讹我;总之,她出钱请我回去把《毛皮爱丽》写完,然后搬到剧院去演。她给了我名片,我看了一下,确实是剧团的人。我想让米斯蒂娅给我一耳光,或者来一句“你没吃错药吧”,她却说:那挺好啊,反正能给钱,估计还不少,你现在手头也很紧吧。我觉得她说得对,第二天辉夜再来的时候我就答应了,毕竟可以拿到钱。由于种种原因,当时我身体很不好,经常得到永远亭去,在生活费和医药费的重压下我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由这件事可以得出两个结论:一,有钱的确能使鬼推磨;二,我还是贼心不死,仍然在想桃子吃。
蓬莱山辉夜
剧团的房间很漂亮,只是香薰味儿太重,加上无处不在的潮气,整片空气都像是凝固的香料块,一大团干枯的玫瑰花瓣浮在盛香油的碟子里,吞吐着模糊的光线,年轻演员们做着同一个白日梦,直到它变成无意义的瞌睡。
在你说服自己之后,窗外就是一片诗意而祥和的风景,我不知道妹红为什么这么讨厌它。月面上没有梅雨季节,却到处弥漫着青草味儿的空气,远处有大片大片的花田,时常有热情的观众从台下把整束鲜花抛向主演,那都是没有一点污秽的、包装精致的花。楼梯和走廊都铺着崭新的地毯,白桦木地板擦得铮亮,但最漂亮的还是他们分配给我的卧室,刚住进去那几天我怎么看都看不厌。窗台下、床边、桌边、墙角都摆着做工精美的镜子,他们装饰这些镜子的方式就像准备舞台道具,只需要一顶礼帽或者一把折扇,但各种各样的毡花束却多多益善,还有宝石别针、羽毛、形态各异的人造樱桃树枝,有刚生出新叶的、开花的、结果的、正在枯萎的,这些东西能让一顶普通的帽子变幻出各种模样,在不同的剧目中出现。镜子映出我们,又相互倒映,光线从墙脚的镜子反射到梳妆台的镜子上,他们迷信镜子就像迷信云和春天。这里的一切都非常严谨,首先是时间。我们的日程表精确到分钟,因为每一个人都要严格控制自己排练、对戏、演出的时间,观众是我们的上帝,必须拿出最好的表现,我的日程表是永琳安排的,比那些已经正式上台的前辈轻松一些。除此之外,剧团里有些人就像从没学过算数,花钱根本不过脑子,我看到一个前辈直到跟永琳算账的时候才知道不好意思,但永琳根本不在意:她仔细查看了账目,把账本收起来,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自从那天吃了小店里沾了粉尘的烤鱼,我就有种奇怪的感觉,但我也没拉肚子。我现在和妹红一起住在剧院里,楼下就是剧场,有演出的日子我们要么去观看见习,要么闷在自己的房间里。有演出的日子实际上很少,但剧团还是需要很多人,永琳告诉我这是因为人是分工合作的生物,每个人都是天才,只是我们很难适得其所,而能进剧团的人显然已经发掘出自己的能力了,怎么能不给大家提供容身之地呢。那几个首席都是炙手可热的明星,每次她们演出,剧团都得雇好几个保镖在剧场内外站岗。天鹅绒包裹的观众席被各类文人雅士坐得满满当当,乐师们演奏着开场的舒缓乐曲,偶尔有几个人影弯着腰,彬彬有礼地在两排座位之间穿过。大幕拉起,她们盛装出现在聚光灯下,雍容华贵,万众瞩目。妹红,你说她们真的能为这一行奉献终生吗,就像祛魅之后在大他者凝视下坚持由主体性来占据支配地位一样吗?怎么可能,人又没有超能力,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呗。如果是这样,她们为什么不去干那些更简单的事,难道是因为戏剧这一解构游戏能够构想她们的本质再使之存在于诗意栖居中吗?这还不简单,要么没得选,要么和我一样脑子里进了水咯。妹红总是用这种冷嘲热讽的语气和剧团里的人说话,也包括我,不过她和她的朋友打电话的时候语气还算温和,甚至很高兴,我想她其实不坏,否则剧团也不会同意把她找回来的。
她和永琳一点都不像,和我也不像,她沉默寡言,不常化妆,总是在为钱发愁,为别人的想法和别人说的话发愁,接很多临时的工作,往医院跑,经常熬夜,几乎没有精神饱满的时候。此外,她也不会每天像苦修一样训练,她宁愿把这些时间用来睡觉、写稿、发呆(她说那是在思考)。她说成天搁那练习会把脑子搞坏的,本来就不好使,再坏就没法使了。她说她以前在剧团里也有个老师,忘了叫什么名字,和她关系一般,临走前还大吵了一架。还是永琳比较有意思,永琳也经常熬夜,看上去却没什么疲态。永琳的很多想法我都不喜欢,和她斗嘴她我不会生气,因为和她斗嘴也改变不了什么。我愿意相信永琳,因为我想不出害我对她有什么好处。除此之外,她很有耐心,愿意把所有的书和杂志借给我随便翻,愿意帮我带夜宵、新书和漫画。她带我去社交场合亮相,把我介绍给她的朋友,说我是剧团里最受期待的新人演员,我还不擅长应对这样的场合,但那些人都很和善。我喜欢她开车带我出去兜风,能看到形形色色的街道和远处的水银之海,还有迷宫一样的月都和月都一样的迷宫。在首演之前我的自由时间只会越来越少,妹红说我不如抓紧时间玩,但我做梦都在想首演的事,连这种心思都快没了。
藤原妹红
整个晚上我都在回想离开剧团之前的事,着实不怎么愉快。我没有任何自信,可《毛皮爱丽》让他们屈尊把我找了回来,说明我还不至于一点本事都没有。这当然是有所指的,我还在学校里的时候,就开始写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比方说,我写过一个故事,是一个帮派成员的自述,他费尽心机一路往上爬,自以为能改变上层腐败的现状,最后却被绑在霓虹灯柱上孤独终老,因为那个看似信任他对他寄予厚望的老大只是想拿他找乐子而已。学校里的那些人读了这个故事之后怒不可遏,认为我是在讽刺和污蔑,这很好理解,因为他们每年都在忙着把各种人塞进那些体面的地方。他们让我吃了个处分,扣光了我的助学金;也有几个月兔帮我说话,她们认为我只是生活失意精神错乱,应当得到帮助,实在无聊透顶。后来我总算是进了剧团,得到了一个一点用没有的老师,我又写了一部剧本,讲了一个年轻人、一个年长她十岁的情人和另一个比她小十岁的情人之间的故事,所有人都喜怒无常,充斥着错综复杂的时间线和没有结尾的结束。我通过向剧团高层申请,让我见绵月依姬或者其他管事的一面,让他们认真读读我的剧本,我本以为约个时间就算完事,如果他们没空就拉倒,结果他们给了我一份长长的表格,上面用花体字解释着日语,用日语解释着英语,让我一项一项填完,我填了整整两天,中间还不小心写错了一次,只能全部重填,最后也没人来见我。我算是明白了,这回我得到的反馈更干脆:压根没人关心我写的东西。我继续挤牙膏,但什么让人满意的东西都没挤出来,不久后剧团就把我解雇了。
实际上,我只卖掉了一部作品,就是没写完的《毛皮爱丽》。我着总为一些事不好意思,结果别人倒对我更有意见了,还不如少要点脸。离开月面之后我在厚脸皮方面突飞猛进,因为辉夜压根不会在市场里跟人砍价,每天都是我出去买菜。砍价是件非常无聊的事,比如某某蔬菜一块五一斤,我肯定会竭力把它砍到一块三以下,卖菜的也知道最后我们一定会以一块三成交,但他就是得和我纠缠几分钟,这是他的职责,尽管我看不出这么个职责意义何在。我不得不砍价,因为我想省钱,省钱的原因是我没有钱;卖菜的也不得不奉陪,因为他想赚钱。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有无数个不得不,让谁都活不舒服。月都的条条框框比其它地方都多,空气质量还奇差无比,但住在月都本身就是一种优越的象征,所以人们照样义无反顾地往那儿挤。反正住在哪都不自在,还不如挤到月都去,起码倒霉的时候能从更倒霉的人身上找点优越感。只有春天是不生肺病的,辉夜姬走了两千年,春天还是春天,春天是整个月都的人发病最频繁的季节,《毛皮爱丽》就是在那时候写的。剧团安排我和蓬莱山辉夜合住,屋子不宽敞,但还过得去;他们让我赶紧把它憋出来,如果完成效果满意,就让辉夜这批年轻演员把它搬上台。
辉夜练习忙的很,大多数时间我都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我本以为我已经够无知了,而她简直就像温室里长大的小孩子。她很聪明,也很刻苦,但总过着一种间接的生活;她对绝大多数事的了解都来自八意永琳,而体验则来自书,她甚至不知道外面的粉尘都是什么东西。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感觉我还不错,经常兴高采烈地和我聊天,我也不好意思对她摆臭脸。可能是因为她读过《毛皮爱丽》的初稿吧,可惜那也不是什么讨人喜欢的东西。我已经忘了《毛皮爱丽》究竟讲了什么,因为初稿早就被扔掉了,最后我写出来的东西只是一堆烂面团,混合了莎士比亚、贝克特、还有月面上那些人的癖好。如果你没在月都正儿八经住过一阵子,你肯定认为这里浪漫得很。想象一下蓬莱山辉夜穿着款式简单的衣裙,手里拿着台词本坐在屋檐下,长发如瀑,身上还留着淡淡的熏香气味,雾气把她稀释得很轻,街角传来悠扬的手风琴声,一切都和沙拉之日一样美好。至于我这样的,就想象我独自坐在陈旧的阁楼里,浸在壁炉温暖的气息里,油灯静静燃烧,玻璃杯倒映着醇厚的橘色灯光,我则埋头撰写献给这座城市的纸上梦境。在写作《毛皮爱丽》期间,我一直用这两个想象哄骗着自己,否则我是绝对坚持不下来的。这只是是一种永无止境的折磨,手一直在寻找停下来的借口。
实在郁闷的时候,我就去米斯蒂娅店里,有时候帮忙干活,有时候就坐在那硬着头皮写。我什么都往上写,写我走在月都粉尘弥漫的街道上,写遥远的海,我想写爱、死亡与普通人,但我怎么都做不到,因为我解释不清,我反复翻看之前写下的东西,那些同样在月都,我的困窘灰暗的月都和剧场华美的金漆,路边的野兔,死掉的、流浪的,街头巷尾荒凉的角落,被迫离开生活的人们,彻夜咳嗽的老人,和你,你提起裙摆向观众谢幕,美丽,优雅,雍容华贵,你含辛茹苦数十年就为了这一天,你看着灿烂的万家灯火,不再有舍不得倒掉的红豆汤,不再有坑坑洼洼的土路,不再有泡沫塑料和摇摇欲坠的旧灯泡,而我被他们一遍遍打回修改,你也一样,我不是最艰辛的人,你也不是最幸福的人,这是一座塔,大雨落下来,谁都不足以安身立命。但你说这是月都,月亮背面,出版、奖励、助学金和自由都是给我们准备的,谈到月都时应当用“我们”而不是“他们”,“我们”的成功就是我的成功,“我们”不会辜负我,我不会辜负“我们”,可我的月都也是月都,被良知折磨的粗糙的茧,也是月都,都是月都。我看到我曾经的老师,看到我自己,又在自己倒映的眼球里再次看到月都。我知道我其实什么都不懂,这还不是致命的疾病,致命的是我已经没有说实话的能力了,我学会了自嘲,学会了说谎,这让我活了下来,却失去了其它的能力,那是我第一次开始好奇这是否是一种犯罪。我准备把原本的半成品留下来,把最后完成的东西交给剧团,因为我还在写,硬着头皮写;如果不写,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蓬莱山辉夜
我时常怀疑我们就像装点门面的字画,比方说,绵月丰姬到依姬家做客,依姬拿出两张门票说今晚咱们去看戏,就好比把她请到书房看自己收藏的葛饰北斋。但要找我们麻烦也很容易,只要随手往墙上一指:这是什么东西?这怎么能画?要给人积极向上的力量,懂不懂?这甚至是幸运的例子,大多数情况下是连看的人没有。理由很简单,因为你很无聊嘛。
这几天妹红的心情都差到极点,我想是因为《毛皮爱丽》的事。尽管永琳他们都认可了这个剧本,我的首演剧目也定下来了,却根本没有人关心。春天到了,全月都的人都忙着和幻觉里的风车战斗,他们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永琳说不是这么回事,妹红根本不在乎自己写的东西挨骂或者没人看,她心情差是因为有一个老朋友失踪了。那个朋友吸入了过多粉尘,街坊邻居把她送进了医院,但她什么都不说,她就是这个样子,如果不幸和现实的距离太近,就哄骗自己,哄骗自己什么都没发生过,尽管这么做和现实的距离会更远,但这样能活下去,因为即使不骗自己也改变不了什么。幸运的人可以少撒点谎,不幸的人只能多骗骗自己。比如世界上唯一的英雄主义,那就是一种最好的邪教。妹红教会了我这一点,现在我也开始骗自己了。最近永琳总带我去参加各种舞会,不得不占用我练习的时间,我知道是为什么,剧团的那几个交际花最近都抽不开身。月都就是有这样的时期,定期疯一疯对人们有好处,她们有这样的权利,我就没有,我足够年轻、足够天真,而且还没出道,正适合代替她们去做社交花瓶。我穿上晚礼服,坐在永琳的轿车里被拉到各种场合,给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人赔笑,沾着一身酒气回到房间里。正是在这样的日子里我意识到永琳也并非什么自由的人,她每天都在这些人中间周旋,和他们谈笑风生,无论她愿不愿意都得这么做,因为她得拜托他们来剧院捧场,而我的的确确是什么都不懂。有时候永琳也会安慰我,她说过段时间就好了,马上就要首演了,结束以后她就带我出去兜风,让自己开心一点,再差的情况也会有改变的。
我不需要她哄我,我已经失去了很多幻想,我知道了月面上不会下雨,那种朦胧的迷雾不是蒙蒙细雨,是荒凉的尘土,而月面是一座沉默的金字塔,不是象牙塔,永远不会是象牙塔,在这里生活的几十年,我不够幸运,也不够不幸,我没有失去朋友,没有被扫地出门,没有肺病和失眠症,也没有自由;我们很喜欢谈论自由,但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尽管如此,我还时留有最后的期待,我的首演。我喜欢戏剧,喜欢到能永远痴迷下去的程度,这绝不是一条轻松的路,即使我侥幸长了一张还算漂亮的脸,你也不是无所不能,我的外表、我的表演、还有我,都不会是百分之百的完美。由于睡眠不足,排练时我一直在受伤,但我还是拼命记住了每一句台词和每一个动作,因为我还在做那个梦,梦里的剧场灯火通明,舞台上摆满了镜子,灰暗的镜子,明亮的镜子,盛装打扮的男男女女满怀期待走进剧场,几乎座无虚席。我会忘我地歌唱,歌唱潮湿枯木上燃起的火焰,歌唱月光山谷汨汩流下的涌泉,春冬交际的章节里犹豫的破折号、欲言又止的逗号和迟迟不愿划上的句号,那就是妹红在月都写下的东西,尽管她或许不是个好作家。
藤原妹红
我看到蓬莱山辉夜僵硬在原地,舞台打下清冷的灯光,柔美的衣褶沉重地堆叠在她身上,像一片吹弹可破的泡沫。偌大的观众席上只有寥寥几人,真正的观众则更少,都是剧团的高层,我看到他们冷着脸抱着胳膊,唉,我明白的,买广告捧辉夜花了不少钱吧,大概都打水漂了,总会有这样的事情的,人们又不会一直买他们的账,特别是在春天。我没有办法走上去安慰她,那是个无论如何都无法填补的,被纯粹空白所支配的地方。难道现在再去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吗?我早该知道《毛皮爱丽》不可能成功,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写了什么,这是一种犯罪,我不该把辉夜也拖下水;我甚至想不出补救的办法,鬼才知道月面上的这帮人喜欢什么东西——哦,不对,他们压根不会关心,除非你托人对外宣布你死了。
孤独。硕大无朋的孤独笼罩着辉夜,时间缓缓地从她身边走过。我看到绵月依姬站起身来,挥了挥手示意后台工作人员把大幕拉上,请辉夜下台。我这才如梦初醒般冲上舞台,拉开幕布钻了进去,辉夜还伫立在那儿,伫立在昏暗的照明下,像梦游的人一般陷在悲凉的境地里,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和力气。我从未发现舞台这么像一座坟墓,在这座坟墓里,总有人要窒息你的声音。真的能为这一行奉献终生吗?怎么可能,人又没有超能力,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呗。如果是这样,她们为什么不去干那些更简单的事?这还不简单,要么没得选,要么和我一样脑子里进了水咯。
实在不行我们就走吧,我听见自己说,离开月都,到另一个地方去住,看看会怎么样。起码我们还没有尝试过,还有各种各样的可能。
蓬莱山辉夜
我梦到八意永琳坐在我的床边,光轻轻摇荡着,床边里堆满了樱桃树枝,刚生出新叶的、开花的、结果的、正在枯萎的,那些漂亮的色彩重见天日又在空气里迅速衰败。妹红正在哭号,把我的朋友还给我,把我还给我。我感觉自己正在变成字句、花园、水流和风的仇敌。永琳,你怎么在这种时候胆小起来了?这是一座塔,谁都别想好过,凭什么?妹红在撕书,她把房间里的书全部扯下来撕得粉碎。我感觉自己变得透明,变得不再是我自己——原来一直以来我只是被关在“我”里面而已,但即使如此这副壳子也算得上好看,还可以派点用场。我没什么好怕的,但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永琳平静地她回答,她的背影在那些镜子里倒映到各个角落,把我找到这里来有什么事吗?我故意在她面前坐上床,让她看着我解开领结和袖扣,你看不出来吗?我把长袜褪到脚踝再整个拉下来,满意地看到她的目光一边躲闪一边克制不住地落到我身上。你有这么傻吗?我头上又没长角。我什么都不是,我早就明白了,我什么都不是,重要的是知道这些之后要去做什么。我目不转睛地盯住永琳不放,她迟疑了片刻,不情不愿在床边坐下,全身都紧绷着,对不起,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明明就很清楚,我慢条斯理地说。层层晕染的华美外套被随意撂到桌上,又悄无声息地滑落到昏暗的地板上。一间屋子两个人生产三份垃圾生四天火炉睡五小时兼六分职每周熬夜七天月余八块钱收入九牛一毛十分幸福,读十年书写九份剧本八部厕纸七次被拒六次审核上街晃悠五次咳嗽四小时看戏三秒忘光两手空空一笑置之。我看到永琳那双冷淡的眼睛蒙上了阴影,实在是太好玩了,我伸出舌头去触碰她的嘴唇,她皮肤的一起一伏和细微的青蓝色血管我都看得清清楚楚。我不能就这么算了,就算我天天对自己扯谎,我也必须得做点什么。我解开她的领结,然后慢慢地伸了个懒腰,这还是我今天第一次感觉到累,她还坐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可以离开这里啊,你又没试过,万一外面过挺好呢。我往外挪了挪,继续解她的扣子,解下她的披肩,顺手丢到床头柜上,她仍然一言不发,只用半是抗拒半是无奈的眼神看着我。妹红不再大叫大嚷了,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让我想想,办手续应该不难,关键在于我们往哪儿跑,怎么跑,什么时候跑。这时候纱帐透过模糊的光亮,我看见迷宫一样的月都开始下雨,下得像一块灰色的凝胶。可以,值得试试。我一边解开永琳衬衫的钮扣一边用手指在她胸前打转,她终于抓住了我的手,她已经容忍到极限了,我不能和你这么做,我听到了她动摇的声音,不能就是不能。凭什么不能?所谓不能的事多了去了,妹红不能随便写东西,我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那又怎么了?谁把这些当回事了?我把她的手按到床上,向她凑近,把呼吸吐在她脸上,盯着她惊愕的眼睛,违法了?还是吃谁家大米了?我们不是已经离开月都了吗?感觉没什么区别啊,还是这么无聊。你看,我们还是在剧团里,这样不合……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握住她的另一只手,把脸侧过去舔她的耳廓,在她耳边用气音说话,难不成还有人在看我们?你还在推脱什么呢?难道你习惯做一个奢望了吗?我还不会,你要是会还得教教我。难道不是吗?我拉住永琳,让她轻轻地压在我的身上。我感觉到她的体温,比我想的暖一点,我知道她同意了;我听见她轻声笑了,好啊,她说,你也变成这个样子了,简直跟妹红一模一样。
藤原妹红
对我而言,月都是个美丽的地方,樱桃会生锈,水银会腐烂,春雷躲在细碎的天幕上方隆隆作响,尘雾把半个世界变成一座温室花房,那苍白的瞳孔越发明亮;只是我和我的过去隔着透明的雨伞,挥了挥手表示分别,各自回到了一无所知的卧房。我需要这样欺骗自己,把痛苦的回忆忘掉,以此来支撑自己活下去。客观来说,月都有好有坏,由于我没能适应它,坏的地方对我来说更可怕一点,但也仅此而已。即使离开了月都,我也无处可去,因为月都无处不在。我仍然在和无趣的生活作对,我仍然活在我之中,被藤蔓、白蚁洞和房租烦得焦头烂额。人生不如一行波德莱尔,我见过的生活大抵如此,但也不能说这样的就一定是人,毕竟没有谁能够妄言人生,兔子的观点在山羊眼里一文不值。生活还得继续,除非你决心放弃。但我至少在月面上留下了《毛皮爱丽》,留下了我还没学会说谎时写的东西。
我们抛掷给彼此的尘土原本如此细微,最后却往往变得巨大。我并不后悔,我相信我所做的事一定有意义,一定能改变什么,我想抵抗,我想抓住救命稻草,可我已经太累了。目前为止,没有一件事能给我安慰,也没有一件事能给我结果。乐观的人做噩梦之后可以说“幸好只是个梦而已”,做美梦之后则可以说“真是个好梦啊”;如果梦太长,他们也只能强忍着绝望躺在草堆上。
*标题取自寺山修司《毛皮玛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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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不大,弥漫着复杂的气味。这里藏着雷恩的秘密:几个大小不一的玻璃罐和旧塑料桶,里面是缓慢呼吸着的液体,他的酒。
废弃水果的残渣,偷偷收集的变质谷物,甚至工厂流出的、带着奇怪气味的废液,都成了他酿造“违禁酒”的原料。这些酒让他恐惧又着迷。
它们能让人哭,让人笑,让人想起被强制遗忘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搅动着一个罐子里的液体,凑近闻了闻,一丝类似熟透麦子的甜香钻进鼻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动作更轻了。
唯一的光源是一盏小灯,灯光照着的是他辛苦试出的配方笔记。旁边放着一个和用来伪装成抑制剂的的瓶子,里面装着一些他刚过滤好的酒。
雷恩看到工作台上放着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他最得意的作品。他犹豫了很多年,想给莉亚尝尝,哪怕一点点,也许能找回她的情感。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
客厅里传来门锁转动的轻响。莉亚回来了。雷恩迅速盖好瓶子,拉上暗门,仔细检查没有一丝缝隙,才走出去。
莉亚正把背包放在桌上。她穿着工厂统一发放的灰蓝色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拿起桌上的瓶子,熟练地拧开瓶盖。
“哥,我回来了。”她打了个招呼,声音平直。
“欢迎回家。”雷恩应了一声,走向厨房准备晚餐,目光扫过桌面,却发现莉亚刚放下的那瓶新抑制剂还在桌上。
雷恩手心瞬间全是冷汗,他猛地转身,莉亚似乎也在疑惑了一下这“抑制剂”的味道和平日有些不同,但长期的服从习惯让她没有多想,喝完了它,把瓶子扔进回收口,然后走向自己的小隔间。
“莉亚……”雷恩的声音微不可闻,莉亚喝的貌似是他放在外面的酒。
莉亚的脚步停住了。她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着。几秒钟后,她的肩膀开始不自主地抖动。
雷恩快步冲到她面前。莉亚的头低了下去,泪珠毫无征兆地流下来,砸在地板上,撒出一个个圆点。
“莉亚?”雷恩的声音带着颤抖。他想碰碰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莉亚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多年未见过的悲伤。她嘴唇开合着,却发不出成句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哥.................哥?”
被强压多年的本能反应,被酒精引爆了。她无力地蹲了下去,蜷缩成一团,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雷恩笨拙地、轻轻地拍着莉亚抖动着的背,声音低哑:“莉亚……莉亚……哥哥在这里……”
他语无伦次,重复着苍白的安慰。时间在莉亚的哭泣和雷恩的安抚中静静流淌。渐渐地,莉亚身体的颤抖平复了一些,汹涌的泪水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最后只剩下肩膀偶尔的耸动。
雷恩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递给她一杯温水。莉亚机械地接过去,小口喝着,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桌面。雷恩看着,悄悄把那个空瓶扔进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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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亚照常上班下班,脸上重新戴上了如常的面具,只是再也没有喝抑制剂。
雷恩能察觉到那一丝丝的不同。莉亚的眼神偶尔会飘忽一下,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或者房间里的家具,带着不易察觉的困惑。她的话似乎更少了,有时雷恩搭话,她也需要几秒钟才能反应过来。
下班之后。雷恩去到莉亚工作的地方跟她一起回家。他们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天空低沉着,莉亚也低着头,步履匆匆,像是只想快点回到那个狭小的、熟悉的空间。
雷恩不断地抛出话题,也不在乎莉亚的沉默,只是他没有发现,莉亚的嘴角渐渐会勾起弧度。
偶尔,街角对面,没有标识的深灰色悬浮车会无声地滑过,车顶一个不起眼的半球体在莉亚笑的时候会转动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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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晚饭时,气氛跟平时一样沉默。莉亚小口吃着食物,眼神放空。敲门声就在此刻响起。
噔,噔,噔。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敲在门板上,也敲在雷恩骤然绷紧的神经上。
雷恩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强迫自己站起来,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男人。身材高大,面容冷硬得像石头,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越过雷恩的肩膀,落在餐桌旁微微发抖的莉亚身上,然后才缓缓移回到雷恩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机械般的确认。
“雷恩·科尔,”他的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莉亚·科尔。情绪管理局,请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雷恩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完了,但是怎么暴露的?他看着警探那张毫无生气的脸,这种警探经过改造,几乎没有人类的感情,没有沟通的空间。
一股决绝涌上头顶。
他大喊道:“从窗户跑!”并将门板砸向探员。
警探身体只是微微一晃,轻松地挡住了想要关上的门板,并迈进了房间。雷恩刚刚稳住自己的身体,见状又撞向探员。警探仿佛早有预料,精准地扣住了雷恩撞来的肩膀,另一只手的手掌根部狠狠撞在雷恩的颈侧!剧痛和瞬间的窒息感让雷恩眼前一黑,警探顺势将他往门内一推,雷恩重重摔倒在地板上,一时动弹不得。
警探的目光越过倒地的雷恩,落在椅子旁刚站起来的莉亚身上。莉亚脸色发白,但看到哥哥倒下,一种刺痛猛地扎进心脏,压过了恐惧。她几乎是凭着本能,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向窗户。
外面是狭窄的防火楼梯。莉亚的身影正在下一层仓皇地消失。警探在窗口看了看,也追了出去。
雷恩躺在地板上,嘴里有血腥味。他听着楼下传来的警探沉稳冷酷的脚步声。他咬着牙,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自己撑起来,凭着本能朝着密室的方向走去。
用力拉开暗门,密室里那股复杂的气味涌了出来。顾不上疼痛,抓起工作台上的玻璃瓶以及一旁的背包。然后,他拖着剧痛的身体,扶着墙壁,冲出后门,朝楼下追去。
路灯发出模糊的光团,雷恩循着记忆,思考着莉亚可能逃跑的方向,在狭窄的巷道里跌跌撞撞地寻找,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流下。终于,在一个窄巷深处,他听到了动静。
手电筒的白光钉在阴影里的莉亚身上。光束后面,那个高大的警探如同石像,堵住了巷口。
“请配合调查。”警探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手电的光柱牢牢锁定莉亚。
雷恩朝着警探冲过去,试图吸引注意,同时将手中的背包朝着莉亚的方向用力扔过去:“莉亚!捡起来!跑!”
警探侧身避开雷恩的扑击,如同铁钳精准地抓住了雷恩的手臂,手电筒的金属底座狠狠砸在雷恩的肋部。
雷恩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身体瞬间弓成了虾米,所有的力气都被这一下击散了。警探顺势一拧,将他重重掼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雷恩滑倒在地,呼吸带来的是钻心的痛楚,意识开始模糊。
警探目光再次投向莉亚藏身的角落,莉亚刚刚捡回背包,就看到哥哥被打倒,看到他痛苦地蜷缩。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手电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雷恩艰难地抬起头,嘴角的血沫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暗红。他看到警探离莉亚越来越近,要给莉亚带去审判。
一股滚烫的冲动压倒了所有的痛苦和虚弱。雷恩摸进外套内袋。掏出一个玻璃瓶,里面的液体滚动着,是他最烈的私酿,雷恩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手中那瓶烈酒朝着警探的后背砸了过去。
酒瓶,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弧线,不算响的碎裂声。瓶身凹陷破裂,里面高纯度的乙醇冲出束缚。撒在了警探身上,并迅速渗透进他的制服。刺鼻的、混杂着果香和酒精的强烈气味弥漫开来,盖过了巷道的湿冷。
警探的身体顿时僵住。他惊愕地低头,看着自己制服上迅速扩散开的大片深色湿痕,闻到了那绝对不该出现在此地的酒精气味,他转向雷恩。
雷恩靠在墙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的笑意。他紧攥着一个点燃的防风打火机,咧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对着警探。
警探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他第一时间向雷恩冲了过去。
但太迟了。
雷恩盯着他,橘黄色的火苗在空中划过一道刺眼的弧线。
火苗触碰到了高浓度的酒精。
火焰仿佛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不是简单的橘红色,而是瞬间爆发出刺眼的白炽光芒。这火焰贪婪地、疯狂地缠绕上警探的身体,发出滋滋的恐怖声响。
浓烈的焦糊味和酒精燃烧的气味混合成令人作呕的气息,警探在烈焰中燃烧着,却没有发出痛苦的声音,他带着火焰撞到了半躺在墙壁旁的雷恩身上。
雷恩眼中最后的光,映照出那团裹挟着死亡过来的身影,他没有试图躲避,只是试图看向莉亚。
燃烧的火人紧紧抓住雷恩,让火焰将两人都吞噬了进去。烈焰在狭窄的巷道里猛烈地燃烧着,烫到极致的热浪拍向一旁的莉亚。
她感到眼睛被那火焰灼得生疼,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她死死抱着怀里的背包,身体蜷缩到极限。
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正撕裂空气,越来越近,莉亚努力缓过神来,用袖子抹掉泪水,把背包紧紧抱在胸前,像抱着最后的盾牌。她躲着火焰,弓着腰,几乎贴着地面,跌跌撞撞地朝着巷子的出口跑去。
踩着脚下的湿滑,听着耳边火焰隐约的咆哮声。她像受惊的兔子冲出巷口,没有方向,只有逃离这片地狱的本能。
她钻进另外一个被阴影遮蔽的的小巷,背靠着一条布满厚厚铁锈的冷凝管壁,贪婪地吸入相对干净的空气,胸腔起伏着,心脏几乎要跳出来。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泪水还是跑动中溅到的污水。怀里的背包,有什么东西冰冷地硌着她的肋骨。
莉亚低下头,手指因为剧烈的颤抖几乎无法控制。她摸索着拉开背包拉链。背包里面是一些求生用品。还有一个硬皮本子。莉亚借着昏暗的光,隐约看出像是什么配方。背包的最底下,莉亚摸出来一瓶略显沉重的玻璃瓶。瓶身冰凉刺骨,深色的液体在里面微微晃动,她握住瓶颈,瓶身的冰冷正透过掌心传来。
警车的鸣叫更近了,仿佛就在街外。
莉亚抬起头。她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和污迹,她将那瓶沉甸甸的愤怒重新塞回背包,拉紧拉链,紧紧抱在胸前,仿佛那是她与世界仅存的、唯一的联系。
她像一道被黑暗本身吞噬的影子,走进了城市更深处。脚步声很快被城市吞没,只留下徒劳的警笛。
一、穷门
门,是一种可以把空间分为内和外,并将内外阻隔的东西。
而张兆临发现自己被挡在了穷门之外。
不是那种概念上的“门”,而是一扇真实存在的,上面贴着“穷”字标识牌的门,它在今早出现在了张兆临的房间里,并狡猾地伪装成了他房门的样子,在他伸手去抓住门把手的时候,这道门的缝隙中突然透出了一阵炫目的光芒,随后眼前一晃,他就被带到了这个地方。
一片白茫茫的,似乎不存在着任何事物的纯白的空间,这道标着穷字的门就这么漂浮在他的面前,他左右看了看,这一整个白茫茫的空间之中,似乎就只有他和这道门存在着。
听上去像是一个幻觉,看上去也像,他在发现面前的门打不开之后也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于是念头一转,他就毫无迟滞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而在他的脑海中,他依然能够“看”到那一片纯白色的空间,甚至能看到另一个自己就站在门前,他可以同时控制自己和门前的自己进行不同的活动,配合起来毫无想象中的阻碍,仿佛他已经具备了一心两用的能力。
或者说,这个似乎只存在于他脑海中的自己就像是他天生的尾巴,不管是猴子还是猫狗,能控制尾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不是吗?
至少他用这个理由很快就说服了自己,虽然他依然不明白这道门出现在这里,以及自己遭遇这种情况的原因。
在一边洗漱一边准备上班的时候,他同时用“意念中”的自己在这道门周围转了转,以此确认了这里确实只有这么一道门,它就这么静静地漂浮在那里,仔细去看的话,似乎还隐隐有着某种圣洁的光芒在挥洒着,而不论是它的正面还是反面,都贴着同样的“穷”字标识,而且打不开。
无论如何,幻觉也好,某种特殊能力的觉醒也罢,既然这上面写着穷字,那不就是通往贫穷的门吗?打不开也好,谁会想要往穷门里钻呢?
这么想着,张兆临打开了自己现实之中的房门,按开了电梯门,一头朝着他持续了多年的工作生涯之中奔袭而去了。
二、好坏门
门小非被锁住了。
这是一个相当严重的问题,他却没有产生半点负面的情绪,不是因为他的心理素质足够好,而是因为这道被锁住的门,稍微有些奇异。
三年前,一道门突然出现在了门小非的生活里,这道门存在于一个似乎只有他才能看得到的纯白空间里,如同一个幻觉,却对他的生活带来了切实的影响。
当他在意念中用钥匙打开这道门时,他就会进入另一个几乎完全一样的空间里,唯一的不同就是贴在门上的字会从“好”变成“坏”,或者反过来。而在他做出这个动作的同时,他在“现实”中的行动方式也会受到影响。
比如当他站在贴着“好”字的门这一边时,他只能够去做一些具有“好”的意义的事情,就连情绪也会受到影响,并不是说他的情绪会变好,而是不会再产生负面的情绪了,这其中的区别可以留待后续再说,先继续刚刚的例子——如果他在“好”门的这一头,却想要去做点不太好的事,比如喝酒,或者抽烟,那么他就必须要在意念中拿上钥匙,打开门走到另一头,这才能实际地在现实生活中做出喝酒抽烟的举动。
虽然这一系列的动作在意念中只需要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就足以完成,但其中却隐含着非常巨大的麻烦。
因为在他抽烟的途中,他绝不能去做任何意义上的好事,如果抽着烟的时候有行人甚至于小孩路过,身处于“坏”门中的他就无法做出扭头把烟吐向反方向的规避举动,如果有人在这个过程里与他聊天,那么他也无法进行善意的回复,更不能在结束后把烟头放进烟灰缸里掐灭,不论什么事都是一样的,如果他有什么不得不去做的“好”事,就必须再一次拿着钥匙进入“好”门,做完了再回到“坏”门里,继续抽烟。
也就是说仅仅是出门抽烟这一件事,视乎当时的情景,他可能就需要在两道门中进行多次的往返,并且在往返的过程中,属于另一道门的领域的行动就必须要停止下来,仿佛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只能执行单线程任务的机器。
这当然是一个错觉,同时做多种好事或者坏事依然是被允许的。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具体来说是三年里,虽然他依然不知道这道门到底是怎么回事,但逐渐摸清了运作规律,也养成了对应习惯的门小非还是能够去过上较为正常的生活,甚至于在半年以后,他几乎可以无意识地去完成这种意识中的切换了。
因为单纯的行为方式的改变并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短时间来看甚至还有一些好处,比如一些会让他格外生气或难过的事情发生的时候,只要切换到好门,这些情绪就会立刻消失,严格来说,这些情绪依然存在于他的身体里,如果他再次切换回坏门,这些情绪还是会汹涌而至。
但只要不换地方,这些感受不到的情绪就相当于是彻底地消失了,他就可以用更为冷静和克制的方式去面对这些问题,通常来说,这能让他更好地将面前的问题解决掉,进而从根源上消化掉这些负面情绪。
但就在昨晚,事情发生了不可逆转的改变。
在门小非的领导下,一个重要的工作项目顺利收尾了,他和同事们一直喝到了半夜,然后带着深深的醉意摸回了家里,此时的他已经在重要工作完成的庆幸与随之而来的疲惫,以及酒精的作用下陷入了近乎无神的迷糊状态中,只想鞋也不脱地直接扑到床上去睡到天荒地老再说。
但他很清楚,如果他这么去做,整个屋子里将会充满难闻的酒味,第二天醒来的他将要不得不一边忍受强烈的宿醉,一边把床单被褥和衣服全部洗一遍,为了避免这个麻烦,他得先洗一个澡,顺便把身上的衣服都扔到洗衣机里去,爱卫生毫无疑问是一件好事,他自然而然地把自己切换到了“好”门里。
但在醉酒中的他忘却了意见时常被人忘记的事,当他把房门关上的时候,他没有把钥匙从“坏”门上拔下来,于是钥匙就这么被他锁到了门的另一头。
一直到他在极端的燥热与焦渴中醒来,痛饮了一大杯冷透的茶水并习惯性地想要点上一支烟时,他才发现了这一严重的问题。
遇到这种事的人通常都是没办法保持冷静的,而当钥匙独此一把的时候就更是如此了,门小非也是如此,但他在脑海中翻涌着的无数咒骂、摔打甚至自虐的念头,没有任何一个可以实际地做出来,甚至于这些念头都只能是一种近乎机械般冷酷的念头而已,是他纯粹冷静的逻辑思考带来的想法,其中并没有包含任何一种负面的情绪。
就连想稍微让自己看上去愤怒一点都做不到。
在过去的三年里,他曾多次面对这种情况,其中大多数是他主动去面对的,但在此之前,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还能够自由地在两道门之间往返,这只是一种应对的手段,而此时,他是完全被迫的。
这三年间的多次探索已经告诉了他一个事实,少了这把钥匙,他绝没有任何办法能够抵达对面,他的这一辈子都得待在这边,做一个完全意义上的好人了。
“好了好了,往好的方面想,做个好人最起码也不是什么坏事嘛。”
在他的脑海中,一个略显积极乐观的声音冒了出来,这是他自己的声音,是他这三年里常用的手段。
他想要痛骂这个说风凉话的家伙,其实过去他已经在事情最终未能成功解决后痛骂过许多次了,但这一次显然不行,而且永远都做不到了。
他知道,总得来说,他肯定算不上什么坏人,同时也有着自己算不上什么好人的自知之明,这道门把他的世界区分成了好和坏的两个方面,也就证明了这两者都是同时存在的,他不会去做那些特别好、特别善良的事情,也不会去做那些坏得没边的事情,除了每一次行动之前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行为属于好事或坏事之外,他和常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而这把遗失的钥匙,让他的人生在一瞬间就失去了一大半。
可惜,不论他冷静的理智是怎么想的,生活总归是要继续的,他不能一直站在这道门前什么都不去做,即使他确实有这样的想法也不行。
因为较劲和什么都不做这一类的行为,都被关在了好门的对面。
于是乎,当门小非还是一个能够任意地在两道门之间穿行的自由人的时候,除去一些为了避免门带来的麻烦而带来的少许怪癖之外,他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人。而在这道门被锁上之后,哪怕是从来不认识他的人也能够明显地察觉到他的与众不同。
他总是那么地乐观有积极,温和又富有同情心,待人彬彬有礼,做事专注且高效,总是以健康的方式去生活,喜好运动,热爱艺术,还时时渴望着更多的知识,从没有人见过他对困难服软,也没有人见过他对任何人或事发火,从不抽烟喝酒,或者任何形式的放纵。
当然会有人问他,是什么促使你做出了这么大的改变?
他则会用令人舒适的口吻回答,“因为我别无选择。”
他无法在回答中加入怨怼或嘲讽的语调,所以他通常会将这个回答再重复一遍。
但他快乐吗?
或许,他同样别无选择,因为不快乐也在门的对面。
但在更多的时候,他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当这道门再无法通行之后,他终于意识到了负面情绪没有消失的真正意义,他无法感受到这些情绪,但他的理智清楚地知道着,这些情绪是存在的,并且依然在持续地产生着。
理智的思绪与感性的知觉,这两者中的某种连接断裂了,虽然只断了一半,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能在任何情况下都产生快乐的感觉,在更多的时候,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当然了,这边至少还有乐观呢,这个声音孜孜不倦地帮他维持着自己的精神状态,起码在理智里,他很清楚自己已经足够幸运,如果他被关在了另一边,那么自卑、失望、绝望、伤心、悲愤等一系列的情绪,以及相应的行动方式,一定会把他逼疯的,更何况,疯狂本也属于那里。
可怜,但无法认为自己可怜的门小非,就这么生活了许多年,直到一个朋友的意外去世,终于彻底地打破了一切。
在朋友的葬礼上,他和所有人都一同陷入了沉默中,其他人在切实地悲伤,而他只是沉默。但当他看着周围的人一个个因为亲友的离世而悲痛、哭泣时,一个他从未想到过的问题突然跳进了他的脑海。
现在,是可以哭的吗?
他如此向身旁的人问道,对方不明就里地看着他,他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但依然以不确信的语调追问了另一个问题。
现在哭,不是一件坏事吧?
那人摇了摇头,并不知道这个轻微的动作在门小非的世界中引发了怎样的一场动荡。
是啊,任何人都是可以哭的,在有些时候,哭也是一件好事啊。
一直习惯于被这道门所束缚的门小非,竟然忘却了好与坏的概念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这道门,是可以移动的。
于是他哭了。朋友的离去,以及他在这些年间承受的所有不得不用微笑去面对的欺辱与不公,所有他不得不用微小的快乐去定义的模糊感受,以及更多的他确信自己必须要到对面去面对,却只能以毫无情绪的状态去面对,甚至于不知不觉间都用了属于这一边的态度来面对的问题,在这一刻如怒涛一般,似惊雷一样,凶猛地接连穿透了他的泪腺与嗓门,扰动了他的肢体与面容。
他倒在了地上,他放声痛哭,他翻滚,他哭喊,他难以自持地将一切本应储存在另一边的情绪倾泻而出,直至用力过度地开始抽搐,再因大脑缺氧而昏迷,并在醒来之后,再次重复。
如果他已经死去的朋友在生前就能看到这一幕的话,或许在那些与门小非产生些许矛盾的时候,就能够笑着率先让步了吧。
至少其他的亲友们到现在才发现,原来在门小非的眼里,这位朋友有着如此的地位,不但让门小非如此失态,甚至彻底地改变了这个人。
考虑到门小非一直没有恋爱,他们甚至有了一些不着边际的猜测。
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道门的本质是可以移动的,一件事物一些行为一些想法和感受的好坏,是可以去重新定义的。
他何止是可以去哭,他当然拥有在任何情况下哭出声的权利,实际上,他拥有着在任何时候去做任何事情的权利。
早已被他被动地戒掉的烟酒,以及其他适时的放纵都成为了可能,在做到这一点的那一天,他点着烟,喝着酒,顺带着又哭了一场。
因为这证明了一点,如果他足够努力地去进行这种再定义的行为,他是可以将这道门推到极限的,门的这一头包罗万象,门的那一头,空无一物。
可这样的门还有存在的意义吗?
于是这不由得让他想起了一个早已想过,却在不知不觉中忘却了的问题,这道门的存在,到底意味着什么?
它为什么要把世间万物如此粗暴地分成两份呢?为什么只能有好或坏的分别?当它出现的时候,这种好坏究竟是谁来定义的?
这并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所以在更多的时候,他都只是忙于对自己的生活重新进行一次全面的定义,而不是去深入地思考这个问题。
只是偶尔,非常非常偶尔的时候,他会进一步地联想到,如果他的意识中存在着这样的一道区分了好坏的门,那么别人的意识中,会不会也存在着别的门呢?
再进一步地说,这个世界上到底还存不存在着更多的门,这些门并不存在于某个具体的人身上,而是同时地作用到了所有人的身上?
再一次地,他不知道答案,也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去给出一个答案。
争夺定义权,就已经足够他忙碌的了。
三、穷门
在门小非已经失去又再重新获得了自己的整个世界的这段时间里,张兆临依然在茫无所知地继续着自己忙碌的生活。
此时的他并不知道,这道门上的“穷”字并不意味着它将通往贫穷,这道门所在的世界,就是贫穷。
在大多数的时候,他都在努力地工作、学习,努力地试着提升自己,为了更好的生活而拼尽全力,只有偶尔才会去看一眼,那道永恒地悬浮在自己意识中的打不开的门。
门的对面偶尔会传来一些不同人的笑声,这些声音似乎非常遥远,显得模糊不清,但总是显得那么轻松,那么悠然。
这常常令他感到疑惑,他不由得怀疑自己到底算不算一个穷人,又或者,他不知道真正的穷人的快乐?
他试着在传来这些笑声的时候敲门,想看看能否得到什么回应,或许对面的人能够把这门打开,让他看看那些快乐的来源。
但笑声迅速地停止了,在一阵奇异的声响和震动之后,这道门后再没有传来任何的声音。
非但如此,之前的他只是无法打开这道门,门把手依然能够轻轻扭动,门与门框间也存在着一条狭窄的缝隙,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至少能让门轻微晃动。
而在此之后,门把手似乎被对面的人焊死了,门框里的缝隙似乎也被填上了某种坚硬的物质,不论他再怎么用力去扭动,去摇晃,去冲撞。
这道门都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纹丝不动。
静静地展示着自己,以及自己身上贴着的大字。
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