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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240「器械」《【并非攻略】神圣黄金手术刀与米凯拉相关支线》
作者:维克
*艾尔登法环同人,伪攻略,大量捏造
Mode:随意
前置条件:在获得米凯拉的针之前,未到达鲜血王朝(获得纯血骑士勋章后不要立即使用)且王城未变灰城。另外请不要杀掉梵雷,他与任务后期物品神圣黄金手术刀强相关。
获得金针后,在祈祷室隔壁小房间(即获取旅行女巫套装的房间)一楼巨大腐败花朵处交互,选择“奉上米凯拉的针”,坐火,上二楼,左边墙壁附近会出现大量艾奥尼亚蝶,敲击墙壁,出现隐藏房间。
注:米凯拉的针在此处为钥匙作用,并不会消失,请放心大胆的癫火吧!
根据房间内的拘束带、钢架病床、蒸馏瓶与大量白破布可推断这是一间病房。在敞开的柜子里获得【净腐医官的服装】。
【净腐医官的头巾】
不可避免沾染上猩红腐败的头巾,其上永不干涸神人之血涌动。为袚除污染的医官们穿戴的防具。
“纯净黄金”米凯拉曾以鲜血浸泡白色亚麻布,以此对抗腐败女神的恶毒吐息。
屏风后还有一个蜷缩在地的白灵,与其交互获得提示。
白灵:玛莲妮亚大人,您还在痛苦吗……啊啊……血一直流,我感受不到我的皮肤了……救赎我吧,黄金树之根……
然后传送到黄金树大教堂,坐电梯下楼,途经拉达冈就是玛莉卡雕像与两个调香师,建议击杀路上的熔炉骑士。在获取古兰桑克斯雷电的围栏处,继续往前三个房间可见右侧一扇小门,门框上悬挂一束草药,穿戴全套【净腐医官的服装】与其交互可以开门,里面是一个布置与圣树病房几乎完全对称的房间,在操作台上可以获得道具【神圣黄金手术刀】。
注:如果找不到悬挂的草药,可以联系白灵所说“黄金树之根”寻找门上壁龛是否被树根缠满。
【神圣黄金手术刀】
为了剐去腐败皮肉,米凯拉以最纯净的黄金打造的手术刀。
其上有独特的医师纹样。
在腐败环绕的泥沼里,米凯拉曾轻柔地合上妹妹的双眼———
亲爱的玛莲妮亚,不要害怕,所有痛苦会消失在梦中。
接下来去找白面具梵雷,如果这时候支线没有断掉他应该在蔷薇教堂,与其交互,选择“出示神圣黄金手术刀”,出现以下对话:
梵雷:……噢,这精巧的器械,精巧的武器,是为了消化何物呢?
选择:问他关于纹样的事
梵雷:你所好奇的是这个?……好吧,我确实见识过———这是我某位慈悲同僚的印记,不愿追随尊贵之血,却寻求那位大人的爱与安慰……
梵雷:真是难以理解啊,宵小之辈的心思。
选择:问他同僚的下落
梵雷:我可不是百依百顺的侍从,亲爱的………唉,算了,就告诉你吧,作为鲜血王朝的骑士,你要记得这是蒙格大人给你的赐福。
获得【圣树医师的下落】
【圣树医师的下落】
白面具梵雷的写下的文件,其中记录着扼要的情报:
我的同僚曾言———他将随那位大人的脚步,在螺旋上升的某处获得永不止息的爱。
完成这段对话后就要卸磨杀驴了,使用纯血骑士勋章进入鲜血王朝,击杀半神“鲜血君王蒙格”,坐火,与米凯拉的干枯手臂交互,进入幽影地。如果不能交互可以检查自己是否购入dlc或者是否击杀半神“碎星将军拉塔恩”,完成后再传回神人坠眠之茧就能够继续流程了。
进入幽影地后传送到艾尼尔·伊利姆地区的螺旋塔赐福点,顺着阶梯上楼,最顶上有三个拷问官,建议击杀。坐电梯往下,在中途可见内侧墙壁上有一个隐藏门,多敲几下,趁机溜进去,里面是一个大房间,装潢类似塔之镇贝瑞特角人老婆婆的仓库,强烈建议把房间内的架子桌子全破坏掉,以免干扰视线。房间左侧有一个祭坛,靠近祭坛触发战斗“被绝望的看守者入侵了!”,击败红灵后获得武器【绝罚之刺】
【绝罚之刺】
缀有编制纹路的刺剑,其上的倒钩以明亮黄金制成。
追随米凯拉的骑士,奉命看守发狂医官的看守者使用的武器。
具有圣属性攻击。
绝望或许存在,但在下一个千年中一切都将化为爱。
在祭坛下的干尸处获得动作【救赎祈祷】
这就是神圣黄金手术刀支线的全部内容,感谢您的观看。
坍缩的阶梯(7)
作者:舞舞纸
MODE: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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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嗯,我可以感受到贺美嘉对贺宇达的仇恨,在她的角度来看她也许是受害者,所以可以肆意表达仇恨,这样的仇恨也波及到了班长和班主任,而且传递给了千千万万的网络用户,在网络用户看来,他们伤害了贺美嘉,理应受到惩罚,所以他们合成照片、造谣、骚扰的行为就变成了正义,借助正义的旗号,就可以事实无止境的制裁。
右:我刚发现,那条给班主任P图的投稿看时间的话,发生在你建议贺宇达寻求老师帮助的对话之后,我怀疑贺宇达是听了你的话让班主任介入校园欺凌,结果班主任只是简单粗暴地全班留堂,把贺美嘉还有传播隐私谣言的同学训斥了一顿,反而让学生更加反感了。
如果班主任从以前就有教育学生时全班留堂的习惯,事故当天的留堂说不定是可控的。因为犯人知道班主任收到那些照片后会留堂,那只要在午休时让老师看到那封匿名信就可以了,然后老师就会立刻冲到教室,叫醒正在午休的同学,一直教育他们到留堂,那那天大家着急着下楼跑着去体育课,这些也可可以预见的了。
左:喔,事情渐渐明了起来了。
结合这些信息,当天的情况可能是:班主任被这些照片还有污言秽语刺激到,在午休时全班留堂,导致大家为了赶着上体育课,全部同学拥挤着跑下楼梯。这个时候有人模仿《坍缩的阶梯》,用蟑螂引发混乱,导致了事故发生。
事故中发现衣领里有蟑螂的是班长,班上身后的是贺美嘉,踩踏事故发生的时候贺宇达刚刚走到楼梯平台,如果不是贺宇达恰好逃开,被压在最底下的就是贺宇达,这很可能是贺美嘉针对贺宇达的谋杀,因为贺美嘉看了《坍缩的阶梯》后认为贺宇达要杀害自己。
如果要调查这个案件,可以从寻找那只蟑螂开始,如果它只是一只太阳能蟑螂,事发的楼道灯光昏暗,事故当天缺乏日照,那只蟑螂难以得到支持其活动的太阳能,很可能还留着现场。找到那只蟑螂,调查蟑螂上的指纹,再调查指纹主人的购买记录,就能确认蟑螂是由谁购入。
右:蟑螂我们找到了,上面有班长和贺美嘉两个人的指纹,班长的指纹很好理解,班长把蟑螂从衣领里抓出来的时候留下指纹的很正常的事。贺美嘉的指纹虽然奇怪,但也有合理的解释,那就是贺美嘉在很早的时候就购入了这只蟑螂,并在一次更早的恶作剧中使用过。
在新版的《坍缩的阶梯》里提到过“这种大蟑螂就是昨天被人藏在班长课桌里的的太阳能仿真大蟑螂”,但其实班上有不少同学作证,那只蟑螂是贺美嘉放进班长抽屉的。班长在班上的人缘不好,一方面是她体型和相貌本身就遭到许多同学的嘲笑,另一方面是这个人过于认真,虽然会在同学被侵犯隐私的时候站出来打抱不平,但也经常打小报告,用同学的话说,班长有点权力就拿着鸡毛当令箭,看到一点违纪行为就告老师让老师没收训话。她们当时因为同情贺美嘉的境遇,和贺美嘉走得比较近,加上对班长的不爽,就怂恿贺美嘉对班长实施了恶作剧。但当时那只蟑螂的去向大家并不清楚。但我们查过班长和贺美嘉的购买记录,都没有购入新的蟑螂,而且这种南方大蟑螂玩具,在学校周边的商店、小卖部里都没有卖。之后班上的同学也没有看到其他蟑螂。
左:嗯考虑到如果购买新的蟑螂,要在蟑螂上重新留下贺美嘉两人的指纹,但其他同学没有再在班级里看到新的蟑螂,贺美嘉也没有在微博上指出有人让她碰触蟑螂,新购买的蟑螂很难再印上贺美嘉的指纹。也就是说这只引发事故的蟑螂很可能是贺美嘉在恶作剧中使用过的蟑螂,关于这只蟑螂的,存在三种可能:
1. 这只蟑螂在贺美嘉的恶作剧后,可能被贺美嘉回收,再次用于引发踩踏事故;
2. 这只蟑螂在贺美嘉的恶作剧后,可能被班长回收,班长将回收的蟑螂放进自己的领口,引发了踩踏事故;
3. 这只蟑螂在贺美嘉的恶作剧后,可能被其他人回收,这个人知道《坍缩的阶梯》的内容,使用手套解除蟑螂没有留下指纹,并进行模仿引发了踩踏事故。这个人有可能是贺宇达。
作者:舞舞纸
MODE:无声
节节节瀑布坠落事件(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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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节节瀑布坠落事件(7)
“唔,这问题是过了,但你的话……我不纠正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在模仿九保,樱桃酱也挠起了耳朵,“这个吸收,不是把人吸进去的意思。”
樱桃酱说着,将一只手摁在吧台的桌面上,然后将另一只手交叉在桌上的手上,做了个竖劈的动作:“触发吸收的第一种情况,是空气墙生成的时候穿过了人。墙不会把人劈成两半,而是会像一种立场一样把人吸住,然后它会按照设定,把学生墙外的部分往里推,把外人墙内的部分往外推,这样就能安全地安置墙上的人了。”
然后樱桃酱将两只手都撑在了吧台的桌面上:“第二种情况是,有力对墙造成了冲击。把这张桌子当成空气教室的墙的话,我的手摁在桌上,给桌子施加了一个力,桌子会给我的手一个反作用力,因为里的作用是相互的,如果我用很大的力气撞桌子,桌子也会用很大的力撞我,那我应该会很痛。
“这里的吸收就是把我摁桌子的力给吸收了,我摁在桌子上会像摁在果冻上一样,不会痛,不会受伤,但桌子还是在这里,它会把我兜住,不让我打穿它,但仍会拦着我。移动墙的时候碰到人也是一样的道理。”
听着樱桃酱的说明,胧目想到了他在山下看到的,看热闹的学生纷纷探出身子又被墙挡回去的光景。看来她们就是被墙‘吸收’了以后,慢慢地被推回了观景台。
“按照空气教室的示意图,空气教室的长边是沿观景台的栏杆设置的,瀑布的边缘在教室之外。有这道屏障,她要失足也只有2点屏障消失的一刹那,其他时候就算她往瀑布下跳,也只会被墙挡住。”
“但这个只是个示意图吧?”说着九保用手指在墙外比了段距离,“既然是墙,它应该有厚度。这个墙在瀑布内的部分会不会只是墙的‘内侧’,它的‘最外侧’会在瀑布外吗?如果用很大的力气撞击空气墙,被它吸收,会深入到墙壁里面、瀑布外的地方吗?陷到墙里的人如果处在半空,就没有可以落脚的‘安全区域’,只能在墙解除的时候掉下去……不过那样的话,半空中有一个被卡住的人,应该不会没人看到……这样也不行……”
“嗯,先不说卡在半空中的人会不会被人看到吧,这个空气墙是没有厚度的,不要我说‘像果冻一样’,你们就把它当成果冻啊!再说得明白点,这堵墙是‘这里有条界,你出不去,撞上去也出不去,只是不会痛’,这样说可以明白吗?这张图里空气墙的边界画在瀑布内,就代表学生出不去空气墙,不管怎么撞都出不去,而且也不会卡在里面。所以要从瀑布失足,只有2点的时候。”
“2点前,瀑布周围确定是无人区吗?”小葵这个问题按道理应该是第一时间确认的,现在问得反而显得有点晚。
“是的,因为布置了教室,任何教室里的外人都会出现在老师的手机上,除了老师和学生,能够进入教室的只有我和樱桃酱、胧先生和龙先生四人,这点我们在教室刚设好的时候确认过。”
“那有没有可能,在你们搞活动的时候,有人在教室附近的山上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小白目击了,比方说,有个暗杀者在山里杀了人?那个人在2点前进不去教室,只能伺机而动,然后等到教室解除的那一瞬间,把小白灭了口?”
“但老师在听到有人惨叫的时候立刻就张开了空气教室啊,如果真的有这么个人的话,他在重新张开教室的时候应该来不及离开,至少会出现在老师手机的名单里,除非他会飞,不然不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管是什么杀手,就算他会使暗器隔空打穴好了,小白的死因可是坠崖,那至少要小白配合他走到河正中才能下手。更何况小白身上并没有远距离武器击打的伤口——而且啊,如果有这么个杀手,警方肯定不会说是意外啊,直接说凶杀就可以了,不用拐弯抹角。”
“那有外来者的可能性还是小……老师是什么时候开的教室,你们还记得吗?是事发后立刻张开了吗?”
“是,而且还是目目让老师开的教室,几乎紧跟在惨叫出现后。有几个学生还想跟着目目跑下山,结果却撞在了墙上,对,我有这个印象。”龙哥点头答道。
“因为胧先生和我们一开始就设定成了可以自由出入教室的人员,所以可以跑出去,不过后续撞在墙上的人也不会痛就是了。”
“那,那当时的学生里有人神色特别复杂或者心虚的吗?”
“没注意,感觉大家都挺兴奋的。没办法嘛,异世界可没有这么刺激的事。在我们异世界,生活可是非常枯燥乏味的。”
“我们不是乐子,小白也不是。”胧目皱着眉头,似乎理解了大小姐们为什么雇佣自己。
“我知道,至少宁宁把你们当朋友,我也是。”胧目有点不好意思,拿起了九保刚才看完的空气教室说明书,埋头看了起来。
作者:【八招】海稼軒
中靶:高以讕、林樹、格子、土木風、蜂銀、漢尼
勝負結果:敗
可能人一旦离乡便会迅速地发现自己无法改变的就是自己的出身,她当然也是,从前在村寨里的时候,碰上住日,她几乎是一天三次尝试进山又被祭祀的守卫被拦下来,而现在终于再也没有人在意她有没有好好窝冬,她却自己找了个洞窟,准备好好地睡上一冬再说。
然后她就被人刨出来了。
这话并不夸张,她暂时安家的地方真的已经在密林之中,又有意选在蛇窝附近,还在洞穴前有意堆了不少潮湿的木枝,认为已经足够安全等到冬天落下。
但发现她的那个人显然也并非常人,虽然她不过离寨半年,但她至少已经知道,在这片土地上,金发绝不是常见之物,况且这位金发的女子甚至美得惊人,恍若山间精魄。
那绿眼睛微微弯成月牙,完全不顾她的震惊和疑惑,只是向她伸出手来。她情不自禁地握住那双手,终于确认自己并非被蛊惑,却又比被下蛊还要更顺从地愿意跟随她。
出了洞穴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再注意不到女人的金发,并非是它变换了颜色,而是她无法意识到它的异于常人,那双绿眼眸都似乎黯淡下来,就连美丽也成了世间可寻的奇迹。
女人领着她来到了一所宅子中,这是一座两进的宅子,可她竟然没有在这宅子中见到任何其他人。算不得宽大的宅子空落落的,却叫她感到极为罕见的熟悉,她几乎要问女人是否是她的前辈,却又收了声。
女人终于介绍了自己,说她姓贺,寡居于此,她只回说她姓湖,家中行二;女人说她不过拾柴时偶然所见她,她则回她也刚好是游历至此暂借天地一隅用以休憩;女人说冬日湿寒,不如暂且住下,她便回以感激言语,但她信了女人几分,她自己都无法确切地知晓。
至少,偶然这句话一定是不信的,不过反正她说的也没有几句实话,也算是相得益彰。
她也想过试探女人是否也是逃离乡中的前人,不然为何会那么巧合地找到住日后的她?住日是村寨一年中最重要的祭祀日,祭祀的正日所有人都会准备好自己一整年最重要的收获,然后在神灵面前满怀感恩地享用自己的飨宴,接下来就要迎接最为可怖的冬日。冬日的山林危机四伏,又几乎没有什么收获,但“呼咯”人是被山林祝福的存在,他们一旦开始窝冬,便能像长蛇一般睡过一冬,几乎不用为食水担忧。她虽然已经离开了村寨,但这种天赋的本领倒不会那么随意的离开她,故而她寻了个好地方,可这样的地方很难说是常人所能习惯的地方吧?只是在洞穴中女人展现的异常倒也像是被什么神灵所观赏的一样,她在乡时从未听到这类的传闻,又或者是她真的搞错了?
虽然看不出女人的年纪,但既然都说自己寡居,想来应当要比她要大一些,可她非但不喊贺夫人,也从来不喊一声姊姊,好在女人也不在意。
再没有比她们更奇怪的主客了,客人那么自然地每日沉睡,主人也从不考虑邀请客人一同进餐。宅子虽有两人,但却仍然没有几分生活的痕迹,只有很偶尔的时候,当她睡醒过来(第一次正是深夜最冷的时候),会走到月下的密林中捡一些菌子就着露水吃了,然后在带着满袋菌菇回来的时候,会在大门前见到女人。
女人那个时候一般烧了一锅水,她则将刚带回来的野物下锅,然后静静地看着女人吃下那些只能用语言称呼的野菌。
她多想问女人是如何准确地找到她的啊,可又担忧这样的故事一被戳破就将不存在。女人只是笑,她说谢谢款待,在蒸腾出的水汽中显得模糊又安定。
女人说自己其实不太喜欢月亮,后来她便有意等到天光才回来,还是在门前看到女人,也不知道等了她多久。
她有时候醒来的时候也会不觉肚内饥饿,便去主屋寻女人,第一次的时候没有碰到,只见到屋内女人留下的墨笔,她不识字,只觉得美丽。后来她再去主屋的时候,女人便已经在书桌前待她了,从千字文开始,她一点点学习村寨之外的那些东西。
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名字用文字写出来应该是湖图,也终于知道为何先头打过交道的人为什么说她的名字可笑,但她仍然不知道女人的名字。
她问过女人知不知道住日,女人说在书中见过,却第一次见到真正会如此行道的人。其实女人找不到那本书在哪,可她信了女人说的每句话,可能是终于确认女人不是自己的前辈——她甚至有兄长,只是不住在同处,那些属于女人的奇异恩典似乎只是幻觉——她知道那当然不是幻觉,像她们一族被神明所眷顾的冬天一般。
那些浮华世间所不明白的奇遇当然是存在的,只是遇者从不踏破这个迷宫,偶尔在花园中相遇,也只是并行一段,又心照不宣地分离。
当第一声雷声响起,山、林、水、兽都将醒来,便是住日结束的时候,她向女人辞行,终于问出那个问题:“妳的名字是?”
女人摸了摸她的头,笑得格外狡猾:“小糊涂,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昵称糊涂的湖图也笑了笑,向她道别:“贺溪,冬天过了,我要走了,最后送我一程吗?”
贺溪笑了笑,陪着湖图走到了她把湖图刨出来的那里,旁边土块耸动,一个扁平的脑袋正探出头来,湖图没有留步,她往北,贺溪往西,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但湖图不会停下脚步,而贺溪不会为她流动,她们早就知道。
一零年,越秀中学八一班转来了一位新同学。张文君坐在讲台前,离新同学很近。新同学自然地从讲桌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漂亮的字——林淼。名字真好听,像猫一样。写完,她转身向大家微微鞠了一躬,开始介绍自己。高高扎起的马尾随着她说话时脑袋的转动微微晃动。初二时,班里流行起一股风潮,女生会趁老师不在时把头发散下来,如若被老师抓到,则随手扎一个松松垮垮的低马尾,嘻嘻哈哈地糊弄过去。于是,扎着高马尾的林淼格外显眼。
从张文君的角度看,林淼说话时嘴角总是翘起来的。或许是自己看得太明显,林淼的眼睛乜了过来。与翘起的嘴角相反,在白炽灯下,那双眼睛显得灰蒙蒙的,有点冷。又或者是她看错了,一晃眼,林淼的眉眼弯弯,挪开了视线。
秦老头让张文君带新同学熟悉环境,安排林淼坐在张文君旁边。就在张文君绞尽脑汁地想如何帮助林淼融入班级时,林淼已经和前后左右的同学聊开了。她见到谁都笑嘻嘻的,什么话题都能插上两句,从exo到新番到小说。甚至有时候聊起初一的事情,聊着聊着,一个女生才恍然大悟般地说道:“忘了,总以为你初一就跟我们一起了。”林淼笑着去摇那人:“早知道我早一年转来啦!”
这让张文君松了一口气。她自觉既然秦老头让她这个班长带带新同学,自己就对林淼有了责任。如果林淼融不进去,她会产生道德上的负担,甚至为此感到焦虑。
她悄悄跟林淼说:“你融得好快啊。”
“是吗?”
“对。秦老师还担心你来着,想让我带你。”
“如果我融不进班级,你会帮我吗?”
“讲实话,我也没有好的办法。”
上课铃响了,林淼没接话。张文君侧过头看她,觉得林淼不说话时给人以不同感觉。
张文君和林淼维持着不远不近的同桌关系。上课讨论时礼貌地说几句观点,接着陷入沉默,等待老师说讨论结束。课后,林淼常常下座位跟人聊天,在快上课时匆匆去洗手间,掐着上课铃回来。张文君觉得林淼就像一面镜子,有人在时,镜面映照着周围人的样子,一旦离开光源,镜面就冷下来了。你想看到什么,除非自己伸过头去,不然什么也看不见。
倒是林淼突然找张文君聊,问她为什么课间不跟同学玩。
“你没有好朋友吗?”
张文君说有。
“但很少看你和她们聊天。”
“不是时时刻刻聊,我们有时候会出去玩。”
“这样吗?你们周末也会约出去玩吗?”
“对啊。你周末不出去玩吗?”
林淼若有所思地说:“我周末从来没有约朋友出去。”她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接着说:“你不无聊吗?”
张文君想了一会儿,说:“不。”
“不会因为插不进去话题而失落吗?周围都吵吵闹闹的,到你这里就很安静。”
“我喜欢的跟你们不一样。”
“你喜欢什么?”
“《康熙来了》,你看过吗?一档台湾的综艺。”
林淼摇头。
张文君不意外:“还挺好看的。”
这段对话戛然而止。她们之间并没有因为这段交谈变得多么亲近。没过几天,她听到林淼跟人聊《康熙来了》。她没有上去接话的欲望,但在林淼坐回来时说了句谢谢。
“你为什么不过来聊?”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林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真的吗?”
但她并不想得到张文君的回答,自顾自坐下看书去了。张文君心想,她又看到了一面空镜子。
她们真正熟起来是在体育课上。
体育课,老师让两两一组做仰卧起坐。一个人压着另一个人的脚,给她计数。张文军和林淼一组。仰卧起坐一分钟要做六十个,林淼扎着高马尾,一起一卧间,马尾甩得她脸都红了,有时候还扫到张文君脸上。
张文君问林淼,为什么这么喜欢高马尾。林淼喘着气,说习惯了。
“要不把马尾拆了吧。你头发又多,这样扯着头皮,很疼。”
林淼只是松了松皮筋。她没说的是,她喜欢这种头发吊起眉梢眼角的刺痛。
“我不喜欢自己扎低马尾的样子。”
张文君恶从胆边生,一把拽下对方的皮筋。看着她炸起来的头发,张文君乐不可支。“好了好了,你感受一下,头是不是轻松多了?”
拆掉高马尾的林淼像黑毛狮王,原本被拉长而显得明亮锐利的眼角微微垂下来。
“还是很好看的。你高马尾低马尾散头发都好看。”
不知道戳到哪里的笑点,林淼就这么披头散发地练完三组仰卧起坐,一边做一边笑,张文君一开始吓了一跳,后来也跟着笑。两个人像小猪一样哼哧哼哧地笑过了体育课。
林淼回到家,洗完头,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沾湿了一片。她并不喜欢这种衣服黏在皮肤上的感觉,反手拉开肩胛骨处的衣服,不让它碰着背。她以这样不舒服的姿势侧着头去拿吹风机,对着镜子吹头发。吹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技巧和耐心,头发张牙舞爪地乱飞。她盯着镜子露出笑容,看着镜子里的人高高翘起的嘴角、扬起的眉梢慢慢拉平,紧绷的头皮也慢慢松下来。她感到久违的舒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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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夏日的一个普通的早上,经过清凉的夜晚,太阳逐渐将气温提升,夜晚的露水在新一天的阳光下蒸腾,樱宫葵就是在这时梦见市野雫。
那是多么阔大的场馆啊,恐怕在最后一排都要用望远镜才能看见场上的市野雫吧。那是四面八方打来的光芒:舞台上跟随着人们的场灯、人们手中发着荧光的应援棒、萤光照耀下场馆边缘用作路线标识的小小的灯牌,将观众席随意分割成一副如同抽象画一样的黑白色块。伴随着热空气在场馆里流动的,是观众们为了应援的呼喊声与鼓掌声。这流动并没有特定的方向,而是在场馆里自如转动着,最终让整个场馆内的空气都如同共振一样轰鸣起来。
就像是放大了的礼堂呢,葵突然想到。
在梦里的葵意识到这一点后,梦境的视角便突然如同灵魂出窍一样,离开了自己所在的位置。在自己现实中被挡住的视线之外,她看见市野雫就站在舞台的中央,像能够抓住虚无缥缈的光线那样举起手来,而光线仿佛真的变成了实存的线,在她的手中摇动着。在那光芒照耀之下,她顺着手臂向下看去,看见市野雫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而舞台和放大的礼堂,就在这时合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礼堂的幻影,哪里是舞台的真实。而在那礼堂的舞台上,葵看见自己站在市野雫的位置上,梦境就在这里截然而止,葵听见浪潮拍在岸边的声音,随后伴随着这段铃声睁开眼睛,看见了自己的床沿与床边的桌子。
和自己做梦的内容比起来,自己在做梦反而显得更加奇怪呢。葵想到,可能只是最近自己太兴奋,太累了吧。市野雫和舞台的影子,此时已经悄悄沉入遗忘的洪流,消失不见。
桌子上往日清晰整齐的作风,已经无可奈何地一去不复返。在文化祭的演出过后,从各个同学那里递来要求签名的本子,已经在桌子上搭成了一座塔。葵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以至于第一次在教室里被同学们围上时,差点让她手忙脚乱,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误。就连初中时对她爱答不理的,所谓班级里“认识的一半”,此时也热情地来到她的桌旁。还好那时小堇过来打圆场,说着“不如让小葵一起签好了再还给大家”,将围聚着的人们打发走,否则,自己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场面。葵整理衣服时,这么想到。
“我真的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葵在校园角落里的自动售货机旁打开便当。自从天气热到通往天台的那个楼道就算摆上两个小风扇也没法待人,这个中午时分基本没人来的通道就成为了两人新的“秘密基地”。“我以为根本不会有什么反响的,明明只是唱个歌而已……”
“市野雫的生涯开端,也仅仅只是‘唱个歌’而已呀?”
“唔,也许是吧?但总有一些很奇怪的感觉,又好像说不清楚。”
自己一直在期望的东西,为什么如同白炽灯发出的光芒,远远看来光芒万丈,靠近了却只感到炽热灼人呢?
葵一时没法给出问题的答案,于是也莫名失去了对这些本子签名的兴趣。等自己什么时候得到了问题的答案,或许自己就能毫不羞耻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吧。对于葵来说,这些本子就继续放在那里,算作“一切如常”的一部分。
将自己收拾一番,打开房间的门时,葵听到客厅里传来意外的交谈声,意料之外的客人。她顺着走廊来到客厅,看到中才帆菜美坐在上回父亲回家时坐在的那个椅子上。
“中才帆同学?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以及,请坐沙发,好吗?”
爱纪向她展现真相的那个下午后,她似乎就学会了如何找出越来越多的借口逃避和菜美的相遇。菜美和她本就不在一个班,除非刻意寻找,否则按照葵的日常路线,实在没人找得到她。这回来到家里,却是意外到让葵有了一丝愠怒。但葵一时半会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生气,只能怪罪于她坐在父亲曾坐在的那个位置上。
“我坐哪怎么啦?”菜美倒没有一丝意外。“‘以及’,不用了,椅子也挺舒服,谢谢你。”
“葵这孩子比较在乎她爸爸的东西。菜美啊,既然人家介意,就先换个地方坐坐吧?”
菜美反而像是不乐意一样站起身来,“不用了,阿姨,本来我就是来找小葵玩的,周末了嘛。”她将挂在椅子上的挎包拿起来,“小葵,我们走吧?”
菜美有什么事情,从来不会和葵商量一下。参与她的节目时,菜美带来那么多人,没和她说一声;她的节目筹备到一半,菜美带来的那么多人走了,也没和她说一声。菜美今天要来,没和她说一声;菜美要带她去哪,也没和她说一声。这本来可以是很正常的事情,葵清楚,自己的意见原本没什么价值好说。但无价值的东西,真的应该被忽视吗?新的学期开始后,这个问题就变得尤其无法忍受。菜美带着她做了几站电车,两人一路无话,只是各自玩着各自的手机。某站的报站声响起时,葵还没听清是哪一站,就被菜美半拉半拽地带下了车。最终,两人待在一条长长的队列最后,仍然无言。最终排到她们时,即使菜美问了葵两三遍“想喝什么”,葵仍然没能把长长的菜单看完。于是,菜美代替葵点了单,将一杯奶茶塞到葵手里,却忙着和自己的那杯拍起照来。
“我说,虽然确实是没有事先说过……但是请你喝杯奶茶,就当道歉嘛,我之前找了半天,才发现这家比较火哦?”
菜美在那家奶茶店没能找到一个位置,最后和葵只是找到了一个小公园,两个人就并排着在一条长椅上坐下。葵暗自庆幸,幸好菜美没能找到那家家庭餐厅。
“你不喜欢吗?”
“我没有不喜欢啊,我只是……为什么要把我这么带出来?”
“道歉啊?”
“道什么歉?”
“真是的,小葵你别再说气话啦。”菜美把手机拿出来,点开了几个页面,那是葵她们在舞台上表演的录像。而那个视角,那从屏幕那边传来的欢呼声,那屏幕边缘的应援棒,葵绝不会猜错,那就是菜美表演时挤进来的那个位置。“你看,虽然没有商量过,确实是我的错啦,但是至少点击量和话题度都很高啊,已经十万播放了哦?”
看见这个页面,葵先是一怔,随后便如同不敢相信一般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在网上搜索着。当自己键入“Print Our Pure Sky”几个字符时,她仿佛感觉到自己的心被破开了一块,像是血一样粘稠的东西,就顺着那个破口进来,慢慢地上涌到喉头。第一个搜索结果,似乎就是菜美发的那个视频。其标题赫然写着:
“‘初春系’再复活?粉丝视角实拍中!”
那粘稠的东西,好像一条蛞蝓一样慢慢爬到了手边。当葵用颤抖的手指试图点开“评论”键的时候,似乎连她眼中的世界都在旋转。可在手机与手指接触的前一刻,手机却被菜美一把抢走了。
“呃呃,总之!葵一直想说自己很想受欢迎嘛。这个情况,确实是已经火起来了啊?也算是圆梦了吧?”
“什么圆梦,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中才帆同学,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觉得,小葵总会成功的啊,只是缺少一次机会而已。再说了,我还打算给你准备一个惊喜的,你不喜欢吗?”
葵把头别向一边。
“中才帆同学,请不要用你的想法去猜我喜欢什么,更不要做了再向我道歉。如果中才帆同学知道我不会喜欢,请你一开始就不要去做,我不喜欢。”
中才帆菜美反而像愣住了一样,一时没能找出合适的话应答。坦白说,菜美反倒是没想到葵会说出“不喜欢”三个字,虽然菜美也很疑惑葵什么时候能说出这么流畅的一段话的。
“请把手机还给我,中才帆同学。”
“可以是可以啦……不要太在意那些评论,可以吗?不看就好了。”
“你这么说只会让我更在意。总之,请还给我。”
“除非你……”
“还给我!”
葵被这声震了一下,仿佛吓到一样。“那是我的东西……”
菜美不得已,只能把手机还给葵。而葵就好像预备菜美重新抢回去一样,将整个身子都转了回去。她好像发了疯一样急切地打开了那个视频,迫不及待地点开了评论。而映入眼帘的,首先竟是——
“哪来的杂毛偶像也敢碰瓷‘初春系’?东施效颦罢了,真把自己当块料了?”
虽然那条评论下有几十上百条的跟评,但葵已经完全看不下去了。
紧跟着的第二条评论,虽然出自完全不同的账号,但在葵眼中,似乎延续了一样的风格。
“删评论有什么意思吗?”
葵将打开着的评论区展示给菜美,双眼紧紧盯着菜美的眼睛。“中才帆同学,这些话都是什么意思?这也算‘惊喜’的一部分吗?”
“其实,其实……先别急,小葵,底下还是有很多人支持你们的。我也不知道这些评论都是哪里来的,删也删不完……”
“我不想听这个。”
“那你想听什么?”菜美反而像斗气一样,语气也激动起来,“我尽力了!你想听道歉的话,我已经道过歉了啊?至于那些评论——好评和恶评本来就都会有的,我不知道你在气什么。为什么不看那些好评,光盯着那些恶评看?他们又不是你亲戚!”
葵退缩了,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却是菜美所希望的。泪水再次盈满她的眼眶,原先紧盯着菜美的眼神,也就躲闪起来。菜美也就重新抱着希望一样提议到。
“不如这样,小葵喜欢什么,我们就去做什么,可以吗?毕竟你看,我确实不知道小葵喜欢什么,我们也可以……”
“我什么都不喜欢。”
“说什么气话呢,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我什么都不喜欢!奶茶也好、排队也好、出来也好,连带着带来这一切的中才帆同学也好,我什么都不喜欢!为什么你从来都不关心我的想法?”
“你如果什么都不喜欢,我怎么知道你的想法是什么?”
“那我们以前的事情都算什么啊……”
葵不由得又要流出泪来。但她最后只是抽噎了几下,并没有痛快地哭出声来,反而挺起了胸膛,眼睛看向了前方。
“如果我真心地对你,你会对我说实话吗?我不要……我不要那些大家都能说的安慰话,我只要真实的你。中才帆同学……我想再相信你一次,可以吗?”
菜美喝完最后一口奶茶,感到嘴里的液体已经淡到没有味道,想必里面的冰块都已经化掉了。她将杯子随着袋子往垃圾桶里一甩,尽力维持着一副微笑表情。
“我不知道你都听到了什么,但我一直是真心的,不必这么随便地和我发脾气,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就可以,不行吗?”
是我在发脾气吗?
“让我冷静一段时间。你下午和晚上有时间吗?”
“我今天把所有安排都推掉了,你不愿意出来玩,那也没办法了。”
“那就等我给你发消息吧,我走……我走了。”
如同解脱一样长舒一口气,葵从长椅上起身,向电车站的方向走去,手上还提着那杯奶茶,一口都没喝。在中午明亮的阳光下,在垃圾桶旁的树荫下的菜美,只能看见葵身上裙子的蓝白两色飘动着,消失在街道的转角。菜美感到一阵无趣,良久,才从嘴边吐出一句“莫名其妙”来。
对葵来说,这天的下午是一个噩梦。葵分不清楚这究竟是字面意义还是一种引申,当自己在枕头上再次醒来时,葵发现枕着的东西已经被泪水浸透,眼眶旁只感受到一阵冰凉。刚刚过去的如果是梦境,她应该对菜美说了什么,如果她睡着;刚刚过去的如果是思索,那她应该有一些结论,如果她醒着。但是漂浮的现实和清醒的梦境相互交织,齿轮一样相互啮合,将葵的思绪交替碾得粉碎,以至于让她几乎忘记了在半梦半醒间摇摆不定的指针到底指向了哪里。
葵想了一下午那个问题,也想了一下午菜美可能的反应。也许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这似乎可以揭示那个噩梦的来源,一个极坏的可能。但即使是这个极坏的可能,葵也要做好应对,这样,在菜美揭示那个问题的真相时,葵就不会被情绪所阻挡,而那时,她就能得到和爱纪相对的另一半真相,葵是真心如此祈愿的。
因此,当菜美再一次收到葵的消息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她来到约好的地点时,葵已经从混乱的下午中恢复过来,展现出一种菜美前所未见的平静。西边的天际线已经呈现出铁锈色,随意地在燃烧中分出层次来,将火焰未及的天空烧得灰白。而灯光还没到亮起的时候,葵背着光的脸色,就让菜美难以猜出那究竟是什么。她身后物体的轮廓割裂了天空,呈现出各种设施的容貌,菜美猜出这应该是一个游乐园,只是来往的人流相比起应有的数量实在是少得出奇。而在火焰的最低端,被铁锈色包围的方向,一个摩天轮在天空上投下自己的影子,钢制的框架高傲地反射出夕阳的光芒。
“我们去坐一次摩天轮吧,中才帆同学。”
将身子探进座舱时,葵想起自己被以往的暑假,想起和自己一起坐过这个摩天轮的父亲,想起自己遗忘了前往最高点的记忆,于是在摩天轮刚刚开始转动时,她并不着急问出那个问题,只是看向窗外逐渐远离的地面和地面上的一切。菜美一开始只是举着手机对外面拍了几张照,但随着高度逐渐升高,也好像失去了兴趣一样,转过身对着葵。
“小葵?”
“怎么了?”
“比起和我,是不是现在你和其他人的关系更重要?”
葵仍然看着窗外。
“怎么说呢?”
“你们班的那个女生,是叫神奈堇吧?和她在一起之后,尤其是文化祭那段时间,你都完全不来找我,我做错什么了吗?”
“那你为什么带着一大群人来了又走?那是我的节目,你真的觉得这么做一点问题没有吗?”
如果自己更强硬一点,是不是菜美就会说出真相呢?
“我哪知道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去做啊,不就是一个歌舞节目吗?一来就是爬坡道,谁知道那帮偶像部的人在想什么啊?田径训练?”
“是吗?”葵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看着窗外的眼神,甚至近似一种茫然。“是啊,对你来说,这‘就是一个歌舞节目’……”
摩天轮已经升得很高了,围墙圈起的游乐场的界限,已经再也挡不住目光,葵的视线,就能够投向层层叠叠的楼房的另一边。最高点已经快到了。
“你今天一天都很怪诶,小葵?你说话为什么含含糊糊的,我说过了,做错了什么我可以道歉,我们是朋友啊?为什么要用这个态度对我?”
“你知道为什么的,不需要我来告诉你。”
菜美的微笑收起来了,她的脸上,竟然呈现出厌弃的神色。
“小葵,你没必要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受害者,向我躲躲闪闪的。我告诉你,我已经忍你这个态度很久了!上高中之后,我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应,放学来找你你也不理,我根本不知道我犯了什么错!你说排练那个事,我都说了,那是因为训练项目和节目完全对不上,我觉得那没有任何意义。再说了,即使我后来没时间来了,演出的时候我不也来给你应援了吗?你说视频那个事,我上午道过歉了,那些恶评也不是我能控制的,凭什么对我摆冷脸啊?难道别人说几句话,我做过的努力就都不算数了吗?”
“哪个别人?”
“那个神奈堇,还有她姐姐!那就是一个节目而已,你们也只是一起训练了一下,凭什么现在好像只有她是和你一起从初中那会玩到大啊?再说了,就算你们很合拍,再怎么说也只是多一个朋友而已,为什么要疏远我啊?我不明白啊?”
“诶?”
葵想起自己在沙滩上听到堇猜测时生气的自己,心头一阵刺痛。葵此时更想问菜美凭什么,凭什么自己在沙滩上对堇猜测的反驳,哪怕仅仅是对一种甚至不含恶意的猜测的反驳,到头来会只得到这个结局?但葵最终还是没有问出这个问题,反而像愣住了,而菜美只是继续说着。
“我不知道你这个态度是从哪里来的,根本不像你!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难道你高中认识的新朋友,只教会了你这个吗?”
“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会这样呢?葵反而一时语塞了。或者在她看来,菜美也已经不是她所想的那样了——那个肆意对他人展现恶意的样态,对于葵来说也只是第一次见。她几乎可以称得上费心搭建起来的那个所谓“强硬”的姿态,就这样破碎了。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但是中才帆同学的态度实在是太奇怪了,我以为中才帆同学藏着什么才,对不起……”
可为什么,道歉的却是自己呢?
“所以你才用这种态度对你的朋友?我对你很失望,小葵。”
“但是……”
“如果你再用那个语气和我讲话,我们就不要再讲下去了。时间不早了,这轮玩完我就要回去了。”
“不是的!我……”
菜美像是松了口气一样,索性往后一倒,在座位上掏出手机,开始刷了起来。
“啊,这一周的视频私信还没有回复呢,还得把时间抽出来……”
摩天轮还没有达到最高点,但葵已经被一种绝望攥住。
不应该的……如果再不说出来的话,可能就永远没有机会说出来了。葵此时甚至不管摩天轮到底在哪里了,她深深吸了口气,像是嘶吼一样向前倾身,但最后只是让声音稍稍大了一点。于是,那个自爱纪展现了一切的下午起,就萦绕在葵脑中的那个问题,那个将一切梦境变成了噩梦的问题,那个甚至如果她可能知道,在那件事发生后第二天她就会问的那个问题,就这样在摩天轮偶尔吱呀作响的座舱里浮现出来:
“中才帆同学,为什么……你当初,换掉了我的号码牌?”
在葵的眼中,菜美那似乎是伪装出来的不在意,此刻就立刻化为虚无。那些指责,仿佛也变得无关紧要起来。她从座位上一下子弹了起来,脸色中满是震惊,甚至里面应该包含着一些感情,那应该是恐惧的。甚至,在葵的眼中,那会有冷汗和颤抖。在一种饱含着“你怎么可能知道”的不可思议与一种几近赎罪的祈求下,葵一直在等待的那句道歉,一定就是下一句。你看,菜美这时候已经张嘴了——
“什么时候?”
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葵的心从此永远空了一块。
摩天轮仍然向前运作着,太阳仍然向西沉落着,时间仍然向未来推进着,并不因任何人的任何话而改变,也没有改变菜美这句话说出后座舱里几近冷酷的寂静。葵就这样张着嘴,但是发不出任何话,紧接着紧紧抿住嘴唇,指望在菜美面前再坚持一下,但眼泪早已经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可是,为什么……”
“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警告你,不要把我没做过的事情套在我身上。”
“难道偶像部的前辈们里面,没有中才帆同学认识的人吗?”
“都谁啊?没仔细看。”
“是这样啊。”
从葵的座位那里,传出一阵愤怒至极而产生的笑声。连葵的身体,都随着这个笑声而颤动着。葵的脸已经深深埋在了双手里,因此只是看得见眼泪从指缝中掉出来。
“我曾那么相信过你……初中的时候,你说要去参加偶像选拔,你说的!我当初跟着你一起去的,但是你却换了我的号码牌……你偷走了我的名额,你偷走了我的梦想!你让我重新回到那个没有人在乎却所有人都能摆弄两下的境地,那是我唯一的希望啊……那是我唯一的希望啊!”
“那又怎么了?到头来,不仍然我在台下,你在台上吗?不仍然是你在闪闪发光吗?我从来不记我的失败,所以那不是什么大事,我忘了又怎么了?到头来你还不是拿到你想要的东西了?你都拿到你想要的了,曾经给我看一眼怎么了?”
“那我曾经受过的那些东西算什么啊?我就像路边上被丢了的娃娃,任谁过来都可以踢两脚。我那时难道不能期望有这么一个机会,哪怕仅仅是证明这不是我的错吗?即使是现在,哪怕你说‘一切都过去了’,难道我连一个道歉都不能得到吗?”
菜美只是像被说服一样把手一摊。
“好,好,对不起,我这么说你满意吗?”
“不满意。”葵的颤动停止了,似乎也停止流泪了,但脸仍然埋在双手中。
“你看,我就知道。”菜美反而理直气壮起来,“因为这件事情根本不会因为我道歉了就过去,那只是你把它看得那么重要而已。机会总有那么多,你如果想去把什么当作‘很重要的机会’,难道不是想一想的事情吗?即使那次没成功,你不还是试下去了吗?”
“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不然呢?”
然后,葵的右手突然紧握成拳,在身边的座椅上狠狠捶了一拳,引得受击的座椅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她的眼睛紧紧盯着菜美的那双满不在意的眼睛,反而让后者感受到一阵恐慌,下意识地往旁边闪躲了一下。但葵并没有动手,甚至身体都没有离开座位。
“如果我再无礼一点,我可能就会一巴掌扇过来了。”葵感到右手传来一阵强烈的疼痛,但座椅上钢铁的冰凉的触感多少挽回了一点。“你会知道的,如果我这一巴掌想扇过来,我肯定可以,但我没有,因为我至少是个讲道理的人。”
葵逐渐收回右手,用自己的左手包着右手打在座椅上的地方。“不像你。”
菜美此时因为躲闪而一时把握不住平衡,半卧在座椅上,情形相当滑稽。看见葵终究还是没有动手,她重新坐正,将手机塞回口袋里。
“我从来没想过你竟然还是这样的人。”仿佛把准了葵一定不会对自己出手,菜美就像打定决心要撕破脸皮一样说着。“你这人难道只会窝里横吗?你懂什么道理啊?要去讨债去找那些把你变成这样的人啊,去找那些欺负你的人啊!我是你朋友,你就这么对我的?不就一个选拔吗,就算你选上了,你又能怎样,你能让那些曾经霸凌过你的人去死吗?你知道当年仅仅只是和你在一起玩,我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吗?你现在有了新朋友了,成功了,发达了,就能把我甩开是吗?你这个人……”
“啪。”
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菜美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此时的葵,在这个果决的耳光后,仿佛已经忘记了围绕在她身边的愤怒。那原先像是油一样将她团团包围的愤怒,此时已经像燃尽一样,只留下一摊分辨不清的灰烬。葵就在这时知道,在这座舱里的两个人,已经永远不可能再处在同一个世界里了。
“我们以后不用再做朋友了。”
“什么?”
“我说,我们绝交吧。让我忘了你的伤害,连带着你给过我的过去一起忘掉。我的生活从此以后……对,从此以后,都和你一点关系没有了。”
葵的声音此时显得异常平静,但凝滞如同此时座舱里的空气。
一种愤怒,但不同于生气的愤怒。在那个下着小雨的下午过后,葵似乎是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在确实地呼吸着空气,确实地活在这个世界上。葵此时仿佛松了一口气一样,只是看着面前那个捂住了自己被扇的半边脸的菜美。
以及,在那之后……
葵转头,看向窗玻璃,摩天轮此时已经缓缓地前往地面,属于她们的这次运行马上就要停止,也没有什么东西再值得延续下去了。而在那之后……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葵原本只是自言自语一样地说出这句话,但清楚地感受到说出这句话时声带的震动。这个震动仿佛放大一样,在身体里不停地撞动,葵就如同喃喃自语,但声音终于逐渐从自言自语变得越来越大,直到大门打开的那一刻,葵的声音终于大到像是宣告一样,往座椅的那边甩去。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葵冲出座舱的时候,大门还没有完全打开,葵几乎是一手扳着大门将自己拉出了座舱。她艰难地拿出耳机往自己的耳朵里一塞,这样菜美的任何一句话都不可能传到自己的耳朵里。随机播放的耳机里播放着市野雫的音乐。
“即使是此刻的奇迹也好
请给我相信的勇气……”
此时,如同被远远甩开的痛苦和悲伤,终于如同被推开的浪潮一样重新淹回自己身边。葵的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不得不奋力向前跑去,不让自己只是留在原地流泪。
“请让我相信过去的失望难过,
都不是我自己的错……”
从几近于慢跑一样的步伐开始,葵跑得越来越快,直到最后如同是逃跑一样向前冲去,但心跳得越来越快的同时,葵却感受到自己变得越来越炽热。太阳已经完全落下,路灯也已经亮了起来,于是葵就这样恣意奔跑在光影之间,在脑海中将这光影的变换与今早的梦联系在一起。
就在这时,她想起今天早上的那个问题。
梦想为什么是白炽灯那样,离得近了就会被灼伤?
而在此时,葵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一定是这样的,”葵在奔跑中,交出了这个问题的答卷,“因为只有被火花灼伤的人,才明白在黑暗里叫你注意的东西,也有可能是为了刺痛你而存在。”
于是,在那时,她便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只是不顾一切地向前跑去。即使是从人群中擦过,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还在猜测她是不是之前那个视频里的人物,她也全不在意了,此时她只感受到自己心中的火花如同狂喜般点燃了一团烈火,直到身体接近极限,自己不得不在某条道路上停下来,在剧烈的咳嗽中撑住自己的膝盖免于倒下。
然后她看见,自己的面前躺着一根被人踩过了,显得脏污,已经渐趋断裂,但仍然挣扎地指着前方的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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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近来心里郁闷,睡不着。
丈夫正巧在看vlog视频,那主播正在我家乡旅游。
他安慰我:听听家乡的声音吧,听着熟悉的声音就能睡了
我觉得有些好笑,主播去的都是旅游景点,我再怎么土生土长地地道道,也不会对旅游景点的风光感到有什么熟悉吧。
如果有什么熟悉的,可能是视频中主播郑重介绍的这碗蟹黄面。
这两年,每年回家,我都会去吃蟹黄面。
400元两人份的蟹黄面,店里蟹工亲手帮你剔出白嫩的蟹肉,拆掉硬壳软骨,将六只蟹的蟹黄、蟹肉、蟹膏拌在一起,浇在面上,再淋上香醋,酸味激发了肉的鲜甜,鲜香可口。
这之中,我又最爱吃蟹膏,我从以前就做梦总有一天能吃满满一碗的蟹膏,如今算是实现了。
以前在家里也吃大闸蟹。每年台风过后,蟹肥膏香的季节,父母便拎了大闸蟹回来。
大闸蟹被捆得动弹不得,有些还吐着白沫,脚尖慢悠悠地在空中晃动着。大闸蟹烧起来也实在方便,只需要扔进锅里,盖上锅盖,等它变成红色,像深秋一样的红色。它无需任何佐料,天然带着鲜味。
热闹闲散的晚饭过后,母亲把温在锅中的大闸蟹搬上桌,一人分一只。我爱吃蟹膏,他们总是把雄蟹给我。我至今也不知道母亲说喜欢吃雌蟹喜欢蟹黄究竟是真话还是“父母的爱意”。
与在店中早有人帮你早出好的蟹不同,在家当然是亲自动手。
这时候,餐桌上再也没有人言语了。饭桌上家常闲扯都被吞没在吸吮的“啧啧”声和深秋的雨声之中。没有一人再说话,但是酒足饭饱让人觉得满足。
吃蟹的第一步便是将蟹壳叩开、翻转过来当作蘸料碗,在壳中加入一勺蟹醋。
所谓的蟹醋比之通常的醋又有不同,蟹醋加了点糖中和酸意,又加了点姜驱除蟹寒。是甜津津的,淡淡的。
清理掉腮腺之后,正式开吃。我抓着两侧的蟹腿,咔擦一下将蟹掰成两半。
巨大的蟹膏通常很难均匀地分在两边。总有半只蟹上留下了大部分的蟹膏,那有些透的又糯的蟹膏颤巍巍地连在肉上,小小的半边蟹壳几乎要撑不住那一大份的蟹膏。
我生怕它要掉了,赶紧将它往蟹壳中的醋中沾了沾,送进口中。
甜香糯嫩的蟹膏立刻充满了口腔。膏这个字实在精妙绝伦。第一个使用“膏”这个字命名的人绝对是个行家,精准地描摹了那肥美绵密的部分融化在嘴里的美妙口感。
我在回味香糯美味的时候,醋和汁水已经顺着那半只蟹的蟹脚一路滑下来,沿着我的手侧指绕下手掌,几乎要落到袖子里去。
我通常这时才舍得手忙脚乱地与那半只蟹分开。
我10岁以前其实最爱吃的是蟹腿。蟹肉复杂的软壳让小时候有点笨拙的我很苦恼,每次吃蟹只愿意抓着8只蟹脚吃,把蟹肉给父亲。我父亲舍不得我吃“太少”,就把他的蟹脚拆出来给我。
他用手帮我剥下壳,得意地炫耀他出蟹出得多么完整漂亮,然后将紧致的蟹腿肉放在我的碗里,他拆了16只蟹腿,成了满满的一碗。
和店里400元分门别类给你拆好的蟹有点像。
400元,一切都整理好,六只蟹分量的蟹肉、蟹腿、蟹膏、蟹黄各盛在一只精美的瓷碗中一字排开,呈在面前。
相似又不同。
我也会想,如果我现在居住的地方也有大闸蟹吃就好了,可惜在这里大闸蟹算是入侵物种,是严令禁止的。就算这里不禁止,大闸蟹可能也养不活——这里的气候和家乡差得太多了。
家乡是一座潮湿的城市。在我的印象中,蟹肥总是伴着深秋的台风暴雨。
但是我这里靠近沙漠,总是阳光普照又干燥炎热。
我从大学开始在这里求学、留在这里工作,已经有10年。每年1月的头一周,会连续下一周的暴雨,雨水灌入一切可以进入的房间,漫过地板,然后退去。
那就是异乡这一年所有的降水了。
这一共10周的雨,还不如家乡的梅雨季长。
vlog中,家乡进入了淅淅沥沥的梅雨季。雨打在伞上的声音传过来,很平静。梅雨了,很多地方都在下雨。
但是我这里太阳特别好。上周有一个晚上,我这里出人意料地下了大概10分钟的雨,我躺在床上,听到雨从起势到结束,感觉只有一瞬间。
觉得我与家的距离从没有那么远。
关键词:【失重】
作者:【十二招】夜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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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利诺·莫里斯通常会对某些即将发生在他身上,或者他身边人身上的事情有所预感。有些人称这种类似第六感的现象为“大难临头”的感觉,他们会因为即将发生的事情寝食难安,以至于无法在真正预言中的厄运来临前控制自己先完成手头上的事情。就比方说现在,两岁的小莫里斯知道距离他们不远处那辆明黄色福特会在绿灯亮起后不久突然撞上前面的雪弗莱;再过半个小时,一小队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因为这起突发的交通事件来到路口;而再过两个小时,他们会在被烧毁的福特车驾驶座后面发现一堆黑灰色的粉末——它们的前身是一张用血写满了“מוות”*的纸条,被上一位乘客以某种巧妙的手法藏匿在这个隐蔽的角落里。哦,当然,他们只会把它当作一滩灰。
小莫里斯因为这幅不断盘旋在脑海中的景象而感到害怕——无力的孩童们往往通过大哭来表达自己内心的恐惧。埃雷特不小心吹破了嘴里巨大的泡泡糖,“妈——!”于是母亲从副驾驶转身,“埃伦又哭了,我没动他!”,他拿铝箔纸包住刚吐掉的泡泡糖。
“是不是座椅的安全带太勒了?”简·科伦坡转过来的半个身子背着阳光,浅灰色的发丝模糊成一片“埃雷特,帮帮你弟弟。如果你再摆弄手里的玩具枪,我就把它没收了。”
他的哥哥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帮他把儿童安全座椅的带子松了松,尽管这样做在某种程度上有些不符合交通法的规定。“埃伦——嘘,嘘,安静点!你是饿了吗?还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一只北美知更鸟落在信号灯上,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也没能让它动摇在此地歇脚的想法,科伦坡家的别克车跟着前行的车流离开了十字路口,小莫里斯吸了吸鼻子止住了哭声,他听见母亲和哥哥同时如释重负地叹息。
晚了,一切都晚了。小莫里斯的嘴边留下来一滴透明的口水,那双紫罗兰色眼睛里倒映出最后的景象——带着鲜血和诅咒的字条正在隐蔽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燃烧着,火焰发出了细小的啮齿类动物尖叫声:祝你死得像一只老鼠,再见,开着漂亮的明黄色福特的那位先生。
北美知更鸟振了振翅膀从变绿的信号灯上飞走,就在科伦坡先生准备踩油门加速驶离十字路口的瞬间——他们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巨响,犹如那场创世纪的宇宙大爆炸般震耳欲聋。埃雷特摇下车窗,风带着汽油和刹车片燃烧的焦烟味挤了进来,他用食指擦了擦鼻子:“妈?那边好像出事了。”
“那边好像出事了。”埃利诺·莫里斯放下手中带着一层油渍的餐盘,干瘪的培根轻得就像一张深褐色的纸,“袭击事件。两个孩子失踪了,一个人受了严重的伤,现在还在昏迷状态。”
“把你的东西拿远点,埃伦。”埃雷特的脸大半隐没在《洛杉矶时报》的后面,“我当然知道,刚刚的头版新闻——你又熬夜了,或者换个说法,失眠。”
“对,对,没错。”——你对待我像是在对待审讯室里积压的棘手青少年罪犯,埃利诺想这么说,但他最终只是拿叉子捅了捅盘子里那块形同博物馆出土文物的肉,坚硬,扭曲,还会掉渣。
“我跟母亲说了要严格管控你摄入咖啡因,”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黑咖啡,“你年龄太小了,况且过早接触咖啡因会导致依赖。”
埃利诺把煎糊了的培根放进嘴里,叉子穿透它的那一刻,他的眼前闪过了一帧模糊的画面,于是为了看清他,他试着又一次拿叉子刺穿它——仿佛他拿着一把锋利的厨刀……对了,就是这个!画面时断时续,这说明一定就在不远处,两个街区,或者三个街区?
“不要在吃饭时玩弄食物。”报纸构成的帷幕掀开,露出他哥哥的面孔——那双和他同样颜色的眼睛里透出烦躁和责难:“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埃利诺?我不知道你一天都在……想些什么?”他叫他的名字了,这说明他的耐心比报社在总统竞选日的打字机油墨余量还少。埃利诺的视线穿过餐厅的窗户,在两个街区外的某家,有人正在用自己沾满鲜血的手指去勾勒一个富有邪异色彩的庞大几何图形,行凶者的笔触如此放松和悠闲,有可能是因为对方知道一切已经结束,时间把握的恰到好处。
“抱歉,哥。我太困了……”他试图用金属刀叉分食餐盘,埃雷特的表情也同样被他视野中的灰色发丝切割成类似盘子里培根的大小。它们在他的口腔里时呈现出一种腌制食品特有的苦涩的咸味,并且似乎在吞咽的过程中划伤了他的食道——培根不应该是带着骨头的,但如果他咽下去的是别的东西呢?比如混杂着骨骼和筋膜的生肉泥,那个人在绘制完自己的艺术后肯定很饿,于是拿起刀……埃利诺在想到这里时再也无法忍受胃部剧烈的痉挛,甚至没来得及说“失陪一下”,他吐在了餐盘里。
我又搞砸了,每次总是这样。他听见从对面座位传来的椅子拖拽声,埃雷特走了,正好和他母亲擦肩而过。简·科伦坡——现在我们该称呼她为莫里斯太太,在看到餐厅里发生的一切后失声尖叫起来;而于此同时,那个身影擦亮了根火柴,然后“一不小心”把它掉在了堆砌好的碎块上,黄色的人体脂肪在漂亮的火焰中熊熊燃烧,两者所具有的颜色让人想起那些只会在博物馆里展览的后现代抽象艺术装置。埃利诺被火焰带到了十一年前他们驱车经过的十字路口。索多玛城也是这样被从天而降的大火付之一炬的,他想。而我像罗得一样选择对此视而不见:别回头,看都不要看,不然你会变成盐柱的。
所以
“真有意思。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人会默默忍受这种……你们怎么形容它的,闪回?蝴蝶效应?未卜先知?但我还是不太明白你为什么会在孤身一人,且没有携带任何有效驱魔工具的情况下阻止仪轨完成,”埃利诺·莫里斯看着面前中世纪鸟嘴医生打扮的人抢在他前面取走了最后一根薯条,它在对方的手里转了几圈,接着就如同蹩脚的转场特效般消失在空气中。
“因为我在平时,我是说,在‘看见’它们,以及它们的簇拥者行动时,我每次只能像读者一样旁观这些事情发生,而没办法做出任何行动……”
“今天的有些炸过头了,不过总体来说味道不错——哦,你接着说?”
“我想知道我能做出多大的改变,有可能我什么也干不了,也有可能……有可能我真的能干点什么。”埃利诺把手抽了回来,视野的中心依然没有离开可乐杯中起伏的冰块,“我不想多管闲事,这么做单纯是为了我父亲。”
“医师,”他开口说道,声音就像打结了的丝线“我听见你叫它们‘野兽’,也见过那些……獠牙和皮毛一样的东西。不过我更倾向于认为那是一种伪装,它们没办法呈现出人类无法想象的形态,所以只能抽走恐惧的一根丝线编织自己的躯壳。”
“我想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即使这个问题会让我再也没办法回归正常生活,但我有权利得知答案是什么,被蒙蔽的感觉并不好受。”
对面的鸟嘴医生放下翘起的腿,在快餐店并不算舒适的硬塑料椅上稍事调整坐姿,“我就知道你一定会问这个问题,读者先生,因为我比你的父母还要更了解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这是实话。鄙人很欣赏你富有文学性的描述和一针见血的形容,为什么不考虑去当个作家呢?开玩笑的,我们都知道艺术创作者有相当大的几率吸引这些黑暗的东西。”他说完自顾自地笑出了声,这个举动让旁边人侧目,但他们很快又都疑惑地收回了目光,仿佛埃利诺对面的座位上是一块被从现实中扣去的巨大空洞。
“我知道你很擅长听故事,所以我会用我在这几百年间经历的几个故事告诉你:它们到底是什么。”
《于是,我放弃了写作》
作者:【读者】高以谰
中靶:五朵云(首狙)、汉尼、烟落
胜负结果:险胜
姐姐来文字监狱看我的那天上午,我用笔尖划开自己的手腕,血把作文纸上黑笔写的字和红笔打的分数模糊成一团。迅速赶来的医疗人员把伤口洗净缝好,带我来到面会室。姐姐第一句话就问我:“你今天的文章得了多少分?”她疲惫的脸上浮现兴奋的神色。我直直盯着那双明明曾经很熟悉,一段时间不见却又显得陌生的眼睛,回答:“零分。我一个字也没写。”
我以为她会露出克制得很好的失望表情,就像我被带去文字监狱那一天,每次一回忆她那时的表情,我的心脏就像被一只用柠檬汁腌制过的死人手用力揉捏,这感觉有点令人上瘾,像上学时偷偷用裁纸刀割大腿被她发现一样。可是她的反应激烈地令我惊讶。姐姐如此用力地拍着面会室玻璃,警报器开始尖叫,狱警用奇异的姿势别住她的胳膊,姐姐却还在试图往我这边伸手,在这种时候,我格外会觉得姐姐是我的姐姐,而我是她妹妹。于是我得意洋洋地站起身来,心底的快乐叮当作响。毕竟面对姐姐的时候,我能大获全胜的时候不多。
在刚接触写作文的时候,我都是抄着姐姐的范文写的。姐姐的作文,既切题又生动,任何人读一遍都不会怀疑那是空话或者假话。那时我觉得自己永远也学不会姐姐说真话的能力,一个人对于浩如烟海的作文题目,怎么会有那么真话可以说呢?我对自己的虚假感到绝望,我憎恨那些一板一眼的作文题目,所以,在重要考试的作文纸上,我怀着恶作剧的心态写了一个关于主考官的靴子从他屁股里钻进去导致他不幸身亡的故事,剩余的空白格子都用“去死”两个字填满。这就是我被带到了文字监狱的原因。情节恶劣,终身服刑。那天姐姐像往常一样替我理好行李,说她会永远等着我的,我在她淡淡的表情背后读出一种失望,这让我心脏发酸,却也有种解脱的快意。比起努力后获得失败的结果,我宁可一开始就不尝试。也许这就是我和姐姐不同的地方,正是这种不同让我年纪轻轻就进了文字监狱,而姐姐却在和我一样的年纪时就能够用自己的文章养家糊口。
文字监狱的规定是如果一天一字不写,刑期就会延长。但是我本就没有出狱的期待。连续几周用空白作文纸折纸飞机后,典狱长找我谈话,他的脑袋和我高中的教导主任一样秃得像蛋壳,区别在于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一个文质彬彬的黑框眼镜鸡蛋问我:“你每天都在想什么?你为什么不写呢?”我不屑地回答他:“我已经放弃写作了。”
他看起来礼貌的失望。就是人们对并不在意的人犯了一个并不影响自己的错误时会露出的表情。“好吧,那么,你明天就离开这里吧。”
我惊讶极了:“什么,我可以离开?为什么——不是无期徒刑吗?”
对面的人把眼镜推了推,眯起眼睛看我。“你在说什么呢。我们这里只是一个写作训练营而已啊。”
“可是,呃,我曾经在试卷上骂过考官——”
主考官好像没有听到我的话。“那种小事我们怎么会知道?有人把你的文章交给我们,认可你的才华,为你交了钱。但既然你自己这么抵触,在这里也是浪费时间罢了。你走吧。”
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类被称作文学监狱的囚牢,不认真对待自己文字的人会被带去那里永远永远地写作,一生都和世界、和其他人分隔开,只能面对着被自己背叛的文字。这是姐姐曾对我说过无数遍、说到我深信不疑的话。在家里的书桌前,我面对着一张张红格子作文纸,把直液笔在指节上转来转去,姐姐把冒着热气的饭菜端到我面前,番茄炒蛋闪耀美味的光泽,曾经的我一定会为自己偷偷珍藏着这样的记忆感到羞耻,但现在,也已经无所谓了。我在所谓“文字监狱”门口等姐姐接我回家,她看到我时惊讶得太过自然,我不禁开始揣测她从前用无比笃定的口吻对我说的话里,究竟有多少是谎话。
“你在这里做什么?快回去。”姐姐的眼睛指着后面的建筑物。我咬紧嘴唇。“哦,你知道了。”她心平气和地说。
我张开双臂,像要拥抱她那般往前扑跳,下一秒我的手掐住她的脖子,她的脉搏在我手心温热地搏动。我的眼泪落在她缺氧发红的脸上。“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冲着她的脸喊叫,我们眼中的彼此都渐渐模糊了,紧贴她皮肤的我的手指好像在一点点融化。她吸气的声音越来越小,那身体向后坠去,我顺势跪压在她身上,我的膝盖被不平整的柏油路硌得发痛。我手指的力道稍微一松,她的喘息声像鱼一般甩着尾巴从我指缝溜走。“你怎么能对我做这么残酷的事!你怎么能让我觉得写作是我唯一想做的事情、又反过来用它来惩罚我——我真的做好了一辈子都不离开那座监狱的打算啊!”
“你和小时候一样,还是那么好骗。”尽管被我压在地上,姐姐的笑却如同胜利者一般从容。我气极了,从包裹里抽出那支曾被我用于自杀的笔,想把那笑容刺死。“但,那是真的。”姐姐轻声说。她掰开我的手指,从我手心将笔抽走。
“对于你来说无法写下你想写的故事和无期徒刑无异,就算你自己还没意识到这一点,姐姐早就知道了。宁可得零分也要在试卷上写下那种故事的你,难道不应该为自己终于可以写下什么而高兴吗?”我跪坐在姐姐小腹,她柔软的身体磨蹭我的腿跟,我浑身的力气都化成呜咽,蒸腾着缓慢离开我身体。她说:“至少,有人愿意阅读你的故事了。”
我挣扎着反驳:“不,根本不是这样的!那种事情根本无所谓!故事有没有人看或者动不动笔都根本不重要,就算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就算一个故事都不会讲也没有关系,因为你是姐姐的妹妹——为什么就不明白呢?”我像被刀刺伤一般哀嚎着,“我只是想听你讲这些话啊!”
“可是你真的觉得就算不写也没有关系吗?想到一个故事就熬夜熬到困得打瞌睡也想要把它的前因后果补全,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人吗?不是发誓要写比姐姐好一万倍的故事吗?不是骄傲地说你比姐姐更有才能吗?那些都是假话吗?姐姐是真心相信你的才能,才愿意忍受分离,把你送到这里的啊。你知道姐姐花了多少钱、熬夜写了多少篇稿子才攒够了那些钱吗?哭够了的话就站起来,至少,你得写出一篇像样的文章才行吧。”
可我哭得停不下来。姐姐,我试过了。我也试过不把作文纸撕碎,认认真真写下自己想说的话的。我试着写过自己的故事的。如果能做到的话,我也是愿意每天写出一篇符合要求的文字,然后得到赞扬的。在刚到“文字监狱”的时候,我也是绞尽脑汁想过——动笔写过——至少记下了一些东西的,但,除了你以外没有人认为我写下的文字有价值啊。与其拼尽全力得一个零分不如直接放弃,与忍受表达欲的灼烧相比,其他的一切全都痛苦得像地狱一样,一个字也不写是我能做到的所有伤害自己的事情里,最温和安全的一件事了啊。我说:“不,从今以后我一个字也不再写了。”
姐姐的笑容收敛了。“那可不行。”她严肃地望着我。“我知道你的才华,你自己也对此心知肚明,不写可不行。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吗?”我直视她的眼睛,点点头。
姐姐的胳膊一动,在我眼前,被她握紧的笔尖直直扎进她脖颈。
……
十年后。
我嫁给了一位著名作家。说是“嫁给”,他自己倒是未必知道这一点。当他在距离他家几十公里外的公寓里写作时,我替他端茶倒水。好奇心上来的时候,我会从背后抱住他,把下巴搭在他肩膀上,看他写了些什么。
他性格很好,被打断思路也并不会恼怒,在我认识的作家中,他是性格最好的那个。也许是因为他的才华已然丰沛到让他可以无谓外界的扰动,或是连绵不断的成功在他身上培育出了稀有的品质。他揉揉我的头发,我“啊”了一声,在他的手稿上,我看见文字监狱几个字。
“这不是不存在的东西吗?”我问。
他摇摇头。“它们一度被封禁了,所以你不知道也正常。但总有人以为依靠严酷的磨炼可以提升创造的水平,所以,它们伪装成的兴趣班、写作训练营之类层出不穷。我为那些人感到难过。”他擦擦眼镜。“文学诞生于自由,当然也由自由引领。靠压榨灵魂寻求文字的突破是对创造力的亵渎。”他把眼镜戴回脸上,那张打理良好的脸上嵌着的黑色眼珠里,闪耀着对自己才华坚信不疑者的傲慢。
“是呢,是亵渎呢。”我应和他。
他抿了一口我端给他的茶水。微微被烫到的喉咙发出刻薄的声音。“说真的,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觉得那会对写作有帮助吧?说严重点那是非法拘禁欸。”
“是呢。肯定不行呢。”我回答。
他把杯子放在钢笔旁边,不再回答问题,专心致志地吻我。他插在我头发里的手指开始顺着发丝往下游走。当他触碰到我脖颈上那块疤痕时,我模模糊糊听见心底有个熟悉的声音说:是的,我们活在,并将永远活在某种监狱里。但世界上有些监狱就是比另一些监狱更好,姐姐。
作者:蜂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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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家属大院外 晨 外(合并2)——陈立林、胖头
陈立林蹲在旧大院的矮墙上,估摸大概是五点,天蒙蒙亮。蹲了十来分钟,他去抠脚边的墙缝。听见有人来了,他抬起头,在墙上坐下来。
胖头骑到墙边停了车:“棍儿哥,这么早呢。”
胖头是个二十左右的青年,微胖,略矮。陈立林和胖头年纪相当,偏瘦,寸头。两人都穿着袄子,陈立林还围了围巾。
陈立林:“嗯。“
陈立林抛了根烟给胖头,从墙上跳下来,凑过身借胖头的火,点上了。
陈立林喷着烟:“你丫每次都晚到,下次天敞亮还没来我指定揍你一顿。”
胖头笑了两声,看着陈立林骑上车蹬出几步,跟上。
2. 大路上 晨 外——陈立林、胖头
胖头:“别呀棍儿哥,你也知道我家,我想出门可不得等我爹妈上菜市去。”
陈立林:“怂逼,瞧你那点出息。”
陈立林扔了烟把围巾拉起来遮住鼻头,胖头加了速,和陈立林并排。
胖头:“欸,棍儿哥,这架真要打?”
陈立林蹬了一脚胖头,胖头的车歪歪扭扭起来,又被把住。
陈立林:“静娴姐对你我都好吧。”
胖头:“是。”
陈立林:“静娴姐是咱们院里大姐对吧。”
半天胖头没应声,陈立林又伸脚要踹,胖头赶忙响亮地喊了句是。
陈立林:“静娴姐被富贵那混蛋欺负了,怀了孕,我们男人是不是该去算帐?”
胖头:“道理是这道理……诶棍儿你先别踹,听我说完。”
胖头咳了口痰,扭头和烟一起吐掉。
胖头:“咱没也少跟富贵那院打架,你要说二狗、文斌和晓阳都在,那我肯定第一个冲上去揍他们丫的。但这回就我俩,打不过那不是白挨揍吗。”
陈立林踩了刹车,胖头跟着停车,陈立林揽着胖头的肩膀。
陈立林:“王和财我告诉你,今天这架我是指定要打,约了富贵单挑,叫你只是有个见证。再搁这儿叭叭叭没个男人样你就麻溜点滚回去,我一个人也能打。”
陈立林掏了烟盒,叼上根烟,看着王和财。王和财叹口气,拿着火机给陈立林点上。陈立林吸了一口,蹬上自行车就走,王和财在后头发愣,看着陈立林在路口左转。
陈立林(画外):“你还来不来!”
王和财追了上去。
3. 陈立林家 晨 内——陈兵
陈兵在镜子前站得笔直,把领子整好,捡上拐棍。陈兵是个快到五十的中年男人,寸头,穿着旧衬衫。
陈兵:“立林?”
陈兵站在门口,拿拐棍敲两下门框,扯嗓子喊了声儿子,但没人应。他不再叫,把帽子戴上正了正,披上军大衣,迈步出门。陈兵在门口顿了顿,活动了下左腿。
陈兵:“真他妈疼。”
陈兵杵着拐棍,往菜市走去。
4. 家属大院外 晨 外——陈兵、吕小春
陈兵一瘸一拐走了百来步,身后传来柴油机的响声,转身瞧见吕小春开着油三轮过来,停在陈兵旁边。陈兵把拐棍轻扔上车,两手一抓车栏,翻了上去。
吕小春:“兵哥这是上哪儿去?”
吕小春大约四十岁,穿打了补丁的旧袄子,耳朵上夹着烟。陈兵掏了烟,递给吕小春一根,自己叼一根,埋头用手捂着点上。
陈兵:“菜市。”
吕小春:“好嘞。”
三轮在路口拐右。
5. 油三轮上 晨 外——陈兵、吕小春
陈兵看着拐杖滚来滚去。
陈兵:“你家文斌呢?”。
吕小春:“文斌?那小子前两天给他娘接市里去了。”
陈兵:“那挺好,市里医院靠谱些,给他好好瞧瞧那腿,别像我一样一直瘸了。”
吕小春拿左手抖了抖烟灰,陈兵看着。
陈兵:“孟姝那边条件好,愿意把文斌接过去,是好事。”
6. 菜市里 晨 外——陈兵、吕小春、周老四、胡万青、几个女人、买菜群演
菜市这会儿该开张的都开了,有些热闹。陈兵翻下车,给吕小春又抛根烟,看他收进怀里。陈兵转身往里走,有几个女人结伴的,恰好出来,手里提着菜向他点头问好,陈兵沉默着微微躬身回应。
走到早点店前,铺面上没有人,锅里热着油,热气腾腾。
陈兵:“四儿,装两根油条,打袋豆浆!”
周老四:“我这儿料理菜呢,兵哥你自己装就行!”
陈兵兜了个塑料袋把油条装好,提了袋豆浆。
陈兵:“钱下回一起给你。”
陈兵把烟屁股唾到一旁地上,往杂货店走。杂货店只和早点铺隔了家理发的,胡万青正好在摊上,远远瞧见陈兵就招呼一声,等陈兵到了店前递给他根烟。胡万青四十出头,比陈兵矮了二十公分,留着小胡子。
胡万青:“兵哥试试,红塔山。”
陈兵把烟点上,吸了口,又把烟拿左手上端详两下。
陈兵:“不太行,还是得黄金叶这种干的,有老苏那边的烟的味道。”
胡万青:“老苏都是过去时了,现在红塔山货多,也好卖。”
陈兵又抽一口,把烟扔地上拿拐棍碾了下。
陈兵:“给我拿一条黄金叶。“
胡万青翻了半天柜子,又蹲下去找桌子底下,站起身来和陈兵讲:“兵哥,黄金叶就半条了。”
7. 钢厂外 晨 外——陈立林、王和财、周富贵
钢厂的两根旧烟囱立得很高,陈立林把车靠在墙边,翻上墙,转身拉了王和财一把。往另一边墙下看,杂草一片,大约有小腿高,陈立林拿肩拱了下王和财。
陈立林:“带烟没。”
王和财喘了口气,伸手掏了一盒新烟出来,是黄金叶。
陈立林:“怎么还抽黄金叶,不如新的那个红塔山好抽。”
陈立林接过来,撕开包装叼一根在嘴里,又抖出来一根,夹在右耳。王和财帮忙把烟点上,手里转着火机,没说话。两个人蹲在墙上,抬头望着烟囱。
王和财:“棍儿,你是不是喜欢静娴姐。”
陈立林:“嗯,我是喜欢静娴姐。”
烟差不多抽完的时候,周富贵骑着摩托到了。陈立林叼着烟屁股,看周富贵停好车熄了火。周富贵摘了头盔,抬头望陈立林,又看了下旁边蹲着的王和财。
周富贵:“不是说单挑吗,怎么还带个人啊棍儿哥。”
周富贵从兜里掏出盒中华来,一人给抛了一支,王和财伸手接了,陈立林那根掉在墙角。周富贵叹口气,过去把那根捡起来叼在嘴里。 陈立林翻下墙来,拿着夹耳朵上的那根黄金叶去借火,两人凑一起好一会儿,才都给点上。陈立林吸了口烟,搭着周富贵,指了下厂里。
陈立林:“进去打。”
周富贵:“陈立林你真的想好,我过几天可还要娶静娴,吃席呢。静娴是你们大姐,非得跟你大姐夫打?”
陈立林没说话,等周富贵喷着烟把话讲完。
周富贵:“按说我要是把静娴睡了,跑了,那你拿把刀砍我我都没意见,问题我现在没跑啊。你说你也老大不小了,打架图个啥?”
陈立林:“老子就是他妈看你不顺眼,你睡了静娴,那这架就必须要打。”
陈立林叼着烟,拿指头戳了戳周富贵的胸口。周富贵叹了口气,先走到墙边,双手一撑翻了过去。王和财看了看陈立林,也叹口气,把中华点上,伸手拉了一把人,跟陈立林一起下墙往烟囱下边走。
8. 钢厂空地 晨 外——陈立林、王和财、周富贵
周富贵把手稍微抬起来,避开及腰的杂草免得割了手,穿过去走到了水泥地上。陈立林站到离周富贵五六步远的地方,把烟扔在脚下碾了碾,抬头看了下烟囱。
陈立林:“这烟囱在我出生前就立着了。”
周富贵:“钢厂的烟囱比你我的爹妈都老,我记得在这下面我们两个大院的娃没少掐架。”
陈立林走上前去给了周富贵一拳,接着两人扭打起来。
9. 许静娴家阳台—卧室 晨 内——许静娴、陈兵
许静娴躺在床上,盯着生了霉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起身去倒水喝。她端着搪瓷的杯子往窗外看了看,把窗户打开。许静娴二十出头,不算很好看,留一头短发,皮肤呈现一种病态的白。
许静娴:“兵叔,这么早啊。”
陈兵左手提着早饭,右手杵着拐棍,半抱着一条红塔楼,抬头看见了二楼的许静娴,他轻轻举了举左手的东西,又放下。
陈兵:“过几天可要嫁人了,往后兵叔就见不着咯。”
许静娴:“兵叔你又拿我打趣,二厂才多远,到时候我叫立林接我回来玩。”
陈兵笑两声,不再接话,进了屋。
10. 陈立林家 晨 内——陈兵、广播女人
陈兵进了门,把手上的东西放下,往里屋走了几步。
陈兵:“立林?”
没人应,陈兵把房间门打开,看见屋里没人。
陈兵:“这小子。”
陈兵在椅子上坐下来,摘了帽子放一旁摆正,又理两下衣领,挺直腰开始吃早饭。过了大约几分钟,陈兵放下油条,转身正坐着注视窗外,广播响起来了。
广播女人:“升国旗,奏国歌。“
陈兵和着唱:“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前进,前进进。”
陈兵几乎站起来,又跌回椅子上。广播接着放了咱们工人有力量,陈兵转回身去,接着吃早饭。他灌下最后一口豆浆,进了里屋,环顾了一圈,把大衣柜门拉开,跪在地上翻开几件衣服,提出一个木箱,打开前,陈兵深吸了几口气。
陈兵把箱子打开,他把圆号提出来,拿手在袄子上擦了擦,又抹抹号嘴。
11. 许静娴卧室 晨 内——许静娴
许静娴躺在床上,楼上传来圆号的演奏声,先是试了几个音,接着吹了段小调。
12. 陈立林家 晨 内——陈兵
陈兵把圆号放回箱子里,关好提到外屋。他披上军大衣,对着镜子挺直腰,理了理,把箱子背上,一条烟半抱在左手弯里,伸手去拿拐棍。他右手把拐棍杵稳了,又对着镜子看看,点了点头。
陈兵:“很精神。”
陈兵把拐棍放到一旁,再独自站稳。
陈兵:“更精神。”
陈兵点点头,拾起帽子戴好,开门走出去。
13. 许静娴卧室 晨 内——许静娴
许静娴听见陈家的铁皮门咣一声合上,半支起身来,又躺了会去。她转头看向窗外,钢厂的两根烟囱沉默地立着。
14. 钢厂空地 晨 外——陈立林、王和财、周富贵
王和财蹲着抽完了中华,看着陈立林和周富贵扭打在一起。
王和财掏出那盒黄金叶来,低头看了会儿,抽出来一支叼上,抬头看那两人。
周富贵骑在陈立林的身上,两人角力,最后陈立林挡着的手被挥开,挨了一拳。王和财走过去把周富贵拉开。
俩人都喘着气,王和财在旁边坐下来,递给周富贵一根烟,又给陈立林一根,陈立林躺着,转头把烟叼上。
周富贵拿出火机点烟,三人看着火焰发呆。
陈立林支起身,凑过去借火,拍了拍周富贵肩。王和财轻轻撞了下陈立林,掏出火机给自己点上。周富贵吸上烟,又拿手上瞧瞧。
又过一会儿,陈立林咳了下,扭头吐了口痰。他站起来,看了下自己和周富贵满身灰,笑得直弯下腰去。王和财轻骂一句,站起身来拍了下屁股,伸手拉周富贵起来。
周富贵拍了下皮衣往墙边走,陈立林跟着,王和财缀在后边。前面的两人翻上墙,各伸只手拉王和财上来。
陈立林在墙上坐下来,周富贵跳下去,骑上摩托,看着陈立林身后发愣。陈立林扭头顺着看过去,是钢厂的烟囱。
周富贵:“静娴喜欢看着这个发呆的,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陈立林:“知道。”
周富贵:“棍,你是我们里边最聪明的,是要去城里上大学的人,你去过城里没?”
周富贵:“城里好姑娘很多,水灵的,夏天穿艳色的连衣裙,露着光生的小腿,头发烫成那种卷的样式。你是有本事的人,该配那种姑娘。”
周富贵:“静娴也是有本事的人,会读书。不像我,我不会读书,就跟着我爹做生意。现在有点小钱,但这钱长久不了,我觉得你也明白的。”
周富贵抽完最后一口烟,陈立林欲言又止。
周富贵:“静娴跟我是委屈了,我懂不了那些罗曼蒂克的东西,但这里是这里,城里是城里,棍儿。”
周富贵把那包中华掏出来,抛给王和财,戴上头盔,踩了火走了。王和财抽了一根分给陈立林,帮忙点上。陈立林吸一口,侧过身子去,抬头看着钢厂的烟囱。
15. 办公室 晨 内——陈兵、主任、女人
陈兵站在门前,准备敲门,一个女人从里面冲出来,几乎撞上。女人向陈兵匆忙道歉,快步离开,陈兵推门进去,主任坐在办公椅上。主任大约五十,很胖,半秃,穿不太合身的西装,桌上的烟灰缸里的烟头还没燃完。
主任:“陈兵?你来干什么?”
主任往陈兵身后看看。
主任:“那个女的呢?”
陈兵:“哪个女的?”
主任笑了笑,又往陈兵后面看看,陈兵往前走两步,拿了盒烟给主任。
陈兵:“女人走了。”
主任:“走了就好,不提烂事,你今天来干嘛?“
陈兵:“还是烟囱那事。”
主任叼一根烟到嘴里,陈兵帮忙点上。
主任:“烟囱还有什么事,不是已经定了吗?”
陈兵:“老人们反应大,千叮万嘱我一定把烟囱保下来。情绪大点的指着我骂忘本,我就说要不日期上再宽两天,再做做工作。”
主任:“陈兵,我知道大家都有情绪,都是当过工人,在钢厂搞过生产建设的,谁还对钢厂没点感情呢。大家都想要个念想,那会儿工人多光荣,呵。”
陈兵:“现在日子不好过。”
主任:“是啊,现在日子不好过。陈兵,你是聪明人,以前还是生产组长,有些道理不需要我和你讲。文件里说了要改造,那我们就逃不过,谁不都是被推着走。”
主任把烟按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来,拍了拍陈兵的肩膀。
16. 许静娴家 晨 内——许静娴、许静娴母
厨房的水管一直往外涌水,水漫到许静娴屋里,许静娴立马坐起来,脚踩进了水里。
水漫到客厅,许静娴母亲躺在床上,手垂在一旁。
许静娴起床,穿了拖鞋,大喊:“哪里漏水了!“
她又喊了一遍,没人应。许静娴母亲烂醉地躺着,桌子上全是化妆品,内衣内裤散落在地板上,跟着水浮起来漂着。家里光线阴暗,钟表显示是早上八点。
满屋的地面上都流淌着薄薄一层水,从厨房漫出来。许静娴的脚踩着布满水的客厅,急匆匆走到厨房,她看了下漏水的水管,用手堵着,发现没用,水继续向外流。她弯下腰去找总水管关掉,水停了,她起身把漂过来的衣服踢到一边。
许静娴走到客厅,用水洒在母亲脸上。
母亲:“这是什么?”
许静娴:“厨房水管漏水,屋子全淹了。”
母亲起身朝客厅看了眼,说:“你弄的?”
许静娴:“好几次了,你要么找人修,要么就用盆接着。”
母亲:“不修了,反正你马上也走了。”
许静娴:“你吃饭吗?”
许静娴走回厨房,低头找了一会儿,从水里捞出一个碗来,又把总水管打开,接水煮面。水从水管里漏出来,打湿了她的衣服下摆。
17. 钢厂外 晨 外——陈立林、王和财、烧垃圾的人、中年男人
陈立林抽完烟,把烟屁股扔地上拿脚碾了碾。
陈立林:“胖头,烟囱要没了。”
王和财:“兵叔负责的吧,说是要改造。”
陈立林又抬头看了看烟囱,说:“旧的推倒,新的起来。”
陈立林:“我爸你爸以前都是工人,他们还会俄语,会乐器。再以前,他们会围着篝火唱苏联的歌,奏一些小曲,我妈那会儿还在,没准和你妈一起穿着裙子跳好看的舞。”
王和财没说话,看陈立林蹲下来。
陈立林:“大家都烂了,跟这两根烟囱一样。”
两个人没再说话,抽着烟。路口有个烧垃圾的人,他掰了半块板子扔进铁桶里,黑烟慢慢腾起来。一个中年男人拖着根棍子走过来,他看了看烧着垃圾的桶。
中年男人:“谁让你烧垃圾了?”
烧垃圾的人:“那去哪里烧?”
中年男人:“爱去哪去哪,我这里不让烧。”
烧垃圾的人:“这路口是你的吗?”
中年男人:“聋了?不能在这儿烧!”
陈立林冲路口那边喊:“就在这儿烧。”
中年男人转过头:“你谁啊?”
陈立林:“就在这儿烧。”
中年男人拖着棍子往这边走:“你过来!你谁啊?”
陈立林:“我是你爹!”
中年男人跑起来,王和财拉了陈立林一把,两人骑上自行车跑。
陈立林骑在车上,转头冲烧垃圾的人喊:“就在这儿烧!”
两人骑着车逃了好几个路口,甩掉中年男人后才停车。
王和财喘着气,说:“操他妈的,一天又开始了。”
陈立林笑了:“对,操他妈的。”
18. 棋牌室 上午 内——胡万青父、吕小春父、陈兵、戴毛线帽的男人、陌生女人们
棋牌室建在一楼,是个砖和塑料板简易搭起来的棚子,陈兵开门进去,逼仄的空间里挤了六桌的人。没有窗户,每桌上面悬了昏黄的电灯泡,陈兵看了一圈,找到在一起打牌的胡万青父亲和吕小春父亲。前者秃头,嘴里叼着烟,后者头发花白,戴了副老花镜。棋牌室相当暖和,两人都脱掉了军大衣,和他们一起打牌的是两个中年女人。
陈兵走到桌旁,胡万青父:“这不兵子吗,找我俩啥事。”
陈兵:“叔,还是烟囱那事,我和主任谈过了,没得延,就在今晚。”
胡万青父:“他妈的李建军那个王八蛋。”
吕小春父:“李建军怎么说的?”
陈兵:“主任说,这是上面签的文件定的,他想保,但做不了主。”
吕小春父:“我提的那个方案呢,装饰画,把烟囱改成地标风景。”
陈兵摇摇头,吕小春父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胡万青父冷笑:“一个文件他都抖成那样了,怂逼一个,我看他就是迷了心要拿那烟囱来当改造功绩。”
女人甲:“李建军还偷女人呢,他当了主任,就没过好事。”
女人乙:“我听说啊,李建军他老婆早知道了,就等着闹一通大的。”
陈兵还想说点什么,隔壁桌突然起了争执,一个带毛线帽的男人站起身来想跑,被同桌的女人扯回来,另一个女人喊了声偷牌,大家都聚过来了。
陌生女人:“操你妈,一毛钱的麻将你也搞鬼。”
戴毛线帽的男人被推来搡去,最后倒在地上,女人们围上去,有人踢一脚,有人吐了口唾沫,胡万青父也过去,骂了一句什么,给了那个男人一拳。陈兵看了,向吕小春父躬了下身,转身出门了。
19. 许静娴家 上午 内——许静娴,许静娴母亲
许静娴坐在母亲对面,吃面,面的热气腾起来,白茫茫一片,她抬头看看墙壁上的时钟。许静娴母亲躺着,水还在淌,带着漂过一片湿漉漉的纸。
母亲:“陈立林那小子怎么样。”
许静娴停了,她抬头看母亲,说:“问他干嘛。”
母亲:“你跟周富贵好了,他会觉得你看钱。”
许静娴:“你在高兴什么?”
母亲:“我没高兴。”
许静娴母亲起身来,看桌面上的化妆品:“少用这些。”
许静娴:“没用你的。”
母亲:“怀孩子的感觉怎么样?”
许静娴看着母亲:“你恶心不恶心?”
母亲:“装什么,不就是睡了个有钱的,怀了孩子。”
许静娴:“把我说这么恶心让你很爽吗?”
许静娴母亲又躺回去,许静娴接着把面吃完,回到房间把大衣套上,出门了。
关门时,许静娴母亲喊:“你不把水扫了吗?狗东西。”
20. 楼道 上午 外——许静娴、陈立林
许静娴出了门,大大地呼出一口气,她扶着扶手慢慢走下楼道,没几步,她看见陈立林走上来,满身尘土,头发乱糟糟的。
许静娴顿了顿,接着往下走,陈立林抬头看见许静娴,笑了笑。
陈立林:“静娴姐。”
许静娴:“怎么又搞得一身脏,跟谁打架了?”
陈立林:“钢厂那边有个神经病烧垃圾,臭死人,我跟他打了一架。”
许静娴:“真会惹事,没啥问题吧?”
陈立林点点头,错开身子让许静娴先走。
许静娴走下去几步,陈立林叫住她,他拿手比划了下肚子那边。
陈立林:“那个….没问题吗?”
许静娴没回答,慢慢下楼去了。
陈立林在她身后喊:“有人死了,有席,你记得来。”
21. 葬礼棚子 上午 外——陈兵,乐队成员,穿丧服的女人,几个厨子
乐队在奏歌,哀乐,陈兵挺直腰吹着圆号,棚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厨子穿来穿去。穿丧服的女人坐在离台子最近的桌子旁,低着头。
一首曲子奏完,陈兵换了个姿势,一起的人看了眼他的脚。
陈兵:“没事。”
穿丧服的女人:“换个曲子。”
陈兵:“换哪首?”
穿丧服的女人:“随便哪首,喜庆点的。”
陈兵起了个头,是喀秋莎,几个成员跟上。
穿丧服的女人跟着唱,用的俄语,曲子唱到一半,女人开始哭泣,乐队停下来。
穿丧服的女人:“接着吹。”她点了一根烟,不再跟着唱。
22. 家属二院 上午 外——许静娴、周富贵
许静娴在楼下待了不到两分钟,周富贵就下来了。
周富贵:“你过来干嘛。”
许静娴:“带我过去。”
周富贵:“去哪儿?”
许静娴:“钢厂,有人在那里烧垃圾。”
周富贵回去,推了摩托车出来,提着两个头盔。
许静娴接了头盔戴上,周富贵骑上摩托,许静娴坐在他后面,伸手环着周福贵的腰。
周富贵:“走了?”
许静娴没说话,哭泣声断断续续从头盔里传出来。
许静娴:“陈立林没有摩托车,他只能陪我走过去。”
周富贵没说话,踩燃了摩托车的火。
许静娴:“我要烂在这里了。”
周富贵:“我们都会烂在这里。”
23. 陈立林家 日 内——陈立林、陈兵、广播女人
陈立林回到家,他脱了围巾,走到餐桌旁边坐下,长出一口气。
陈立林开始吃桌上留的豆浆和油条。
门被打开,陈兵回来了,他看了看陈立林,陈立林放下碗过去接过装圆号的箱子。陈兵叹了口气,走到桌旁边坐下来。陈立林把箱子放在客厅沙发旁,回来坐着继续吃饭。
陈兵:“晓阳他奶奶死了。”
陈立林:“知道,在路上碰见了。”
陈兵顿了下,又说:“跳楼死的,一个老人家,腿都动不了,爬到天台上,跳下来。”
陈立林:“吃饭没?”
陈兵:“在那边吃过了,晚上你要过去。”
广播响起来了,女人在广播里念和早上一模一样的台词。
陈兵站起身来:“他们放错了 。”
陈立林:“放错了就放错了。”
陈兵:“那是你妈。”
陈立林:“我妈早死了,那就是段录音,一段声波,转成振动,又转成电流,给记下来。 放的时候,反过来就行。”
陈兵叹了口气,进里屋去了。陈立林接着专心对付冷掉的饭。
24. 钢厂路上 日 外——许静娴、周富贵
离钢厂还有不短的距离,许静娴叫周富贵停车。
许静娴下了车,找了段矮墙靠着,周富贵呆在车上,想抽烟,掏一半又放了回去。
许静娴看着烟囱。
25. 台球厅 下午 内——陈立林、王和财、周晓阳、壮硕男人、瘦高男人、老板娘
陈立林和王和财坐在卓头的椅子上,看周晓阳绕了半天,打歪了颗球。王和财:“臭球。”
周晓阳:“确实,太他妈臭了。”
陈立林起身,没花多少功夫,打进去一颗。
隔壁桌瘦高男人吹了声口哨:“漂亮。”
陈立林转头看了看。
王和财站起身来,点了点9号:“打这个。”
瘦高男人喊了声:“听他妈的烂话,打11。”
陈立林皱着眉头看了看,瞄着9准备打,歪了。
瘦高男人:“臭球,就不该打。”
王和财:“关你什么事了?”
瘦高男人:“你,跟那个矮子,全打得臭。”矮子说的是周晓阳,周晓阳比王和财还矮半个头,穿着黄得很难看的夹克。
周晓阳:“我操你妈。”
瘦高男人:“你说啥?”
壮硕男人:“别鸡巴吵。”
瘦高男人看了眼壮硕男人,没再说话,等壮硕男人打完那一杆。
周晓阳瞄了半天,又打歪了。
瘦高男人笑了声,周晓阳冲上去要打架,给陈立林拉住了。
陈立林:“他家里人死了。”
瘦高男人不说话了,老板娘走过来。
老板娘:“爱玩玩,不玩滚出去。”
陈立林又拉了周晓阳一把,两人先出去了。
王和财指着瘦高男人:“你有点不是个东西。”
王和财也走了。
26. 陈立林家 下午 内——陈兵
陈兵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床头摆着一个女人的照片,照片里女人抱着一个孩子。
楼下不知道哪里传来狗吠声,陈兵翻了一个身。
27. 葬礼棚子 下午 内(合并28)——穿丧服的女人、黄狗
女人坐在角落的一个桌子旁,一条黄狗跑过来,想嗅嗅她。
女人:“你看我干什么。”
黄狗转身走掉了。
女人:“畜生。”
28. 葬礼棚子 下午 外——黄狗、大白狗、周晓阳、陈立林、王和财
黄狗和大白狗在对峙,三人站在一旁看着。
王和财:“那条白狗我见过,一家人养的。”
陈立林:“哪家?”
王和财:“二院的,一个女人,经常穿那种衣服。”
周晓阳:“赌赌谁赢?”
陈立林:“这还用赌,白狗大了一整圈。”
王和财:“那条土狗死定了。”
两条狗转了几圈,咬在一起,打了一阵,黄狗想跑,大白狗扑上去,咬住黄狗的脖子不放,血流出来,在地上淌着。
陈立林低头点了根烟,拍拍周晓阳的肩,说:“你进去,我俩就不去了。”
周晓阳:“晚饭记得来。”
王和财:“得。”
29. 葬礼棚子 下午 内-外——丧服女人、周晓阳、老人、黄狗(尸体)、厨子
周晓阳进了棚子,丧服女人抬头看他。
周晓阳:“妈。”
女人:“去哪儿了?”
周晓阳:“台球厅。”
女人:“你怎么不死在那里,天天就知道晃荡。”
周晓阳:“多久下葬。”
女人:“现在知道关心你奶奶了?她跳楼的时候你怎么不在呢。”
周晓阳:“你不也没在吗?”
女人:“你说什么?”
周晓阳:“我说你不也没在吗。”
女人顿了顿,说:“她床头还摆着你小学的奖状。”
周晓阳:“我知道。”
周晓阳走到女人旁边的一桌,拖了凳子坐下。
一个老人走进来,他大约70,有些驼背。
老人:“我的狗死了。”
女人:“什么狗死了,跟我说这个干嘛。”
老人:“我的狗死了,就在外边。”
周晓阳:“你狗给一条白狗咬死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看着它给咬死。”
周晓阳:“白狗壮多了,你狗想跑,给追上去咬死的。”
老人:“白狗呢?”
周晓阳:“走了。”
老人:“有没东西给我包一下它。”
周晓阳扯了桌子上的桌布给老人,老人接过去。
老人转身出了棚子,周晓阳和女人看着他弯腰,用桌布裹住黄狗的尸体,起身走开。
周晓阳看了下丧服女人,棚子的另一边,厨子端着菜进来了。
30. 陈立林家 下午 内——陈立林、陈兵
陈立林进门,陈兵坐在客厅沙发上。
陈兵:“楼下怎么了?”
陈立林:“两条狗打架。”
陈兵:“晓阳呢?”
陈立林:“在棚子里,我们过会儿就差不多下去了。”
陈兵点了一根烟,说:“今晚上钢厂的烟囱就要炸了。”
陈立林:“炸就炸了。”
陈兵:“定向爆破,两根一根先倒,然后是另外一根,倒的方向是一样的。”
陈立林又站起来,他看看墙上的钟表:“几点炸?”
陈兵:“十点。”
31. 钢厂路上 傍晚 外——许静娴、周富贵
许静娴蹲着,头盔放在一旁的矮墙上,周富贵站在她旁边。
许静娴:“回去了。”
周富贵:“不再走近点?”
许静娴:“反正过了今天也没得看了。”
周富贵走到车旁,戴上头盔,许静娴站起身来。
许静娴:“有人死了。”
周富贵:“谁?”
许静娴:“不知道,谁死都一样。”
32. 葬礼棚子 傍晚 内——周晓阳、周晓阳母亲、王和财、厨子、众人
不少桌子已经坐满了人,周晓阳换了一身黑衣服,胸口带着白花,跟母亲站在棚子入口。厨子还在上菜,众人各聊各的,很吵闹。
周晓阳:“那条狗很老了。”
周晓阳母亲:“什么?”
周晓阳:“死的那条狗,很老了,跟我奶奶一样。”
周晓阳母亲:“你会不会说话?”
周晓阳:“我没说错。”
周晓阳看了看棚子外边,说:“王和财他们来了。”
周晓阳走出去。
33. 葬礼棚子 傍晚 外——王和财、周晓阳、陈立林、许静娴、周富贵
周晓阳走出棚子,给王和财和陈立林分了烟。
周晓阳:“你们家里人呢?”
王和财:“他们来不了,就我一个。”
陈立林把烟点上,说:“我爹还要待会儿。”
周晓阳:“那进去?”
陈立林抬了抬拿着烟的手:“你们先进去。”
王和财跟周晓阳点下头,一起进去了。陈立林在路边蹲下来,烟抽了一会儿,周富贵载着许静娴到了,摩托车就停在陈立林面前,陈立林抬头看了看,把抽一半的烟掐掉。
许静娴下了车,摘掉头盔递给周富贵,对他说:“你回去?”
周富贵点下头,陈立林站起来:“也别回去了,就在这儿吃吧。”
周富贵:“该讲的我都讲了,就不留了。”
周富贵开车调头走了,许静娴看着陈立林。
陈立林拿脚碾了碾烟头:“进去吧。“
34. 葬礼棚子 傍晚 内(合并35)——陈兵、乐队成员们、周晓阳母亲、众人
陈兵提着箱子进来,跟周晓阳母亲打了招呼,走到台子边上。
拿手风琴的男人:“兵哥,开始吗?“
陈兵拿出圆号来,擦了擦,说:“行。“
乐队开始吹曲子。
35. 葬礼棚子 傍晚 内——陈立林、许静娴、王和财、周晓阳、同辈人
四个人坐在一桌上,许静娴坐在陈立林左边,王和财和陈立林隔了一个男生,周晓阳坐在王和财旁边。众人都开吃了,棚子里很吵,台子那边的乐声传到这里已经不太明显。
许静娴:“兵叔脚没问题吗?“
陈立林:“应该吧,我从来不懂他什么感受,只能猜。“
许静娴:“怎么猜?“
陈立林:“他腿疼,会换着姿势站。”
王和财招呼陈立林递杯子:“喝什么?”
陈立林:“都行。”他又转头问许静娴:“能喝酒吗?”
许静娴:“随便。”
王和财给两人倒了饮料,等陈立林拿到杯子,一个女生说:“班长要不说点啥?”
陈立林:“又不是毕业聚会,说什么。”
女生:“都行啊,你语文好,你想想。”
陈立林半站着想了想,说:“祝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男生:“你信吗?”
陈立林:“信什么?”
男生:“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周晓阳:“没人信。”
陈立林:“对,没人信,祝酒不就说这些吗?”
陈立林坐下来,王和财笑了笑,说:“吃饭吃饭。”
36. 大路上 傍晚 外——周富贵、老人
周富贵骑着摩托,看见老人在路边慢慢走,怀里抱着一块桌布裹着的东西,周富贵把车停下来。
周富贵:“你抱的什么?”
老人:“我的狗。”
桌布在渗血,周富贵看了看,说:“死了?”
老人:“他们说是一条白狗咬死的。”
周富贵:“你怎么办?”
老人:“我不知道,可能埋了它。”
周富贵看着老人抱着狗往前走。
周富贵:“喂!我帮你埋!”
老人仿佛没有听到,接着向前走。
37. 葬礼棚子 夜 外——陈兵、周晓阳母亲、厨子
棚子里席开完了,能看见厨子从里面端着装盘子的盆出来,他们要清洗完带回去。周晓阳母亲站在一旁,低头抽烟,陈兵靠在棚子上。
陈兵移了下重心,说:“老婆子的事,节哀。”
周晓阳母亲:“也没啥节哀不节哀的,都一样。”
周晓阳母亲掏出钱包来,数了些钱给陈兵。
周晓阳母亲:“辛苦。”
38. 大院外 夜 外——陈立林、许静娴
许静娴站在墙边,看着陈立林蹲在路的对面抽烟。
许静娴大声地讲,这样陈立林才听得到:“烟囱要炸了。”
陈立林没说话。
许静娴:“今天我让周富贵载我过去看了看。”
陈立林仍然不出声。
许静娴:“我看到的第一眼我就觉得,早该炸了。”
陈立林用差不多的音量回答:“是早该炸了。”
许静娴:“这他妈的就是个破地方。”
陈立林:“你会烂在这儿。”
许静娴:“你不一样,你跑了。”
陈立林:“对。”
许静娴:“我想跑。”
陈立林:“来不及了。”
许静娴:“陈立林,你是个真正的混蛋。”
陈立林:“咱们都一样。”
39. 楼道 夜 内——周富贵、女人、男人
面前门里传来争吵声,周富贵敲门,低头点了根烟。
是一个女人开的门,她看了看周富贵,说:“你不是楼下的吗,有什么事?”
周富贵:“你们家那条白狗咬死了条狗。”
女人:“你见过京京?在哪里?”
周富贵:“那条白狗咬死了条狗。”
女人:“我管你哪条狗死了,京京呢?”
周富贵:“不是我的狗。”
女人:“你想讹钱是不是?我问你京京在哪?”
周富贵:“我不要你钱,我就跟你讲一声,你家狗咬死了一条狗,一个老人的,他抱着尸体在大路上走。”
周富贵吸一口烟,接着说:“大冷天,天都黑了,他抱着尸体在大路上走,不知道去哪里埋他的狗。”
女人激动地大喊:“你有病是不是?我只想知道京京在哪。”
屋里的男人过来了,问:“怎么回事?”
女人:“他看见过京京。”
男人:“你见过那条狗?”
周富贵:“我没见过,但你们家白狗咬死了一条狗。”
男人:“你没见过怎么咬定是我们家的。”
周富贵:“就你们家养了白狗。”
女人尖叫:“你一定是把京京杀了,我要报警。”
男人:“你能不能安静点?”
女人哭起来:“都怪你,你把京京搞丢了。”
周富贵:“你报警吧。”
这时,外面传来一声轰响,地面颤了颤。
女人吓了一跳,不再吵闹,说:“怎么了?”
周富贵:“是烟囱,今晚那两根烟囱要被炸掉。”
男人看了看周富贵,把门关上,门里传来女人的哭喊声。
40. 大路上 夜 外——陈立林、许静娴
许静娴在前边走着,陈立林跟在后面。
许静娴看了看那边的烟尘:“烟囱炸了。”
陈立林:“只炸了一根,第二根要等会儿再炸。”
许静娴回头:“为什么?”
陈立林:“不知道。”
许静娴转回身去,说:“妈的,死都死不利索。”
两人接着往前走,逐渐走近钢厂。
陈立林:“差不多了。”
许静娴:“差不多什么?”
陈立林:“再近就危险了。”
许静娴:“那就在这里等着。”
许静娴蹲在路灯下,陈立林靠在一边的树上。
又是一声轰鸣,地面明显地震颤起来,一阵风吹过来。
许静娴:“生产的时候会阵痛。”
陈立林:“什么?”
许静娴:“书上说的,生孩子的时候会阵痛,比什么都痛。”
许静娴顿了顿,说:“我很感动。”
陈立林:“你很感动?”
许静娴:“对。”
一些烟尘洋洋洒洒地落下来,在路灯的光束里飞舞。
《秉舌书》
作者:【读者】高以谰
中靶:阿氪(首狙)
胜负结果:大胜
備注:是一篇純粹爲了滿足作者個人興趣的(BL)習作。含有g向等可能令人不適的内容。
王朝存續得太久。國王們如太陽東昇西落般登上王座又垮台,他們沒有烈日播撒陽光時那麽慷慨,卻各個比太陽狠辣。都城裏的人們如麥子一般溫馴般倒伏著順從,也如麥子一般沉默,說到底,人們比王朝活得還要久,久到已經沒人能回想起一個失去王朝和都城的世界。直到一天,那个天生畸形的王弟殺了華茂的王兄,人們才終於惶惑起來。
街上流浪的痴人說,也許,是末日的徵兆。母親流著眼淚捂住女兒懵懂的耳朵,把她拉回家反鎖上門。末日,世界的最後一天,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會發生鬼魅死而復生,美好英勇的王者被毀滅這種事,不是嗎?即將冉冉升起的太陽的頭顱被長劍一挑,咕嚕嚕滾在地上,扯著一抹崩殂的斜陽的污痕,那頸部傷口如紅日奔湧的軀體就像生前在流水酒席上喝得大醉般軟倒下去。灰土輕柔如美人揚起的衣練,珍惜而一視同仁地將頭顱和軀體都納入自己的懷中。鬼魅是否存在或者那美好英勇的評價是否真實在這裏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應然之事歪斜扭曲了,人們的心便隨之倒墜至浮肋。王兄殷漬死後幾天,老國王在病榻上嚥了最後一口氣,從此,殷曠成為了國王。
之後三個月,炎炎烈日當空,滴雨未下。
殘酷的晴朗持續著,為大地投下濃重的陰翳。新王在殿堂高高的台階上來來回回地走,階下群臣如死尸般噤聲。沒人敢抬頭看那樣一張臉,即使它在代表王國最高權力的冠冕下,倒不如說冠冕的金光讓那本就難以入目的臉更難以直視了——那是怎樣一張臉啊!一只眼睛的瞳孔分裂,密密麻麻如蟲卵棲居在眼眶裏,無時無刻不在混亂地旋轉;人中部分被一道裂痕劈開,縫合的痕跡粗糙而醜陋;耳朵貼著臉龐生長,外耳的輪廓畸形地凹陷。整張臉上唯有鼻梁高聳能證明他確實是皇家血脈,因為那山根的弧度與被他殺死的俊美的哥哥一模一樣,可惜這獨獨一點美麗反而襯得整張臉醜陋得更加詭異了。群臣恭順地垂首佇立,殷曠那重瞳的眼珠從他們背上一掃,一顆顆豆大的汗珠就砸在地上。“都啞巴了嗎?”新王的聲音嘶嘶如毒蛇,“朕問你們,天上為何不再下雨?”
世上從沒有過這樣的事。無論王座上的人如何變換,雨總是會下。尤其是新王登基後,通常都會有一場大雨才對。但敢在殷曠面前提起這點的人都——
“自您登基以來,閉目塞聽,暴虐跋扈;偏寵奸佞,濫殺無辜。無君王之形而竊國攝政,缺人主之度而盜柄掌權。如此違拗天意,上天的怒氣遲遲不散,故無雨可下。就是這麽回事。”朗朗的聲音說。
低低的嘆氣聲如蒸汽在群臣間彌散。殷曠的脚步一停,眉毛一擡。“再說一遍?”
“就算讓我再説千遍萬遍,也只有這些話。我已經在這文書中寫清楚。”王小竹說。
殷曠擰著眉用那隻好眼睛掃視,眼珠盯住時卻樂了,壞掉的瞳仁依舊嗖嗖地轉。“王姓世家的小兒子,先王在世時你們家多麽風光,如今倒只剩你一個了。看來你想多陪陪你家人,朕感念你一片孝心,就成全你。”他拍拍手。“李弱思,送他進文字獄吧。那文書就當柴火燒掉。”
大廳裏又彌散一股氣息,只是這氣息的方向與前一次不同,如滾滾草葉的紋路被風吹向另一個方向。如今站在這裏的臣子多數曾受過王家的照拂,王小竹亦是清白耿直之人,因此他們對王小竹的多懷嘆惋之意,只是目睹了王家士子觸怒了新王之後接連被打入文字獄的凄慘下場而口不敢言。但李弱思不同。據説他并無家世,從前是靠著被殺死的王子、新王的哥哥殷漬的庇護才得以在這宮中行走,然而,當殷漬被刺死在馬背上那一天,就在那顆美麗的頭顱被斬下的下一個霎那,這個沒有骨頭的叛徒已然跪在了地上向敵人朝拜,鮮血如雨點打在他身上,他那一頭長長的散落的黑髮於是沾上土與血的氣味。也許在殷漬的頭顱落地前他便已經變節了,也許,將王子的情況出賣給魔鬼的人正是他。希望殷漬而不是殷曠登基的人都恨他,也就是說,基本上站在大廳裏的所有人都恨他,但他們也都同樣地無可奈何。在哥哥無頭的死尸前,殷曠朝跪服的李弱思露出微笑,那裂開的嘴唇下牙齒鋒利。李弱思從此成爲了新王的人。
此時此刻,在大殿中,身著白衣的瘦削青年緩緩起身。當他起身時許多人才意識到他竟一直是跪著的,一動不動宛如白瓷花盆,内裏空空蕩蕩一無所有,髮絲是薄薄一層黑的泥土,起身時便抖落了。起身后也并不站得很直,只是道了聲:“領旨。”兩個沉默的彪形大漢走進來將王小竹拿下,李弱思撿起掉落的手簡,跟了上去。
仔細看,兩個大漢的嘴巴都被黑色的綫縫了起來,這是殷曠親衛的標志,據説這隻親衛軍由啞人組成,他們的驍勇保證他們在面對舊王子的親衛軍時取得了殘酷的勝利。二人比李弱思走得更快,幾步后就不見蹤影,好在李弱思本就認路,當他來到文字獄時,那兩個手脚麻利的大漢已經完成了分内工作,向他微微頷首后便離開了。
同文字獄中的所有人一樣,王小竹面前已經被放上一個案臺,其上鋪著新紙,硯堂有墨,筆還乾净。他呈坐姿端在臺前——想要倒下或斜躺已不可能,他上半身的各個關節被細綫穿過,聚集在一個點上后被釘在墻上,如同人偶,如此一來疼痛感自然而然會將幅度過大的動作鎖住。他的左腿已被剁去,只剩一條右腿盤著,傷口的布料血氣森森,甜絲絲的血腥味滲進悶熱的空氣,人一張嘴,血的微粒就黏在味蕾上似的。王小竹的臉因爲失血而汎著白光,水淋淋的臉上洗出一對沉沉的黑玉,壓得李弱思心頭往下一墜。“你何必寫這種東西給自己找麻煩呢?”李弱思將那文書攤開在囚犯面前,懇求一般地問,“就隨便寫點誇贊的話,讓我好交個差吧。”
他試著將筆塞進王小竹的手裏,但對方偏不拿住,手指松松的,塞進去就往下掉。“我不會寫的,弱思,你知道我的性格,我覺得不對的事情,沒人能夠逼我做。”
那語氣就像是他們還在李弱思家宅的後院裏乘涼閑談似的。夏夜,雨後的宅院被水洗去了塵氣,星星在頭上懸墜著,蠟燭慢慢地燒。李弱思被暑熱蒸得頭腦暈暈沉沉,半夢半醒地聼王小竹侃侃而談,不,這樣不對,王上和王子的所作所爲實在是有違天命,如今的一切全都錯了,王小竹清脆的聲音如同綠葉一片一片飄落在夜裏。那是被殺死的王子殷漬還活著的時候的事。
“我不明白。”李弱思問,“你不是一直討厭殷漬嗎?就隨便説點他的壞話也好,國王會高興的。”
王小竹搖頭。“王子已經被殺害,再提也沒什麽意義。我想要寫的是能帶來改變的文字。如果能讓王上悔過而革新,如果能讓上天的怒氣散去而再降下甘霖,就算我死了又有什麽關係呢?反之,如果我寫的字、我説的話只是重複著空洞的贊嘆,那我寫了或沒寫又有什麽區別?”
“你怎麽現在還在說這種話?”李弱思站起身,定定地望著他。“你現在還以爲你的文字能改變什麽?如果國王是能聽得進話的人,那麽多文書就不會被付之一炬、那麽多人也不會因爲幾個字就死在這座監獄裏了!就算你寫得再感天動地又怎麽樣?你我都知道王上想聽的只不過是對他的稱頌而已!”
“那就寫給還有理智的人讀。世界上這麽多人,我不相信所有人都認爲王上登基后那麽多殘忍的舉措是可以接受的。”
“你才真是瘋了!”李弱思提高聲量,“你指望誰來看你的文字,就算他們能看到,又怎麽樣?你指望那些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貴族來救你、推翻和他們一個姓氏的國王,反而來救你嗎?你指望那些在朝堂上被國王瞪一眼就噤若寒蟬的臣子來救你?還是你指望宮殿外目不識丁的百姓來救你——就算把文書放在他們面前,他們都未必能讀出上邊的字啊!你到底在堅持些什麽呢?在這個世界上,文字是最沒有用處的東西了!它唯一的價值就是如今可以救你一命才對!”
面對好友聲嘶力竭,王小竹卻笑了。“弱思,沒想到有一天你會説出文字是最沒用的這種話。你的願望才是寫出一首世界上最美、最沒用處的詩篇吧?”
“我只是不希望你死掉。”李弱思的聲音近乎絕望,“你不是曾説欠我一條性命嗎?那如今我不許你自尋死路,可不可以?”
王小竹的笑容收斂了,那双坦坦荡荡的杏仁眼抽动一下,垂了下去。“那么久之前的事,我早就不記得了。”他輕聲說。
每次從文字獄離開,必須向國王匯報。現在,李弱思在通往正殿的長廊上走著,深黛的影子浮掠過金磚青瓦,歌頌著歷代帝王功績的赭紅色的壁畫在他身旁明滅,當光暗下時,赭紅色的人像們仿佛是從那種永久到近乎苦楚的微笑中解脫片刻,得以呼吸一種黑暗的茫然。在李弱思與墻壁之間,一個個高頸素色瓷瓶整齊地站立著,然而在那裏面插著的卻并非嬌嫩的名花,而是比花之更嬌嫩、更名貴的……女人的手臂。膚若凝脂的纖細小臂,手指擰成綻放的形狀,指甲精雕細琢,詭異而嬌艷地綻放著,等待徹底腐敗的命運。好在并沒有異味,大約是經過了某種處理,只有幽幽一點甜腥血氣混著十倍的植物冷香,比女人生前的脂粉味多了清冽,卻終究是少了溫暖柔和的死物。那些都是在殷曠成爲國王前,因爲他古怪的長相當面或背地裏嘲諷過他的宮女們,此刻用失去生命的身體靜靜承受著國王對她們的羞辱。
一點點光亮在那長廊的盡頭閃爍著,是兵器的冷光。臺階下,親衛軍總統領韓峻一伸手,攔下了李弱思,狀有搜身之意。在那高大强壯的啞男背後,一個聲音懶懶地響起,即使從萬人之上的高位傳來,那聲音的質感仍然像是帶有惡意的玩笑,“不必了,讓他上來吧。”殷曠說。“諒他也沒那個膽子……”一個尖利得意的女人聲音附和。
那是韓峻的妹妹韓蕊,在協助殷曠奪得王座一事上赫赫有功的親衛軍總統領的親妹妹,如今是國王的寵妃。據説她生性異樣瘋狂,在兄妹二人還未在宮中展露頭角、只是相依爲命的普通侍衛和宮女時,她便有不服管教的惡名,曾將高她一級的妃嬪推入水中。好在當時的王子殷漬恰好經過,被那位宮女跌入水中的瞬間打動而撫掌大笑,爲了一張入水后濕透的慌亂的臉賞下去好些銀子,又升了那位宮女的位份,對韓蕊的懲罰最終也就不了了之了。韓蕊最終也沒有得到王子殷漬的寵幸,反而在殷曠即位后,因哥哥的緣故常伴新王左右。現在,她半躺在殷曠懷裏,如被撫摸得舒舒服服的貓一般朝臺階下的人眯起眼睛,鮮花顔色的嘴唇一咧。“帶來了嗎?”
“是。”李弱思低著頭,雙手呈上一物。灰白,細長,堅硬。
那是一節王小竹的腿骨。
“太好了,快給我看看。”韓蕊拍手笑著,起身往下一探,細長的金玉護甲刮過李弱思掌心。下一瞬,當她捻起了那骨頭,笑容雖還挂在臉上,目光卻立刻從期待變成漫不經心了。“他的骨頭應該很適合做笛子。”少女捏著骨頭把玩,“在那潔白耿直上鉆出的空洞裏吹出的音律,想來會是悠揚動聽的。如果強行用它吹奏淫糜之音,它會碎裂嗎?”她擡起美麗而好奇的臉望著國王,殷曠微微一笑,從剛才起他的表情看上去像在觀賞一種表演的奇珍。“既然蕊兒如此好奇,那便隨你拿去玩吧。現在你先回你的宮舍,我同你哥哥有事要商議。”聞言,少女起身朝國王深行一禮,翩然退下了。
“李弱思,你先留下。”殷曠出聲叫住正要離開的李弱思。“親手將好友的骨頭贈予他人,感覺怎樣?”
“臣子的骨與血都是王上的,王上隨手便可取用,談不上贈予。”李弱思脚步一頓,將頭埋得更低了,幾乎是匍匐在地上。在他身後,韓峻沉默著站在不遠處。
“哈!”殷曠的豁唇裂開,醜陋地大笑了,那隻坏眼愉悅地嗖嗖亂轉。“我知道你們從前交情匪淺。一個妓女的孩子和名門世家的小兒子竟是朋友,真有意思……但你知道嗎?”他的聲音邪惡地壓低了,像用秘密誘惑人、使人墮落的魔鬼。“讓朕得以殺死殷漬的,并不是你,而是王小竹。此時此刻,你正替他承擔著叛徒的駡名呢!”
歡樂惡毒的聲音在沉默裏消散,李弱思維持著姿勢,連頭髮絲都沒有顫動一下。王座上的人似乎覺得無趣,換了一副興味索然的表情。“行了,起來吧。你和韓峻都跟朕來。”國王站起身,大步走向幽暗的長廊。韓峻立刻拔腿跟上,李弱思也順從地起身,跟了上去。“典禮之日將近了。”
那是一條李弱思從沒走過的路。比來到正殿的長廊曲折得多,冷寂,昏暗,石板路的縫隙長滿青苔。油燈的火間隔好遠才幽幽地亮一盞,又淹沒在更遠處的昏暗裏。道路上下起伏不定,李弱思不知自己究竟是在往哪個方向走,脚步在青石磚上篤篤地扣著,也許他們已經走出王城了也説不定——他正這樣想著,那聲音由遠及近地傳來。並不是人聲,不是李弱思聼過的任何一種聲音,沉悶地轟鳴仿佛大地本身在垂死地搏動,通過地面傳導至脚底,一路順著骨頭令心臟震顫。滾滾熱浪隨之而至,好像他們正一步步走向一個火坑,一個地獄,那地獄裏業火正烈烈地燒。然後白光襲來。
所有爐子都在火上沸騰著,從高處傾倒出赤紅的鐵水。它們在地面的凹坑匯合,燃燒的形狀是一隻箭。目測直徑比十個人的身體還要更粗,長度比一百個人加一起的高度還要更高,那尖銳的頭部雖然還沒有冷卻打磨,但已經可以想見它的鋒利。“厤朝厤代的先王存儲的所有礦石,全都在這裏。”殷曠指著地上的火水說。國王面色如常,而韓峻和李弱思已經汗如雨下,衣服全部被打濕,熱氣將水從皮膚的每一個毛孔裏蒸出來。
“朕要用這隻箭射穿天空。”殷曠擡起頭,仇恨地望向頭頂上那遙遙的一小片光。
“從古至今,所有國王登基后都有一場大雨,偏偏到我時便無雨可下。百官對此只會説些養德以敬天的蠢話,簡直令人厭煩頭頂。不,如果只是一味祈求施捨,那朕如今根本不會站在這裏,朕便也不是朕了!既然天不肯下雨,朕便要用這隻箭射穿那天的皮膚,朕要射下它的眼、射中它的骨、射爛他的心!朕要讓它疼到哀絕地落淚,那苦痛的眼淚便會是萬民期待的大雨!”
他回過身望著渾身已然被汗水濕透的二人,那一隻正常的眼睛也被野心燒得炯炯,“韓峻,你要常常巡察這裏,朕一定要在慶典之日前看見這隻箭。而李弱思,”國王喊出名字就像在李弱思身上抽打了一鞭,望著他的顫抖殷曠卻笑了。“朕要你替朕寫一篇檄文,討伐上天的檄文,朕將在典禮上當著萬民念誦。從前在殷漬身邊時,你沒那麽多機會寫這種文書吧?”
……弱思,寫點什麽吧。在無窮無盡的流水宴席上,殷漬總是對李弱思這樣説。大片大片灼灼其華的桃花林裏,風和光都被重重曡曡的樹葉和花瓣削弱得柔和,才子與歌姬一同痛飲著從溪流上漂來的美酒,握著杯盞的手指不時地觸碰在一起,年輕美麗的宮女們言笑晏晏地穿梭于宴席之間,那時包裹她們手臂的還是柔軟明快的綾羅、而不是堅硬冷冰的瓷片。如果你不寫下的話,這樣好的美景便要永遠、永遠地消失了,弱思。即使是在最昂貴的佳釀爲他熏蒸出的溫柔鄉裏,殷漬的笑容裏也總是有淡淡的陰影,好像那多餘的一切,美景、珍饈與歡笑并不讓他滿足,反而使他疲倦,好像在心底很遙遠的地方他擁有擺脫這一切的願望,卻又同時爲了這願望感到羞愧。那時,殷漬所有的兄弟姊妹全都死去了,除了一出生就被老國王厭惡、所有人都以爲絕無可能繼承皇位的殷曠。王子的頭銜沉甸甸地壓著他,如果不用日夜不休的歡笑與笙歌聊做消遣,他那顆相比刀戈天然更親近詩文的靈魂會在死亡之前先一步碎裂。殷漬喜歡讀李弱思的文字。李弱思當然明白這一點,所以在無窮無盡的流水宴席上,他總是微笑著回答:好的,殿下,我會寫的。這是一場多麽美麗而值得紀念的宴會啊。
你爲什麽不勸諫他做些應當做的事呢?如果是你說的話,他會聼的。從前王小竹不止一次問過他,疾聲厲色、義正詞嚴地。你如此有才華,難道不應該做些正確的事情嗎?李弱思看著好友天真的正氣凜然的臉,不由得笑了。我不過是王子的一支筆,當然王子希望我寫什麽我就寫什麽。我的才華與筆墨一樣,都是為王子所用的。王小竹自己瞪夠了眼睛,就撇撇嘴,像你這麽不負責任的人居然有如此天才,真讓人覺得不公平啊。在搖曳的燈光下他抿了一口茶,又問,弱思,那你自己究竟想寫什麽呢?
此前從沒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李弱思一怔。他正要開口回答,霎那一束念電,他便醒了。
李弱思收拾好自己寫好的文書,走進文字獄,將文書攤開在王小竹面前的案臺上。“頌文我已經替你寫好了,你就簽個字、畫個押吧。外人不會清楚這其中的機密,而你自己知道,你的手還是乾乾净净的。”
王小竹擡頭看了一眼李弱思,在這牢獄裏待了多天,那雙杏仁眼不似從前那麽明亮了。儘管文字獄比一般的監獄待遇更好些,但犯人不能隨意活動,又要受綫穿之苦,每次爲了進食或解手不得不大幅改變動作的時候那些被細綫穿過的傷口就反反復復地割磨著,現在無一例外都開始破潰流膿。聽見聲音,好友瘡口叢生的軀體動了下,“你不該寫這些的,弱思。你只是在浪費你的才華。”他似乎在嘆氣,或只是因爲疼痛而喘息著。“你能寫出比這好百倍的東西。”
“如果不能救你,有什麽用?”
“別再和我爭吵了,弱思。”王小竹苦笑著咳嗽幾聲,“我名字的第一個字是什麽,你不會不知道吧?再怎麽說我也是王家的人。我的父兄都死在這座監獄裏,如果我憑藉花招苟且偷生,恐怕到地下,他們便再也不會與我相見了。”
“他們怎麽會知道呢?他們現在都已經死了。”
王小竹用一種奇異的眼神瞥了眼他。“我是真的把你當朋友的,李弱思。事到如今,別讓我恨你,好嗎?”
“如果你能活下來的話,恨我也沒關係。”
“可是,我不願意!”王小竹猛然提高聲量,憤怒的時候他好像又變回那個意氣風發的世家公子,面對一切的不公都能夠直言相撞,事到如今他的傲氣依舊在他瞳仁背後頑强地燃燒,產生的熱量支撐著破爛軀體不讓它倒下。“我不想讓我的名字出現在那種文書上,李弱思!事到如今,進入這所監獄的人出去了幾個,身爲獄卒的你不應該最清楚嗎?換句話説,除了成爲叛徒和死亡之外,這裏根本沒有第三個選項——文字和罪名同樣,是可以被强加在身上的東西啊!無論那篇頌文是誰寫的,只要我離開這座監獄,全天下人都會知道王小竹是一個小人、叛徒、僞君子,他的清白和骨氣全都被那個暴君摧折了!我寧願死也不——”
“沒關係的,願望是可以改變的。”李弱思跪下來,握住好友因長時間被吊起而發紅發燙的手,把它貼上自己的臉頰。“願望是比文字還要更瞬息萬變的東西。”未料想順著這句話有什麽東西涌上他的喉頭,來不及阻止,於是他用氣聲一般的聲音說,“你知道殷漬本来的愿望,是成为继承人吗?”
這是在故事發生之前的故事。
二十年前,王城裏一個姓李的富商娶了一位名妓做妾,把她嘴唇上的胭脂顔色吮吸殆盡后,很快冷落了她。那時她已有身孕,在李家大宅中的一間小小的偏房裏誕下一名男嬰,爲他取名李利思,期盼他聰明伶俐、才思敏捷。不巧那一天富商高價買到一柄匕首,把玩時不慎將手割傷,下人正好在這時來報小妾生下男嬰之事,商人怪罪是這孩子和自己犯了冲,將其名字的第二個字改成弱字,偏要殺殺這孩子的命格。於是李利思從此成爲了李弱思。好在一個名字并沒有使他善思而靈巧的頭腦遜色,在童年他的聰敏便逐漸顯現,只聽過一遍的詩文也能倒背如流,母親很高興,努力説服過於富裕的丈夫給了這個不受寵的孩子一個讀書的機會。儘管無權勢者的才學與窮苦人家的美貌一樣,都不過是任人取用的資源,但才學總歸是持續得更久,母親對他說,你須將自己想成一隻筆,無論上面要你寫些什麽你都能寫出來,那麽你一輩子的富貴榮華便取之不盡了,你如此聰明,天生就是要依靠這才華活下去的。數年後,母親傷寒離世,李弱思寫了篇感人肺腑的悼文,在冷月下,默默地燒在她墳前。
又過幾天,一架雕刻精美的馬車停在李家大門。事實上,總是待在自己屋舍裏的李弱思並不知道這件事。他只是如往常一樣在書房中行走,猛然被一個清脆聲音撞得頭昏眼花,“你是何人?竟敢不拜本王!”來人比他稍稍高些,掐著腰逆著光站在迷宮一般的書櫃中間,鑲一層金邊的身影。
書卷從綿軟的懷抱裏散落一地,李弱思沒想太多便跪了下去。“你都看見了些什麽?”身影毫不客氣地問。
“我什麽都沒看見。”李弱思溫順地說,同時在心底思忖這人究竟是誰。大王子殷銀這幾天巡游出訪,但堂堂王子怎麽可能在李家書房裏亂轉。難道大王子和李家關係密切的傳聞當真……
“真的?”那人的語氣有點放鬆了。
“如果您不信,可以剜出我的眼睛,那麽我便什麽也看不到了;如果還不信,可以切下我的舌頭,那麽我便什麽也説不出了;如果您仍覺得不夠,可以割下我的耳朵,那麽我便什麽都聽不見了。”李弱思回答。大王子殷銀以果斷狠決著稱,這些話自己先説了比等待他親口說更好。但對面的人當真是大王子嗎?
“哎,這倒是有點……你還是先起來吧。”聲音似乎略微有些内疚,讓人懷疑剛才的氣勢是否有虛張聲勢之嫌。一隻手將李弱思從書堆裏拉起來。“別害怕,我剛剛只是被你嚇了一跳。所以,你是誰?”
“我是李家的庶子,李弱思。”李弱思老實說。他不需要回問對方,那綉著金綫的衣裳已經明白告訴他那是國王的家眷,至於究竟是哪一個,對他來説并無太大差別。
年少的小王子殷漬睜著雙鳳眼望著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少年,大哥名義上帶著自己出游卻只把自己當成幌子,一路上幾乎沒和自己說幾句話,進了李家宅院后更是人影都不見,只剩下那些看膩歪的下人盯著自己,小王子一氣之下甩開了侍從偷偷亂轉,在書房裏看閑書看迷了心,才一時被來人嚇了一跳。“哎,你怎麽不問我是誰呀?”此刻他看對方遲遲不説話,於是催促。
“我應該問嗎?”李弱思幅度很小地瞥了瞥四周,正如一個天性心重又失去母親的孩子那般謹慎。
“你這人真沒意思。算了,我正在看的這本書,你知道他的後篇在哪裏嗎?”
“那是本殘卷,沒有後文了。”李弱思只看了一眼書名便回答。“等,等一下,”看到書裏夾著的文頁,李弱思的臉忽地漲紅了,“怎麽會——難道是我忘記了——”
“怎麽了呀?”殷漬好奇,不自覺又叉起腰來,“本王命令你把話說清楚!”
“那幾頁紙本不是正篇,是我讀完後自己寫的。殿下不必理會。這本書確實沒有後續了。”李弱思垂下眼睛,支支吾吾地回答。
“什麽!太有趣了,你寫得真好!我偏偏最喜歡這幾頁!”不曾想殷漬的眼睛竟然放起光來,“我要把你接到宮中,你可以繼續寫這個故事,我也可以讀到結尾了,怎麽樣!只是有一點,今天發生的事情,你能別告密給我哥哥嗎?”殷漬歡快的聲音忽然往下心虛地一墜,在階梯上一脚踩空似的。“哥哥他向來不喜歡我看閑書。”
殷銀,王國的大王子,殷漬崇敬而恐懼的哥哥,所有王子想成爲卻都沒能成爲的人。私下裏,殷漬曾讓李弱思使用化名寫下一個復仇的故事,被冷落好痛苦,被輕慢好痛苦,被哥哥當成廢物而無視好痛苦,在故事裏他賭氣一般將這些痛苦都千百倍地還給了對方,末了以哥哥將繼承人的位置讓給他而結束。當然這故事沒有文本或書篇,都是在臨睡前的黑暗中,李弱思一字一句,用氣聲和舌頭編織好,送在殷漬耳邊,吐出了,講完了,故事就無聲無息地消融在親昵的黑暗裏。從此李弱思成爲殷漬的玩伴,常常寸步不離地伴他左右。無風無浪的日子就這樣過了三年。三年後,殷銀因觸怒國王被定為謀反罪處死,王子殷林、王女殷煅一并被殺,王女殷胧傷心過度后病逝。在銀王子府中搜出的那一把昂貴匕首作爲李家與大王子結黨營私的證據,使李家除了一個早已是殷漬左右的李弱思以外,滿門抄斬。
老國王將殷漬定為了繼承人,小王子在黑暗裏的秘密的夢想血淋淋地成真了。王兄死后三個月,殷漬第一次在一場宴會上喝得醉倒在地,當李弱思扶他起身時他叫住李弱思,“給我哥哥寫一篇悼文吧,弱思。爲什麽成爲繼承人后,我的靈魂竟然會如此疼痛呢?”
在不遠處沸騰歡笑的人聲裏,李弱思俯下身,將王子的手臂搭在自己肩頭,貼著王子的耳朵柔聲勸導,“可那只會給您招致死亡,殿下。”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拒絕殷漬的請求。此後殷漬再沒提過類似的要求,也許那一晚他真的只是醉到不記得自己的話。
事到如今,殷漬也已死去三個月有餘了。
“你説得對,弱思。愿望是会随着心动摇的……”即使被細綫穿過關節,王小竹也堅決地將自己的手掌從李弱思手心中抽走,綫划過皮膚、切開血管與肌肉纖維,纖細的晶瑩剔透上淋漓一串的鮮血,滴落下來滲進文書裏。“以後你不要再來看我了,我不想再見你。”
晴朗的大旱持續。
世界上最最明亮的太陽正永恆一般地明亮著,王城的空氣中飄散衰敗植物與焦傷軀體的氣味。河流與湖泊都乾涸了,生物的白骨從龜裂的土地中生長出來,乾净、繁茂、美麗。不過它們畢竟還是太脆弱、太渺小了,即使憑藉數量讓人覺得壯觀,也并不攝心動魄。此時此刻,最宏偉、最昂貴、最堅硬的一隻“骨”,叮叮反射著太陽光纖,像迫不及待要和對方較量、並毫不留情地將對方射殺似的——巨箭完工了。它看上去如此强大,一定可以破開天幕,帶來雨水,對不對?狂熱侵蝕生者的意志,人們跪在絕望的期待中,山呼萬歲。那嘶喊過於刺耳,連太陽都不忍傾聽,祂背過身,帶來黑夜,於是在燥熱濃稠的夏夜裏,典禮前一天的宴會開始了。
宮殿裏,幾乎每個人的臉上都挂著面具一樣的笑。所有的油燈都點亮了,所有的長桌都擺好了,所有的美酒都斟滿了,所有的牲畜都宰殺了。在堆滿重重的酒與肉、幾乎被壓垮的桌上,恐懼著死亡的人們異口同聲地稱頌著國王的偉大,他將要帶領我們走出乾旱,簡直是歷史上最偉大的明君!認爲即使明天就要因缺水而死去、也好過現在立刻被殺頭的官僚們如此説著,所有異見者都早已被投入文字獄中,因此他們的聲音并不會遭遇任何反駁。“讓我們為國王的英明痛飲三杯!”還沒死去的女人們跳上桌子,如落淚一般大笑,將酒液灌進被熱氣折磨得狼狽的喉管。“唱吧!跳吧!喝吧!”在促促的碎玉般的弦音裏,最美麗的寵妃翩翩起身,“明天,我們的國王將向天空證明他爲什麽能夠成爲國王!”
啪嚓。殷曠手中的杯子摔碎了。燈火詭異地齊跳一次,所有的音樂一霎停止下來。
“證明?什麽意思,你認爲朕成爲國王是需要證明的嗎?”
人們的呼吸屏住了,臉垂下去,笑容的面具齊刷刷地悄然碎裂,掉進剛才還顯得垂涎欲滴、現在則讓人食欲全無的餐盤中。那隻亂轉的眼睛盯住了韓蕊,後者的笑容還粘在臉上,一朵不合時宜的乾花。韓峻此刻正在階下的宴席閒巡視,他擡脚要往臺階上走,殷曠一揮手,兩個强壯的啞男就將他的胳臂扭住,令他動彈不得。“照你這麽說,在明天之前,朕都還沒證明自己有做國王的資格咯?”怪物一般的男人步步逼近韓蕊,他的嘴巴咧著露出尖牙,眼睛裏卻全無笑意。後者慢慢往後退去,直到再往下一步就要掉到臺階之下,她正想繼續踩著臺階一步步走下去,殷曠抽出了佩劍抵住了她脖頸。“給朕説清楚。”
臺階下噗通兩聲悶響,韓峻推開了兩個侍衛,猛然要往臺階上冲,那雙憤怒的圓眼珠如此用力地瞪著國王,紅霧在睚眥処彌散開來。國王扭過頭,一整張臉都邪惡地笑了。“朕就知道你的忠誠不過如此——想來你和你妹妹一樣,都一直認為朕不配坐在這個位置吧?”
“夠了!”
少女拼盡全身力氣大喝一聲,劍在脖頸的皮膚留下細細劃痕,臺階下的哥哥和臺階上的國王沒有防備,一瞬間全愣住。
韓蕊望著臺階下那張熟悉的、焦急的臉,一種親密的絕望感在她心底緩緩蒸騰。她那天生口不能言的哥哥擁有一顆無可置疑的飽含忠誠的心,卻沒有與之對應的、挑選這份忠誠值得托付之人的頭腦,在宮廷裏,這是致命的錯誤。她永遠不會忘記那個比她高一級的宮女得意洋洋地跑到她面前炫耀,說自己那作爲侍衛長的哥哥如何馴服了當時只是初級侍衛的韓峻,如何當衆羞辱他,還讓他以爲這是一種賞賜……把她推進水裏的時候,韓蕊是真的想殺了她。但她的哥哥那麽為自己的忠誠而驕傲,她怎麼忍心告訴他實情呢?有時候,韓蕊怨恨自己沉默的、高大的哥哥,為什麼他那麽愚蠢?為什麼他那麽愚蠢,還那麽愛她?為了保護她,他甚至不惜將自己置於險境,他不明白這正是讓她感到棘手的地方嗎?她怎麼能一次次在保護自己的同時又想辦法保護這個除了愛和兇猛一無是處的男人——如果他受傷或者死了,至今她自己所做的一切努力就全白費了!因爲她同樣地愛他。她愛他愛到願意將自己交給他所效忠的男人,那個只會用看一個珍奇寵物眼神看她的暴君,天知道她曾經爲了避免引起上一任國王和王子的注意背地裏花費了多麽大的功夫!但現在那些已經不重要了。此時此刻他們都呆滯地停下,只需要一個瞬間,韓蕊立刻明白自己必須這樣做。
“小女天生愚鈍,一時失言,在這大好宴席上擾了各位的雅興,罪該萬死。但王上聖明,小女和哥哥絕無半天不敬之心!為表誠心,小女願意捨棄這麻煩的玩意——”她沿著劍鋒方向上前一步握住殷曠的手輕輕一扭,少女的嘴裏噴薄而出鮮血。
韓蕊的舌頭在空中畫了條艷紅色的弧綫,一朵在被抛棄時還很鮮艷的落花,砸在宴席的桌上。
完整的沉默上彌散細小裂紋,裂紋裏流淌微弱的尖叫。慢慢地,那尖叫聲愈來愈密集、愈來愈響亮,相互共鳴著——被嚇壞了的人們放聲尖叫,相互推搡著想要離開,韓峻野獸一般的嗚咽和嘯叫淹沒在慌亂的衣帶們彼此摩擦的聲音裏。已經直接聽命于國王的親衛軍們把守著出口,用刀劍代替言語勸説人們回到座位,血如引子一般帶來了更多的血——在仍然金碧輝煌的殿堂裏,瘋狂逐漸籠罩一切,而在那個醜陋的戴著王冠握著長劍的男人臉上,空洞的獰笑尚未褪卻。
殷曠如丟棄垃圾般將韓蕊無力的身體往旁邊一甩,那隻壞掉的眼睛裏密密麻麻的瞳孔全都在一遍遍巡視亂成一團的大殿。終於,笑容消失了,他問:“李弱思呢?”
宴席上的混亂剛剛生出苗頭時,李弱思已從偏門悄悄地退場,幾乎是小跑著來到文字獄,燥熱的暑氣讓喉嚨乾得發痛。他跌跌撞撞衝進監獄裏,也顧不上點燃燈火,在監獄高窗漏下的吝嗇而朦朧的月光裏,他搖醒王小竹:“我要放你走。”
一片沉默裏他自己的心跳聲震耳欲聾,可是王小竹的身體一動不動,昏暗中李弱思看不清他的面容。李弱思着急了,連忙去摸他的臉,慌亂的手指下幽幽兩個亮點痛得一跳,王小竹的聲音傳來:“弱思?你在做什麽呢?我不是讓你別來見我了嗎?”他的聲音有點茫然,像剛從一場大夢裏醒來的人那樣有點失落。“這是夢嗎?”
“宴會搞砸了,今夜有好多人會死。”李弱思簡單地說。“他們不會一具一具地查尸體。我會假裝你也死在今天晚上,你的尸體一起被運出城外了。”他試圖用袖子裏藏著的小鐵片劃開釘住好友的綫繩,可是用力過猛,王小竹痛得叫喊了一聲。“等一下,弱思,”王小竹叫住他的動作,“宴會?什麽宴會?你在説些什麽呀?”
嚓。一根蠟燭被點燃了。隔著柔和的燭光李弱思終於看清了好友的臉,一張極蒼白、極瘦削、幾乎能透過皮肉看見骨頭的臉。那兩顆炯炯有神的杏仁眼黯淡了,好像那背後的什麽已經被奪走并且不可挽回地毀滅,也許這是因爲他的身體被破壞地太多,再也盛放不下那麽多靈魂。現在,王小竹的左腿與左臂都已經消失,只剩右半部分身體被綫穿在墻上,一把壞掉的、不平衡的摺扇。此時此刻看著他,沒有人會想起那個正氣凜然的世家公子,更貼切的喻體或許是被竪著劈開、慢慢開始乾枯的竹節。
但他仍是李弱思的朋友。王小竹叫停李弱思的動作,“而且,那你怎麽辦,弱思?”
說殷曠不會懷疑一定是假話。這個疑心的國王有多麽暴虐,他們都清清楚楚。但李弱思不假思索地回答,“沒關係的,只要你能活下去就好。你忘了嗎?我是一隻世上最好用的筆,國王絕不會捨得將我折斷。”他手上動作沒停,細綫被鐵片一碰,接二連三地斷裂。
“可你不是筆,弱思。你是一個人啊。”王小竹身上的細綫已被紛紛去除,但他仍維持著坐姿的姿勢,原來是保持一個動作太久,身體肌肉已經僵硬了。“應該活下去的是你,而不是我——看看我的樣子。”他低下頭望著自己空空的右手,聲音放低了,沾染上哭腔,也許這是生平第一次他為自己落淚。“我王小竹一生沒有寫過違背良知的文字,卻變成這樣了,也許我現在死了還比較好,弱思!”
“你說什麽傻話!”李弱思真的着急了,“只要能活下去,總會有辦法的!總會有人被你的文字打動——”
“不,你別再説了,弱思。”王小竹落了兩滴眼淚,忽地平靜下來。“現在我明白了。到頭來,原來是我害死了王子啊。”
“你在說什——”李弱思如同被驚雷劈中,在暑熱裏全身汗毛竪起,他猛地抓住對面人的肩膀,鐵片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噹啷。
那千瘡百孔的身體好像忽然生出無窮的力氣,變得靈巧而柔韌了。王小竹迅速地俯下身去。當他握住那鐵片再擡起頭來時好像又變回意氣風發的王小竹,那雙杏仁眼放鬆地坦然地笑著,在燭影裏明亮無比。
“我并不後悔我的一生,但我羡慕你,李弱思。你沒有必須爲之而死的姓名,不必書寫必須爲之而死的道義,真是自由啊。”他把手往脖子上一抹,豔紅滾燙的杜鵑花從他破開的喉頭盛放到肚臍。血和空氣接吻,發出咯咯的聲音,像在笑。王小竹直愣愣望著李弱思,到最後,他眼底的笑意讓李弱思悚然。“所以,你得寫,你得寫——”他的聲音咕嚕咕嚕,被血水泡啞的一支笛。“寫你想寫的,世界上最美又最沒用的詩篇,寫好之後,燒給我看看吧。”
李弱思想起他和王小竹見的第一面。
那場科舉李弱思本不想參加的。他覺得自己已經伴王子許久,不應爲了自己的名聲浪費一個科舉的名額。但殷漬説服他,宮中之人多麽勢利,若能在科舉中一舉奪魁,此後認爲你沒有資格的人便只能乖乖閉上嘴了;等你在考場凱旋,我也可以藉機大辦酒席,解解無聊和饞勁。李弱思明白自己總要靠王子的庇護,或許是給王子添了麻煩,於是也不再推脫。揭榜那天李弱思從上往下瀏覽果然立刻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只是還有一個名字竟和自己並列。這一年出了兩個狀元,全城都喜氣洋洋的,大好春光裏李弱思在回到王子府的馬車上百無聊賴地想,不知那王小竹會是個怎樣的人呢。
王子府中酒宴已經擺好,殷漬一把摟過他肩膀,笑嘻嘻地送上祝賀,看起來已經半醉了。就在李弱思心裏以爲這不過是又一場宴席而已時,一個陌生的中氣十足的聲音打斷他思緒:“身爲王子,怎麽能如此鋪張浪費、玩物喪志呢?”青年端著射壺搖晃,壺中的紅豆嘩啦啦滾了一地,其他賓客們握著還未投出去的无镞箭尷尬地面面相覷。
殷漬倒是毫不在意,醉醺醺地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腦門。“哎呀,我都忘記給你介紹了,弱思……這就是王小竹,狀元宴必須得兩個狀元都到場才熱鬧嘛!”
李弱思擡眼見來人,一身天青的天華錦,用彩綫綉著云紋,整個人身形挺拔直立,真如地裏長出一根硬竹。一雙晶亮的杏仁眼此刻毫不客氣地瞪著李弱思,“我聽説你常伴王子殿下左右,那你怎麽不勸導殿下少辦些宴會?如今誰不知道王子府夜夜笙歌,無論是對於王子還是王國,這難道是良好的名聲嗎?難道你仗著自己的才學、仗著王子的賞識,就可以貪圖享受?”
李弱思被他的話劈頭蓋腦地一砸,還沒來得及辯解,殷漬做了個手勢讓他先別作聲。“如果小竹當真認爲宴會的性質如此惡劣,那你爲什麽又出現在這裏呢?”殷漬用戲謔的語氣反問。
“我當然是來勸導你們的!”王小竹毫不畏懼,直視殷漬的眼睛回答。“再説,王子既然發了請柬,身爲臣子不來難道不是不合禮數?”
“哈!那照你這麽說,只要有理由的話,人人都可以出現在宴會上咯?既然如此,你憑什麽認爲只有你的理由最正當呢?”殷漬哈哈笑了,“理由這種東西,可沒有珠寶黃金那麽珍貴,在宴會上的所有人都可以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哩!”
王小竹顯然沒想到王子比傳聞還要更加放浪形骸,竟會説出這番歪理邪説,張了張嘴又閉上,臉都憋紅了。見他不説話了,殷漬示意旁人倒一杯酒給王小竹,“好了,小竹是狀元,今天我們辦宴席也是想沾沾你和弱思的喜氣。幹了這杯酒,我們之後可以一同郊游玩耍,多麽熱鬧!”殷漬親手將酒盞塞進王小竹手裏,賓客們開始起鬨。可王子已經太醉了,醉到看不清王小竹的臉色變得蒼白。
“不,謝殿下厚待,但我天性不善飲酒,小時候舔了一口,幾乎昏死過去的。”他的拒絕聲淹沒在賓客此起彼伏的祝賀聲中,端著酒盞的手微微發顫。“好了好了,我早已饞這美酒多日,不想今日殿下拿出宴客,殿下真是慷慨!既然我也是狀元,那這杯酒我就替小竹飲下,殿下您看怎樣?”李弱思將酒盞從王小竹手中接過,朝王子深鞠一躬,在殷漬哈哈的笑聲裏,一飲而盡。
宴會結束了,李弱思回到自己小小的府邸,第二天天還未亮,一個聲音把下人和李弱思全部吵醒。好像是有誰在砸門似的,那聲音在李弱思宿醉的腦袋中搖晃,簡直要讓他嘔吐了。一開門,竟然是一張昨日剛剛見過的臉,王小竹正氣凜然地在門口一站:“我是來道謝的,弱思!昨天你幫我擋酒,真真是救我一條性命,否則我挨不過昨天那場宴會了!”
沒有睡好的李弱思簡直又好氣又好笑。“那作爲救命之恩的謝禮,你根本什麽都沒帶呀?”
王小竹煞有介事地搖頭,“不不,用昂貴的禮品贈與您,只會徒增受賄與結黨之嫌,讓您的名聲受累。我會吹笛子,請您收下我飽含感謝之情的笛聲吧!”
李弱思趕忙阻止,他還想著一會能不能睡個回籠覺。“這倒也不必了,并不是多麽重要的幫助,只是王子殿下不喜歡宴會冷場,我幫你解個圍而已。再説,你或許不知道我的身世,但總歸我不像你是世家大族出身,只是憑藉王子的庇護才能勉强在宮中混口飯吃。如果你和我走得太近,有可能會影響你自己的名聲呢!”
“這是不對的!以身份而區別待人,是傲慢的行爲;爲了一點利益而不顧道義,則既卑鄙又無恥。我永遠不會做這樣的事,弱思,你儘可以放心!”王小竹誠摯地望著他,李弱思承受不住如此炙熱的目光,不由得扭過頭去,聼王小竹說:“你是我的朋友啊。”
此後,儘管在朝堂上幾乎沒有一個觀點相合,二人卻私交甚密。連殷漬都笑說,若不是在身邊多年,他簡直要懷疑李弱思效忠的是殷家還是王家。王小竹的朋友并不太多,愛好無非賞花吹笛,玩山涉水,煮茶弈棋。與李弱思一同游玩時,他總是不由得談論起他高遠的志向,一旦説起就再難停歇。“弱思,你的夢想是什麽?”在夏夜乘涼時,王小竹興致勃勃地問道。李弱思并不是會經常想到“夢想”這種偉大詞語的人。他的命運更像是活過今天、明天、就這樣一天天挨下去,太遙遠的路途他看不清楚。於是他只是靜靜地聼王小竹説著,“國王年事已高,許多事有心無力。只有讓王子重拾政事,正道方能彰顯……對了,弱思,你覺得王子怎樣?”
“王子很好。”
“很好?李弱思,你在說謊話。好在哪裏呢?好在每日醉生夢死、對國事從不過問嗎?好在夜夜笙歌,豢養一群寵姬與食白飯的門客?”
“你這麽說,讓別人聽了,可是要殺頭的罪過。”
“但這裏只有我和你。王子天資聰穎,只要能讓他將心思放在正途,他會成爲一個好的君主的。如果國王不是這麽縱容自己的兒子,明明王國還是很有希望的。你就不希望做點什麽嗎,弱思?你不渴望改變這一切嗎?所謂正義,不就是選擇做正確的事情嗎?”
“正確什麽的,我全都無所謂。”李弱思望著好友滾燙的眼神,平靜地回答,那感覺就像是,隔著漫漫的江水望著太陽,而他正身處水底。恰恰是太陽讓他明白自己正身處水底,明白自己無需呼吸,也并不想上浮。“我只是想在這裏活下去……”
“那你的夢想呢?人總是有夢想的吧?”
“我這一生,給無數人寫過無數種文書,卻沒有一次是為自己而寫。”李弱思慢慢地說,蠟燭將要燒完了,剩下一小點火苗在蟲鳴聲中一跳一跳。“也許,我想給自己寫點什麽,寫一首最美麗、最沒有用處的詩篇……”他看著王小竹的表情,不由得笑了。“反正這裏只有我和你,也只是説笑罷了。”
王小竹死在文字獄裏。
李弱思扶著墻壁走到外面,哭泣和嘔吐的欲望相互糾結,把渾渾噩噩的頭腦變成了一灘漿糊。但,身後,有什麽聲音近了,更近了——殷曠不會放過自己,李弱思知道。他顫抖著用最後一絲力氣將鐵片藏好,親衛兵的脚步近在咫尺。劇痛襲來,他眼前一黑。
……
火。
着火了。
什麽東西在燃燒。什麽東西在燃燒?那痛苦爲什麽如此切近,如此真實?李弱思在劇痛中睜開眼睛,油燈還沒燒完,亮澄澄的光裏他看見一片狼藉。翻倒的長桌,打碎的碗碟,被踐踏的肉塊。烹煮過的和……生的,人類的,能看見面容的。李弱思聞見血的氣味。他掙扎這想要起身,可是自己的骨頭似乎全部碎裂了,稍稍一動劇痛就席捲了他,於是他很快放棄了。試著轉轉頭,好像有人正踩著自己的腦袋。
“你怎麽敢——?!”
那是一種多麽可怕的聲音!好像全世界的恨意都濃縮在這幾個短語裏,連雕梁畫棟的廳堂也爲之震顫了。這裏面沒有美,沒有寬容,沒有仁慈。純粹的憤怒和恨意濃稠地調和成暴君的質問,李弱思的牙齒被重重擠壓,他的臉頰用力蹭在地面上,一塊失去知覺的軟肉。“陛下,我——”他掙扎著吐出滿嘴鮮血,還想回答什麽,回應他的是更重的踩踏。碰撞的力道讓李弱思幾乎昏死過去。“你是朕的東西!朕殺了殷漬,現在你是朕的東西!你怎麽敢擅自從朕身邊跑開!”
啊啊,恨他,好恨他們。年幼的殷曠站在無人注意的陰影裏,自言自語。爲什麽他們都可以在光裏大笑呢?那美麗的桃花、動聽的歡歌,晴朗的陽光,爲什麽自己一點都沒法享受呢?哥哥在和一個擁有一頭黑色長髮的少年講話,他們共飲一壺美酒,看起來快樂而幸福,從嘴型判斷,那少年的名字叫li—ruo—si。Liruosi。李ruo?思。李弱思。好恨他,好恨他,好恨他們。好恨哥哥。
導致作爲宮女的母親難產死去、一生下來就被厭棄的畸形兒,原本沒有名字。國王只看了一眼,就背過身去,命人將他扔掉。但因爲國王也沒有明令要求將他處死,所以面面相覷、卻沒有一個人上前問清楚的侍從們也不敢輕舉妄動,只好偷偷在宮裏養著這個他,小心地藏著,盡力不讓更多人看見。本來只有幾個守口如瓶的心腹重臣和忠心的宮人知道這件事,直到有一天,還是小王子的殷漬出於好奇在宮裏四處閑逛,碰巧走進那個狹小的暗室,見到了一個幼童。他被僕從的解釋震驚了,處於孩童天真的憐憫,他吩咐僕人不要真的殺他,還給他起了一個名字,殷曠。從此殷漬成爲殷曠唯一的哥哥。
哥哥與李弱思短暫地道別,向自己走過來了。他的手裏握著幾張書頁,他的眼睛爲什麽那麽閃亮,嘴角爲什麽上翹得那麽厲害?“曠兒,我不是讓你躲好嗎?爲什麽又私自跑出來?”一看見自己,哥哥眼睛裏的光就消失了。爲什麽呢?難道哥哥也和其他人一樣,認爲我是怪物嗎?
“因爲我想見你。”小小的、醜陋的孩子說。那一顆心跳動得多麽厲害,痛飲過後麻木的少年並沒有察覺。但哥哥笑了,他還是愛我的。對了,畢竟哥哥是唯一親口説過我不是怪物的人呀。“那是答應帶給我的故事書嗎?”
見小孩要抓那幾篇書頁,少年吃了一驚,向後躲去。“不不,這是哥哥……很重要的東西,不能給你。下次我一定把故事書帶給你,好嗎?”年幼的殷曠點點頭。殷漬拍拍他肩膀,又比了一個噓聲的手勢,輕聲向他道別。
殷漬再也沒有回來。
此後十幾年偌大宮中,殷漬沒有和殷曠說一句話。童年時無憂無慮的憐憫之心帶來的後果讓如今成爲繼承人的少年開始憂慮,但他又沒辦法下定決心殺死對方。啊啊,到頭來,你還是和其他人一樣,一樣的軟弱,一樣的膽怯,一樣的不切實際,一樣的空虛。在宮殿的陰影裏,如幽靈一般悄然長大的殷曠想,但我還是最恨你,哥哥,你怎麽能假裝你從未對我笑過?你怎麽能讓一個本就一無所有的人體會到被剝奪是什麽滋味?重叠的瞳孔個個泣血,乾涸后復又在深夜流下血淚。好恨,好恨,好恨,好恨。爲什麽只有我一個人這麽痛苦呢?這根本不公平吧?
“朕知道你去了那裏!那個該死的滿口謊話道貌岸然的王小竹!”殷曠每說一個字,就重重地踩下一次。李弱思似乎昏過去了。有一瞬間,殷曠有一種在他脚下的人竟是哥哥的錯覺。他們的眉間的神情真的很相像,意識到這一點更加讓殷曠怒火中燒,他擡手抓撓自己的臉,像要把臉皮撕下去似的,也許那張臉上有幾個可怕的傷疤正是因此而來。“滿口的正道天命,都是些什麽屁話!難道天生被困在這個怪物一樣的皮囊裏的朕,天生就應當充滿痛苦地死去嗎?這算什麽正道,這算什麽公平,這算什麽天命!如果這就是天命,朕便要那天去死!”
終於,傷痕與發泄讓他稍稍冷靜下來了。他拽著李弱思的頭髮,將他從地上提起來。可惜自己太早將哥哥的頭顱斬下、沒有親手把玩的快樂,暴君感覺有些遺憾。不過,都是一個皮開肉綻的血肉毬,將眼睛用緞子蒙上,大約也大差不差吧。“不過,最後,朕還要感謝這個僞君子呢,如果不是他總是義正詞嚴地對哥哥說隨便找一個人來儅這國王都會比他更好,哥哥也許不會這麽輕易地允許我積蓄力量奪取政權——看吧,用正道逼死一個人多麽簡單啊!只要讓他覺得自己不配活著就行了!”被自己抓撓的傷痕下,他的豁唇裂開,滿是尖齒的嘴巴殘酷地大笑。
與此同時,李弱思昏昏沉沉,墜落進一片純然紅色的疼痛裏。因爲那疼痛太均匀、太龐大了,李弱思竟然有一種漂浮的錯覺。我已經死了嗎?疼痛貼心地爲他屏蔽了所有的感覺,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聽不到,什麽也説不出了。可以放手了吧,李弱思想,奇怪,我的手指如此用力地攥緊掌心,是要握住什麽呢……?
他攤開手,空的。可是攤手的動作扯動手指的肌肉,在一切的上方,心臟沉悶地跳了一拍,疼痛之海一個大浪,一個名字被冲進來。是從最上面,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傳來的……可是好麻煩,好疲倦,好痛苦哦。他不想回去。王小竹……?那是誰?
名字浸透了鮮血,漂得越來越近。它說著什麽。王小竹說,你得寫,你得寫……
王小竹說,寫你想寫的,弱思。你自己究竟想寫什麽呢?
李弱思醒來的時候,他感到自己的身體正在落墜。或許是殷曠不想再提著他的頭髮了,鮮血流進眼睛裏,他看不清。地面拍在他臉上,叠加在疼痛上的疼痛,反而使他變得清醒。殷曠又踩住他的脖子,這次是輕柔地,像在為最後的終結積蓄能量般地。李弱思想要嘔吐。不是,不只是……傾倒出胃液的那種嘔吐。在那具已經破破爛爛的身體裏,所有被輕視的、被利用的、被丟棄的自己,尖叫著想要被他誕生。
我必須寫,李弱思想。他想起那一枚被自己藏起來的鐵片。爲了躲避親衛隊的搜查,他把它藏在了哪裏?
李弱思小臂一動。慢慢地、痛苦地擧起來,看起來就像因爲過於疼痛而抽搐。現在手指來到嘴唇的位置了,張開嘴——
李弱思摳出了嵌在舌頭裏的鐵片。從滿口的鮮血裏,他獲得武器。
一切都太快了,暴君只是晃了個神,有一秒鐘,渾身鮮血的哥哥站在他眼前。殷曠呼吸一窒,卻立刻便反應過來了——被我親手斬下的你的頭顱,怎麽可能還好端端地連這你的身體?他正冷笑著要將著幻覺驅散,忽地脚下一空。甜腥的血氣撲面而來,爲什麽離他那麽近?他一低頭,被鐵片割開的喉管噴出鮮血。成爲國王三個多月,殷曠全心全意想著殺死天空,忘記了自己也可以被殺死,即使擁有醜陋如怪物的身體,被鐵片劃開還是會流血。狂妄的野心將暴君血液染得烏黑如墨汁,從身體各個深可見骨的傷口迸散,“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殷曠難以置信地哀嚎著,他出離憤怒,卻無力回天,世界在痛苦中離他遠去——他跌跌撞撞地推開撲向他的李弱思,走向月下的巨箭。他張開雙臂環抱箭尖,慢慢倒下了。黑色的血在他的尸體下攤開,仿佛被從未射出的箭穿心而死。
……充vip解鎖完整結局……以下為結局預覽(意思是沒寫完……
火從殷曠背後燃起來。宴會廳着火了。但李弱思着魔一般用鐵片沾著血在殷曠的龍袍上書寫著,最後葬身火海。火是韓峻放的他想殺了國王給妹妹報仇。但其實韓蕊沒死,醒過來后發現臥槽怎麽着火了李弱思怎麽死了他抱的是啥不管了拿了就跑(
火滅了,但陰雲遲遲不散,太陽再也沒出現,活下來的人們發現厚厚的烏雲遮蔽了天空。
一個被火毀容的斷舌女抱著一塊破布出現在王城裏。瘦骨嶙峋的女孩扯著她的破布,她嗚嗚地發音,女孩好奇地模仿,zi_you?
那一瞬間,瓢潑大雨從天而降。
贴地飞行 关键字:平常心 作者:喵哩 评价:笑语
JP和汉密尔顿的车在紧密的如同贴身舞蹈的极速争夺中碰撞,轰然分开,冲出了赛道。耳机里传来领航员的焦急夹杂着兴奋的声音:“桑尼,现在你是第一!稳住……”
我紧握方向盘,透过面罩的视野,瞄到JP停在栏杆边的车,他人看着并无大恙,眼神并无不甘而是一份全心全意的信任和托付。
最后一圈。
F1阿布扎比收官站的最后一圈,前方的五公里空无一人,后面追赶的队伍也似乎消失了。
世界骤然收缩,只剩赛道在召唤。四周喧嚣在意识里逐渐退潮,引擎的嘶吼反而沉静下来,化为一种纯粹、清晰、几乎可被抚摸的脉动,温柔指引着我前行。我的双手在方向盘上微微调整,指尖感受着轮胎细微的挣扎与抓地力的变化,每一次方向输入皆如与车辆无声的对话,那微妙的力反馈如同精密神经末梢传来的低语。血肉之躯与冰冷机械在这一刻达成了最紧密的契约。
弯角迎面扑来,我猛踩刹车踏板,身体被巨大的力量猛然向前抛掷。安全带如同嵌入血肉的巨蟒,狠狠勒进肩膀与胸口,五脏六腑仿佛也要被挤压着涌向喉头。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而灼热,头盔内的空气粘稠滚烫,汗水在护目镜后汇成细流蜿蜒而下。血液在巨大的离心力中嘶吼着涌向身体一侧,颈项肌肉绷紧如铁,顽强对抗着那无形的巨手,每一次在高速弯角中挣扎着转动头部,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颈骨嘎嘎作响,如同不堪重负的弓弦。我的身体在经受一场无情的试炼,但感官却超常锐利:指尖感受着方向盘上细微的振动,那是前轮与赛道表面最私密的摩擦;耳中分辨着引擎节奏的微妙变化;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着后视镜中对手车头模糊的逼近。我的意识在肉体承受的极限边缘,竟不可思议地更加清晰、敏锐,仿佛超频运转的机器。
每一次全油门冲出弯角,那引擎骤然爆发的轰鸣如同从胸膛深处炸开的怒吼。巨大的推力将我死死钉在椅背上,血液急速涌向背部,灼热的脊椎早已忘了疼痛,视野边缘微微发暗,身体在对抗加速度的撕扯中微微颤抖。此时,速度不再是数字,而是化为一种纯粹的感官洪流,一种令人窒息的狂喜。赛道在轮下飞掠,化成一片模糊的、色彩交融的河流。我与钢铁猛兽之间不再有缝隙,它是我意志的延伸,是我感官的触角,是我全部存在的唯一表达。每一个精准入弯的瞬间,每一次在失控边缘却精确回旋的毫厘之间,都迸发出令人战栗的极致快感。
转眼前方就来到了F1最长的直道,1248米的尽情冲刺。
右脚,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决绝,将油门踏板彻底碾进金属的地板深处。那一瞬间的触底,仿佛叩开了地狱与天堂之间那道最狂暴的门扉!
轰——!
不是启动,不是加速,是爆炸!是身后那具精心调校的机械心脏在胸腔里骤然膨胀、撕裂、然后以最暴烈的姿态将所有积蓄的能量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巨大的推力不再是推力,它是一堵无形的、由纯粹速度构成的钢铁之墙,以无可抗拒的蛮力,将我整个身体狠狠地、死死地夯进桶形座椅深处。
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血液疯狂地向后背奔涌、堆积,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粗暴地挤向身体后方。视野的边缘瞬间被黑暗吞噬、收缩,如同宇宙坍缩的奇点,只留下前方那被气流疯狂撕扯、扭曲的狭窄光带——那是速度的甬道。头盔被巨大的力量死死按在头枕上,连转动一丝一毫都成为奢望。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胸腔被死死压住,吸入的仿佛不是空气,而是滚烫的液态金属。
世界在尖叫。引擎的嘶吼不再是背景,它统治了一切,占据了意识的每一个角落。那是一种高频的、密集的、撕裂耳膜的金属咆哮,从排气管喷薄而出,在车身两侧卷起狂暴的音浪漩涡,疯狂冲击着耳膜,穿透头盔,直抵颅骨深处,与全身的骨骼都在共振。这声音不再是噪音,它是速度本身在燃烧、在沸腾的狂啸!
空气不再是虚无。它以接近音速的狂暴力量,凶狠地撞击、拍打着车身每一寸碳纤维的皮肤,发出沉闷而连续的巨响。头盔顶部、肩膀两侧,能清晰地感觉到气流被锐利地切割、然后狂暴地甩开时产生的巨大涡流拉扯力。
在这被速度彻底统治的真空里,时间感消失了。几秒?十几秒?仪表盘上疯狂跳动的数字失去了意义。意识被纯粹的速度感冲刷得一片空白,又异常清晰。
车身仿佛在颤抖,在狂风中极速飞行。
我的身体,就是这艘在纯粹速度洪流中劈波斩浪的飞船唯一的锚点。
当终点线那模糊的色带在轮下瞬间化为无形,右脚本能地、带着一丝不舍的迟滞,从油门上微微抬起。随着烟花在夜幕中绽放的瞬间,我仿佛从一场光速的梦中骤然跌落。引擎的嘶吼骤然降低了一个狂暴的八度,从撕心裂肺的咆哮转为沉重而滚烫的喘息。
那死死将我压在座椅上的无形巨墙轰然崩塌。血液猛地回流,视野边缘的黑暗迅速褪去,世界重新恢复了色彩和维度,带着一种奇异的、失重般的晕眩感重新“组装”起来。耳中引擎的轰鸣退潮,留下一种尖锐的、仿佛真空般的耳鸣在颅腔内持续回响,如同速度残存的幽灵在低语。紧握方向盘的双手,能清晰感受到指关节深处传来的、因过度用力而残留的麻木和微微颤抖。身体被安全带勒过的地方,传来迟滞的、火辣辣的疼痛。
然而,就在这感官从极致的狂暴中缓缓复苏的间隙,一股无法言喻的、近乎神性的狂喜,如同地底熔岩般从灵魂最深处猛烈地喷涌上来,瞬间淹没了所有的疲惫和痛楚!那是将钢铁之力催发到极致、将血肉之躯推向物理法则边缘、并最终征服了那片绝对速度真空所带来的、无与伦比的巅峰体验!每一个细胞都在为刚才那短暂的、纯粹的速度狂欢而尖叫、战栗!
我在感官的狂欢中重新找到了内心的平静,那一刻真是该死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