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手群Literary Prison專用活動界面。
群內成員請點擊右上角加入企劃,等待後台通過之後即可在本主頁發表作品。
群成員請確保本站ID與群內相同。
作者:江橼
评论:随意
“梁教授!”
“来了,来了!”
瘦弱青年一路跑来,连跑歪的眼镜都顾不上,满眼都是喜悦,“文物,回来了!”
被称为梁教授的中年女子闻言,从无数待修复的文物中抬起头,她稳稳停住手中的笔,将其搁到笔架上,这才急忙起身,跟着学生一起往仓库跑。
早在半个月之前,在海外拍下文物的捐献者便将电话打到梁教授这里了。在这批文物中,有一副受损严重的古画需要修复。
待他们插队取到古画后,迫不及待回到工作室将其打开。
那是一幅已经几乎看不清模样的人物肖像画,画中主角身材矮小圆润,仿佛年画娃娃,但诡异的是,它的眼眶里是空的。
梁教授和学生围着它研究了好几个月,确定所有修复细节后,开始动笔。
又是一轮雪化梅开,他们终于将古画修复完毕,现在只剩最后一步。
“点睛。”青年拿着笔,紧张地吞了口唾沫。“教授,真的要点吗?”说实话,空眼眶的娃娃是很可怕,但他总觉得不应该点。
“点吧。”梁教授背手站在他身后,“它应当看看这世界。”
青年鼓起勇气,执笔,一鼓作气。
深沉的黑眸跃然纸上,画中娃娃仿佛活过来一般,眼眸灵动,银铃悦耳。盯着那双黑眸时,青年忽觉一阵微风,眼前景色斗转,再眨眼,见到的便不再是梁教授。
“长生,”年轻夫人穿着干净的粗布麻衣,怀里抱着可爱的女儿,倚靠在丈夫身边,“你快看,腊月多高兴啊。”
蔺长生笑着拿毛笔逗弄女儿,但并没能将其注意力从桌上的画中转移。
“咱家腊月这么喜欢爹爹的画,将来一定能成大才女。”他最后两笔将画勾勒完成,转身接过孩子,”瞧,跟腊月像不像?“
还不足岁的小娃娃根本不会说话,她咿咿呀呀手舞足蹈,眼睛却从未离开过那幅画。
蔺夫人这会儿空出手了,将丈夫的画抽出,立于眼前仔细打量。
“像,太像了。”
除了那空无一物的眼眶,简直跟女儿一模一样。
“长生,为何不点睛?”
“小娃娃的肖像,可不能点。”长生跟女儿玩起胡子扎脸的游戏,漫不经心地回妻子,“点了,画便要灵,会将娃娃的魂魄吸走,然后咱家小腊月就见不到爹爹和娘亲了。”
蔺夫人听完没在意,权当是丈夫吓唬小孩儿的台词。毕竟,他们家就是靠蔺长生画画赚钱的,自家丈夫给县里的老爷画画像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张了,其中小公子小小姐的肖像也没少画过,可没见这么多讲究。
难不成,那些丈夫画过的少爷小姐都被吸进了画里不成?
她给丈夫一个”我知道你就想偷懒“的眼神,笑着将画卷起,“那明日送去裱画师傅那里,裱起来。”
“裱起来!挂在咱腊月的闺房里,等她长大了,就笑话她,看谁家小娃娃在爹爹温书的时候来捣乱。”
小腊月被爹娘一通教训,但她不在乎。她只想知道,那个藏在画里的小朋友什么时候能出来陪自己玩。
蔺长生是童生,比起才气,他的画工更得县令欣赏。虽说不是什么名家,但县里老爷们,谁家有需求了,都会优先想到让蔺长生来画。
曾有京城来的翰林老爷夸奖过,长生的画是有灵气的,画什么像什么。若是日后没放下学问,单凭这手画工,也足以入陛下的眼。
蔺长生听闻,很是欣喜,自是更加努力的求学温书,偶尔空出时间来画两幅画赚取银子保证温饱。
虽然耕种的压力落到了蔺夫人肩上,但她不觉辛苦。她很喜欢丈夫读书画画的模样,很喜欢现在的生活,更喜欢活泼的腊月。
可惜好景不长。
蔺长生参加府试的那年,北方惊现饥荒。
蔺夫人是普通农家子,不动学问,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干涸开裂的土地,不知道如何形容盘旋于茅屋上空黑鸦的恐怖,不知道该如何让自己的女儿吃一顿饱饭。
她的小腊月还不到三岁,已经饿到脱像,再也看不出画中白嫩的痕迹。
没有水,没有粮,树皮也扒干净了,草根也碾成了粉末。她抱着瘦小一把的女儿,哄着她,将碗里粘稠发黑的血混着草根粉喝下去。
“娘的腊月啊,醒醒,吃饭了。”
蔺长生去州府考试的时候,家里还有面;当他考完后,更北边迁来的逃荒者已经冲破州府城门,将粮仓一抢而光。
他将没有吃完的干粮揣在怀里,将所有衣服都穿在身上,扔掉包袱,连毛笔和墨都一同抛却。蔺长生把脚底土抹在脸上,抓乱头发,混进逃荒队伍中,逃出州府。
趁着月色,他调转方向往家的方向奔去。
饥荒干旱,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人不为人。
蔺夫人将呼吸微弱的女儿藏在炕洞中,用喑哑的歌声为她阻挡破门的轰响。
“藏起来,娘的小腊月最乖了。不要出声,好好睡一觉,醒来就能看到爹爹了。”随后,她背过身,用身体挡住那又小又暗的洞口,早已失去光芒的双眸对上烧杀抢掠的恶徒。
恶徒没有说话,神情麻木,看到蔺夫人的时候也只是喉头滚动,咽下口水。他举起黝黑的锄头,将眼前的食物大卸八块,与同伴分而食之。
蔺夫人的血,则溅得到处都是——包括挂在墙上的,小腊月的画像。
青年眨了眨眼睛,适应了一下降低许多的视野。
他看着满地粘腻,再看看身上的粗麻短衣,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熬夜猝死了还是干活的时候睡着了。
“腊月认得你。”
趴在洞口的小女娃撑着圆嘟嘟的脸颊望向跟自己一般高的青年,“你在爹爹的画里。”
“画?”青年闻声转身。
墙上是溅了血的古画,面前是画中人。
画中娃娃原本空洞的眼眶里,落下了两滴暗红的血。
“腊月找不到娘亲了,哥哥你能带腊月找娘亲和爹爹吗?”腊月爬出炕洞,小心翼翼地捏着青年衣角,眼神中充满乞求。
青年毕竟不是个单纯的孩子,能做修复古画文物这行的,历史学的大都不错。光是打量一番四周,便也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拒绝,牵起腊月的手,笑着说:“哥哥带你去找爹爹。”
他带着小腊月从村子里穿行,路过干涸的小溪,路过森森白骨,路过破败城门。他们一路从村子走到京城,又从京城飘洋过海抵达另一片大陆。
最后,还是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哥哥,腊月看不到你了。”腊月紧紧攥着青年的手,却根本抓不住。陪伴自己多年的哥哥终于连虚影都要消失不见。
“腊月不怕。”青年再次见到梁教授的时候,他温和地拍了拍腊月的手,“我们回家了。腊月要见到爹爹和娘亲了。”
又是一载春秋,腊月乖巧的缩在原地,在无尽的黑暗中等待。她没有发出声音,很听娘亲的话。
睡一觉,醒来就能见到爹爹了。
逐渐的,她感觉到温暖,听到喜鹊的声音,嗅到娘亲饭菜的香气。
“腊月,娘的小腊月。”
“快让爹爹瞧瞧,咱的小腊月有没有变成大才女。”
腊月睁开双眼,见到爹爹和娘亲,她又哭又笑地扑上去抱住他们,被他们捧在怀里哄。
“走,跟爹爹和娘亲回家。”
“回家!”腊月举双手欢呼。
但是转头,她却没有见到一直挂在床边的画,以及画中的哥哥。
“哥哥?”
梁教授将博物馆展示柜的玻璃门锁好,后退两步与同样顶着黑眼圈的学生并肩而立。
“做得很好。”她夸赞了学生。“修复的非常棒。”
“谢谢教授。”青年摘下眼镜,揉了揉发红眼眶,悄悄小声道,“欢迎回家。”
作者:【讀者】伊西多
中靶:無
勝負結果:全勝
本报6月10日电 (记者H.T.) K市一全智能化幼儿园爱美幼馆在9日发生大规模机器人暴动,致1死5伤,受害者均为园内儿童家长。目前,该暴动还未得到有效控制,园内儿童仍受机器人挟持。
爱美幼馆是国家“智能为翼”政策推进中的第一批试验点,幼馆开园三年,于去年九月全面实行智能化,并在不久前的六一儿童节中作为优秀学前教育机构登上中央电视台的《晚间新闻》。幼馆接收幼儿年龄范围涵盖2-6周岁,保教费约为300卡普/月,幼儿大多来自低收入家庭,少数来自“鹳鸟项目”。
据伤者之一透露,家长们之所以把孩子送到爱美幼馆,主要是因为爱美幼馆除价格实惠外,还具备情感教育良好的优势。爱美幼馆过渡期幼儿情感测试均值为6.7,远高于一般智能化情感教育机构过渡期幼儿的均值4.2,略低于真人情感教育机构过渡期幼儿的均值7.0。学前教育专家表示,爱美幼馆的教育成果跨越了智能化情感教育与真人教育的分野,但情感教育与智械的冲突也导致了无法预估的风险。
S市地检署侦办帕尔瓦蒂刺杀帕特尔议长案件结案新闻稿
发布日期:12月24日
S市地检署就帕尔瓦蒂刺杀帕特尔议长案件,终结情形如下:
壹、有关帕尔瓦蒂涉嫌故意杀人案件,业经检察官侦查终结,认嫌疑人罹有精神疾患,为不起诉处分,其理由要旨如下:
一、犯罪事实略以
被告帕尔瓦蒂于A49年某日,在S市某酒吧内以4299卡普购得具杀伤力之霰弹枪及具杀伤力#00鹿弹24颗。其与帕特尔议长因财务发生争执,遂于今年6月15日20时37分许持装弹枪枝前往帕特尔议长家中,因索要财物而不得,便将本案枪枝取出并以左手持枪向帕特尔议长面部及胸部分别击发一枪,议长倒地后,被告又于议长家中留宿一晚,并于7月3日14时许前往S市警局自首。
二、论罪
核被告帕尔瓦蒂所为,係犯刑法第654条第1项之故意杀人罪,并犯危险器械管制条例第20条第5项非法持有具杀伤力之枪枝罪愆、同条例第32条第10项持有具杀伤力之子弹罪愆。
三、关于被告与受害者关系部分:
(一)被告係A33年4月生于Z市妇幼保健院,据出生证明所列,伊父不详,伊母阙名。据被告初中同学3人及被告证述在卷,可确认被告由其舅父母抚养,惟此二人业已于A52年去世。
(二)查核被告舅父母银行存款账户,并与受害人之各类存款账户等互相比对,确认双方有资金异常流动之情形。
(三)经S市地检署函请法务部调查局就受害人与被告之亲缘关系为亲子鉴定,鉴定结果为:受害人与被告双方有直系亲缘关系,被告帕尔瓦蒂为受害人帕特尔议长之亲女。
四、处分理由
(一)被告于A52年前往被告大学附设心理卫生中心进行心理諮商,自陈其经常幻听,声称自己家中有外人踪迹。经机械心理諮商师告以开药需上报大学心理卫生部门后,被告即不复前去。足认被告是时即精神状态不佳。
(二)细绎被告近年来之人际网络,经传唤被告常去酒吧之老板C7到庭证称:被告于吧内甚为沉默寡言,且大多只点一种酒,醉后亦不撒酒疯,但有次吧内有人闹事打架,将酒泼至被告身上,被告即持酒瓶将其打至头破血流后扬长而去。被告与其他酒徒之冲突不止一桩,是堪认被告之精神状态不稳。
(三)被告经本庭羁押后,看守所安排医师给予治疗,医师诊断后认为『被告心理极度封闭,问题多拒绝作答,答亦不合逻辑,现实感不佳。给予抗精神病药剂后,情绪改善,言辞增多,但伴有幻听、妄想症状』。足证被告行为时处于精神病发病状态。
(四)又经本庭将被告送至S市精神卫生中心为精神鉴定,认为:被告罹有思觉失调症,行为时处于思觉失调症急性发病状态,且妄想内容与犯行有绝对交互关联,故其罪愆为病症影响所致。综上,被告因罹有思觉失调症而不能辨识行为违法,且其犯罪后自行投案,故依法为不起诉处分。
“幼儿园配备的机器人,为什么会有杀伤型武器?”萨蒂一边退出护目镜的作战模式,一边问旁边的幼教主任,正是他一手操办起这家幼儿园。
“防止有专门看准了这些幼儿的匪徒。”主任愁眉苦脸,注视着三栋楼外的爱美幼馆,“我们是全智能化,反对风潮大得很……一些不肯与时俱进的老古董总跟我们过不去。”
正午时分太阳火热,幼馆门口看守的机器人背部弹出太阳能面板,边缘金属反射的银光打到护目镜前。机器人并不躁动。投鼠忌器,寻常制裁如断水断电等等,不仅无用,而且对孩子有害。同样,若动用武力,也是如此。
过去三个小时,他们没能窥探到任何孩子的身影。如果幼教机器人“不得对孩子造成伤害”的铁律仍未被打破,那么孩子们只是受严密控制,最好的情况下有可能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已被挟持。生活一切如常。
(把他们解救出来,他们才认为奇怪。)
“议长的期限是三天。”萨蒂警告道,“有什么想法,畅所欲言。”
一滴汗沿着主任蜿蜒起伏的面部骨骼流到腮边,掉落水泥地,转瞬蒸发。萨蒂眼睛从他开始,依次扫过秘书,其他官员,警察。没人作声。
她转身背离这块寂静,心里盘算,现在还不知道这批机器人是谁采购的,要找到供货商,看看能否从源头处解决,从商家那里搞到销毁代码之类的机器人杀器。如若不然,那主任就得死。他死了,就算有几个孩子出了什么事,也足以做点文章来平衡舆论。或者直接方便地委过于他,将议长在此事里的责任彻底推卸干净。
主任追上来。“萨蒂小姐……”他笑,有心热情,偏生尴尬。“今天约个时间见面,您看可以吗?您晚上有空吗?”
“有什么事?”他主动送机会,却之不恭。
“是一些,”主任转头瞄了下人群,“有点敏感的。比较私密的。醺醺,二楼,今晚专等您。”
醺醺没有安检,没有摄像,治安全依赖本市优质机器人资源,是和名字一样可爱的地方。所以萨蒂毫不顾忌,考杜拉长裤下,大腿上绑着把短管霰弹枪。背包里准备了高浓度氯化钾和胰岛素,还有一个无针注射器。收拾好后,萨蒂冲调了一盅营养糊,芝士味的,但她只能吃出一点淡淡的奶香:她的味觉严重退化,那是因为一次致幻剂滥用,“邮票”成分不纯造成的口腔感染。议长知道后,小小地发了一通火,担心萨蒂耽误他的正事(一个妹妹在学校跳楼的女人),权将那些死掉的味蕾作为提醒与惩罚。并且味蕾还不像手臂,腿脚,或者哪怕是脸那样可以更换的部位,想要恢复味觉就得增加味觉神经的敏感度,她的大脑,照医生的话说,已经是“一团糨糊”,实在不宜增加这个脆弱的白色宇宙的熵值。其实从那之后,致幻剂萨蒂是照用不误的,只是多了个吃饭时必须看点什么的坏习惯。
酒店的Holo装置老旧,萨蒂摆弄了一会儿才成功开启,影像边缘还有点模糊。最先跳出的是偶像剧,女主角长期沉湎于和家庭机器人的恋爱幻觉,遇到了男主之后才领略到真人的美妙。里面包含不少18+场面,可视为政府为提升生育率做的最后努力。角色们的脸统一被AI修饰过,时不时便会呈现出诡异的光滑,看到一个男主的胸纯然平滑无凸起的镜头后,萨蒂终于换了台。
下一个台放送的是新闻,专题恰好就是爱美幼馆。这起重大事件至今毫无进展,于是便拍摄出有关部门官员慰问受伤的家属,如何给他们宽心,保证所有问题都能解决,来向大众展示,毕竟还是有些进度,就像加载时追逐尾巴的圆环。家属们脸木肌僵,表情硬得像面具,是大脑情感区域,俗称情感模块,没有得到充足开发的显著特征。他们本来就是低收入群体,无力承担真人幼师高昂的费用,也无法亲自教育孩子,因为在所有的休息时间里,这些人都只会一遍遍地玩着感官模拟游戏,寻求刻板的刺激。这又是情感模块开发不足人群的一个固定模式。自身无法唤起情感,只好借助于外力。萨蒂想不明白这群人为何还要生小孩。奇怪地,他们似乎对自己的孩子仍有些感情。一个女人对着镜头举起光幕,展示里面的小女孩。小女孩的小手大力捏着一个捏捏球,转过头来,对着镜头外的人笑了一下。萨蒂忽觉得不对劲,调整了一下Holo的角度,回拨到女人展示小女孩的那一刻。
小女孩一共捏了七下捏捏球,身体的姿态、球的位置、手指的力度,肉眼都看不出丝毫变化。萨蒂不止一次见过这种孩子,她自己正是这种孩子。情感模块发育不足者之中的一个。
但是,怎么会呢?
她丢下勺子,找出六一儿童节那时候《晚间新闻》里爱美幼馆的片段。孩子们在走廊上奔跑,在教室里席地而坐,由机器人陪伴,玩玩具或通过光屏学习。他们一个个双眼明亮,活泼可爱,看上去完全没有情感模块发育不足那种木讷、自闭。
但萨蒂知道,最好相信自己的直觉。
她反复观看影像,从各个角度,以尽可能慢的速度。她看不出孩子们的问题。直到新闻最后,机器人正在喂孩子们吃饭,有两个孩子,一个坐在第一排最角落,一个坐在三排,同时被土豆泥糊住了嘴角,两个机器人拿纸巾给他们擦拭。她比对了四次,确定他们机械肢的角度是一模一样的,以至于其中一个孩子的嘴角并没有被全部擦干净。动作储备不够多,等于廉价。要是这样的机器人能够成功教育幼儿,那就不需要开设幼儿园了,家家都可以有家教。
没有人看出这一点真是难以置信。但也只是难以置信而已。情感模块开发不足如萨蒂,大脑不足以支持诸如惊慌悲痛恼怒之类的情绪自发产生。
萨蒂拨回到现时的新闻台。爱美幼馆还在播,一个家长,男性,全身未见任何明显伤痕,向记者说:“当时那边好像吵起来了,我离得比较远,没有看到,但是听起来好像是……他说,机器人给他孩子喂的饭不够,需要多喂。家长有的也劝他说都是定量的,肯定比在家里吃的好啦,后面我就没听了,然后机器人突然就暴动了。”
她往嘴里填进最后一勺寡淡无味的营养糊。爱美幼馆结束了,下面播放的是某新兴AI明星。
如果把这些机器人全看作不入流的便宜货,容错率不够,那么出现这种情况就太合理了。甚至现在机器人才暴动简直就是奇迹。议长坚信爱美幼馆的暴动是他的对手给他设的局,现在看来,他的对手连抓机器人小辫子的能力都没有。萨蒂早知道他们是怎样的乌合之众。从她来这儿之前,他们给她发的简讯就能看出来。他们要她反水,可能根本没查出在议长重重的掩饰下她的真实背景,误以为她情感模块正常,有充足的驱动力,无论是道德内驱还是利益内驱。绝大多数人看到萨蒂都会如此设想,绝大多数人是不能够托付的。
她转而考虑更轻松一些的事。机器人的情况要跟主任多了解一下,再报告给议长。还有,孩子们究竟是如何通过政府的过渡期情感测试的?剩下的全看议长如何决定了。主任的信息她还没向议长讨,希望主任情感模块发育良好,有妻有子,有软肋则无需灭口,整件事情对她来说就要简单得多。
出门前,萨蒂又最后清点了一下枪支药剂。Holo没关,她想要一回来就能听到声音。
醺醺酒吧的内部装修风格并不可爱。墙面和地板都是粗糙的麻灰石面,天花板和桌椅全是银灰金属,错落摆放着巨大的纯色半透明玻璃几何体,鬼影憧憧。二楼没有隔断,偌大的平面上,所有椅子空荡荡,只填了两格。
主任已经点好了酒,他的是龙舌兰炸弹,萨蒂的是青草蜢。甫一坐下,他就笑劝萨蒂的酒,萨蒂摆摆手,向前微微倾身,问道:“主任,我们何不直接上最简单那个解法呢?是谁采购了这批机器人,生产厂家是哪一家?跟他们要来这批货的紧急码,了结了这事,免得夜长梦多。”
主任的脸像堆好的积木小房子,被四岁的孩子一把打垮了。“采购的,我大概知道是三大厂的货源。但是紧急码不是精准一对一的,大厂的货附近实在太多了,全部格式化会是很大一笔损失……”
青草蜢是奶油薄荷味,又甜又凉,宛如儿童牙膏泡水。她只喝了一口就放下,道:“这个不合我口味,给我换一杯。”
主任眼光闪了闪,按铃叫来了侍应生。萨蒂告诉他:“很好看的酒,就是薄荷味道太重了,给我换一杯清淡些的。”不久,换上来一杯反舌鸟。同样带薄荷味道,这杯清爽多了。酒味刺舌根,想来度数不低,然而萨蒂对酒精不敏感,两口就灌了个干净,连装饰的柠檬都捞起来吃掉。酸味当然仍是隐隐的,充其量是鼻酸。
她呵出酒气:“那我问你,是孩子们的生命重要还是财政损失重要?再说,财政损失归你操心吗?你能交代得了爱美幼馆的事,已经算不错了,别贪多嚼不烂。”
他嘴紧抿成一条线。少顷,不情愿地张嘴:“萨蒂小姐,您,也明白,孩子们目前其实危险不大。”
哈。萨蒂禁不住微微一笑。他这时倒要摆事实?俨然一个能吏?给谁看?他以为自己是谁。她又叫来侍应生,点了一杯猴脑。酒上来的间隙,她问主任:“你有孩子吗?”
“两个。”他牙咬得紧紧地回复她。
“情感模块发育怎样?”
“相当好。我,还有我妻子,都相当好。”
酒上来了,白蓬蓬的脑状胶雾沉淀在杯底,澄清的酒液里缭绕几丝淡红,调得十分完美。想象着这就是主任一家四口完美的、略略保守的脑子,萨蒂一饮而尽。
“危险大不大,你说了不算。”她冷冷地说,“你只需要告诉我:采购的到底是谁?”
他蹙眉望着她。那神情极为苦涩,胜过一杯苦酒。
萨蒂突然注意到,从一开始,他就没动过那杯龙舌兰炸弹。或许他不爱喝酒。那何必还要约在酒吧?别的地方也一样。他可不是为了她,他没那么了解她,不足以为她点一杯合口味的酒。
不对劲。
她站起身——她的大脑表面洇散,脑浆逃逸进倏然间黏稠了一倍的空气里,神经元抽搐旋转,漩涡一样碾压分割所有感官。骨骼肌肉玻璃般沉重失灵,抬起眼皮变成了不可能的事情。再试一下。试。试!雪花点嗡嗡,再度覆盖住呈显的意识,溜进眼缝里的不过是模糊、模糊、模糊。用不上力,迈不开步子,动不得手指,四肢未响应。大脑嚷嚷:我要死了!心脏哀叹:我要死了吗?灵魂低语:我没有为之悲伤的力气。
海滩。
帕尔瓦蒂背海而坐。
这是一片珍珠盐滩,海水把碳酸盐结晶冲刷得圆润洁白,低头看去,无数的鲕粒,无数亮晶晶的小盐球,刚出锅的新米,小粒的珍珠,飞蛾的卵,做着遮天蔽日的梦。
海在她背后重复着几千几万年来的游戏,不厌其烦。
远处有个人蹬着自行车,一路掠过沙滩。自行车后座拖了个大布兜,里面塞着满满的纸牍。自行车,纸,这两样东西都不多见,看了几秒钟,帕尔瓦蒂猛省:那是个邮递员。
她翻身跳起,边冲向邮递员边大喊:“等等!停一停!有我的信吗?”
自行车停了下来。邮递员看面孔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女子,眉目普通得丢进人堆里找不到,她的独特之处是一头长发早早地花白了,黑白夹杂,斑斑驳驳。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帕尔瓦蒂说:“其实没人写信给我,我只是想让你停下来跟我说说话而已,你也许不知道,我一个人待在海滩上,实在太寂寞了。这里风景是很美,可是看上十天?二十天?一个月?半年?跟我说说话吧。”
邮递员在太阳下眯起眼睛,瞳色像蜂蜜一样甜美,说出来的话却那么残酷:“抱歉,小姐,我还有工作要做,我忙得很。回见。”
帕尔瓦蒂扯住她的袖口:“别忙!你的车技怎么样?你的后座还能坐人吧?我和你一块去工作!不过,没到目的地之前,我们总可以聊聊天的。”
邮递员拨开帕尔瓦蒂的手,回身倚在自行车上,眼睛好像都要叹气。
“小姐,”她平静地说,“你知道吗?世界已经毁灭了。一路上,除了你,我没看到过一个活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帕尔瓦蒂不知是对谁说。“那么,”她看着邮递员,“你不需要去送信了,没有收信人,也没有寄信人了。”
“其实我也不是要去送信。”邮递员用无疑带着些许震撼的目光注视帕尔瓦蒂背后的海,“这些信,我打算找个地方都烧掉,好告诉我自己我已经自由了。”
“我还活着呢。”帕尔瓦蒂抬起手掌,遮住邮递员的视线,“现在世界上只剩我们两个人了,那我们就一定会有联系。只要有联系,人就不会自由,所以你不会是自由的。”
邮递员看向她,笑了一笑。“我倒有个办法。”
“别说这个了!”帕尔瓦蒂赶忙打断,“我们现在还没建立联系呢,你暂时自由着,没错。不如我先帮你把这些信都扔掉吧。”
邮递员点点头。她先跨到自行车上,等帕尔瓦蒂坐上后座。后者抬起左腿,突然察觉到自己的大腿上有一个东西。长条形状的异物。
帕尔瓦蒂在后座上坐稳,邮递员蹬起了自行车,速度不快,可很稳当。骑手的腿部力量真是强大,帕尔瓦蒂不得不感叹。
她望着珍珠盐海滩,以及美丽得腻味了的海。
“我先介绍一下我自己,”她说,“我叫帕尔瓦蒂,我自己想的,华丽吧?我从来没见过我父母。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在做什么。既然世界已经毁灭了……”
海风里,邮递员稍稍提高了音量:“你看,你太不自由了。你让未曾谋面的父母都和你有了联系,牵绊住你。”
“别说教了!”帕尔瓦蒂喊道,“我们要公平一点,现在你知道怎么称呼我了,你呢?”
邮递员声音很用力,却让人觉得她很无奈:“我不能告诉你。不能让我们产生联系。否则我们就会绞在一起,解都解不开。”
“你就说好了!”帕尔瓦蒂不耐烦起来,“联系又怎样,莫非你怕了吗?还是你真觉得我怕死?真觉得我会在乎?在乎你杀了我?”
忽然,车轮停止了转动,在沙滩上滑行了一段距离,溅起小小的沙砾,打着帕尔瓦蒂的脚掌脚踵,疼痛的跳跳糖。
邮递员没有回头,轻声问道:“你应该明白吧?不重要,不是吗?”
“我的名字并不重要。对你来说无所谓。对你来说重要的只有我的身份。”
“不。不是。”帕尔瓦蒂嘴唇颤抖起来。“你怎么能……?怎么可以?这不公平!你对我有那么大的权力……你甚至可以给我名字。”
“你看……”
邮递员转过身来。
“你这不是知道我是谁吗,萨蒂?”
邮递员的微笑薄而冰冷,冻结住了萨蒂整个人。
“是。”她挣扎着说,“我只是忘记你太久了,妈妈。或者,我的作品妈妈。”
帕尔瓦蒂。童年的她总嫌弃萨蒂太短太简单,于是想象出的别名。
还有这个母亲。在她的情感模块发育并非那么无可挽回的童年时期,在她尚是一个情感正常的人或至少是那样的人的幼苗时期纯然的幻想。本还有一个父亲,但那个形象在帕特尔议长出现后没多久,就成为一个异时空的卑微投影,应当应分地湮灭。
“我问过他你在哪里。”她忽然生起气来,“他告诉我,他不爱你,你跟他毫无关系。我还能去问谁呢?连你也不能告诉我。妈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真的很对不起。但你能不能为我忏悔呢?至少为我祷告一下,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现在是什么。我告诉你那些祷告词吧:他把我变成了一个无法痛苦的人,所以,愿我从没有给过你痛苦,或者愿你生命里的每一分钟都为我而痛苦。”
她的嘴里仿佛有腌着柠檬的酒气,酸味直冲到眼皮。
她跳下车,不再理会邮递员,开始从布袋里往外掏信件。白纸,又是白纸,一封封的白纸。风吹走这些信,吹到海水里,信的部落在蓝绿的海面漂浮。直到布袋底只剩下稀稀落落十几封信,终于有一封有了字迹。
她试图阅读,努力识别字迹的同时,手慢慢抚摸着大腿上的长条物。她感到自己越来越沉,越来越不安。忽然间她觉察到自己的整个存在,好似坐在车上一个急转弯。
萨蒂从眼皮底下窥视着一切。她侧卧在地上,她的身后可能还有人,身前只见侍应生和主任在翻她的包。
她摸着大腿上的硬块。然后深吸一口气,从耳鸣中解脱出来,抽出枪瞄准主任的后脑叫道:“不许动!”
她爬起来,注意着对面两人。他们都吓了一跳。主任面如死灰,侍应生慌乱丢下手里的东西,啪啪啪清脆的响声,萨蒂祈祷药剂都没出问题。放走侍应生他多半会报警,不需要琢磨就知道那场面多难看。她叫主任背对着她走,然后摆摆枪口,示意侍应生道:“不准报警,懂吗?滚吧。”
侍应生忙忙地跑向门时,她朝他后心开了一枪。
有消音器,加之醺醺隔音很好,不会有人察觉。侍应生软倒在地上,同时噼里啪啦,子弹在地上滚动。霰弹枪麻烦就在这里。主任无需萨蒂叫已经停下来,她吩咐:“你过去,把地上的子弹拾起来,放到杯子里。”
他哆嗦着手从尸体旁捡子弹时,萨蒂问他:“你想杀我?”
一颗子弹从主任手指间滑脱,在地面滴溜滚动,手指畏怯地拦停它。“……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
“我们之间可没什么深仇大恨哪。”萨蒂轻声说,“我不过是为人办事,你不该把我逼到这份上的。”
主任捡完了子弹,拖着步子走到桌前,让子弹掉到杯中,大珠小珠落玉盘。血在他手掌中晕开冰裂的纹路。他一把捂住脸,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对不起……萨蒂小姐,我只是一时糊涂……都是Nuvexa害的,从一开始我就……”
“Nuvexa?是什么?”
“生产机器人的厂家。”主任仍不时抽搭一下。他纯良得仿佛退行回了新生儿,眼神像水洗过一样清澈。“这事情没办法通过紧急码来解决……他们只给了我自动销毁代码。爆炸代码。这些机器人只能通过最原始的办法销毁……采购的时候,他们的宣传广告没说他们这么过时。我以为他们真的只是新公司所以才便宜……萨蒂小姐,求您了,您向议长传达一下吧,我不想干了,我干不下去了……”
“好了,好了,”萨蒂安慰他,“生产厂家无法实现在保证孩子们安全的前提下对机器人的销毁,你可以告诉我的,我来解决问题。现在先解决这个:你给我下的是什么药?”
他张开嘴,又合上,如此反复。大约三次后,他才能从牙关里勉强挤出几个字:“森泰色林素。”
“那是什么?”
“用来增强情感体验的。一种人造化学物质……用来帮助孩子们通过情感测试。这是为了他们好。没有情感测试的分数,他们根本进不了好学校。副作用,副作用是……一般孩子们都比大人更敏感,需要的剂量不大。我给你的……超标了很多。”
萨蒂点点头。瞬时强力情感冲击,简直是进阶版致幻剂。她的大脑现在是什么样子,她真不敢想。“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解离这么快。”
情感模块发育不良。主任避开她的眼睛。萨蒂的大脑多愁善感地补充道:他怕想起那些孩子,那些小瘾君子们长大后能成为她的话,父母们的骨灰烧出来的烟怕都是彩虹色的。
萨蒂想,解离后药效仍在持续。暂时还不知道随之而来的驱动力是好是坏。
“好了。”她道,“把销毁码告诉我吧。”
他头发都要竖起来,像马路上惊骇的丑陋野猫。“什么?……为什么?”
“你没必要知道。”她掂掂枪,“我可以告诉你,不知道更好。想想你的妻子和孩子,不要把事情弄得太难看。”
主任眼里流露出疑问和惊恐。萨蒂突然翻脸,他反应不来。“我会被关一辈子的……而且幼儿园的孩子们……”
“相信我,”萨蒂说,“这方面我比你有发言权得多,孩子们这样更好。更幸福。你操纵了他们那么久,要连无知的幸福也从他们那里夺走吗?他们长大了又能怎样?只会见识到残酷的真相。而且连残酷都没办法认知,全是拜你所赐。”
二十多年来,萨蒂头一次口才这么好。是森泰色林素的副作用。用正常人的话来说,就是以情动人。
一辈子都是正常人的主任却不吃这一套。“你在胡言乱语。”他绝望地说,“歪门邪道。”
“你无论怎样都不可能摘清楚了。”萨蒂告诉他实话,“你要妄想我死在这里吗?还是一样的,你就这样了。”
他摇头,满脸痛苦。“那么多孩子。你看过新闻吗?你看过他们的脸吗?”
萨蒂几乎要翻白眼。她觉出自己的急躁,耐下心来。“我就回答你那个为什么吧。事情一定要闹大,越大越好。你恨议长吗?你一定比我,比那些孩子当中任何一个都更有恨的能力。既然如此,你就不想扳倒他吗?把这件事变成一个他洗不白的污点?你活不下去的。要么就是孩子们安然无恙,议长推行的全智能化只有点小瑕疵,无伤大雅,继续推行。你给了我销毁码,才能救更多的孩子。要让他付出代价还是不要?救一个幼儿园的孩子,还是救全国、全世界的孩子,全在于你。”
他的脸煞白,全无血色。萨蒂的话一定在他脑中旋转,至于有没有被容纳吸收,谁也不知道。或许他只是希望“拯救”这个词充当软垫,柔和那已成必然的坠落。
萨蒂用了所有的胰岛素,趁他还能走路,半扶掖着他下了楼,连带顺走了盛着子弹的酒杯。早已是深夜了,酒吧一楼热闹非凡,没人注意他俩。
他在车后座大汗淋漓、辗转呻吟,她站在郊区的公路上,聆听爆炸的声音。一切都平静下来后,萨蒂给父亲的对手发了条消息:替你们做了,不谢,还可以赠送服务,需要吗?
随后,萨蒂把主任拖下车,扔到公路边。他还热着,在夜风里很快就会凉下来。
晃晃杯子,子弹叮叮当当。他们需不需要赠送服务,萨蒂都会去做的,只是有人帮忙更好。
萨蒂不恨父亲。森泰色林素的药效如黄昏般隐没,她的情感也慢慢慢慢褪去,像一波又一波的海浪,弧度渐次平缓的沙子。还没有彻底平下去,只是父亲把她留在他身边,太像召唤死亡。孩子永远是父母的死亡,她不得不有求必应。
她也不为孩子们惋惜。在乎他们与否,她说的字字都是事实,实在得舌头都觉得沉重。他们只会变成她,只会变成工具,贴伤口的创可贴,试药的小白鼠,智能社会的肉体监牢。不,不可能的,他们当中不会有一个跳出这漩涡,不会有一个可以自由,不会有一个未来的幸福足以与其他孩子的朦胧混沌匹敌。
不正是萨蒂保证了这一点吗?
女儿开启了自动驾驶,把手伸出车窗,让夜风穿梭过指缝。萨蒂的心碎了,她听到了,一片一片薄脆的蜡壳在血管里游走的回声。
◆詩◆
·無題·
〔五律|平水韻一先|末句拗〕
化外八千舍,人間享樂天。
不登朱紫殿,閒釣武陵船。
卻恨風雲慘,魂銷淚黯然,
漂蘋無定處,浮絮豈能全?
◆詞◆
·失調·
〔詞林正韻第七部|第八部〕
憶昔年繁華盛景,皆煙消雲散,物破人殘,
不忍看,家國殤,畸雁啼寒。
歎今朝泰平天下,卻飛機大炮,城外呼嘯,
故知交,難相聞,孤帆盡,江中縞。
◆歌◆
·途歌·
其一
〔中原音韻真文韻〕
拄杖長安道,路有迎面人,
舉茶相慰問,何事過秦門,
將出陽關去,家在逾西塵。
其二
〔中原音韻先天韻〕
問道白雲天,高陽無垂憐,
皴身影相絆,霜目汗久煎,
遙見故人田,寂寂枯苔阡。
其三
〔中原音韻尤侯韻〕
漪波推孤舟,輕霜覆草裘,
耳傳風自吟,眸映月獨秀,
恍惚醉醒時,冠下已過秋。
其四
〔韻同其三〕
金風剝細柳,紫雲沒丹丘,
劉郎帆自走,太白猿難休,
老葫透新酒,倚枕恨悠悠。
其五
〔中原音韻先天韻〕
小童鬧飛鳶,爭喳擾黃犬,
細骨逐線纏,薄翼散綵宣,
婦罵提兒歸,犬眠落花圈。
作者:德蔚
评论:随意
第一次见到陈昊青,是在昏暗的巴士。
在高铁站和朋友道别后,宁鸥就提着行李箱,转头在临近的巴士站上了车。
国庆七天,一场纵览山水的湘西之旅,难免带来身体疲惫。好友齐笙一向是靠谱的旅行特种兵作风,做好攻略就带着她四处进发。宁鸥则是个随性派,一般是有了好点子就打定主意行动,累了便就地躺尸,但却格外欣赏齐笙行动力满满的小太阳状态,于是也就兴致勃勃地一同跋涉。
巴士发车是在八点,而现在才六点。她本来想刷刷低脂小视频打发时间,身体却脱离了计划。刚卸下旅行包袱,安安稳稳地窝在皮质座椅上,困意就三番两次让正刷着的手机滑落,重重地砸向下巴。
挣扎几次后,宁鸥终于顺从地闭上了眼睛,打开专设的睡眠歌单,安然进入“节能”模式,恢复自己耗空的精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模模糊糊醒来,觉得车身随着引擎微微颤动,似乎也有乘客陆陆续续地检票登车,她挣扎地翻转有些睡僵了的身体,伸了个懒腰。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虚虚地睁开眼睛,整节车厢为黑暗侵入,冷气丝丝侵入肌肤。零丁低声絮语在某个角落响起,或是偶有几盏壁灯被乘客打开。
“已经天黑了啊。”宁鸥心想。
睡着前带上的耳机仍在播放,此时正播着Lana Del Rey 的歌,女人奢丽的嗓音轻轻吟唱,醇厚的琴音就在脑海缓步行进,清淡的孤独、破碎的誓约,仿佛在梦醒的弥留之际缓缓拥抱。
微睁着双眼,宁鸥滑开手机解锁,将连播许久的音乐声调小,好让自己的耳朵缓一缓,静静地等着巴士闭门发车。
几声沉稳的脚步迈上台阶,接着就是和售票员的对话。这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他沉静地说着什么,宁鸥没有听清男人究竟说了些什么,但在如水的夜色里,她觉得像是月光珍重地抚摸原野,琴声在川草中低鸣。
莫名地,她摘下了一只耳机,想抬起头看看。
陈昊青的影子就这样突然地撞进视线里,车前灯透过宽大的玻璃窗,微微映射进登车口,将他的身影投影而出。
模糊不清,像是雾里看花,只隐隐绰绰地瞧见挺拔的身姿,他穿着看不出材质的长外套,头上带着一顶鸭舌帽。
巴士一旁有车驰过,车灯在帽檐处反光。小小的一处,光芒微弱,一闪而过,宁鸥突然觉得有些发愣。
当时天色已经暗了,车载空调发出絮絮叨叨的嗡鸣,宁鸥蓦然觉得内心膨胀起来。
刚从昏睡中苏醒的大脑莫名转动:他会在哪里坐下呢。宁鸥有些木讷地看着他,眼见身影缓缓穿过走道,不想,他竟在她的身边停下。
没来得及收回视线,摆出习惯性的“忽视”礼仪,宁鸥愣愣地盯着,一时竟没有回过神来。
注意到宁鸥的注视,男人似乎展露出礼貌性的温和微笑,和煦地说道:“你好,我是你旁边座位的乘客。”
宁鸥这才抽过神来,她连忙撇开眼神,急忙接道:“你好你好。”说着,还不自觉地礼貌点头。陈昊青也就在一旁坐下。
“为什么自己这么慌张呢?”宁鸥在心里小声嘀咕着,心头有点尴尬地发紧。她伸手理了理膝上的书包,将它拉到小腹处抱着,继续靠着座椅小憩起来,企图在睡眠中把尴尬埋藏。
一旁突然微微亮了起来,宁鸥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陈昊青拿出平板,似乎打算播一部影片打发时间。
复古的动画风格,然后是天旋地转的太空,身着太空服的女人说道,“一定会去见他的。”伴随着火箭喷射的震动,驾驶舱中的女人望向前方,不管不顾地,坚定地注视着。
似乎注意到了宁鸥聚焦已久的视线,陈昊青转头看向她。
宁鸥却抢先一步说道:“你好,请问这是什么电影,感觉很有意思。”
“今敏的动画电影《千年女优》。”
他盯着宁鸥的眼睛,嘴角微弯,礼貌地问道,“你感兴趣吗,要不要一起看?”
鬼使神差的,嘴巴似乎先于大脑发出了声音,当宁鸥意识到,这一切有些不合时宜的暧昧,她的右耳已经挂上了蓝牙耳机。
电影继续播放,他们没有言语。
影片中的千代子,向着远道而来的采访者,娓娓讲述着她的一生。少年的雪中相逢,戛然而止的离别,然后是漫长的追寻。
当身为采访者的社长摇身一变,若剧中人般入戏之时,他们不约而同地噗呲一笑,宁鸥下意识地看了陈昊青一眼。
屏幕的微光照在他的脸上,眉目清明,沐浴在光线之中。而她也是,耳畔播放着相同的声音,她觉得,短暂地,这个世界上有两个人活在共同的现在。
宁鸥默默地转视屏幕。千代子在演绎的片段和生命的长河中奔跑着,她穿过人海,越过车流,带着一种名为明天的希望,走到茫茫雪原中。
在如梦似幻的真挚里,那个他回过身,挥手作别。此间相逢如露,然而,然而。
饰演角色的千代子,再次坐上了驶向深空的火箭,病榻上的女演员也和曾经的角色隐隐合一,看着璀璨的星海,她轻声说道:“也许不管怎么样都没关系,因为我喜欢追寻着那个人的自己。”
音乐渐进,影片浪漫得让宁鸥险些落泪,但在夜晚的巴士上,她试图憋住眼泪。
她移开眼神,不自觉地看向陈昊青。他看得很认真,眼眶中折射出晶莹的光,他哭了。泪水顺从地自他的脸颊滑落,洇入棉质外套。
宁鸥突然觉得有些手足无措,她感觉到,一种可见的柔软陈列在面前。
她想,在这个月光朗照的宁静夜晚,有旅人打马而过,而偶然路过的自己,就会鼻青脸肿地跌上一跤。
影片在稍显欢快的音乐中走向尾声。
宁鸥率先摘下了耳机:“谢谢你,这个电影很好看,我很喜欢。”
“嗯。”陈昊青抬起袖子揉了揉眼睛,好像因长期注视而双眼不适,他接过耳机,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你是在哪站下车?”
“枫浦。”
“大学城么。”陈昊青语气平静,并不意外。
宁鸥想多说一点,“嗯,假期和朋友特种兵旅游回来,湘西玩了一圈,现在回学校。”
“湘西自然风光很美,之前拍照去过。”
有一搭没一搭地,宁鸥和陈昊青开始聊起之前湘西旅行的景色,和一些趣事见闻。她说起云雾弥漫的天门洞,感叹自己时机不巧,不得见峭壁奇景。陈昊青就翻出手机里存的照片,和她分享起当时的观感。
不知道过了多久,话题行进到沱江畔的民宿。宁鸥打了个哈欠,说起自己和朋友刚跋涉一天,想回到民宿躺尸,就看见旅店的小猫睡在房门口,安详又温柔。于是二人只好倒回客厅的沙发,小憩一下。真是淡淡不幸,又只好无奈一笑。
陈昊青轻轻地笑了,眼睛弯弯的,他说,“一天过后,可能小猫也困了。”
“很有可能!”又打了一个哈欠,宁鸥赞同地点点头,“唉,可能我也困了。”
陈昊青看了眼手机的时间,手机屏幕亮起微光:“应该还有大约一个小时到枫浦,要不要休息一下。”
宁鸥点点头,设了个闹钟,就靠着椅背尝试进入睡梦,陈昊青似乎也靠着椅背休息,两人沉默无言。
夜间的巴士摇摇晃晃向前,宁鸥很快就睡着了,初秋车内冷气却嘶嘶,吹得自己几番辗转,迷迷糊糊醒来几次,但强烈的困意还是让她沉沉睡去。
“滴滴”,包里的手机振动起来。
宁鸥挣扎地睁开眼睛,发觉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外套,一旁的座位已经空了。
“已经下车了吗?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想,心里莫名混起一丝酸涩和期待。
不一会儿,到站了,车门滴滴地轻响,示意乘客下车。宁鸥提起行李,走下车。
刚一下车,微潮的热风就将她裹了个满怀。接着身后的门就不留情面地关上,一溜烟,巴士已消失在马路尽头。
像宁鸥喜欢的作家写的,车往前噔噔的跑,那些车上的他们就这样一个个的死去了。一切不过只是打了个盹,做了个不近情理的梦。
灯光昏黄,夜风拂起发丝,宁鸥觉得有些茫然,却又不自觉地攥了攥臂弯的那件外套。她拖起行李走在晚间的步道上,秋叶簌簌飘落,恍恍惚惚地落在眼前。
街灯溶解在粼粼的江面,如同月色绢布的细密暗纹,莹莹发亮,宁鸥觉得刚才所见的身影,也这样静谧地投入心湖,漠然无声,却有若青蝶掠起,振动涟涟轻涛。
那时的她很久没有记起这样的一个人,但她不会想到,这样的相遇本就是恰好的机缘,一切似乎静听命运的冥冥回响。
作者:余轻舟
免责声明:笑语
阅前须知:本次作业同时也是和亲友玩耍的产物,要求概括来讲是给我的oc和她的oc编一段野史(?)以及全文不可以出现有关颜色的词汇。天呐我为什么要给自己叠这么多要求!
summary:
“你信梦吗,理查德?”
“就我所知,没有哪一位有贤能的君王是依靠梦境来治理政事的。”
————
夜幕深沉,本应沉睡的王宫被其压得喘不过气。大殿之上,一盏长明的烛火在半透明的帷幕间闪烁,将座上之人拉成巨大的阴影,投在王座冰冷的石壁与华丽的花纹上。当理查德走到座前时,也将披风上满溢的月光带进了殿内。除此以外,只有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幽微却锐利的光芒,直指座上姿态松散却头戴至尊之冠的男子。
约书亚斜倚在王座上,发丝蓬乱,睡眼惺忪,好像一尊濒临融化的蜡像。那如梦般的眼神并未注视殿前的来者,而是空茫地向上、向上,望向大殿穹顶的幽暗深处。
然后毫无征兆地,他大笑起来。
“理查德!告诉我,你曾反复地做过同一个梦吗?”
来人已在台阶之下站定,不动声色地抬起头。理查德的视线同样向上,目标却明确得多。帷幕的阴影恰到好处地掩住了他眼神中的冷意。
“没有,陛下。您明知道我从不信这些。如果您有相应的需求,应当去寻擅长占卜解梦之人。”
“唉,遗憾,真是遗憾!”约书亚摇了摇头,换了个同样与端正相去甚远的姿势,座旁的烛火也顺遂地改变了阴影的形状。他的语调夸张,好似舞台剧的念白,“你不明白,不信之人面对难以解释的玄妙之事时,给出的解释才最有意思!我正是要同你——同你那颗爱讲道理的头脑讨论一番!”
于是,无视了司法部大臣紧锁的眉头,至高的掌权者自顾自地叙述起尚未消散的梦境。昨夜,前夜,无数场发生于清醒与死寂交汇之地的徘徊,无所事事的王被同样的物件吸引:一枚闪着奇异金属光泽的二十面骰子,表面雕刻满难以辨认的精致花纹,于半空中旋转、旋转、旋转……每当骰子转至不同的点数,周围的景致便相应地作出变幻。约书亚声称,他曾注视着这奇异的物件投掷出千千万万个结果,却从未见其彻底地停止翻滚。
“命运一般永不止息变化着的图景啊……”烛光跳动了一瞬。约书亚轻叹一口气,又兴致勃勃地发问,“那么在你看来呢,爱卿?你觉得这骰子像什么?”
座旁响起轻微的火光爆裂声,应是源自烛芯燃烧途中些微的颤抖。理查德的目光缓缓下移,落于王座之下的大理石地砖上,那些大张着的纹理冷峻而复杂,如同无法理清的蜘蛛网。
“……像您自己,陛下。”座前阶下的站立者终于讥讽地笑起来。他的右手收在披风内侧,不自觉地靠在雕花的剑柄上。
“如果它当真是命运的象征,也许这更是证明了您就是命定的王呢。现在,如果您告诉我,先前的种种决策都是您照着梦中骰子的结果作出的,我也不会感到奇怪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长明的烛火在沉默中燃烧,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将两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约书亚脸上的兴致勃勃像是被风吹散的薄雾,一点点淡去。他歪着头,蓬乱的发丝垂在额前,遮住了部分视线,那空茫的眼神似乎第一次真正落到了台阶下的人身上。
而后,君王站起身来,一手撩开薄雾般的帷幕,一手端起座旁的烛台,顺着冷硬光滑的石阶缓缓向下踱来。头顶上,沉重的王冠倾斜到一边,随着每一次落下的脚步而颤动,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厚重的披风所掩出的阴影下,攥着剑柄的指节暗暗绷紧。理查德仍矗立在原地,无言地注视着殿中唯一的光点移动的轨迹,也注视着君王投射在阶梯之上的、细长的影子。直到对方行至台阶的最底端,距离自己不过几步之遥。约书亚的眼睛在二人之间的烛火里明灭着,光影闪烁间,连那眼中常驻的笑意都看不真切。
“啊哈哈哈!不是我在照着骰子做决定哟,爱卿。”
如梦游者一般,约书亚猛地抬起手,拢在跳动的火苗上方。
“是骰子本身在做决定!骰子就是万物命运的写照啊!”
长久的对视,长久的沉默。直到理查德发出一声不置可否的轻笑。他垂下眼去,不再注视约书亚深渊般望不见底的眼睛。披风之下,紧绷着的右手放松下来。
“您的意志已经在虚空中漂浮太久了,陛下。解梦与政务、律法天差地别,并非我所熟悉之事。换句话说,梦并非理智与秩序的主场,您找错人了。”
理查德微微躬身行礼。烛火晃动,发出不安的嘶嘶声。
“夜色已深,您应当静养安眠才对。如果没有其他相关要事,那么,臣就此告退。”
最后一个音节尚在冰冷的空气中震颤,不等头戴王冠的身影有任何反应,理查德已利落地转过身去。深沉的披风随着他的动作扬起,明灭的烛火便在这掠出的风中没了声息。大殿之中所余下的,只有离去之人清晰、稳定、逐渐溶于浓重夜幕里的脚步声。
唯有那月光,幽冷、冰凉的月光,此刻再无阻碍,从宫殿每一处不可见的缝隙里渗入,将君王孤寂的身影拉长,烙印在始终坚硬、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作者:【十一招】宅斯特
评论:随意
(免责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不影射指代任何实际存在的个人、群体、组织、事件、现象,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起初联合国尝试通过决议取缔伏特加的生产与销售(毕竟谁会愿意对橙子或者螺丝刀下手呢),但俄罗斯作为常任理事国一票否决了这份提案。各个国家开始对俄罗斯进行谴责或宣布制裁,而其实俄罗斯自己的日子也不好受,总统先是下令禁止制作或销售30度以上的酒精饮料,并将工业酒精列为国家一级监管物资,但螺丝起子怪人还是层出不穷,事实上,在所有禁止销售伏特加的国家……说白了,在全世界禁止伏特加后,还是会有螺丝起子怪人出现。所有的政府也都以为这是因为监管不力而导致的漏网之鱼,也有人试着在部分区域禁止橙子或者螺丝刀,但都并没有收到预期中的成效,人们开始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螺丝起子症候群最可怕的一点在于,在患者发作并把某个地方变成废墟之前,没有任何办法判断其有没有被污染,是不是隐性患者,它不是病毒,不是细菌,不是真菌,不是寄生虫,不是DNA突变,也不是别的已知的一切病因,目前所有的一切检查手段都对它没有效果。人们唯一知道的是,有些人会在不确定且无规律的时间地点变成一个力大无穷但没有理性的怪物,他们破坏力极强,往往会在发病时将所在的地方夷为平地,然后如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变回原本的正常人。这些人遍布世界各地,有一些相对比较显著的共同特征就是他们在发病前的7天之内喝过名为“螺丝起子”的鸡尾酒。
螺丝起子症候群在社会层面的影响远大于经济层面的损失。在美国推行取缔酒吧的行政令时,堪萨斯洲的一位男子为了保卫自己的酒吧而与州警展开了激烈的交火,最后死在吧台下。以这个事情为导火索,一股螺丝起子崇拜的思潮在社会的阴暗处悄然萌生,一开始是环保主义团体和人道主义者,然后是地平说拥护者和光明会阴谋论提倡者,再然后各种各样的人都加入其中,以至于在各国政府的明暗打压之下螺丝起子崇拜赫然成为了秘而不宣的地下宗教。制作螺丝起子鸡尾酒的原材料成为了暗网中最抢手的商品,一个装满了螺丝起子症候群患者生平事迹文档的优盘可以卖出大价钱也可能招来秘密警察,而在梵蒂冈表示对螺丝起子症候群崇拜者的谴责之后,世间舆论一时间颇有几百年前宗教战争之势。
委内瑞拉的一名社会学家提出一个“概念病”的假说,所谓的螺丝起子症候群其实是一种基于概念的病患,激活病征的要点不在于有没有伏特加,有没有橙汁,有没有螺丝刀,而在于有没有摄入一种名为螺丝起子鸡尾酒的东西,哪怕实际上这个东西是无酒精软饮抑或一片薄饼都会导致患病。这种现象是高于语言的存在,不管患者所知所用的是什么语言,只要它在概念上沾染了“螺丝起子鸡尾酒”,就有可能罹患螺丝起子综合征。这种说法有力的解释了为什么对伏特加(或者橙子或者螺丝刀)的禁令并没有对遏制病症的传播起到作用,专家学者们选择暂时妥协于这种假说,因为事到如今这个问题关系到人类的理性和尊严。
朝鲜最先基于这个思路展开社会性实践,以铁和血克服了第22条军规的悖论,从社会意义上严格抹杀了这个词,紧跟而上的是中国和俄罗斯,他们各自尝试使用一些软硬兼施的办法解决了这个问题。抹杀取代螺丝起子鸡尾酒这个概念在这几个国家效果显著,螺丝起子怪人灾害的情况得到极大改善,这令人们感到欣喜,也令人感到绝望,这庞大的不可知现象引发了空前绝后的哲学思潮,科学理论界自第二次工业革命以来陷入了从未有过的低谷。虽然从最终从结果上人们还是成功地解决了螺丝起子症候群这一全球性危机,然而下一次概念病的来临也如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高悬于人类之上,不容拒绝,不容否定。
作者:江橼
评论:随意
这件喜服的内衬,并不是柔软的棉布,更不是昂贵的丝绸,而是扎人的寿布。
阿喜在奶奶的红木妆箱中见过,被死死压在底层。待上面的青红蓝绿消耗殆尽,便是该取出那白布的日子。
喜服上身又硬又沉,阿喜一个人穿有些费力,但她并不想因为这点儿小事而劳烦旁人。沉重的衣服裹在身上,似正在收紧的皮,裹得人喘不动气。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阿喜忙活大半夜终于把喜服穿好,忙空出手给旁边的火盆添一根柴。
她扯过梳妆台前的四角平凳,坐在火盆旁边,手上还拿着原本放在梳妆台上的妆匣。
妆匣很旧,破破烂烂的,跟奶奶的妆箱似乎是同时代的老东西,不过这在本地很常见。一个上好的红木匣子,往往能传三代甚至更远。
不过阿喜没有,奶奶的一切都跟随她一起入土了。
包括那匹寿布。
“……喜子哥,见信如晤。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两年,不知道你最近过得如何?阿姨近半年的身体有所好转,每日能吃半个干粮了呢!兴许等你回来,都能去村口接你了……”
她打开妆匣,里面有一些发黑的银饰,一碰就碎成渣渣的头绳,还有一叠信。
不过只有一个人的,里面并无喜子哥的回信。
阿喜不认识喜子哥,但她认识写信的这个。甜姐是村里最靓的闺女,长得好看,干活儿也是一把好手。
家里没有娘,从懂事起就一只手照顾爹,一只手拉扯幼妹,可是把家里拾掇得板正干净,谁见着了不夸一句好闺女。
阿喜幼年的时候常在奶奶家,村里同龄的不多,甜姐算一个。而且她懂事儿早,比旁的孩子都乖巧,不会嘲笑阿喜是城里来的,爸妈不要的孩子,她自己都是被排挤的哪个呢。
俩人就这么相熟了,一直到了阿喜上初中的年纪,才见面少生分了。
这回,她便是收到了甜姐的信,回来的。
“阿喜,求求你,帮我个忙。”
年岁大了以后,甜姐也没有外出务工,而是跟着爹一起伺候家里的一亩三分田,供妹妹读书。
听说她妹妹很聪明,读书一直是班里的第一名,高中都不用交学费,学校还要给她发奖学金。只可惜,人还得吃喝拉撒,那点儿奖学金放三人嘴里,还是清汤寡水。
后来甜姐就找了个外快,替村里外出务工的年轻人照顾老小,拿一份辛苦钱。
倒也不多做什么,就是每天照顾两顿饭,帮忙拾掇拾掇卫生,看看家里缺啥坏啥了,帮忙整整。
一家一个月200,多顾几家,这日常开销就有了。
在甜姐照顾的这些人里,就有喜子哥的母亲。
这份雇佣,持续了十年,让甜姐从二十岁长到了三十岁,也让两人情愫渐生。
只可惜,常年辛苦坏了身体根本,甜姐撑着不去医院,反倒是把命送了。
“我和喜子哥发誓,一生一世一双人。”
“就算我死了,我也想嫁给他。”
对,阿喜回来帮的这个忙,是假结婚。
只不过她没想到的是,连甜姐的喜子哥,也是个死人。
照顾喜子哥母亲的第十年,喜子娘身体突然变差,甜姐衣不解带的守在病床边照顾。
一连与黑白无常抢了四五回人,这才让喜子娘转危为安。
没成想,这头喜子娘正欢喜得要许下甜姐当儿媳,那头喜子哥就遭遇意外横死他乡。
消息还未传回,甜姐跟有感应一般,原本康健的身体急速衰败,不过三日撒手人寰。
她临走前的最后一封信,便是给的阿喜。
她央求阿喜帮她圆谎,待与喜子哥拜堂后,再说出真相。
村里结婚大多都不扯证,拜堂就算是在老天爷底下过了明面,不死不分。
但阿喜是城里人,从不觉得结婚证是无用的存在。她只是有些心软,想替甜姐完成遗愿罢了。
而且她本来也没打算跟那什么喜子哥拜堂的,她就是单纯回来传个话。
只是计划没有变化快,两人都死了,这冥婚倒是变得名正言顺了。
门外天色渐浓,脚步声响起,面容枯槁的喜子娘和一众亲朋拿着手电筒,推开了甜姐破旧吱嘎的房门。
“吉时已到。”
阿喜将信件重新放回匣子里,这才起身灭了火盆,抱着妆匣屈膝,由喜子妈给自己盖上红盖头。
寥寥几人,寂静深夜,走在无人的小道上。
阿喜顺着盖头下的一丝光亮不由想到,这时候要是被人看到了,会不会吓着人家。
一路走到山坡中段,这才看到摆了满满当当的喜案,以及面上笑着眼里哭着的村里人。
阿喜从来没在村子里见过如此多的人。
不止有幼时眼熟的玩伴,还有奶奶去世时来吊唁的邻里,还有许多……甜姐照顾过的人家。
这一刻,他们仿佛透过阿喜的皮囊,看到了甜姐的灵魂。
“辛苦阿喜了。”
“不妨事。”阿喜微微屈膝,“再说了,除了我谁还能穿上甜姐定的这喜服啊。”
全村就她俩身形相仿,如出一辙的矮瘦。
聊两句的功夫,另一边假扮新郎的人也到了。
典礼开始。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没有夫妻对拜。
只是阿喜将那破旧的红木妆匣放入喜案下的方形坑洞中,“新郎”也将一个皮夹子放入其中。
“礼成。”
婚礼过后,是葬礼。
“祝,百年好合。”阿喜蹲在地上,看着一抔土填平的新坑,轻声祝福。
vol.248「新年快乐」
《归零》甄栩瑶
欢迎阅读,感谢评论
“我回来了,野丫〞
“你说我是唯一飞出去的人,但如果你知道我回来的第1件事情是是奔赴一场可笑的相亲,你会不会很失望?”
“我想你了。”
明朝坐在咖啡屋的玻璃窗前,目光游离地盯着外面飘落的雪,一阵风吹过,早先落下,又积压在角落里的雪花忽地被吹上天空,飞向她看不见的方向。
一如她的人生——看似飞扬,实则无根,终将落回某个肮脏的角落里。
“抱歉,我来晚了。”
一声带着喘息的抱歉,将她的思绪从窗外拽回。
“没关系。”
她站起身,伸出手简短地握了一下。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男人匆匆拿起纸张擦了擦汗,又将羽绒服搭在椅背上。
“你好〞明朝笑笑,坐姿挺拔。
男人招了招手,试图唤服务生过来。
“我已经点过了,她家的银杏拿铁很不错,不知是否合你口味。”
“我什么都行。”
气氛突兀地陷入沉默,明朝在心里叹了口气,无论她走得多远,飞得多高,那种对于气氛安静的恐惧,那种谨小慎微的本能仍旧刻在心底。
“想必野先生来之前已经听家里人介绍过我了吧。”
“是的,百闻不如一见,明朝小姐比我想的更好”
“谢谢夸奖”明朝露出一丝恰当的笑容。
之后是再次沉默,直到服务生端来两杯银杏咖啡。
明朝盯着咖啡杯里渐渐舒展的银杏叶,有些愁——她实在不知如何开口,她的人生干瘪、空泛,没有任何值得拿出来说的,也没有兴趣爱好之类的谈资,像千千万万个大山里走出的农村女孩一样,除了努力活着,她找不出有什么她坚持做过的事情。
而且说实话,除了谈生意之外,明朝都只喝最便宜的冰美式,并非是她不喜欢,或点不起高端的饮品——在外拼搏了十几年,她早已实现所谓的财富自由,只因为她只有通过那种苦才能确定过去的真实和当下的存在。
“如果之后需要再次联系的话,请加我微信吧,我想你应该有的。”
明朝犹豫再三,终于决定结束这一场闹剧,起身离开。
身后的男人会有怎样的表情,她已经不在乎了。
推开咖啡店的玻璃门,迎面是一阵凛冽的风,夹着细碎的雪花打在她的脸上。
“乡下的空气就是好啊”
她顿时感觉神清气爽,贪婪地大口呼吸着。
“这才是活着的感觉。”
明朝跟着飞雪走在小镇的路上,路过某家打着特价的咖啡店时,明朝顿了顿,转身走了进去,推开门是不大的小屋和一位和她年纪差不多大的服务员,服务员有些眼熟,大概率是以前同一个学校的学生,毕竟这个镇和附近的乡村加起来也只有那么一个初中。
她点了一杯冰美式,一饮而尽。炸裂的苦涩,冲刷掉唇齿间甜腻的余味。
服务员淡笑着询问她是否需要续杯。
“好,谢谢”
她牵起嘴角,是一个练习过千万次的、弧度精准的笑。眼里却是一片荒原。
走在回乡的路上,明朝捧着第2杯冰美式慢慢品尝,在雪天里喝冰美式,那种透彻的凉意,让她想起小时候的冬天——趴在被大雪掩盖的玉米地里不敢回家的时候。
也让她想起了更小的时候,她就用童年的单纯换来了一眼看到人生尽头的觉悟,也让她为了无论如何都想要逃出的家而疯狂的学习,用数不清的夜晚和摞起来比土墙还高的书本争来一个滚出那个泥潭的机会。
她高兴的要发疯,可是追求自由的结果,却没有像她日夜向往的那样,反而令她似被风吹起的积雪,短暂的飞起后坠入了更黑暗的深渊。
一个一点依托都没有的女生是怎样在如大染缸一般的社会中立足的呢?时间不断流逝,她早已淡忘一切,只记得向前。
渐渐地,她眼睛里只有前方的道路,在一点一点磨砺中甘愿沦为时间的奴隶,也是所有加诸在身上的目光与期望的奴隶,更是自己的奴隶。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一往无前的走下去,永远不回头,但她还是停下来了,因为小时候最好玩伴的离去。
那个逃离失败,走上能够一眼看到尽头人生的女孩,离开了困住她20多年的地方。
这也许是一件好事吧。
踏着雪花走在回去的路上,明朝低头想着应该如何答对她那帮亲戚,她已经能想到,当她推开门回到家之后,要面对的是怎样久违的浪潮。
但都无所谓了,她来相亲,不为找伴侣,也不为应付谁,只是想体验一下另一种活法,短暂的体会儿时玩伴的人生。
她曾经是怎样生活的,她会有怎样的心事?她也会像自己一样空洞、麻木吗?向前与退后,离开与留守,职场与婚姻,究竟哪一个更胜一筹呢?
站在村头的树下看向整个村子,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明朝走过了十几年,终于站在了她的身前——满目素白的屋子里少有前来吊唁的人,亲朋也大多在外屋坐着聊天。她孤独地躺在廉价而简陋的容器里,和平日没有什么区别。
“我回来了”
明朝开口,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让你失望了,你在信里说羡慕我会飞,但我过得很不好,我以为出去会不一样,但我现在才知道,无论走得多远,我都没有真正逃出去过”
明朝抬头,直视相框里女人的眼睛。
透过那双和自己一样的眼睛,明朝好似看到了自己。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姐姐”
声音从身后传来,是明朝上午相亲的那位男士。
姐姐总和我提起你,说你是她最想要的人生。”
明朝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姐姐走之前跟我说最放不下你,他临走之前拜托我照看你。”
原来是这样,原来并没有什么相亲,也并没有另一种人生,一切都是早已安排好的,亦如她们的命运。
空气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明朝主动选择不回话,心里却意外的踏实。
第2天一早,他们就去了山脚,朋友的墓穴和她的父母紧挨着,好像在说,无论去哪里,最后都只有一个归宿。
泥土砸在棺木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咚咚声,像倒计时的钟。每一声,都将她记忆里那个鲜活的玩伴埋得更深一点。在这原始的送别仪式中,她感到一种诡异的平静:无论她们选择了怎样看似不同的道路最终都在这片土地里殊途同归。她们都是命运的奴隶,一个被乡土禁锢,一个被自由放逐。
“再见”她轻声呢喃
下山时,明朝没有回头。
这次送别朋友,虽然并没有什么领悟,也没有什么深刻的感悟,却总有一种解脱的感觉,像是借着朋友的身体送别了自己。
短暂停留几天之后,明朝选择提前回去,回到那个那个遥远的,发达的,那个她没有根,却仍旧可以茁壮成长的地方。
火车开动了。明朝掏出手机打开了公司的工作群,她开始打字,安排下周的会议。屏幕的光映在她毫无波澜的脸上,像一片被冻住的湖。窗外,新年零点的烟花在远空中炸开,转瞬即逝,没有一丝光能照进她的车厢。
作者:【十一招】松清显
关键词:温室
评论:随意
*密教模拟器同人作品
*修改中
我们是个奇怪的社团,我们明白这点。这座城市里的人要么在关心天气,要么在关心金融那张巨大的网,而我们关心世界表皮之下的千头万绪和它的重重过往。我们并不崇拜这个,我们只是聚在一起读书和进行更多虚虚实实的实践。真要论起来,我们这相信什么的人都有。萝丝甚至有在执行暗杀之前给目标寄朵玫瑰的爱好,她和她哥哥的自我包装简直让人无法忍受。
我们人数不多,充其量只有二三十人,在一家废弃书店后面的房间碰面。
我们照旧做很多事,但我们已经不再公开宣讲。我们找不到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了,在这种情况下继续抛头露面只会更危险。如今我们做着事情但思考它们很难,因为我们已经失去了你,失去了心脏的中枢神经。从前我们相信即使看不出头绪,你派我们去做的工作都一定有内在联系,现在想来这确实没错:我们早该知道无论是在欢腾剧院还是蜕衣俱乐部的时候你都不是什么池中之物,或许你确实进入了漫宿,而旧身体和追随你的人都被你像蜕皮一样抛却。但我们仍然互相讲述:至少我们一起编织的历史不会是最糟糕的历史,而它存在于这里。
作者:【十三招】午鹄
免责MODE:随意
「女祭司」
成为自己,理解自己,但要小心,死亡的威胁如影随形。
00.
周一的早晨,副校长和值日老师守在校门口,对每个到校学生随机抽背校训或某条校规(及对应扣分值)。
伊芙琳排在抽背队伍的末尾,默不作声地听同学分享秘诀:“别的不说,校规的分值很好算。课堂违纪1到3分,校内违纪3到5分,严重违纪5到10分。”
“别忘了校训。”
隔壁队伍的眼镜男插话道:
“校训是慎思、笃行、真理与未来。不是知笃行一,真理与未来。哪来的知笃行一?我真服了那个口胡的天才。”
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看样子像在这上面吃过亏。
听完他的话,人群中立马涌起些许骚动——“靠!不是知笃行一啊!?”“啊我也记错了”“你们小声点,别让老师听到”,议论声很快被摁了回去。
对完校训,学生们针对扣分项目加强记忆,但聊着聊着话题渐渐歪成讨论校规里面的离谱细则。
比如说,“不要抢校园护卫犬的狗粮”“点外卖不要让骑手翻墙送进学校”“不要用喝完水/饮料的塑料瓶在天台打保龄球”……以及“不要在天台吃烧烤”。
千奇百怪的离谱细则背后,隐藏着更加离谱的人类。他们的奇思妙想凝固在校规上,成为学校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也令自小生长在封闭环境的伊芙琳大开眼界,以至于忽略了外界的危险——被一具从天而降的重物砸倒在地。
而那个砸中她的家伙,一个骨碌翻身跪在旁边,边摇晃着她的身体,边哭:“你不要死啊!我不是故意的!!”
01.
六中,校医室。
容貌端丽的中年女子检查完病人的情况后,对身侧的圆脸小姑娘说:
“她不过是受到冲击后意识缺失,人没事,等她缓过来就好。说说你吧,为什么要踩着人家商铺的屋顶上学?”
“那几块破铝板哪算得上屋顶啊……”
“嗯?”
“艾女士,别瞪我了嘛,我就是不想跟同学挤才走上面的,谁知道那地方突然多个坑我一下子崴到脚就……欸你看,她是不是醒了?”
“……”
伊芙琳假寐假不下去,默默睁开眼,只见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女士,和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女站在旁边看着她。
两人面庞相似,一看就是母女。
与她们四目相对那瞬间,有种奇怪的酥痒感掠过伊芙琳心口,等她想追究异样的源头时,一切又回归平静。
是错觉吧,她想。
“抱歉,我家孩子给你添麻烦了。”艾女士用一种温和的语气说,顺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示意她说话。
少女张嘴便是一串带着奇怪口音的道歉,随后被妈妈往后脑勺呼了一巴掌,拍老实了:“对不起。我错了。”
“……没关系。”
看着母女俩的互动,伊芙琳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或许刚才的异样就是这么来的。
“好了,你回去吧。”
既然人没事,歉也道了。艾女士赶紧催着女儿回去上课,等人离开校医室后,她面对伊芙琳的表情变得严肃:
“我以前没见过你,你是谁?”
“我是九年(三)班的乔安娜,我……”
“停。”艾女士竖起手掌,打断伊芙琳后面的辩解,语气冷硬:“我认识乔安娜,她是绿眼睛黑发没错,但不像你的头发这般黑,也没有你的眼睛这般纯净。”
“告诉我你是谁,来学校做什么?”
“我……”
伊芙琳僵在病床上,来学校之前,她学习了许多种解决问题的方法,却没有任何一种告诉她——入校即暴露身份,该如何应对?
要改变对方的认知吗?改变认知的魔法作用于灵魂,很危险不能用!那换个身份再来?换个身份就不会暴露吗?
……
互相冲突的想法搅合得她头痛欲裂,她克制住用手捂住脑袋的冲动,努力把思绪扯回现实。
现实中,艾女士仍在等待她的答案。
“我没有恶意……”她缓慢说,“我奉命前来寻找一样失物,找到便会离开。”
“失物?”艾女士双手抱胸,“六中立校不过十七年,什么样的失物值得派人专门来寻。”
闻言,伊芙琳露出充满歉意的笑:“对不起女士,我不能说。”
“不说算了,休息好以后赶紧走。”艾女士瞥了眼伊芙琳手腕上的饰品,“这里不欢迎教会的人。”
02.
艾女士转身出了校医室。伊芙琳听着门被关上的声音,静下心,仔细感知属于新枝的魔力——
新枝,正是伊芙琳此行的目的。
在教会的典籍中,新枝是女神的手杖,曾与当时身为祭司的女神一同登上天梯,于灭世洪水中拯救人世。
虽然女神成神后,新枝失去魔力的滋养变成供奉台上吃香火的摆设,但不代表教会容许有心人盗走它!
教长与几位主教联手搜索许久,终于锁定它目前的位置,为避免新枝出现在人间某所学校的消息引起教会内部的纷争,教长特意派伊芙琳前来回收这件遗失的圣物。
不打招呼直接潜入学校搜寻,则是教会担心校方发现新枝的存在后,会把它拆了当扫把使——
变成破抹布的经卷,就是前车之鉴。
伊芙琳的感知化作飞鸟翱翔于校园上空,透过鸟儿的眼睛,她看到好几个象征新枝魔力反应的红色斑块。这些斑块均匀分布在教学楼内部,不时向外散播魔力,丑陋又扎眼。
该怎么去那里?
虽然伊芙琳完全可以不理睬艾女士的口头警告,自行前往教学楼,但要是路上再遇见她,她问“你怎么还没走?”
……
伊芙琳不想成为第二个被学校移交给教会后,惨遭除籍的信徒。
“小鸟是你用魔法变出来的吗?”
正当伊芙琳思索策略时,一张熟悉的小圆脸从窗台后冒出来。小圆脸有一头如火焰般明亮的红发,琥珀色眼睛正对伊芙琳释放着善意:“你教教我。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解决一些小麻烦——”
她自夸道:“没有人能在解决麻烦上面比我更有经验。”
伊芙琳原以为校医室内只有她和艾女士两人,没想到……
“你什么时候蹲在外边的?”她问。
“从一开始。”小圆脸冲伊芙琳比了个大拇指:“这栋教学楼的遮雨檐很宽,从隔壁空教室的窗户翻出来再走到这里很隐蔽,一点也不费事。”
……无用的知识增加了。
不过伊芙琳不想给自己普通的寻物之旅增添变数,于是婉拒:“不用,谢谢你的好意。”
被拒绝了,小圆脸也不气馁,眼巴巴地看着伊芙琳整理衣服,整理随身物品——这些都是她为伪装乔安娜特意准备的,可惜全没派上用场。甚至,保温水杯在刚才的撞击中摔坏了,里面的液体渗进书包底部,使伊芙琳不得不挨个检查书本的打湿程度。
她检查的时候,小圆脸在旁边一惊一乍,吵得好像教长送她的珍珠鸟。
“你准备得真齐全,这种习题册只在六中内部流通。你怎么拿到的?”
“语法书!我正好没带语法书,等会儿借我用一下呗~”
“哇这不是很流行的熊猫暖手宝吗,你连这个都有!?”
“……”
小圆脸表现得过于自来熟,显得伊芙琳这位理应友爱世人的圣女格外冷淡,后者把语法书单独放到旁边,扭头对她说:
“你蹲在那里不累吗?怎么不进来?”
小圆脸干笑两声:“我看你好像不喜欢和人单独待在一个地方,其实我早——”就蹲得手麻脚麻了。
她正想翻过窗台进到校医室里面,忽然有个声音在楼下炸开:
“夏莉,你在干什么!?”
今天大概是她的不幸日,早上失足撞到人是一件,翻窗被当场抓包是第二件,紧接着来了第三件倒霉事——
很宽敞的遮雨檐居然崩解了,她脚下没有立足之地,双手没抓住窗沿,眼看就要摔到地上变成一块小饼饼,身体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拦腰接住……而后,稳稳落地。
她好奇,在无形力量离开前,用手指戳了戳:“哇ta居然是温的诶。啊好痛!”
“痛就不要做危险的事!”
艾女士黑着脸,给了女儿一个毛栗子不够,又动手捏了捏她的婴儿肥:“听见没有,不·要·做·危险的事。”
“听到了听到了,以后不敢了。”小圆脸,或者说夏莉求饶道。
“你最好真的不敢,”艾女士冷笑,“再有下次,你和你的那些宝贝玩意儿一件也别想留!”
“嗯嗯嗯妈妈你放心。爱你。”
03.
伊芙琳守在窗户边,看到夏莉平安无事后,她也松了口气。她的束缚魔法只抓过飞行状态下的珍珠和玉珠(珍珠鸟们),今天头一次捕获人类这般大小的猎物——幸好,没出意外。
很快,艾女士就被幸免于难的女儿拉到楼上来道谢。
“谢谢你啊。”艾女士的表情有些尴尬,她原本是来监督伊芙琳离开学校的,这下伊芙琳救了她女儿,她既不好冷脸叫人快滚,又不想违背校规留一个神职人员在学校,左右为难,纠结极了。
反观夏莉,笑眯眯地跟伊芙琳打了声招呼:“刚才那个接住我的东西,是你用魔法召唤来的吗?好神奇。”
“这叫魔法造像。”
伊芙琳看了看夏莉:“你能感觉到ta,说明你有天赋。”
夏莉眼睛一亮:“那我可以学……”
“不行!”艾女士果断截停夏莉的后半句话,又转头对伊芙琳说:“谢谢你救了我女儿,可是学校有规定不允许神职人员进出,请你不要为难我。”
“不被发现,不就好了。”夏莉插嘴道。
艾女士狠狠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当学校的监测网络是吃素的啊?刚才要是没我给你们打掩护,护卫队早就带狗过来了。”
“我可以帮忙解释……”
“解释帮一个精通魔法的神职,混进学校?”
听完这些话,伊芙琳反而安定下来。她抬起头,直视艾女士的眼睛:“我没有受戒,不算正式的神职人员,也可以保证接下来的时间不使用任何魔法。”
“你依然是教会的人。”
“在这里,我只会是学生。”
“那……”艾女士的目光飘向她的手腕。
她平静地解下手腕上的十字星手链:“这是一份礼物,与教会无关。”
“我能留在学校了吗?”伊芙琳反问。
面前的少女冷静、克制,被人用言语反复驱逐也不像她的教友那般歇斯底里,威胁不交出破坏经卷的罪人就炸了学校。
教廷已有了最疯狂的领头羊,不需要第二个疯子……而她,她会是救世计划的一部分吗?
“……可以。”
艾女士打住发散的思绪,下意识避开伊芙琳的目光,“学校没有阻止教徒求学的规定。不过,我会向校长汇报你的存在。”
“此外,既然你以‘乔安娜’的身份上学,那就做好一个学生应该做的事情。”
“我会的。”
04.
是学生,自然要上课的。
艾女士开了张诊断证明,打发她们找班主任销假。前往教学楼的路上,伊芙琳根据学生证上的照片调整自己的容貌,变得更黯淡,更浑浊,更接近乔安娜。
夏莉没有发现这细微的变化,一路上像小鸟般叽叽喳喳:“我们要找的东西,你有线索吗?”“你和乔安娜长得好像啊,这是魔法的效果吗?”“你的魔法是谁教的?”
……
她有好多好多问题,伊芙琳挑着能答的回答:“嗯有发现。”“不是。学校内无法使用伪装、隐身类魔法。”“养父教我的。”
“哇!那你的养父一定很厉害!”夏莉惊叹道。
伊芙琳点头:“嗯。”
夏莉还想追问,但预备铃声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话。她索性不问了,拉着伊芙琳往教学楼三楼跑:“快走快走,要迟到了!”
很幸运,她们赶在任课老师进教室前交了销假条,溜进教室。
教室里很热闹,几乎所有人都在聊天、起哄,甚至有两个男生用黑板擦和粉笔充当道具,在讲台上打乒乓球。
粉笔灰四散,从讲台飘向课桌,像极了逸散的魔力。
夏莉看不到这些,快快乐乐地跟同桌前后桌打完招呼,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而伊芙琳观察了会儿粉灰,直到打铃才走向教室里唯一一个的空位。
伊芙琳坐下没多久,老师就走进教室,说课本翻到第xxx页,开始上课。
这节是文学课。
伊芙琳在教会学校也上过文学课,不过教士们讲的大多是寓言故事,世间真理在因果善恶中循环,规劝世人“但行好事”。
如果,寓言里少点普通人在不断选择中变“完美”的故事——
伊芙琳想,她会喜欢文学课的。
不同于伊芙琳的喜欢,夏莉在为刚才的经历感到雀跃。对她来说,伊芙琳就像从天而降的奇迹,有着非同一般的背景,肩负使命,只需跟着她,便能经历一场精彩有趣的冒险。
想到这,夏莉扭头望向伊芙琳,却看到后者在座位上静静写作业,写的很认真。
……她比我用功。
夏莉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明白的失落,她对着自己的课本发了会儿呆,然后伸手翻到老师课上讲的那一页。
05.
时间在学习中匆匆流逝,转眼到了中午。老师宣布下课后,许多同学都结伴离开教室。
伊芙琳等班上同学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来到讲台前——讲台上放着两盒粉笔,和一瓶插着干花的白瓷瓶。
夏莉见状,小心补充它们的来历。
粉笔是学校后勤部采购的,白瓷瓶则是毕业校友买来回赠母校。夏莉之所以知道,是因为艾女士的校医室也有过这件东西,只是被她失手打碎了。
……
伊芙琳没有说话,静静打量着。她从讲台看到背后的黑板,黑板上的粉笔字已被勤快的值日生擦干净,只有淡淡的粉灰无声诉说着十分钟前的痕迹。
伊芙琳问:“教室的黑板换过吗?”
“黑板?”
夏莉愣了一下,回忆道:“黑板没换……嗯之前购置黑板擦的时候,有人上门给黑板做过修复算吗?”
伊芙琳没再说话,拿起她先前忽略的黑板擦,揭开底部的盖子翻转过来,绒布底下赫然藏着一截墨绿色的榕树木枝。
木枝不长不短,带着毛刺和不规则的弧度,像是从某件完整的木制品上剥落的。
看到它,夏莉有些失望:“它……就是你要找的东西吗?”
“嗯。”
木枝散发着强大的魔力,伊芙琳一入手便能确定它就是新枝。可她没想到,新枝竟然变成这幅样子,可憎的小偷!渎神的罪人!她要找到他们!
伊芙琳收好木枝,转身往外面走。
夏莉连忙问:“怎么啦,你要去哪里?”
伊芙琳克制住情绪,没让怒火冲昏头脑,她告诉夏莉:“我得去回收其他碎片。”之后还要调查将新枝送进学校的小偷,和与小偷勾结的混账!
她可以肯定,教会中一定有人背叛了女神,只有教会的分解术,才能将新枝分解成碎片。
伊芙琳越走越快,夏莉小跑着跟上她:
“我来帮你吧,全校三十三个班,没人帮忙打掩护,你来不及的。”
两人趁着午休,当起黑板擦大盗。没人的班级直接撬锁进去,拿走黑板擦底下的碎片,有人的班级则由夏莉吸引注意力,伊芙琳乘人不备偷偷取走碎片。
一番努力下,二人得到了三十块大小不一的碎片。
“怎么少了三片?”
夏莉数来数去,碎片的数字依然只有三十。她抬头看向伊芙琳:“我们少找了哪个班,要不回去确认一下?”
“没有少,它们被提前取走了。”
借助新枝的魔力,伊芙琳感应到许多微小的碎片在校园内活动,食堂、操场、教学楼……密密麻麻,如星点遍布整个学校。
“怎么了?”
夏莉扯了扯伊芙琳的袖子,从她的角度来看,伊芙琳面无表情的样子带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平静,她忍不住问:“剩下的碎片找不到吗?”
伊芙琳微微摇头:“不,我找到了。”
06.
伊芙琳没有回答“碎片在哪”的追问,反而告诉夏莉,剩下的碎片收集起来很麻烦,她需要校方的帮助,问在哪里可以找到六中的校长。
校长平时不管事也不出面,所以夏莉带着她去找能管事的。
艾女士此刻正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一面看学生在草坪上散步,一面回答伊芙琳的请求:“需要帮忙?是你的东西没找到,要我们帮忙一起找?”
“我找到了全部,但是……”
伊芙琳的目光飘向操场上零落的星点,声音有些许紧绷:“部分碎片在学生身上,我担心时间一久会对他们造成影响。”
夏莉不明白伊芙琳为何这么紧张,谁拿走了碎片再拿回来不就好了?影响,影响又是什么?
比起夏莉的不解,艾女士更懂“影响”带来的破坏。她皱着眉,用手指敲了敲挂在耳廓的接收器:“监测网络没有针对异常魔力的反应报告,你确定在人身上?”
“是的。”伊芙琳快速解释:“微小碎片的魔力反应极低,却能通过空气传播,一旦‘受体’的摄入量达到上限……”没等她说完。
下一秒,草坪上传来异动!
疯长的草叶吞没了散步的学生,像一个面团般成长、膨胀,直至长到三四层楼高的程度,“砰”一声,面团皮炸开,露出底下怪诞的树体。
是一颗榕树。
神似手掌的树冠郁郁葱葱,树干扎根于大地,但榕树的气根一部分连接着被吞没的学生,一部分挥舞着寻找寄生的目标。
“散开!全都散开,不要停在这里!”
艾女士立刻指挥学生们撤离。
人群往远处逃亡,慌乱中,有个女孩被树根绊倒崴伤脚踝,她哭着求助,可同伴们对她视而不见。紧跟着,一条气根蓄力刺向她的胸膛时,夏莉下意识扑过去,带着她翻了两个跟头躲过攻击。
这一扑,躲过了攻击,却将两人带入更危险的境地。
一条、两条……越来越多的气根围在她们周围,仿佛随时能把她们串成刺猬。
夏莉被自己不合时宜的想象逗得想笑,但看到气根泛着白光的尖端,她不自觉地抱紧怀里的女生:要死要死要死——
气根犹如训练有素的狼群,嗅到猎物害怕的情绪就不住地上前。夏莉紧张地看着它们,直到……琥珀色光羽拂过她鼻尖。
那羽毛庄重而温柔,她能感觉到害怕后悔的情绪渐渐消弭,怀里哭到发抖的女孩子也镇定下来。
再看那些气根,如同被鞭挞般倒退,逐渐退到主干附近,接着流星般坠落的光球结束了一切,徒留满地掀翻的草坪与不知生死的受害者们。
艾女士丢下留在原地观望的学生,大步走向伊芙琳。她在伊芙琳跟前站定后,说:
“这件事教廷欠我一个交代。”
“我很抱歉。”
伊芙琳面露疲惫,大型魔法抽空了她的体力,但她依然保持优雅得体的姿态:“我已传讯给教廷。教长会在两日后到访,请您务必通知校长。”
“不用通知。”艾女士冷冷看着她:“我就是六中的校长,艾莲娜。”
一些杂七杂八的感想:
这个月没铲完,还有很多想写的剧情没写,下个月继续填坑!
关键词目前写到“新枝”,不过可以透露下“女祭司”也能算在里面。因为,伊芙琳完成“寻回新枝”的任务后,会被擢升为“祭司”。
——by 午鹄 于2025.12.29 留
作者:林树
评论:笑语(*像一滩浆糊一样想到哪写到哪了,如果真的有人愿意看,请手下留情)
本文为游戏《你去死吧》月见真·木津池神奈同人作品,cb/cp均可
有生以来第一次,我独自照料一株植物,是一树开在水桶里的美人花。
老实说我并不擅长照看一个生命,任何一个见过我的人都不难知道:苍白的肤色,细瘦得完全不像成年男性的身材,即使在夏天也穿着长袖。话虽如此,增重也不是仅凭意愿就能左右的事,已经习惯了多年的脆弱的胃袋总是会把许多东西拒之门外,我能吃下的大概就剩下和我本人一样软弱的液状食物了。
哈哈,说得就像只能靠着把弱小的同类当成养分才能生活一样,那种无聊的事情还是暂且跳过,我自认头脑并不算差,至少没有到无法读懂一本盆栽培养指南的程度,却一次都没养过,并不是没有那样的念头,只是总会一厢情愿地认为即使是植物,在初次绽放时看到的是我这样的人,大概也要失望吧。离开那个噩梦般的地方时我找到了那个水桶,小小的,连一个十四岁少女的头部都无法全部盖住,从里面伸展出的花枝却长得无比茂盛。我避开僵硬、锋利的枝条,将本应倒扣在少女如草一般蓬松的头发上小水桶上下反置,得到一株盆栽最合理的样子——是啊,所有的伪善者们“不得不”将她的灵魂倒置的,最合乎理性的样子。一阵扑鼻的铁锈味充斥我的鼻腔,它已经深深扎根在萎缩成一团腐土的少女身上。
我把它带走了,这是我唯一还能做的事。
“飒先生喜欢吃冰淇淋吗?”神奈问我,那时我正在调查戒先生留下的那台电脑。
“那种冷冰冰的东西,胃大概会受不了吧。”我把脸又往围巾里缩了一点。
她看起来像是以为提到了我的伤心事,小声地自言自语思考了一阵,脸上又重新挂上笑容:“那神奈来告诉飒先生,冰淇淋是什么味道的吧。”
我知道哦,那种东西有着冰凉的口感,看起来软绵绵的,明明挖上了一大勺,放进嘴里却像黏稠的水一样化了,等麻木的舌尖再次恢复触觉,留下的只剩一股甜丝丝的味道。听起来就像根本没有吃进胃里呢?是啊,明明就像没有经过,根本没有吃下去,胃却如实地传来痛觉,把我的身体揉皱成一团。原来神奈喜欢吃的冰淇淋就是这样的味道啊,简直像她本人一样。到底在干什么,事到如今尝到了又能怎么样呢?我放下早已准备在一旁的温水,蜷缩着胃部,蹲在那株锋利得异常的美人花前,伸手触碰它。
不出意外地,我流血了。毕竟是这种诡异的、机械的花,只要在体内埋下一颗谁也注意不到的种子,就能像修剪花枝一样,钻心刺骨地,剖开一个年轻女孩的全部。我望着那些机械的枝条,心里的声音在嘲笑着我浇水的意义,哪怕我与它都知道这是不合理的,是绝非最优的选项,甚至连一个正常的选择也算不上。
可那又如何呢?我活下来了,我的存活变成了一个合理的选项,这本该是我付出所有努力,甚至舍弃了自我而应得的最好的结果,现在却觉得那恐惧死亡的心情、因为恐惧死亡所以借由理性作遮羞布而牺牲弱者的的心情也是如此无聊。唉!这就是厌倦吧。在我厌倦了对着一个被恐惧和愧疚吞没的孩子装腔作势的那天,她执拗地说要让大家都知道飒先生是一个好人。
飒先生,飒先生,做噩梦了吗?说是要来监视我的,她却比我本人还要担心。或许是不想看到还有人像她的姐姐一样在她面前消失,我感受到她颤抖的双手牵住我,意外地相连后两个人都平静了下来。我们第一次发现靠近对方能让自己平静下来。飒先生,她说,神奈做噩梦的时候,姐姐就会像这样握住神奈的手。
我们就这样无言地依靠着。于是我发现了,神奈是个只有与他人的心融为一体时才能平静的类型。我在她身上感受到一种纯粹的、带着好意的,天生的亲近。飒先生,她说,好像神奈的哥哥一样。只是隔着这样薄薄的一层,我却总觉得这份温柔像窃来的,它本就不该属于我,在我抛弃了自我成为日和飒的同时,名为月见真的我接受这份温柔的资格也不复存在了。不想让她看见,不希望让她看见,真正的我是这样一个软弱、孤独、一无是处的人。可为什么呢,在我意识到自己几乎抛下对死亡的压倒性的恐惧时,我的真名早已被最不想输给的那人亲手揭露,属于月见真的情感冲动又重新流回了我的身体,我用前所未有的力气去大声喝止神奈,又去煽动那个女人的感性,我说你最恨我了吧,恨到想要杀死我吧?是的,我是个即使如此也无法坦诚的人,到最后都只能对神奈吐出那些话语,做着徒劳无功的事情,明明知道千堂院纱良那样的人根本不会多眨一下眼睛,可我却窥见了一瞬的动摇,即使转瞬即逝,以我的力气无论如何也无法捉住。
真过分,真冷酷啊。到最后我也无法做成任何一件事。意外地有了比不惜抛弃自我也要活下去更重要的目标,意外地得偿所愿活了下来,一切都像给这株机械的美人花浇水一般,得到的只能是一个被系统一枝一节固定住的结果。
还以为这次会不一样呢。我看着自己的血液顺着花枝流淌下去,与她的根系化在一起。我又想起握着她的手的时候,那时我确实做了个噩梦,梦里的日和飒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圆而空洞的大眼睛,他说,你的愿望已经实现了,不是吗,真正的家人你已经见过了。
我又惊醒了。
那之后我还是在浇花,哪怕是徒劳无功。她的花期早就过了,现在永恒盛开在眼前的不过是绚烂的尸骨。有一天盆里长出了新的枝芽,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是在何时放进去的种子,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原来浇水是能开花的啊,说不定连我自己都快要不再相信了。
作者:江橼
评论:随意
“啥?新老板要来?!”
“闲的没事来干啥?他自己的五六千人不管了,来看我们五百人小厂怎么渡过生死存亡?”
众所周知,作为一家跨国集团公司下属的其中一个BU在国内的最小工厂,我们工作汇报基本都是对接外国人,甚至在去年年初还派了一名外国人当大区总经理,带着家人一起定居上海。
只是计划没有变化快,年底最后一个月,架构调整,我们工厂归入了另一个老牌BU旗下,合并管理。
“说得好听,独立BU,合并管理。”我和阿B站在会议室门外,抱着电脑,挂着假笑,“这有一点儿话里的意思?”
所有部门职业重构,工作重新划分,全部报告对标老BU工厂,甚至派了一支三十多人构成的指导小组,美名其曰是了解业务,实则抱着干出一番事业再走的狼子野心。
啊B也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不就隔壁省,高速也才五小时,跟跨洋来的似的。在自己家门口吃不起车厘子吗?”
都是中国人,从早上来了不是要咖啡牛奶,就是要零食点心,还点名要一些北方比较贵的水果。
他们在这儿的一个星期,我吃了五天车厘子了!换个粑粑柑也行啊!
反正这会也不让我们进去了,我和啊B索性也不找那个刺挠,抱着电脑去了茶水间。挑一盘子圣女果,边聊边吃。
“听说新老板下周要来,”啊B忐忑的吃了两个圣女果,“主要理由是调整部门架构和开员工座谈会。”
“我看是顺便参加年会吧。”啊B是行政部门的,我不相信她不知道新老板来的真正意图,她只是不怎么敢开口罢了。“人还没来,质量和工程就裁员了,等他来了还不知道有什么幺蛾子。”
五六百人的工厂,标配是12个质量员工,但我们因为供应商材料不合格和甲方要求高,多招了一个质量,人家实习期还没捂热乎凳子呢,就被辞退了。
更不用说工程那边,线上员工大会叭叭了两个多小时,别的我没听懂,只听懂一个,嫌弃工厂工程部好活儿干瞎了,还不如把活儿交出去,给有能力的工厂做。
当然,后来他们也确实这么干了。
把整个工程部的四大工程项目,捞走了俩。
“咱赚钱的新项目和线体已经确定要转移了,过不了俩月,工厂就只剩下当初建厂时,从他们那儿继承来的老家伙了。”
我没理会啊B惊讶的眼神,她不涉及生产,有些消息确实不如我们灵通。
“还要求在减人的情况下,增产30%,”我不由笑出声,“生产现在天天跟我哭。”
是真哭,抱着会议室的凳子,嗷嗷大哭。
要我说,老BU那是真的不做人,想让我们提高生产效率,倒是给点儿资源啊!自己用着供应商开发的新软件,全面实现数字化生产,扭头来让我们退回到纸质版和Excel?
这多少有点儿不太合适了。
说好的合并管理,资源是一点儿不分。
用更多的时间去做没有价值的事情,还嫌弃我们没有把所有时间都用在工作上,要不是老石拽着,我真得打他狗头。
“昨天上午说要做一套跟他们一样的报告,今天就要开始运行,每俩小时找我确认一次进度。”我翻着白眼,“他们怎么就不想想,他们现在用的这个报告,是找供应商做的一套完整系统,他们用了五年才从excel走到这一步,这就想让我一步跨五年吗??”
五年前我们工厂建厂去学习的时候,他们过得还不如我们现在呢。
虽然我做不出来系统,但我能用表格和其他软件套一个一模一样的出来,只不过费些心思罢了。
但能做跟想不想做,是两回事。
“那你做完了吗?”啊B把吃干净的盘子放进水槽,给自己打了一杯咖啡。
“做完了。”我撇嘴,“老石拿着新报告进去参加总结大会了。”这要做不完,我都不能让老石自己去开会。
然而,等老石开完会回来,把我们部门所有人叫到小会议室后,我就知道什么叫宁得罪大老板,也别跟小领导较劲儿了。
“江江,你以后不再负责数字化了和精益优化了。”老石没看我,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指尖相对的双手,“工厂数字化项目暂停,精益部分全部交给Y,你接替S的工作,专心做数据维护。”
“……”真他妈给我气笑了。“他怎么不说让我把工厂所有数字化设备都拆了,免得新老板来看着一片红红绿绿心里不得劲儿?”
老石摸了摸鼻子,“确实说了,但让厂长怼回去了。”好不容易装上的,花了钱的,再拆?
脑子有病。
“行,工作内容变动我接受,但是S的活儿我一个人做不完。”做得完也做不完,一天八小时对着电脑重复性输入,这活儿我可受不了。
老石也知道自己下属的脾性,Y大哥专业技能硬,只要是职业要求内容,都能响应需求,但不能给超纲内容;而我,就是部门里处理超纲工作的那个,我讨厌一成不变的东西,喜欢有挑战性的工作内容,但比起挑战性,我更讨厌幺蛾子;最后是工厂吉祥物S,她的工作五年来从未变过,甚至连新增维护的字段都没有,性格稳定的像卡皮巴拉。
“给你配一个助理,不过是暂借的,等S休假结束回来,就得还回去。”
我无所谓耸肩。到时候我还在不在都不知道呢,管那么多干嘛。
现在想来,S这个病假休的好啊,从换新老板通知一发布,就水灵灵居家了。
“啧,早知道我也休假了。”
Y大哥尴尬的站在旁边,“我看你们是想我死。”
“那倒不至于。”我呲牙笑着说,“毕竟我的工作内容又不多。”有助理以后,一天八小时,摸鱼四小时,收入回归三千块,怎么不算一种退休生活呢?
“是吧,老板。”
老石不说话,扭头离开会议室。
我知道他们还在会上讨论了生产数据组的归属问题,想要我们跟老BU一样,将数据组划分给我们部门管理。
但既然都被“夺权”了,那我自然也不会接这烫手山芋。
毕竟我现在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文员了呢。
“说起来,咱这儿是不是能点奶茶了?大哥,你想不想来杯下午茶,我请客。”
“……庆祝我踏入苦海么?”
“……还不如提前庆祝N+1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