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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犯姓名:阿浅
罪名:身为温馨治愈向ADV游戏策划,每次版本更新却都附上“创作札记”一篇,吐槽漫天苦痛满地可谓布满了打工人阴暗扭曲爬行的惨烈,让诸多前来寻求治愈的玩家几近自闭……被举报恶意传播负能量后,本人几乎可以说是欢喜万分地迎接了前来逮捕她的警员,并认真拒绝了自此改过自新以换取减刑甚至居家服刑的建议——经法院判定,罪名成立。
判罚:三年+每月至少创作一篇zhiyu类作品。
入狱年数:3年
交稿类别:zhiyu小说
人物简介:不戴眼镜=失明,超自律养生——只为生发。
正文
泊泊,泊泊,泊泊。
海浪声就像是直接拍击在耳膜上,或者说,直接回响在大脑里。
船舱里小小的床上,娇小的女子睁开了眼睛。瞳色是有点浅淡的琥珀色,眼神则是朦胧不聚焦的空洞。
她摸索着在枕畔找到了镜片厚重的黑框眼镜戴上——神色迷蒙的双眼终于顺利聚焦,但隔着大且厚重的镜片,已经很难看清她的表情了。
起床梳理了一下清汤挂面的头发,女子在发现鬓角若有似无的几根新生发丝后,很明显地呆滞了几秒。
她抬起手颤抖着抚过鬓角,嘴角抿起又放松,反复好几次,才终于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
她抬脚走出船舱,脚步轻快。
仿佛迎接自己的并非牢狱之苦,而是一段期盼已久的假期。
自称为F船長的摆渡人笑着向她打了个招呼:“这么早就醒了?海潮声对于你们这些城里人来说,吵闹了点吧?”
女子摇摇头。
她想说比起在游戏公司通宵上版本,比起日常996周日还加班,比起和美术一起手撕程序,或者和程序一起手撕美术,乃至于被程序美术一起手撕——被逮捕后再不需要考虑版本迭代、后续剧情、用户留存、新作开发的每一夜,对她来说都是难得的好眠。
——但这些悲惨的过往,太不适合这个美丽的海上清晨,于是她只是笑笑:“我很久以前,就想看看海了。”
她出生在内陆郊县,去实地看看真正的碧海蓝天,是她持久却不紧急的梦想之一。
其实毕业工作后,入职第一个半年她就攒够了“去海边基金”。
然后——就再也没能拥有3天以上的假期。
想看看海的美好愿望,就像她曾经饱满润泽的亚麻色长卷发一样,随着社畜暗无天日的日日夜夜,一天天离她远去……
但现在,她曾经希求的海上之旅已经实现了。
她也已经告别了被资本家无情压榨的卑微打工人生活。
健康的作息、正常的饮食、平和的心境,规律的每一天。
女子回忆着镜中那象征着希望的,零落的小碎发,暗暗握拳——
她相信!
她能在这个近乎与世隔绝的地方重新找回生活的激情、美好的梦想、码字的快乐——而那离她而去的浓密长卷发,也一定——会重新长出来!!!
至于逃狱……
——如果始终看不到头发蓬勃生长的迹象……再、说、吧……
评论要求:随意
备注:筹备长篇世界观下的一个npc们的小短篇,反高潮情节,写得有些痛苦和无聊
遇见那个人是在一个夏天,一切几乎像是注定的发生的一样,我恰好调到了新部门负责对外接待的工作,而那个人刚好也为了自己的私事来到了海源市。当时的新美国政府已经重建完毕了三年,对灾变猎人的管理也逐渐完善,尽管因为人手不足的关系,有许多应当待在监狱里的人也混在了猎人的队伍中,但在与我方的信息交流中也不会对猎人的经历有所隐藏。
“你的注册名是……snow,没错吧?”
那个人点点头,厚厚的黑色风衣与围巾盖住了脸庞,也仍能在衣物的缝隙间看见那惨白的、革质的脸皮。
“可以把你围巾放下吗?我需要确认一下你的外貌是否和证件相同。”
那个人十分配合,平静地解开围巾,显露了自己的真容。外貌和证件上那位中性的人类脸型一致,但不少细微之处略有不同,这种情况可能涉及到了伪人灾变,但入境处已经证明了对面是完全的人类。
我信得过海关,但还是有些许细节需要确认。
“容我冒昧地问一句,你的脸……或者说你的皮肤怎么了?”
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就像系统输入了开闭嘴巴的指令,一串话就从那人的嘴播放出来:“一些背叛、一个仪式,把我变成了这样,国际灾变档案Q系列0723子分支有更详细的说明……”
“直接和我说吧。”我打断了对方的话,背景我早已了解,这次问询只是想在谈话中寻找一些直觉感到不自然的东西。在我们这一行,直觉是非常重要的东西,但时灵时不灵总是难免的。
那人沉默了好一会,似乎在准备措辞。那张冷淡的脸总是惜字如金,话多了反而让人觉得怪异。
“我是孤儿,在收养家庭长大,有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哥哥、姐姐、还有他们养的狗。他们都信仰巴加央嘉,我是祭品,仪式成功了。”那人看着我平静的描述自己的过往, 那些背景档案里血腥、残忍的描写都极大幅度被对方简化了。
我想起了那人的档案。
该猎人共情能力极低,全身外皮因仪式完全坏死且出于匚匚原因无法植皮,没有痛觉与生存欲望,仅有杀死0723血祭仪式的受益者们这一目的,存在着一种机械式非情绪化的动力。
档案的最后如此写道:无论身上有多少异常,they都还是人类。
“你的人称代词是they吗?”注意到了特别的代词,我礼貌性地问道。
“……叫我白雪就好。”
“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
“有人说过……”白雪轻轻地抚摸覆盖在自己咬肌上的人皮,“我的皮肤纯白如雪,就……叫作白雪吧。”
对方看起来精神状态并不是特别好,这么害臊的话也能若无其事地说出口。
白雪按住了自己的脸,随着压力增大,一丝淡红色的脓血从颧骨边缘的人皮结合处渗出。我看得有点心惊,但想到白雪没有痛觉,又没那么难受了。
不得不说,确实没有比死人皮更白的皮肤了。
这次行动,是要猎杀白雪的最后一个目标,一个过去曾是那人母亲的人。
尽量把活干完,然后走人,这是部门对外单位的通用准则了,如果是以前接待外宾,大概还会带去吃几条肠粉展现一下海源市的好客,现在嘛……
现在是夏天,白雪像一块石头一样坐在椅子上,烈日当头下也不肯脱下黑色风衣,不敢想里面有多热。我只能给白雪一根冰棍,但对方礼貌结果后也不吃,只是把它放在车窗外,呆呆地看着冰棍在风中融化。
“不喜欢冰棍吗?”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对我有意见吗?
“我想等晚饭再吃,但到那时它就融化了。”
“奇怪的原因。”
白雪有自己的逻辑,我并没有追问,不抱有过多的好奇心对双方都好。
车子,那辆老旧的有车哼哼唧唧的在路上行驶着,在白雪的指挥下,我们绕了不少远路,花了半天才停在了一家妇幼医院前。
和我猜的没错,巴加央嘉是拥有轮回权能的邪神,祂的信徒即使死亡也不会消除记忆,反而能随着一次次轮回降生为畸形的胎儿。
部门在海源市各处都有眼线,而妇幼医院这种敏感点地方更是分配了一个小队进行灾变预防管控,我与他们交流了一番,并没有得到太多异常的情报。
我的直觉发话了。
“越是正常,就说明越不正常。”
白雪看着我,并没有太多话想说,只是看着我在车上现场向上级打了一份报告。不一会一整个军队就包围了妇幼医院,封锁线拉了起来,白雪正想动身,却被我按住。
“你有去的必要性吗?”
“你们能处理好异世金童吗?”白雪反问道。
“我们对各类灾变都有丰富的处理经验和应急方案。”
灾变应对部队开始设立隔离立场,我们被包围其中,目睹全副武装地士兵深入妇幼医院,大厅很快被控制,并无异常,无关的平民也配合着指挥,在接受检查后退居到安全的位置。
“在新美国,这不是我们处理灾变的方式。”
灾变可怕,但处理灾变后的收益也是超自然的,在新美国孤胆英雄或小规模队伍作战的形式下,很容易诞生出一些综合能力超群的强者。
“他们……都很弱,不如下级猎人,会死。”
下级猎人是新美国灾变管控体系中最下级的职称,中国的这种大规模、合作化、专业化的形式,注定大家都只是一台机器上的螺丝钉,没人能真正的独当一面。
“但我们的生存率会比下级猎人高许多,安全、稳定,无需孤胆英雄,也拒绝戏剧化的反转高潮情节。”
“……”
三楼发生了爆炸,浓烟滚起,一丝金光在黑雾中穿射而出,随后又很快呗熄灭。一位士兵站在了窗口,向大部队挥手,电台也适时传来了“灾变目标已消灭”的消息。
我提到嗓子眼的小心脏终于放了下来,说不担心是假的,刚刚的话我都是装着端着说的,直到此时此刻我的心情才轻松愉悦起来。
“你看……不是挺轻松的吗?”
我转过头去看白雪,才发现那人已经闭上了眼睛,靠在车椅上睡着了。
我还有好多话想和白雪说,比如灾变解决了必须二十四小时内离境,比如待会吃晚饭前要不要再买一根冰棍……
幸好白雪睡着了,不然我真的蠢到会和一个聊不到一块的人一起吃一顿饭,那还是挺尴尬的。
天已经暗了,车子吭吭唧唧地开在大街上,暖黄的灯光掠过沉睡的白雪,直到那人睁开眼睛。
“我睡了多久?”
“半个小时吧。”
白雪不说话了,平静而又专注地望着繁华的街道、悠闲的路人,似乎对关底最后一个boss平淡无奇的死亡毫无想法。
“我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白雪望着我,我才发现这是那人第一次注视别人。
“哦……”迟疑了片刻,傻不拉叽地问道:“那要买根冰棍,吃个晚餐吗?”
“好。”白雪说。
作者:诸子百
免责声明:笑语
(世界观为架空现实背景下异能世界观,大部分地方与现实三次元世界不符,文中地点皆为虚拟。)
(文章又名:二人转之相亲相爱一家人)
“新一年的钟声已经敲响!我们又一次迎来了激动人心的....”
电视机外鞭炮此起彼伏,应接不暇的烟花秀不断绽放,五光十色好看极了。这里是公寓的最高层,无论多少次的烟火都能尽收眼底。男人从房内走出,手捧红酒在这最佳的观赏位置俯瞰如此美丽的景色,他手中的高脚杯不断摇晃。
他的注意力随着酒体荡漾,全然关注着掩盖在轰隆下的淋水声响。
“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
男人走回客厅强摁着心神不能,目光投到了电视机柜旁的相框中,反映着美丽女孩的面庞。她的笑容好似园内迎春温婉阳光,随手携着精致小包,明眼人都能看出照片中女孩的身份非同凡响,
烟花完毕,不至半分水声消失,男人走进卧室,富有气氛的小夜灯伴随跨年钟声知趣的暗淡十分,浓烈而又清爽的气味从浴室门内钻出,水汽紧跟一抹白色身影出现,男人抑制不住吞着口水抬眼望去,环视四周他无不欣赏处处细节的轻奢软装与面前不断靠近的美人——
谁能料到聊出了一条大鱼!
这次的鱼比上回的优秀太多了!他实在是坐不住了,直勾勾的盯着无不散发香气的女人。女人披肩微卷长发自然垂下,湿漉漉的发丝有少许水滴打落在肩头,有些顺着脖颈划进浴裙内。
“跨年夜等夫君,一听电话又加班,哎!愁!”
电视上小品情景剧中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后,男子手机突兀的嗡嗡作响,未接电话的人让他不太舒服,看见消息更是砸吧了嘴。在这节骨眼发消息可真的碍事。
“他是人民检察官,可是为人民服务,还能咋办?等呗!”
“宝贝,在开会加班” 男人草草回复,他一口气儿把手机撒在沙发旁,大手一伸轻而易举搂抱将要坐下的小美人。洗漱后的她尽管只穿一条简单浴衣,后撤一步躲过他的搂抱,若近若离坐于身旁,距离不近不远,迷人的芳香让他魂牵梦绕。
“哎呀!我可不管什么的人民检察官,管好小家才能顾大家,大家伙我说的对不对!”
男人的屁股更近的挪了一步,他瞥眼看见女孩全神贯注的拨弄手机,手机的光照在她的侧颜上,这种纯天然没有经过雕琢的侧颜好看极了,她似是有了察觉,回眸对上男人视线眉眼弯弯,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她的脸蛋泛着还未褪下的红晕——
他要撤回前言,这就是极品鱼。
“对!”
电视内再次掀起一片克制且不得已的鼓掌,对面女生含羞一笑,两支白嫩小手紧紧贴近抓起男人宽厚的手掌,缓缓的十指相扣。背景冒出柔情的音乐将如此朦胧的气氛推向高潮,又伴随着微信电话的急促铃声振动作响。
男人刹那间有些慌张失措,抓起手机塞进手里,“颖颖,我先接个电话”他生怕被对方看见手机上暧昧的备注,一转攻势松开颖颖的手。
随即在她的额头烙下一吻,专业的海王总能最快时间调整状态,出门那一刻变了脸面,男子深觉大事不妙,这姓秦的性格本就刁蛮不讲理..正是订婚的节骨眼前几天还刚吵了一架,要不是她家有钱还有巨额彩礼兴许就走了,可没想到如今遇到了比秦更肥厚诱人的鱼,两条鱼全都收走,怎么能轻易就从眼皮子下溜走?
他心一横,播开微信电话,这时他才发现映入眼帘的不是通话页面,取而代之的却是视频画面,画面背景在快速的移动着,巨大的噪声迫使他降低音量,镜头转着他却看见了秦小姐脸上糊着不少的鲜血,他能清晰看见秦的浑身上下血淋淋的躺在救护担架里,嘴里似有似无的在念着什么。男人第一次见如此场面,不禁捂上嘴巴,寂静的楼梯处立马充斥着手机里微小但呼吸急促的杂音。
“赵彬..赵彬..”画面中秦小姐嘴里不断嘟哝,不断摇晃着的镜头下,心脏起搏的警告音尤为突出,尖锐又刺耳。“赵..咱们的..”说完秦暂时昏去。
“宝贝!宝贝!”听到最后赵彬抱紧手机,任凭如何努力看,也无法在漆黑一片的摄像镜头中找到她现在的所在地。
又是一片嘈杂,话外音中有陌生的声响冒出“咳咳!你是赵彬先生是吗?我们要去附近临时开的急诊室,您留意一下。”
听话里的意思应该是医生接的电话,这时赵彬的语气才敢放缓下来,可还没来得及问出个所以然来,电话却被网络问题无情切断,只剩孤零零的一片忙音。有序的滴滴声使他脑子放空,将才秦说的“咱们的..”
赵彬醍醐灌顶,脑海中立即蹦出了那个东西,当初曾说的二人订婚存折!想到这里,赵彬火速冲进门内,摘下外套往电梯门赶,公寓内舒适的轻奢地毯让他依旧有点依依不舍,梯门打开他才说话
“颖颖宝贝,我刚接到通知要去趟单位,宝贝在家等我。”他转身看看自己的亲亲小宝贝,不忘摆出可靠的微笑摆手,在电梯门关上的一刻,还不忘捏着比心手势给一个飞吻。
楼下黑色的轿车很快驶出小区,颖颖站在刚才赵彬站过的落地窗前,用手机放大外面的街道默默观察。手里浴巾反复擦拭着额头,
“TMD别回来最好。”
赵彬从小区出来,这里四通八达因临靠高级商场他深知这片是富人的地界,医疗总能想方设法的伺候这些大小少爷小姐。叮咚一声,一条陌生短信点亮手机屏幕
【赵先生打扰,急诊室位置在这里,我们与高级警卫取得联系,点开链接即可免费放行】
下面是一条缺德地图的链接。
“不愧是有钱人的后花园,安排的就是细致。”他点开链接跳转,通过地图的指引到了一栋 灯火通明的豪华高楼建筑旁,他在来的路上隐约就看见大楼之上硕大的急诊字样,随着路牌的指引进了大楼,赵彬进入所处的楼层,因为是新开的诊室,人少不说电梯开门的一瞬间就被冷空气袭扰,走进急诊大厅更是只剩医疗仪器的忙音以及来往护士忙碌的脚步。
浓厚的消毒水味道不打招呼钻进他的鼻腔,这种味道令他不适,比起这个味道他愈发的想念刚才在颖颖那边的味道,也许是太过上了头,恍惚间脑中的香味儿原封不动的飘到了身后。
“是赵先生吗?”赵彬回过头,一位身着医生制服模样的医生走进“秦小姐过一会要进行手术,刚刚了解到。。”医生顿了顿,示意赵彬前往VIP病房处叹口气“赵先生也知道她与家里人关系僵硬。”
医生半开那扇病房门,赵彬向里望去仅凭这小小的半扇房门,他看见了秦全身遍布着脏血,脸上已经看不清半张脸面。
“秦小姐呢,她想要在手术前告诉你一些话,并签了这病危通知书。”
医生最终递过手中的文件,小小的纸张满含着危机与沉重,赵彬拿起笔的那刻开始犹豫,抬头他看见秦身旁微弱的仪器波动。
“秦小姐要说的是通话时的话题,她一直担忧自己会不会给赵先生造成麻烦,她说很后悔..”
vip病窗外有一棵半枯萎的梧桐树,树枝上只剩几片残叶摇摇欲坠,如此景象让他笑起了不被人察觉的弧度,赵彬点点头急忙签上文件,走进了病房。赵彬看见昔日原本光鲜亮丽的她一瞬间变得如此狼狈不堪依旧闪过一丝窃喜,表情如川剧变脸那样是海王的基本素养。他换了一副悲情面孔握紧秦小姐的手,他似乎有些健忘,来之前他握紧的手上还留有颖颖沐浴的香气。
秦小姐勉强睁开双眼,她的眼中布满血丝,她的瞳孔涣散无神,强烈的伤势迫使她微微说话也会流有鲜血:
“赵彬...”
当她看见人出现眼前,感受着他的提问,秦小姐蹙眉中眼神流转,凝望着似是过了些许年岁,缓声开口:“存折..我们的存折在程..程式庄园。”
秦小姐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完后再次昏了过去。
“赵先生,时间到了,我们该将秦小姐..”医生进来,他向前查看,眼前秦小姐的状况使得医生警惕,抓起寻呼机“秦小姐状况不容乐观,都快点过来!”
外边的其他医生同护士将秦小姐推出病房,每个人神色紧张,医生最后丢下一句“赵先生您在这等后,千万不要离开!”后同样离开,赵彬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妙,他看着面前的人儿和将才的话语,温声细语的同她的性子截然相反。
可是,更为温柔可人的颖颖才是他的心中所属!
赵彬做了惊人的决定,大胆的脑洞一现让他心脏加速,他目送秦小姐进了手术室后左顾右盼见无人注意,便揣兜离开。正常人都知道一台手术的时间都不短,程氏庄园距离这边也不长。程氏庄园虽是山上别墅区,可交通便利加之夜晚时刻更是畅通无阻,赵彬估摸不到20分钟就能轻易到达。后面拿到存折便可溜之大吉,谁还会管那婆娘的死活?
赵彬开进山上,不一会,他离程氏庄园就近了,这里是他与秦小姐初遇的地方,她的房子临近溪水边,风景宜人,按照一些人的说法那就是天然氧吧。她喜欢情绪不好时跑到这里进行平静的熏陶。赵彬在社交平台看中这条鱼很久很久,久到他甚至都能透过文字能约摸出她什么时候来这座别墅散心,没有一个怀春的小女孩不喜欢稳重中又透着有趣的靠谱登山男性。最终他选择最佳时机,秦心情低落的空档来展开与她爱的相遇。
他将车停在秦的私人车库中,即将停靠的红灯一闪一闪,照亮墙角浑然不知的盖过散在角落滴滴绿灯的小型摄像头。
山上寂静那是常态,赵彬走出车库、这是一栋二起简约观景房,一楼半开放的巨幅落地窗能轻而易举看到溪水的美丽景色。不过他没有多少心思欣赏这个,赵彬凭借落地窗外的白月光将客厅的装饰一览无遗,他又想起颖颖家的落地窗似乎也是同样款式,他们小姑娘总爱这种无用的装饰,他摇摇头揣手上了二楼。
“宝贝,你记得吗?我们的宝藏全部藏在了那里。”
他脑海中涌出秦手中的保险箱,赵彬努力回想,走向二楼卧室,印象中秦也会甜甜的笑着,钻在赵彬的怀里小声贴耳呢喃“在床柜子里。”
床柜子!赵彬进了卧室,卧室里二人合照在床头十分瞩目,他推开合照相框拍到地面,相框玻璃被突如其来的又意料之内的举动摔得四分五裂。
“像她那样自恋的性格,密码应该是她的生日。”他扭转密码日期,“啪”地一下利索弹开,里面果不其然堆着不少好东西,金银首饰的铺盖下有一封存折格外显眼,他顺其自然将首饰塞口袋里,轻而易举拿到了那本价值千金的存折。二楼月色比客厅里更为亮堂,顶上特别设计的透明天窗泻下星光,存折的外皮能大约摸能看个清楚。
赵彬心跳漏了八拍,少少的固定工资根本维持不了现在的奢侈的生活,自此之后带着存折如何也不会坐吃山空。赵彬进一步试图用夜光看清,天窗旁的灯光亮起,强烈的白光照亮整个存折的数额
“个十百千万..零,0。”
“0?!”看清数额的赵彬不敢相信眼前光秃秃的数字,他越想越气,直接把存折摔在地上,随着相框玻璃碎片狠狠踩踏,
“这娘们怎么回事?!是在耍我吗?”她果然没安什么好心,她死也不死个安宁!赵彬正在大发雷霆时,殊不知有人明流涌动,趁赵彬懵逼的功夫立刻扑了上去将其推倒。
咔嚓脆响,赵彬被扣上了一对玫瑰金小手环,强烈的不适感让他缓过神来,开始挣扎
“小同志,我可没干什么坏事,抓我做什么?”一旁搜身的小警察从赵彬的口袋里掏出将才保险柜的东西掏了出来,深知理亏的他才闭上嘴巴。
被警察挟着下了楼,别墅脚下停靠着一二辆警车,落地窗外警笛闪烁一清二楚,看着像头儿模样的警察走进,使得赵彬燃起希望,
“我只是来未婚妻家里拿点东西,她发生车祸进了医院,她委托我把这些东西带走的。”警察沉默不语带着进了警车,如此翻天地覆的处境让赵彬愈发嘴硬,厚起脸皮“我也是政府人员,作风方面没有任何问题。”
“那你所说句句属实吗?”警察放下手中的记录仪,指了指别墅,今夜景色正好,澄澈的溪水试图唤醒赵彬善意的光,赵彬对今夜的景色,不,对之前这里的景色依旧无意欣赏,他盯紧了别墅二楼,语气中夹杂着强掩后悔的镇定“我赵彬如若有半句序言,就——”
叮咚~清脆的机械音从赵彬屁股口袋弹出:
【您的银行余额不足..】
【您的银行余额不...】
【您的银行余额...】
【您的银行余...】
咚!咚!咚!
无数短信弹窗在屏幕内漫天轰炸,铺天盖地的余额不足塞进赵彬的视线里,一张张余额为0的短信消息冷冰冰扇向他的脸。几百条重复的盗刷短信被他看得麻木,叮叮当当的声响搅得本就情绪不稳定的赵彬更是心神不宁,一条粉色信息却勾起赵彬眼球——
【您的亲情卡账户...颖宝宝...】
这条消息淹没于茫茫大海中转瞬即逝触手不见。赵彬看到这个字眼后疯狂的敲击着屏幕,试图有一瞬能够跳转至亲情卡页面,功夫不负有人亲情卡中满含爱意的2000块钱随之如蒸汽般,蒸发消失。
2000块!是压死这个男人最后的一根稻草。
2000块!让赵彬彻彻底底的崩溃,他不顾身旁有人叫嚷着:
“警察!我要报警!我要报警!我要举报一个叫岑佳颖的,她偷了我的钱!”
赵彬话音未落,颖颖的电话突破短信轰炸跳转出来,柔情蜜意的电话铃声正催促赵彬的接听。赵彬划过接听按钮,话筒那边除却风声再无其他。
那边风声瑟瑟,像是站在高处的窗户边,接着一道女声冷不丁地冒出:
“赵彬,是我。”
这个声音对于赵彬来说过于熟悉,赵彬下意识瞥眼看见别墅内灯灭,他不知道是自己此刻紧张后的眼花,还是真的做贼心虚,也可能是报应来得太快,他看到了二十分钟前还躺在床上浑身血肉模糊的女人竟然站在了别墅二楼落地窗处!女人穿的干干净净一袭白衣,他同样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曾经说过公寓采光很好,那个她也说过自己喜欢月光充足的地方,所以安了一道落地窗。
这点儿距离对于赵彬来说看清她的脸轻而易举,她的头发也是湿漉漉的,她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是没有生气的人偶,可她却正跟他遥遥相望,一对梨涡眉眼弯弯,脸蛋泛着淡淡的红晕,随后别墅灯亮,人也随着消失不见。
“鬼。。鬼!鬼!”此情此景赵彬浑身鸡皮疙瘩四起,一股凉风直打天灵盖,肩膀被人一触:
“嘎——”
赵彬完美的昏在了警车上。
二楼落地窗前出现男人人影, “尚队,我在这边看他昏过咯。”警车前座同步露出半颗脑袋,接听到了消息点着头:晕的挺彻底。
二楼窗前大半夜还戴着墨镜的男人挂断电话,看向坐在床边擦着头发的秦小姐,摊了手“他晕了。”
秦小姐抹去嘴角血包残留的血渍,听罢忍不住翻了白眼,“他活该。”
她低头看向地上早已破碎的相框,照片是完好的崭新的,可被玻璃划过的瞬间出现了些许无法挽回的痕迹。
-一周前-
“秦小姐,这是您委托与我的相关证据,以及他接触到的不同——”
医盛街是一处靠近菜市场中不起眼的市民街巷,这里鲜有人走往,只有几只小麻雀在矮墙处叽叽喳喳的叫着,街中不起眼的店铺内半开着店门,里面正传出严肃又正经的交谈声响。
“真下头!这个渣男!”呃,突如其来的大吼吓走一串串的小麻雀逃走,事务所内有二人左右对坐,桌上摊着几张清晰可见的大脸和几张密密麻麻的资料,将才的声音让这座事务所的主人情不自禁捂住了半只耳朵。这种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小场面,对面怒吼声落,又是噼里啪啦敲打屏幕声起。
这简直就是...小场面!
“我就说那几天干什么去了,原来是去钓鱼了!”
“你看看,你看看,还不止一个!”
秦小姐左右晃动手机拍了这段铁证如山的长视频,她的手机中顿时出现群电话的来电。秦小姐的愤怒感染到了她整个闺蜜团,店主人深知这谈话一时半会结不了,默默给她倒茶,他可不敢多插一句闲话,生怕这大小姐一怒之下把这实木古董桌子给砸碎咯。
没过几分钟,令他始料不及的是,战况愈演愈烈,
“我就说他不靠谱吧!”
“打眼一看就感觉那男的烂屌”
“活久了连屌上的人形肿瘤都敢出来忽悠人了”
“这个侦探办事还不错咧,下次我也要找他查查我家臭宝,他叫什么?”
无数义愤填膺的骂声这条语音尤为光芒,店主人抓住机会正要插嘴,又被闺蜜们的插嘴彻底丧失发言权:
“我就说他靠谱吧,司空亓,专业的私家侦探很靠谱的。”
这——还真不是小场面。
司空亓擦擦汗,从业以来头一回见到这么吵的闺蜜团,也是头回见一天之内约会四个人物的时间管理大师。若只是脚踏连环铁船,也就这样,可这男人就像是一只吸血虫,这边榨干秦小姐的钱那边又拿去挥霍,借他十个土老板不过几天也能被这败家爷们挥霍殆尽,实属彻头彻尾吸走财气的饕餮。
过了半刻,场面进到不约而同安静下来的气氛,狂欢过后秦小姐方才收起手机,试探道
“之前你提过,有特殊服务对不对?”
司空亓点头 “没错,我这里有隐藏服务。”
都别误会,他这里的隐藏服务可不是什么违法犯罪的东西,其实也差不多。无非是一些游走在法律边缘的,不可说的活动。为甲方排忧解难发泄情绪,就是这家事务所的隐藏服务。
秦小姐这边情绪稳定的也差不多了,手上的一沓照片早就被她撕的面目全非。她长舒口气,试图将以往的感情一并输送出去,试图将这个结果当做过往云烟,婚礼取消就此一刀两断。这样豪放的做派,她深知自己做不到,就算是呼出,那也该出口恶气。
秦小姐心意已决,报复渣男计划就此开始,她将撕碎的照片洒在空中,像是一片片勇闯天涯的雪花落在地上,她想让片片雪花滚成雪球把赵彬这个渣男活脱脱淹在里面。
“我要报复赵彬,多少钱都可以,100万够不够!”
漫天的纸屑飘飘洒洒,扬的四处都是,比起难以打扫的地面司空亓更在意的是——
“100万?!”司空亓喜出望外,刚才还没了兴致的他一下子精神起来,头顶漂染的小红毛仿佛一下子锃亮几分,可随后听到秦小姐雄韬伟略的计划很快便笑不出了声。
“秦小姐,是这样...”
还是半刻后,司空亓听完叙述记录相对沉默寡言,反复低头又抬头他摘下黏在头上的碎屑,下意识揉捏太阳穴,重新又倒了一杯热茶默默换上对面早已冷掉的茶杯,再一次沉住气询问:
“您当真要让我们找一名符合您未婚,,呃,前未婚夫心仪的类型女孩作为诱饵,然后上演一出苦情戏把目标引到程氏山庄然后让他倾家荡产,死有余辜?”
秦小姐见他听得明明白白,那是相当满意,她点着头:
“最近呢,我心情糟糕透了,因为这个订婚礼我跟家里人闹掰了,筹备了那么久的东西已经变成泡沫了。”
她翻出手机,简单亮了亮手机中的密密麻麻的账本图片,有些不屑一顾:
“他本来就有点案底,他还知道那本存折在哪里,更何况。。。”
司空亓的眉皱的更紧了,这小姑娘的脑洞不是一般的大,那也是太大了,都说钱难挣,屎难吃,他假意装作为难的样子:
“符合类型的女性这一点,这..”
秦小姐思来想去,脱口而出:
“我再加50万给小姐姐买衣服的钱,拢共150万。”秦小姐的这一句话无疑是给他一剂金钱的强心针,司空亓心想天下掉的50万轻松进自己口袋,欣然答应了她的要求。
秋风难得萧瑟,程氏山庄的别墅旁吹得树木簌簌作响,赵彬按计划走成功晕在了警车上,秦小姐拾起玻璃渣中的照片,轻轻触碰擦掉落在照片上的碎渣子,合照中她与赵彬深情对视,她凝望着照片中的曾经的心上人。一旁的司空亓感到事有不妙必有反转,不是吧姐,难不成...
下一秒秦小姐比划着中指,将照片按同样的方式从二楼抛下,她当着所有在场的人大喊:
“下地狱去吧!臭SB!”
碎纸屑在月光的照耀下还真有点雪花的样子,就这样飘飘洒洒飞到楼下,她的部分感情仿佛像这纸屑一样,跟着溪水一同流走。
-end-
片段1
司空亓目送警车开走才敢放心掏出寻呼机, “化妆组装修组,各部门解散,我们去寇多金吃庆功宴”
秦小姐临走前,念叨了一个名字“岑佳颖..”
司空背后一惊,“她咋了?”
“岑佳颖是你什么人?”秦小姐眼神敏锐的怪吓人,司空亓捏着一把汗。“这个小姐妹也不容易,差点献身。”
可不是,电话再晚来几分钟就被生剥了。
“她呀,是我远房表妹,刚才给我打电话报平安已经回学校上课了。”
秦小姐从保险箱中拿出一对耳坠,打开衣柜后便是一条洁白无瑕的长裙,
“我现在已经用不到了,看见这两个东西就觉得晦气,估计她也不会收,我只能扔掉了。”
司空亓看见耳坠盒上闪亮亮的名牌logo有点心动,立马改口 “等等,她要她要”
“你怎么知道”
“我说她要,她就得要。”
今日司空亓收获: 一对订婚耳坠*1
一条高定订婚裙*1
片段2
警车回去的路上,赵彬缓缓的醒了,迷迷糊糊中听见身旁警察们的闲聊,
“那个红毛哥是怎么盗刷金额把钱返回去的?”
另一个语气淡然的小哥回道“他刚才说,在公寓里用特殊手段提取的掌纹。”
“可是要提取那么清晰明了的纹路只能是手握手才能做到吧,难不成他还能跟这哥们手对着手来回摩挲么?”
“计划里不是他不是去一个叫岑佳颖的妹妹家里了么” 身旁小哥小声问道,
“这,,”淡然小哥一顿,打转方向盘上了高速路,穿过一片废弃仓库,“是假的。”
“噶——”
赵彬听到这句,再次昏了过去。
作者:亱煌绯
评论:随意
他又开始做梦了。
梦见她在暖冬的下午推开了那间刷了白漆的木门。那是整个法特莱拉地区最偏僻的咖啡店,藏在奥尔特山向阳坡的半山腰,除了她和一对双胞胎兄弟,根本没人会来。
淡淡的咖啡豆香气将她推向柜台,推向那个白得一尘不染的青年。
米夏埃尔施施然从柜台后站起,嘴角挂起淡淡的笑容:“今天需要点什么?暖阳、乐章还是圆月?”
“我没想好。”阿希莉娅微笑着坐上柜台前的高椅,那是米夏埃尔专门为她留的位置——尽管平日里她更喜欢窝在巨大的落地窗旁,慵懒地躺在柔软的沙发上晒太阳。
米夏埃尔有些愕然,匆匆移开视线,低下头轻轻地询问着:“棉花和诗人怎么样?很适合今天的天气。你可以到落地窗旁坐着等待,那有你喜爱的景色。”
“不,米夏。我今天就想坐在这张椅子上。”阿希莉娅悠然拿过手边的一本厚重的书籍,抚上它繁复而粗糙的封面。
“可你说过,你不喜欢这张格格不入的椅子。不止一次。”米夏埃尔小心翼翼回道。
“我确实不喜欢这张椅子。”阿希莉娅施施然一笑,翻开第一页:“但你为我留了这么久,我想,也是时候做出一些回应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照下,照在窗边低矮的米白色沙发上。反射的光轻柔地将两人裹入其中。
她听见米夏埃尔的心跳漏了一拍,旋即剧烈跳动起来;她看见米夏埃尔抬起冰蓝而透亮的眸子望向她。她从未见过米夏埃尔露出那种神情,迷惘、踌躇、以及……浓烈得几乎让她窒息的悲伤。
阿希莉娅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下意识呼唤他的名字:“米夏?”
米夏埃尔紧咬着唇,浑身颤抖起来:“不……不,阿希莉娅。我们不该……”
阿希莉娅不带犹豫地伸出双手,捧起他的脸,轻柔地摩挲着:“米夏,我们认识多久了?”
“六千七百四十三天。”后者迅速答道。
“在这相当长的一段时光里,你总是躲在我瞧不见的地方偷偷看我。”
米夏埃尔覆上她纤细的手,嘴唇翕动,没发出声响。
阿希莉娅不禁蹙起眉头,关切地询问道:“什么?”
“太短了。”米夏埃尔微微收紧握着她的手,怕她收回手,又怕掌心粗糙的茧磨得她不舒服:“才短短十八年……”
阿希莉娅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淌过自己的手背,留下两道痕迹,灼得她生疼。
“才十八年……才十八年……”米夏埃尔着了魔般,痴痴地重复着这句话。
阿希莉娅手忙脚乱地为他拭去脸上的泪水,“怎么哭了?米夏?米夏?……”
阿希莉娅没见过米夏埃尔这副模样,她完全不知道面前的人为什么而哭。在她的印象里,米夏埃尔永远如寒冬的暖阳般,温柔且强大。如今却……
米夏埃尔握着她的手不觉攥紧,喉间传出低低的呜咽,转而小声哭泣起来,慢慢又变成了嚎啕大哭。她甚至来不及为他拭去泪痕,只能一遍一遍地安慰着“有我在。”。
“不要离开我……可以不要离开我吗?求你了……”米夏埃尔哀求着,全然没听见阿希莉娅的安慰。
多次安慰无果,阿希莉娅猛地站起,狠狠吻上他的唇,直到米夏埃尔因缺氧唤回理智,快速轻拍她的手才罢休。她反手牵起米夏埃尔的手,十指紧紧相扣:“我这不是在你面前吗?我不会离开你的。”
米夏埃尔红着眼看向面前的人儿,没有回应。他想将她紧紧拥入怀中,那该死的柜台却生生拦在两人之间,如同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良久,他吸了吸鼻子,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扯起嘴角对阿希莉娅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他的声音无比沙哑,刺得阿希莉娅心头阵阵酸痛。
“我答应过你会好好活下去的……我只是……放不下……”
“你不在的时候……我总学着你的模样窝在那张沙发上……”
“每天下午我都会为你做上一杯饮料,就摆在沙发边的桌子上……”
“我其实不是很能理解你讲的那些故事,你天马行空的幻想……”
他絮絮叨叨着和阿希莉娅相处的点滴。
阿希莉娅仔细倾听,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虽然不是很懂,但听得出米夏很努力了呢。这真的让我很欣慰。”
米夏埃尔低下头,任由她的手胡乱地抓着。
“铛——”
沉重而空灵的钟声骤然响起。
阿希莉娅深而缓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教堂的钟声响了,米夏。我得走了。”
“铛——”
四周的景象飞速消散。她再次捧起米夏埃尔的脸,在额间落下一吻。
“铛——”
米夏埃尔只觉脚下一空,从柔软的沙发上猛地惊醒。脑袋像是被钝器敲打过般,疼的厉害。
他缓了好久才撑着沙发坐起。
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散落在他身上,暖暖的。
他忽的瞥见沙发旁的桌子上,本应盛满的饮料少了些,像被人喝过一口。
作者:诸子百
免责声明:笑语
(世界观为架空世界观,大部分地方与现实三次元世界不符,文中地点皆为虚拟。)
寂静的深夜下垂着亮光,那不是天空的玄月,而是落地工厂的灯光。灯光之上,黑夜作为背景板偷抹几串黑烟窜出,灯光之下无数杂房屹立其中,街道由石板汇成,道路却不见丁点平整,向前延申隐约听见众人杂乱的脚步。再向前处望去,勉强称得上房屋的房子内忽闪着光。此刻这算不上一个好天气,屋内服务员拎着牌子,忍不住呼了口热气,匆忙将带有酒瓶标志的牌子挂到屋外。
他止不住的向前眺望,那同样也不是月亮,月亮的光照及不到他们身上,五彩斑斓的霓虹光透着黑暗的云雾闪着,这里的每个人都止不住的抬头望着,这种五彩靓丽的光硬生生的刻在他们的眼球上,烙在他们的脑子上,最终也只是传说里禁止到及的地方。
门缝内有声响传来,“今天不会有客人来了,他们接到了命令今夜加班。"
那是带有南方口音的嘶哑音,分不清男女。那人语气透着不悦,对着账本寥寥无几的数字不断叹气,上面的紧急状况将他们耍的团团转,今夜是赚不到钱了。
门外服务员摩挲着门牌。他倒是乐观,透过半掩的店门丢出一句:
“万一有客人呢?”
前台侧耳听到几串马克皮靴声,踢踢踏踏的真令人不爽,她默默的收起桌上的账本,随口道:“不会了..”
店内她看到一只大手突得紧握门框,门口高大的身形全然遮盖住服务员,强烈的气场使得服务员本能后撤两步,带着店牌呆呆地站在原地,身旁涌现的推力逼着他不敢抬头。
来者身高十尺有余,他是毫不客气擅自推开大门,服务员从慌乱中回神,舍下门牌偷偷打量着那些人。高大男子前脚刚进,后脚店外随行人员自行整齐两排,他们的身上没有这里人浑身块土的酸气味,只有葡萄酒的香气味儿。
现在的葡萄酒只供桥墙内的贵人们饮用,这种味道引得服务员十足的好奇,个个腰间束有皮革腰带,腰间携有一管器枪,一双双长筒皮靴擦的锃光瓦亮,比这边最高的钟楼相比更为一尘不染。
“那个反叛者叫什么名字?”
除却远方滴滴荡漾的钟铃外,街上那是十足的安静,面前这群奇怪家伙的悄悄话能让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听得一清二楚。
“叫,奥斯汀.杜威,是名从墙桥内逃出来的废物。”
奥斯汀杜威。一个让服务员熟悉的名字,这个名字在酒吧内又一次的重复:
“奥斯汀杜威在哪里?”
高大男人拳头重重砸向前台,瘪薄的桌面被震得嗡嗡作响,钢笔差点弹了起来。他可不想太久呆在这里,空气中廉价酒气溢满他的鼻孔,他不喜欢这种酸臭的味道,他只想速战速决。
他看着眼前还算是风情万种的女人,一个简单的单马尾不掩她散发的气质,他看见她胸前的胸牌——梅,这个名字令他不觉的语气稍有收敛下来:
“我是国家警卫团分队长泽姆拉克,奥斯汀杜威是通缉罪犯,他在哪里?”
梅斜眼望向窗户外,那是整团模糊的身影,她不禁蹙眉,他们来的人数不少,仅靠她与门外的小赫林二人..情况也是不容乐观。
“警官我也不想跟你兜圈,”梅试图用放松心态回应前台外的这位高大“巨人”,
“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我们只是见钱眼开的贱民。”
梅手指绕着桌上那块烧掉的痕迹,她的嗓音条件并不完美,话语间的诚恳竟然被粗糙的嗓音表现的更为真诚:
“还得请警官多多饶恕。”
梅借着说话遮掩,轻敲痕迹处三次,声响并不明显,只是在这里不明显。前台桌下正如平常布置那般是常人见不到的地方,对于一些特殊的小客人来说,这可能就是绝妙的秘密课堂。
这里仅有简单的几只桌椅,和几只正在认真书写的孩子们。孩子们的前方是一块简陋的黑板残骸,黑板钉在墙上,残骸形状歪七扭八可被钉的正正当当,不歪不斜。照明的只有几支小的可怜的蜡烛,昏黄的烛光下能够看清黑板上写着简单的声调,黑板下被一堆堆书籍垫着,黑板旁站着男子,他手中握着三块书写用粉石,另一只手捧着书他正聚精会神的看着,他的穿着就不似酒吧的员工,是一身破旧的西服,他没有员工的胸牌,可他右手袖口上绣着他的名字,奥斯汀杜威。
咚咚咚。
声音微弱在这里却明显,悉悉索索的写字音怎么做也盖不住顶上任何的响动。
三声为号,他合上书抬头望去,他有些不舍,他还想要在这里停留更久,至少把这些孩子教会——
“老实说女士,他犯的罪可不是简单的杀人罪,是知识传播罪!是反叛分子!”
顶上再次传来不耐烦的声响,烛火被震得摇摇欲坠,几个孩子停下手中的动作好奇的抬头张望,杜威拍拍手吸引孩子的注意力,
“同学们,我们得先下课了,一会呢从后门出去,都明白吗?”说罢杜威摆出嘘声手势,示意孩子们小声行动。
几个孩子相互对视后明白老师的意思,纷纷点头,安安静静收拾着桌子上的东西。
泽姆拉克他不想再浪费更多的时间,上面的人已经不允许他再浪费任何的机会将这个反叛分子放跑。在警团的10年生涯里迫使他练就观察入微的技能,反常的动作引起他的警惕,桌下有暗房!
对面女人的行为将泽姆拉克性子消磨的一干二净,几发子弹出膛射向高处。梅深知不妙,这是发起进攻的指令。酒吧门外的警队听见屋内响声后不敢再小声言语迅速站直,几列警卫整齐划一拿出器枪屋内。
梅来不及作出反应,一管管器枪怼向酒吧门口,梅透过这群钢铁管子的间隙看见门外赫林缓慢举起了双手。
泽姆拉克抬手宣读,“妨碍警卫办案罪,理应击毙。”
毫不留情的条律加之繁琐的指挥条令,构成了这一帮政府饲养的哈巴狗们,这个女人不合时宜的笑出声。她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上扬的嘴角让在场的警卫们恼羞成怒。
突突突,突突突。
杜威头顶剧烈摇动声音逐渐逼近,杜威不知该擦去黑板的东西还是藏起手上的书籍,还是带走孩子。
孩子,杜威望着台下的孩子们,每个孩子的眼神,每双孩子的眼睛都迸发着求知的火。火焰微弱,无法点燃一根火柴,可火光更亮,比远处的昼夜升起的厂灯还要白亮,这团火抵得过墙桥内迷人眼的霓虹灯。
杜威扒开墙边堆砌的纸张,漏出一扇石头门,石头有小腿高还沉,他搬走石头后露出暗道,暗门狭窄只供瘦小身型的孩子们能进出。
孩子们纷纷相望,多少次意外状况让这群孩子异常熟练。可今晚杜威老师急促的反应让孩子们摸不到头脑,其中高个子的孩子似乎看出了端倪,小小的手心攥紧半截铅笔,笔杆太短导致铅笔灰染黑了他的手指不少。
在这里橡皮是个稀罕物件,落笔下去的那一刻就不允许出现错误,无论是多么小的黑点就再也擦不掉了。
“杜威老师,我们还会再继续上课吗?”孩子们叽叽喳喳哄上前,杜威摸了摸几个小脑袋,他们的头顶还参杂着灰尘烟絮,但眼神中透着真挚,杜威不忍,只好脱口而出:
“一定可以的,老师向你保证。”
一墙之隔的声响简直要把这宽窄的小教室给掀翻了,最后一声枪起,整扇木门被一只厚重如灌铅的皮靴硬生生的踹开,木门破开,风声将烛火被硬生生扯断。
杜威也知道,已经来不及了,在黑暗中他将所有的孩子引进那条隐蔽的暗道当中。
“说谎话就是小狗哦。”
临走前高个子孩子塞进杜威手里一块东西,那道昏暗的明亮让杜威的眼前没有了迷茫,他将小小的缝隙尽可能的用书籍填补洞口,将这个暗道彻底掩盖在知识的壁垒中。
“奥斯汀杜威,我知道你在里面。”
泽姆拉克举起器枪,眼神示意身后队员重新装填火弹拿起器枪。
没了烛光的照耀,地下室一片漆黑像是深不见底的无底洞,黑暗的深处若近若离传出声响。杜威站在暗处却能将门口的人尽收眼底,泽姆拉克不敢确认里面的人究竟是普通的教师还是那伙极端分子的成员。之前也有先例,他们极为狡猾常常伪装成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上面的决绝无情的口令在他脑袋里不断盘旋:
“射击。”
泽姆拉克心想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他们要把地下室全部烧毁,烧的连只书渣都不剩。点点火弹散着刺眼红光,数发焰弹淹没进眼前的黑雾,数几秒后却似投石问路埋入深处没了动静,点滴火弹伸进深不见底的谭水不见丝毫回应。
“这。。不可能。。”
警卫兵互相对望,按照平常这回儿里面烧的正旺,怎么打了一圈的弹药里面竟还没有任何的火点,这不符合常理!这,这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内,雄赳赳昂着的枪头挨个停了下来。
泽姆拉克推开这群没用的废物向前走进,他看见了尽头微弱的明亮,幽幽朦胧散着蓝色光晕浮在半空,光晕向后退着散出纸张被踢踏的声响。
快射,快射。
杜威捏紧手中的石头不断祈祷,拳头大的蓝色矿石似乎无止境的吸收着火光,2号矿场的器石能够短时间吸入火焰,蓝光越来越强,这块石头已经到了极限,强烈的光芒让杜威看清门口高大的长官,看清那把正在蓄力的器枪,杜威不得不再次作出选择,书还是自己,还是。。
带有星火的燃弹最终是射向了蓝色的矿石,泽姆拉克眼睁睁看向杜威抓住矿石朝后墙扑去,这次子弹如愿以偿引爆矿石,霎那间的明亮贯穿整座小小的课堂内,仅仅瞬间吹动脚下的书页微微浮动,墙角书籍垒的坚固却是不再摇摇欲坠,碧蓝色焰火在杜威左手炸开,剧烈的波动炸破墙面,那一盏小小的蜡烛颠碎折断,碎在了坍塌的石墙废墟内。
废墟堆成小山,泽姆拉克拿起其中碎掉的一块衣袖,上面写着杜威的名字,有这就足够了。这时的他才敢抬起头颅,长舒口气如释重负。
泽姆拉克深知无数发子弹蕴含的强大能量,上面的人也不敢打着保票这玩意有多么的安全,不过这些对他而言不是他该做的任务,这个叛徒是被自己的愚蠢杀死的,舍弃那种令人艳羡的生活来到这个鸟不拉屎的穷地方,他一定被炸成了碎片,因为这就是背叛的代价。
泽姆拉克放松警惕后,鼻腔里再次灌满厌恶的酸臭味儿,这次可不用再忍了,他道:“任务完成,我们走。”
身后杵在门外的警员这才敢前进,有胆大的队员见队长放松了警惕,见缝插针:“那这些书怎么办?”
泽姆拉克环顾四周,
“那两个武装教师已经跑了。”
这个蠢蛋牺牲了自己换取了这些书籍的安慰,只可惜。。他笑道:
“至于这里,已经没有人看懂里面的文字了。”
-end-
朝阳即将升起,宣誓清晨的不是太阳而是已经熄灭的电灯。霞光映满半角天边,半缕赤光悄无声息洒下,光芒低微比不起火堆最后半点灰烬落在矮矮的废墟当中,天空泛白开始亮起,赤光穿过后墙最终铺在黑板之上,墙角的书籍早就消失不见,那根蜡烛也跟着不见了踪影。
作者:高以谰
评论:随意
他出现在我的门前时像极了一个装满淤青的破口袋。我想象着此刻如果有人抓着他凌乱的头发摇晃,蓝紫色的淤伤与黯褐的血痕会在他体内撞出丁零当啷的脆响。
你被打得好惨啊。我把酒精倒在棉球上,不小心洒出来一滴,手指凉丝丝的。当我把棉球摁在他眼眶的淤青上时他不禁发出了短促呻吟。什么嘛,你明明知道痛。我毫不客气地蹭着他伤口处的泥污,连带着也擦掉了一点点已经结好的痂。
我当然知道痛。哎呦。他呲牙咧嘴,两个眼眶都是青紫色的,脸颊有几道深深伤口,一处特别深的在他说话时还渗着血。暗棕色的泥和血混在一起涂得满脸都是,活像一只下雨天摔倒在泥地里的狗。他每次分手后都如此狼狈,已经是第十几次了吧?我记不太清。我第一次见到他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天,他也是如此伤痕累累奄奄一息地躺在水坑里,嘴角挂着一模一样的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完全没有长进啊。我将脏掉的棉球扔进垃圾桶,边说。各种意义上的。
我没想到他会那么生气嘛……他小声嘟囔,话里不见一点悔意,反而让人听出一丝似有若无的洋洋自得来。你能想象吗?他的眼神涣散仿佛还在回味,语气轻飘飘像身处一场无止境的梦游。他那么文质彬彬一个人,当时直接踹开门的,揪着我的领子把我从另一个人身上拉起来,然后给了我两个耳光,揪着头发就往床头柜上撞。台灯都碎了,好响一声。我当时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那是天堂的霹雳……但是没有。他把我拖到楼下去,脸朝下摁到在泥地里……他指了指自己脸上最深的那一道伤口说,那个泥坑里有个锋利的小石子。再然后我就彻底晕过去了。他无所谓似的耸耸肩,好像三十分钟前被人摁在地上打得半死的是一个与他毫无瓜葛的人。
你再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会被人打死的。我背过身去,在急救箱里找寻绷带。你为什么每次都要弄得那么难看啊?
他罕见地沉默了一会。窗外雨声更大了。或许我只是想确认我的存在。他的存在。我们之间爱的存在。过了很久他小声解释,声音和雨点敲窗的声音混在一起。他那个人,只有在愤怒的时候我才能触碰到一点点,别的时候都是躲在壳子里朝我礼貌地笑……或许我只是想被他真实地触碰而已。不是那种轻飘飘的、假模假式的触碰。他装模做样地晃晃脑袋,扯到痛处,又是一番痛苦鬼脸。是拼死也要紧紧抓住的、因为过于用力甚至会留下淤青的触碰。只要是真实的触碰那么哪怕是耳光也没关系,他说。他的眼神让我想起为了让主人陪自己玩而故意咬坏玩具结果被狠狠训斥的狗。
不。我反驳他,没有想去掩饰话里明晃晃的嘲讽意味。这一切只是因为你是个有病的烂人而已。我将绷带缠绕到他受伤的手指上,然后紧了紧,他发出痛苦哀嚎。只有在被击打的时候才能感到被真实触碰的话,绝对是神经已经烂掉了所以感觉迟钝吧?我没有理会他的抗议,顺利完成了非常牢固可靠的包扎。
他晃着缠上几层绷带的手,声音听起来有点闷闷的。唯独不想被你这么说啊……他不满地哼哼,我上次给你介绍的那个男生,又失败了吧?虽然好像是关切的话但却听不出担忧或心急,完全是幸灾乐祸的口吻。
都说了别再给我介绍了啊。我干脆地白了他一眼。一牵手就会呕吐的人根本没办法成为别人的女朋友吧?
你吐到那个男生身上了吗?他的声音听起来乐不可支,哎呀,真可惜,他可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人呢。这下完全没机会了。
他确实是个好人,我说,比你强一百倍,就算我吐在他身上也没计较,还来安慰我不要太紧张。短暂陷入到与那个人的回忆里,我将语速放得很慢,窗外雨声几乎把我的声音盖过去了。我也以为如果是他的话就没关系,明明都那么、那么趋近完美了……
完美必然是虚假的,他打断我的话。而你没办法承受其他人哪怕一小点带着温度和潮湿汗液的真实。
我可以牵你的手吗?那天,一起吃过晚餐后那个男生这样说。他的眼睛明亮而且真诚,如果用俗烂但生动的比喻形容,就像至纯且名贵的珠宝,童话里永不熄灭的星星。天啊他是说真的。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已经条件反射开始恐慌了。真实是最容易腐坏的东西,如果它变质了该怎么办?快乐会坍缩成反胃的感觉,苦涩的眼泪会淹没每一个脏器,然后溢出我。更可怕的是我将对此束手无策,谁能控制此刻真实的永远真实,爱永远爱呢?何况真实本身也并非可爱的东西,粘腻触感,粗糙手心,手指曲度。如果握住了就永远无法再幻想了,我心底的声音说,如果抛起一枚硬币你将不得不面对或正或负的事实。
不不不不,太可怕了,我宁愿沉浸在完美幻想里,你能不能只是存在着然后爱我啊,事实上不要有任何接触的那种。我正思考着该如何措辞但是一切已经太晚了。慢动作般地,他的手裹挟无数种未来的沉重可能覆上我手背,晕眩的感觉瞬间席卷我,就像汹涌海浪拍击一艘可怜小船。神经一霎烧起来,大脑皮层尖叫报警,杏仁核震颤,胃紧紧缩成一块石头。我弯下腰,不受控制地拼命呕吐。
那是因为我想要的根本不是真实。面对他的挑衅,我一字一顿地回嘴。
随你怎么说。他的口吻令人恼火,好像他已经知道自己扳回了一局,并为此正在心里大肆庆祝。他顺着胜利的昂扬语调接着说下去。反正,结论就是,我们都是一样的,一样的烂人。神经有问题的,永远不可能得到幸福的烂人。
沉默。
铅灰色的沉默在雨声中漂浮。
他望向窗外,我整理着急救箱。残酷的事实横亘在屋子里,是一头透明的大象。寂寞开始像失控的荒草一样在屋子里疯长,比其他任何东西都先一步占领了一切,层层叠叠地蔓延,织成一片致密的海。淹没在海里的我们彼此分隔,即使拼命伸长手臂也无法触碰彼此的身体,水波摇曳模糊对方轮廓,记忆中曾经鲜活的眼神已经成为失落在海底的谜题。真实的幸福。可以触碰到、并且被其触碰的幸福。啊啊,那种东西真的存在吗?无边无际的空虚里,无论如何睁大眼睛,得到的也只有水滑过眼球的疼痛。
好冷啊。过了很久很久之后他先开口。声波搅动风浪,海短暂地退潮,大象消失无踪。我又可以望见他了。那只滑稽的、仍然青肿着的眼睛。
你有没有感到冷?他望向我。
窗户已经关上了,我回答他。我们缴不起空调的电费。
我的意思是,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犹疑不定,这可是很少见的,我来了兴趣,示意他接着说。我是说或许我们可以拥抱,又费了好大劲他才磨磨蹭蹭地吐出几个字。唉,说说而已。他嘟囔着,好像在为自己辩解着什么。
就算是虚假的拥抱也没关系吗?看着他窘迫的模样,我笑起来。不过,我会吐的。
如果可以短暂地逃离寂寞的话。他说。雨一直下,他的伤痕在一片黯淡里闪闪发光。有什么关系呢?我们都心知肚明,早晚有一天,我们会悄无声息地溺毙在同一片海里。
作者:米琪雅
标题: 不可言语
里面有大量世界观设定!但是感觉理解上应该不会很困难w
评价随意!
柳树枝条轻微地摆动了一下,梅尔抬起头,轻轻眨了眨眼睛。
好像恍惚了一会儿,浅灰色长发的少女右手捻着自己的碎发,一边若有所思地等待着什么,一边用左手百无聊赖地在空气中写画,漂亮的阿卡迪亚符汇流畅地被编写出来,又流畅地被她捕捉并清除。
梅尔·谢玛坐在街边的长椅上,琥珀色的眼睛无聊地顺着长街望向远方,路上别无他物,只有一辆银白色的自行车飞速地朝她驶来,车子上的短发少女活力满满地朝她挥手,梅尔迅速地将手指移动到嘴唇上,示意她安静。少女满不在乎地咧嘴,无声地笑了笑,然后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重重地摔倒在地。
但这不是她技艺不精的错。
大地在震动。
梅尔右手紧紧地握住自己所坐长椅的扶手,甚至无暇将那少女扶起来,她看向剧烈褪色的天空和震动崩裂的地面,左手手指在空气中飞速地书写出阿卡迪亚符汇,她的动作异常敏捷,而她身后的栗色头发的少女则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在大地的震颤中坐到了梅尔旁边,安静地凝视着她的动作。整个世界都处于剧烈的崩坏中,却听不到任何尖叫。
这情景大概持续了三分钟,这场变故的退场与到来一样突兀。梅尔面无表情地根据接收到的编译和修复情况调整着自己使用的符汇,用自己习惯的排列方式将最后一组阿卡迪亚符汇收尾,她所使用的这一套符汇都会在结束修复后立刻整理上传到鉴符师的共享系统中,作为后来者的学习资料。
3个R级短语,5个G级词组,她审视着自己捕获的词语,伸手捏碎了它们。这些不合格的词语引发了小型的失衡,现在这些词语的碎片将被系统识别,这些词语下次在使用的瞬间就将被消除,这样就不会引起类似的动荡了。而这些失格词语的使用者……这不是她应该关心的事情,梅尔极轻微地咬了下嘴唇,将刚才的想法清除出脑袋。
她身侧的少女微笑着看着她,突然张口对她说话:“你真是相当出色的鉴符师。”
梅尔大惊失色,想要在这些词语引发失衡之前将它们捕捉销毁,却发现少女面带愉快的笑容按住她的手,少女轻轻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看看周围。
她们两个正被一个巨大的泡沫包围起来,光下这泡沫七彩的脆弱外壳颤巍巍地抖了抖,梅尔抽出手,谨慎地将一根手指探到泡沫中。是用阿卡迪雅符汇编译出的隔离膜,在不稳定的公众场合迫不得已要讨论阿卡迪亚符汇涵盖范围之外的问题时,鉴符师会制作这样的泡沫短时期隔绝彼此的对话,这样交谈时产生的词语便不至于对这个世界造成损害,而鉴符师在这种空间里也能迅速回收自己生成的词语。
梅尔能在十秒钟内破译它的构成,却未必能不知不觉就完成这个泡沫,她吸了口气,用有些嘶哑的声音向眼前的栗色头发的少女表示敬意:“非常高明,我很佩服。”她感觉已经很久没有用非规范的语言讲过话了,这让她产生些许反叛的快感与轻松。
事实上 ,自从阿卡迪亚符汇的初稿确定之后,所有人,几乎都不讲话了。
少女还是歪着头看向她,梅尔突然注意到她的瞳光有些呆滞,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伸手在少女的眼前轻轻晃了晃,不过她立刻意识到这样做极为失礼。少女再一次按住她的手,亲昵地在她掌心写字:是的,我看不见。
梅尔不动声色地在少女的掌心写:你的名字?
栗色短发的少女写了一个应该已经被清理的单词:Von.
与此同时,她清楚地发出这个音,在这个词语被发音与文字双重表达的同时,整个泡沫重重地一抖,然后破裂了。在梅尔动手之前,von已经将泡沫里已经存在的词语安全地回收,手法娴熟可以比拟梅尔知道的任何一个鉴符师,von侧过脸,无声地朝梅尔笑了笑,然后牵住梅尔的手。
Von是“领袖”的名字。
她在梅尔的掌心里用绝对规范的阿卡迪亚符汇写:带我去。
梅尔看着少女无神的眼睛,突然感到这一切非常荒谬,跟她预想的截然不同,她本来以为今天等到的“领袖”,是一个有着丰富经验和钢铁意志的老者,能十分明确地回答她对这个世界的疑虑,可是von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一个跟梅尔年纪相仿的少女。梅尔低下头又看到了脚踏车,Von到底是怎样骑着脚踏车过来的?梅尔极快地编写了一枚小小的泡沫,泡沫里承装的是她的疑问,那枚泡沫慢悠悠地撞进von的耳朵,而von几乎在同时就轻轻地咧嘴,露出愉悦的笑容。她在梅尔的掌心里写:只要多做几次,就很容易了。
梅尔又眨了眨眼睛,她感觉今天的阳光有些强烈,竟让她头晕目眩起来。她看着栗色短发的少女,心里的疑虑是一汪拨不开的黑色深泉。
Von笃定地握住梅尔的手。
“成为弗罗茜的鉴符师,我感到非常骄傲,我将为了维护世界的平衡与安全而奋斗,将是这个城市最重要的守卫者之一,我将遵守鉴符师的纪律,以完成符汇的最终定稿而不懈努力。”
这是梅尔在鉴符师协会的最后一场面试时,通过阿卡迪亚符汇向鉴符师协会传达的感想,表达这些东西的时候,她面无表情,并不激动,这冷漠反而被特别赞赏,最终的鉴定认为,她拥有成为鉴符师的天赋,而到今日,她已经成为这个城市最有名望的鉴符师。
梅尔握着Von的手,引导她向协会的内层走去,鉴符师协会的外层大厅用高雅的大理石装饰而成,弧形的墙壁上用阿卡迪亚符汇书写着两行字:“言辞即灾难,表达即不幸。”这两句话在阿卡迪亚符汇初次印刷的几版里是有前提的,不加控制的言辞即灾难,未经审核的表达即不幸,然而在阿卡迪亚符汇越来越强调直接和力度之后,前提就消失了,而每个人对这两句话都非常熟悉,因为如果不遵守,灾难和异变确实会随时出现。即使在使用了隔离泡沫的家庭,也不会轻易开口说话,书写工具在这个世界也早已消失了,人们只会使用阿卡迪亚符汇进行沟通,这样让一切的危险都压制在摇篮之中。
经过哨兵特瑞尔的时候她扣住拇指与食指,另外三个手指并起,在太阳穴前轻轻点了两下,这是向对方表达问候的手势。特瑞尔眯起眼睛,回以相同的手势,然后轻轻朝von的方向抬了下下巴。
梅尔安静地直视着特瑞尔,递出准备好的说明文件递交给特瑞尔。文件完美正式,书写的每一个字符都使用的规范符汇。特瑞尔认真地翻看着,但是他们二人心里都知道当正式到这种地步,这种检阅已经没有意义了,这份文件可以存在到现在这件事实本身就证明了它的可靠。
特瑞尔沉思了很久,然后按了自己桌面上的红键,等待上级的指示。梅尔有些紧张,之前得到的消息是,内层已经有人做好了相关手续,但是如果有纰漏的话,“领袖”很可能根本无法进入到核心室……Von轻轻地捏了一下她的手心,梅尔的思路就不由自主地集中在她敲击了什么样的符汇上面,她写的是,不用担心。
梅尔抬起头,特瑞尔伸出左手向前方一挥,梅尔轻轻点头,随后正打算牵起Von的手,Von却比她更快地反应过来,更加坚毅向前走,她明明眼里一丝光芒也没有,却好像比梅尔更清楚前进的方向,在她的指引下,梅尔简直怀疑要被带领的反而是自己,她一边诧异于Von对此地的熟悉程度,一边随之心紧张得砰砰直跳,像是即将失控的火炉。在Von的脚尖触及到内层的门槛时,梅尔感觉自己胸口那个火炉快要炸裂了,发出呜呜的轰鸣,而从那个炉子里流出的所有岩浆,顺着和Von相牵的手蔓延到Von的肢体。
协会的外层仍然属于公共空间,虽然也设置了隔离泡沫,但为了害怕新生词汇容量溢出,所有人都还是尽量缄口不言,但是协会的内层,是绝对无灾区。唯有这里,不管你说什么,写什么,虽然也会生成词语,却不会给整个世界造成负担,鉴符师在这里交换彼此的经验和技巧,并且研究什么样的词语可以升格为阿卡迪亚符汇,然后经过审定检测,加入到每个月刊发一次的阿卡迪亚符汇词典里。
Von进入了内层。这个连鉴符师资格都没有的少女,现在在接近整个世界权力的核心。
栗色短发的少女松开梅尔的手,非常自然地转身面对着她,开口说道:“再一次见到你,我很高兴。”
然后不等梅尔回应她,她就一口气说了下去:“钥匙在我身上,我需要你保护我,在我完成对核心的解锁之前。”
梅尔有些着迷地看着她果断的行事,想起卡乔消失前交代她的事情,将“领袖”带到核心室来,“领袖”可以改变这一切。
卡乔说,丧失表达是不公平的,这个世界很早以前并不是这样。
鉴符师的权威非常之高,进入内层之后不仅有随意使用词语的权利(但要注意回收),还拥有很多对弗罗茜人来说过于奢侈的享受,比如,宴席。
梅尔初次接触到酒会这种场合感到十分不适,她仍然面无表情,不发一言,脸上却涨得通红,她想不通为什么高尚的鉴符师,以保护人民的安全为己任的鉴符师可以这样放肆地挥霍资源,她所见到的酒会的奢侈程度超出她的想象。梅尔尝试向组织者罗塞抗议,而对方微笑着耸了耸肩说:“会怎样?我们可是保护了整个弗罗茜安全的人。”
罗塞是本届鉴符师的总决长,他年轻有为,对删改和精简阿卡迪亚符汇做出了出色贡献,然而内层里的他与每个月在广场庄严公示新版阿卡迪亚符汇词典的他判若两人,没有人能将此时摇晃着酒瓶将酒液倒到别人身上然后笑嘻嘻地说些调情话的罗塞与协会总决长联系起来,他绕过梅尔的身体时,笑嘻嘻地搭住她的肩膀,对她说:“放轻松,要知道,我们几乎是这个世界的神,偶尔拥有一些特权,是应该的。”
梅尔差点将面前餐桌上的大盘沙拉扣到他头上。她最后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用力揉着自己的脸颊,大声地说:“这样是不正确的,这样是不对的,罗塞应该被罢免。”
一个稍微有些醉醺醺的声音出现在她上方,“真浪费,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去吃点好的。”梅尔抬起头,便看到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拎着酒壶,以非常愚蠢的姿态坐在房梁上。卡乔当时一脸大胡子的邋遢样对梅尔的冲击力还是很大的,特别是他的胡子上沾了色拉酱。
不难想象这种会面对梅尔造成多大的冲击力,她认为这种人也是鉴符师的一员简直拉低了整个行业的下限,不知节制,不知羞耻,应该被剥夺鉴符师的身份。她甚至用阿卡迪亚符汇编好了对卡乔的投诉,但是要递交上去的时候,她瞥到罗塞一本正经地穿着制服从她旁边经过,她思考了一下,就销毁了那份投诉。
梅尔那时候用力地拍打自己的脸,下定决心,她要改变这个情况,要让这些不把自己任务放在心上的家伙改变,他们明明在做着世界上最高尚的事情。
当她与卡乔数次冲突,又在协会强制下数次合作后,梅尔的这段心路被无情地嘲笑了。那个大胡子的中年男人有些醉意地告诉她:“高尚么?你真的认为,只要有新的词语诞生,这个世界就会崩坏么?”
梅尔退后一步,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心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拧开一个口子。
卡乔轻轻皱了皱眉,像是后悔自己的失言,随后用醉醺醺的讨厌态度含混了过去,而梅尔慢慢地也不再在意那句话。一个醉汉,能有什么不会说的,她这样想着,然后更加努力地工作。
一直到卡乔消失前的那一天。
鉴符师是有工作年限的,到达一定程度就无法再担任这个工作,随之退役。当梅尔发现卡乔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上时,她感到松了一口气,甚至满心欢喜地以为,这种人少一点,协会可以不要那么荒唐,风气也会变得更好一些。然而当她去礼节性地送别卡乔时,她发现卡乔的一切资料都消失了。
卡乔唯一留下的东西,是很隐蔽的泡沫,特意留给梅尔的。
“梅尔,你真让我失望。”在Von熟稔地坐在核心室的操作台的时候,梅尔意料之中地听到了罗塞的声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将自己的左手塞进了口袋。
“我们做的是错误的事情,我已经知道这点了。”她平静地公开了自己的主张,而罗塞郑重地摇头。
“你真的要为了卡乔那个疯子的话去试图颠覆弗罗茜的秩序么?”罗塞把核心室的门关上,慢慢地从外围绕着圈子走过来,他每走一步,梅尔静心编译的泡沫隔层就脆弱一分,她飞速地修复着罗塞破译解开的部分,为Von的操作争取时间。
梅尔并不答话,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罗塞的每一步动作,她都要付出更大的心力去应付,她感觉大量的符汇冲出她的指尖,比她过去所进行的所有工作都要更高强度的计算。“想清楚,梅尔,是我们在保护市民。未经审核的言语会对整个世界造成伤害……”
“以前并不是这样的,罗塞,你们并没有销毁所有的文件。”
罗塞耸了耸肩,他面前的泡沫又稀薄了一点。“伪造证据并不困难。”
“彻底销毁证据却并没有那么容易。”
协会现总决长带着一点暧昧的微笑眨了眨眼睛,随后表情瞬间切换到那个每月主持颁发阿卡迪亚符汇的神圣工作者,“你想要你要牺牲富罗西的秩序来满足你自私的好奇心么?你从没有想过,如果你的判断是错误的,核心室被不怀好意的人掌握的话,会对外面的人民造成多大的伤害么?”
梅尔不再回答他,她全力以赴地对抗着罗塞的攻击,与此同时,她还要小心留意身后Von的进度。
Von是“领袖”。
梅尔读过卡乔留下泡沫里的信息之后,曾经考虑了一万次到底要不要将这个情况上交给罗塞。她完全无法相信卡乔所说的任何东西。
卡乔说,这个世界的崩坏并不是必须的,而是为了维持鉴符师的地位而存在的谎言,监视着整个弗罗茜的系统就在核心室,每一任总决长都在利用这个系统维持着自身的威权和统治,而每一个试图反抗的人,都会被当做导致世界崩坏的原因而被清理了。
而“领袖”握有真正反抗的钥匙。
梅尔观察了很久,在每一次出色完成任务的同时审视那些导致崩坏的词语,无一例外的,大部分是对鉴符师系统存在的质疑,这是一种高明的训练与压制,长此以往,弗罗茜再不会有人对鉴符师的神圣报以疑虑。
梅尔并不应该相信这些,她从小就相信自己所受的教育与训练,是会为人民带来幸福的。
她并不应该相信这些,直到她发现越来越多可疑的迹象。比如每次捕捉词语的任务结束后不久,那些使用这些词语的人就消失了,令人疑惑地消失了。但是没有更多的人关心他们,因为他们竟然质疑了鉴符师协会。
于是反抗本身就成了罪恶。
当一个人开始对一个长久忽视的虚假留心关注之后,她很快就没有办法再继续欺骗自己了。
梅尔知道核心室的作用是帮助编绘阿卡迪亚符汇,以及所谓的预警作用,也就是收集了过去被判定失格的词语进行监控,一旦有人再次使用就会当场销毁。如果她的判断是错的,那么最多她们只是失去了一个预警机,而这并不是不能补救的。
梅尔真正无法接受的是,那么多为了所谓秩序的人的牺牲,只是为了满足罗塞这样的人的控制欲。她想知道真相,她需要知道真相。
她召唤了“领袖”。
于是Von出现在她眼前。
罗塞露出了笑容,他曾经很欣赏梅尔这个无声而老练的下属,也很喜欢她那种正经的劲头,如果不是因为后来她逆反心太重,他一度考虑好好栽培提拔她。他心情愉快地看着梅尔咬着下唇将阿卡迪亚符汇一遍遍重铸防御,然后自己用更漂亮的手势破除。
“你没有机会了,梅尔,现在放弃,我还能允许你留有尊严地离开协会。”当然不可能,但是这样讲听起来很有架势。
“你应该知道你编译的速度并不如我,我比你的经验还是丰富太多了,鉴符师这个职业,说到底依靠的是经验和符汇应用的熟练度。我只需要再十秒就能终结你,啊,还有你身后这位,不知道从哪里装神弄鬼,自称领袖的家伙。”
然后这个闹剧就该结束了。
他在脑海中有条不紊地倒计时,然后一步步朝梅尔走去。
三.
梅尔已经到极限了,她甚至出现了几处比较明显的失误。
二.
倒数第二层泡沫也碎裂了。
一.
罗塞伸出右手,朝空气重重地一握拳。他欣喜地看着梅尔的最后一层泡沫碎裂得分外好看,脸上的笑容绽放到最佳的优雅弧度。
与此同时,他感觉心脏瞬间被碾碎了。
“你忘了考虑我的编译速度,这位先生。”
失明的少女Von站在已经完全释放数据的核心室前,对着他做了一样的手势。
与此同时,罗塞惊奇地发现,这位少女的身体似乎也在碎片化。
“领袖……”梅尔手足无措地在Von的身旁,似乎不知道到底要怎样才能阻止Von的异变。
Von稍微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按住梅尔的额头。
“我不是领袖,梅尔。我只是你遗留的一段程式。接下来,好好听我说,核心室的数据非常庞大,但是对你来说,接收起来不会很困难,虽然这一年多的监禁让你的思维敏度退化了很多,但是你有天赋,你有创作了我的天赋,就不会无法承受这些数据。”
“梅尔,真正的领袖是你,你的全名是梅尔·冯·谢玛。”
“你在两年前因为言论危险罪被投入弗罗茜监狱,而你知道你所谓的危险言论只是号召大家争取自己的权利,你被迫接受了思维改造计划。这里,这个世界,也只是编译出的一段程序,你明白吗,这不是你的世界。”Von飞快地讲述下去,像是曾经讲述过无数次一样。
“你很早之前就知道有这个改造计划的存在,所以你在网络里留下了Von这枚种子,当身在弗罗茜里的你开始对所在环境产生质疑,我就会被你召唤,我将协助你恢复你被封存的记忆和对世界的认知。”
“这个世界是由外部的程序和你的思维构成了,当你对这个世界存有疑虑,就会导致这个世界存在反抗意识的人,而当你越来越相信这个世界的价值,诱使你苏醒的可能就越来越低。只有你对我的存在发出了邀请,我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过去的一年里我不断地在失败,在进入核心室前被逮捕,然后我被删除;在开启核心室时被摧毁,然后我被删除;在异变的时候被发现,然后我被删除。每一次删除都将导致你的世界的重启,然后你又要再经历一次类似的故事,你觉醒的时间越来越晚,甚至开始对这个系统产生了坚信的信仰,而我的数据则越来越残缺,这也是为什么我逐渐连视力都丧失了。我和你相遇了无数遍啊,梅尔,也失败了无数遍。但是这一次我成功了,不,是你成功了,梅尔,你一定,一定要想起来真正能使你越狱的那个钥匙。那个词语,不在我身上,在你自己脑海里。”
核心室的数据像闪电一样,寒冷和炽热交替滑过梅尔的感知,她有些无法理解Von在说什么,然后随着数据流的汇入,她慢慢想起来了,她曾经所在的世界,她真正拥有过的生活,她宁死也不肯放弃的信仰到底是什么。
“想起那个词,想起那个词,你就有能力从弗罗茜这个泡沫监狱里解脱。”
柳树枝条轻微地摆动了一下,梅尔抬起头,轻轻眨了眨眼睛。
好像恍惚了一会儿,浅灰色长发的少女右手捻着自己的碎发,一边若有所思地等待着什么,一边用左手百无聊赖地在空气中写画,漂亮的阿卡迪亚符汇流畅地被编写出来,又流畅地被她捕捉并清除。
梅尔·谢玛坐在街边的长椅上,琥珀色的眼睛无聊地顺着长街望向远方,路上别无他物,只有一辆银白色的自行车飞速地朝她驶来,奇怪的是并没有人在驾驶它,它歪歪扭扭地冲到梅尔的身边,然后摔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异变开始了。
梅尔伸出左手,轻轻挡住刺眼的太阳,看着这个世界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崩塌。她感觉自己重新恢复了对自我的掌控力,像是随时有能力离开这个无法自洽的世界。
然后她念出那个被禁止了很久的词语。
自由。
作者:亱煌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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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651年,十月,31日,星期五。傍晚五点。
“玫瑰岛”酒吧地下的隐蔽小隔间里,叶辰希与加德纳相对着坐在圆桌旁。
叶辰希低头看着杯中的五颗骰子,抬头对上加德纳的视线,缄默不言——
大约半个小时前,加德纳忽然十万火急地把叶辰希叫来,也不说什么事,只是神秘兮兮地掏出一堆骰子和两个木杯,让叶辰希坐下来陪他玩。
“坐。”加德纳随意地指了指桌旁的三把空椅子,从角落的冰柜里拿出一整瓶生命之水。
“大哥!你这儿没事吧?!”叶辰希指指自己的太阳穴:“今晚可是圣灵夜,不出意外的话又会出意外了。”
加德纳当然知道韦布斯特为解决“斯贝塔”案件前后忙活了好多年。就连三年前跟嫂子热恋期的时候也把嫂子晾在了一旁,韦布斯特哄了好几个星期才重新赢得她的芳心。然后两人就闪婚了……
加德纳摊摊手,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反正跟以前比,我们也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吧。你能预知到今晚谁会遇害吗?不能。那为什么不在死讯到来前先来玩上两把?”
叶辰希咂咂嘴,果断拉开面前的椅子坐了下来,警惕地盯着加德纳:“先说好,不准出老千。”
“放心,我怎么会对自家人下死手呢。”加德纳嘻嘻一笑,露出人畜无害的表情。
叶辰希自然不会相信他的鬼话。他斟酌了一下,谨慎地报出:“三个三。”
“七个三。”加德纳没有丝毫犹豫,果断加注。
叶辰希眉毛一挑,猛地拍桌,自信满满地掀开自己的杯子。“开!”桌上赫然只有两颗骰子是三点在上。
加德纳不紧不慢掀开杯子——五颗骰子,全是三点在上。他得意地倒上一杯生命之水,推到叶辰希面前:“看来幸运女神总会偏爱我一分。”
“……”叶辰希的表情顿时凝固了,好一会才憋出来一句字正腔圆的苍卫语:“草尼玛。”
加德纳猛地拍桌:“少废话!给老子喝!”
(2)
圣灵夜——美尼亚人如此称呼十月的最后一天。
在他们的传说中,死神们会在这天夜里带领当年死去的鬼魂重游故地,再望一眼他们贪恋的土地,然后返回地狱转世轮回。一些不愿离去的亡魂则会在“茫茫鬼海”中悄悄逃走,找寻生灵夺舍,借此再生。
“他们纷纷带上面具和伪装,妄图混在鬼魂的游行队伍中,希望能在鬼群中找到自己的亲朋。直到现在,美尼亚某些与世隔绝的地区竟然还有人相信这是真的。”加德纳·奥利特横躺在椅子上,两脚吊在半空中晃悠。他不可置否地耸耸肩,毫不绅士地饮尽香槟杯中的最后一滴卡瓦酒,将空杯放到桌面上。
“我倒是觉得,传说之所以能成为传说流传下来,肯定有其中的道理。”叶辰希趴在桌上,斜斜看向加德纳。
“真见鬼!别试图用你们苍卫那套‘存在即合理’的说辞来说服我。”加德纳浮夸地捂上自己的额头:“帮我加些冰块,谢谢。”
“为什么不是你自己去加?”
“从五点玩到现在,整整两个小时,我就没输过。”加德纳理所当然地回道。
叶辰希小声嘀咕着,摇摇晃晃地走向门旁的冰柜,取出一些冰块放进装酒的桶中。
加德纳瞥了他一眼,并没过度在意他说的话——在这个不过三十平米的阴暗房间里,就连墙角蜘蛛吐丝结网都声音都不能逃过他的耳朵。
加德纳捏着杯脚举到面前,透过烛火观察起杯中剔透的桃红色液体。细密的小气泡逐渐融合,上升,炸裂。就像卑微的蝼蚁,脆弱但胜在数量多。即便无法对高位者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当它蜂拥而上时,也能让人感到一丝厌烦。不过——他很享受将气泡一一碾碎在齿间的感觉。
加德纳叹了口气,继续道:“不可否认的是,现在的圣灵夜已经变成了商贩们一年中收入第三多的日子。”
“以及罪犯们行凶作恶的狂欢节。”待在阴影中沉默已久的韦布斯特·伊沃忽然开口,把叶辰希吓了一跳。
“这对你来说是个好机会,不是吗?”加德纳凑到杯口轻嗅,清新的莓果气息让他为之一振。他懒懒坐起,一手绕过椅背,将自己挂好:“万一就跟叶辰希占卜的那样,凶手在今晚被你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呢?”
“占卜结果不一定是准的。如果凶手真能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抓住,‘斯贝塔’案件就不会成为六年都没破的疑案了。”韦布斯特微低着头,眸子却直勾勾地注视位于房间中心的加德纳。
“如果我说‘幸运女神告诉我,事实证明就是很简单’呢?”加德纳不卑不亢地回以目光:“你们治安署这么多人这么多年都抓不住凶手,我看就是一群吃干饭的。”
二人相互注视,气氛逐渐剑拔弩张。
“额……我觉得你们待会再打起来会比较好。”叶辰希小心翼翼地说着,抬手指指门;“外头好像来人了。”
“哦,亲爱的小鹿,不用你的提醒我也知道有人在朝这里走。”加德纳敛起笑意,眯起眼睛瞥了韦布斯特一眼:“而且,听脚步声,是位娇小的姑娘呢。”
韦布斯特冷哼一声,不屑地推了下眼镜——他今天来酒吧之前早就跟老婆提前报备过了,包不会被抓起来吊在桅杆上挂个几天几夜的。
敲门声旋即响起。阿泰神色慌张地推开了门:“老大!”
韦布斯特和加德纳对视一眼,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就在刚刚,‘斯贝塔’案件又出现一名受害者。跟之前一样的死法。这次……”阿泰顿了顿,偷偷瞄了眼脸色愈发阴沉的韦布斯特,继续道:“是我们的人。”
(3)
“斯贝塔”案件,也被称作“亡灵”案件。发生于每年的十月的最后一天,也就是圣灵夜当晚。
这个案子已经持续发生了六年,受害者共11人——现在应该是12了。他们的年龄跨度极大,从百岁老人到刚出生三天的婴儿,无论性别,被凶手以一种特定的姿势摆放在不知名的法阵中,尸体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也没有财物被翻动的迹象。只在左胸口表皮和眉心处出现了许多细密的、类似丝线留下的割伤——不,或许将其称为“印记”更贴切,因为它们并未伤及皮下组织。
案件的受害者最初是些无家可归的拾荒者,后来逐渐变成下层阶级的贫困百姓、中层阶级的普通人,最终甚至包括了上层贵族和皇宫贵族。
尽管此后每年,治安官们都会警告人们在圣灵夜不要外出,并在当晚出动所有警力进行巡查,但这些措施都无法阻止悲剧的发生。
唉……只有灾难降临到自己身边,即将威胁到自己的时候,上层的家伙才会开始有所举动。他们站得太高了。
加德纳双手抱在脑后,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不知从哪学来的小曲。他的目光越过埋头痛吐的叶辰希,落在韦布斯特高大的身影上。
至少……韦布斯特还算个好上司。
“那啥……为什么我也要去?”叶辰希抱着装有他呕吐物的桶瘫坐在椅子上:“你们指望一个醉鬼能做什么……”
韦布斯特微微偏过头看向叶辰希,语气中带着一丝焦躁:“你自己也在水晶球里看见了那个可怖的怪物。”
“说明这起案件很大可能,是为了满足某个邪神的欲望。而且在场的所有人就你对黑魔法有研究。”加德纳点点头补充道。
“我只是神智清醒,不代表我能控制我的四肢走出这个房间。”叶辰希叹着气,用半死不活的语气回道。
他的抗议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韦布斯特和加德纳已经带上武器和提灯,跟着阿泰走出了房间。叶辰希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手中的桶子放下,晃晃悠悠站起身来,跟在三人的身后。
穿过酒吧昏暗的走廊,嘈杂的音乐声与人们的谈笑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空无一人的昏暗街道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夜色如同一块沉重的幕布,笼罩在法卡拉瓦的上空。阿泰高举着手中的提灯,微弱的光芒仿佛被这浓重的黑暗压抑得喘不过气来,只能堪堪照亮前方几米的范围。四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悠悠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叶辰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醒一些。
“案发现场。”韦布斯特简洁地回答。
“哦,那可真是个好消息。”叶辰希自嘲地笑了笑。他搓了搓两臂的鸡皮疙瘩,踉踉跄跄地跟上前面三人的步伐。
加德纳回头瞥了叶辰希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别担心。等你到了现场,说不定那些恶心的感觉就全忘了。”
“希望如此。”叶辰希咕哝着。
(4)
在阿泰的带领下,他们穿过一片墓地,七弯八拐后,走进一条阴湿狭窄的巷子里。
巷子两旁的房屋窗户紧闭着,偶尔有几扇窗户透出微弱的光,也被厚重的窗帘遮挡,透不出半点暖意。
叶辰希的脚步越来越沉重。他的喉咙里还时不时传来一阵胃酸的灼烧感,呼吸带出的酸臭狠狠锤击着他的胃袋,身体下意识的呕吐让他不得不停下来缓缓。
“老大……你们先去吧。”叶辰希扶着一旁的窗户,唾去泛酸的口水,有些虚弱地看着前方的三人。
韦布斯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几眼叶辰希:“这里不安全。”
“我真不行了……”叶辰希摆摆手,声音颤抖着说道:“就不该听加德纳的话……”
加德纳双手抱胸一脸嫌弃道:“嘿呀!你酒量差成这样是我的问题?”
在窗旁透出的昏黄的灯光下,叶辰希的脸色显得更加苍白:“你们先去吧,我缓缓就好了。”
韦布斯特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你在这里等着。”他转头看向阿泰:“阿泰,留下确保他的安全。”
阿泰点点头,将提灯交到韦布斯特手中,快步走向叶辰希。
加德纳拍了拍韦布斯特的肩膀,两人继续沿着巷子深处走去,身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中。
叶辰希依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的胃部平静下来。阿泰则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警惕地环顾四周。
巷子里静得可怕。叶辰希甚至能清晰无比地听到自己呼吸时带出的声音。
“你觉得这次会是什么情况?”阿泰小声问道,试图打破沉默。
叶辰希睁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我不知道。希望这次能有所不同吧。从之前案发现场留下的法阵符文来看,这应该是置换或者唤醒某些存在的阵法。可我总觉得缺了些什……”
叶辰希眼睛猛地睁大,瞳孔聚成一点。
“你……”
他忽然感到一阵冰冷的触感贴在他的腹部,紧接着,剧烈的疼痛从腹部扩散开来,像是一团火在燃烧,整个身体都能感到灼热。
叶辰希不可置信地低下头——一把锋利的匕首正旋转着,缓缓地斜向抽出。血迹沿着刀刃滴落,染红了他脚下的石板路。他的呼吸瞬间急促,心跳声一下一下冲击着他的感官,仿佛要跳出胸腔。他本能地伸手捂住伤口,温暖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指缝间喷涌而出。
“还缺第十三份祭品。”阿泰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回荡在叶辰希的耳畔,
他的瞳孔中映出了阿泰那双毫无情感的,如同死物般的眼睛,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魂灵。
“为什么?”叶辰希哽咽着,他的膝盖一软,身体斜斜向后倾倒。他试图抓住些什么来稳住自己,但手指只是无力地划过冰冷的墙壁,倚着墙壁滑落。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但那双眼睛,那把匕首,还有那不断涌出的血液,却异常清晰。
“你不需要知道。”阿泰回答,他的眼神中没有一丝波动,仿佛只是在执行一个简单的任务。
叶辰希只感到一阵眩晕,他的腹部像是被火烧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刀片,疼痛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第十三份祭品……”叶辰希重复着阿泰的话,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的念头,但都被疼痛和恐惧所淹没。
阿泰没有再说话,蹲下身,将刀打横,从下往上猛地插进叶辰希的左胸,看着他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如同看死物一般。
长久流浪
甄选于己无关的玻璃
压抑的年轮如云游荡
期待从枯槁里剥离的才笔片鳞,能咆哮着席卷
整片沉默的松林。
春天,春天是转瞬即逝的季节,期待
二十二个能回到过去的节点
我们活着,他则专心刮去自己最后的逆鳞
替月桂信守承诺,咽下逆光的酒精;
换来模具,换来铁锈的流水
意念深藏地底,干瘪的时间越发干瘪
入夜之后我们拖着狼狈的身躯,拉下最后的旗帜
沙拉之日经受不了回忆的残酷考验
熨斗熨平大脑的褶皱
雨赤着脚走过潮湿的土坡
上上下下的人,作为恩宠的一种形态
让生活再次沉默,预备着给小镇的人们以无限的幸福
作者:一条锦
mode: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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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件房子吧。”我看着这间走廊尽头的房子,搓了搓手,假装没有看见中介眼里一闪而过的狡黠。
中介叼了半根烟,龇着半边黄牙把钥匙塞到我手里,嫌晦气一样快步离开。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依次亮起,又逐个灭掉,给我留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我赶紧跺了跺脚。
打开房门后我第一时间按开了门厅的灯。昏暗色的白炽灯闪了两下,滋啦一声便灭掉。幸好我早有准备,从背包里掏出在便利店买的手电筒照进去。
一厕一卧一厅,装修简单得像毛胚。没有独立厨房,得去楼下公共厨房。正对着大门的地方开着两扇窗户,竟然没有关,一阵刺骨的寒风猛地扑到我脸上。
晚上来提这种房子确实是自己脑子有问题。
毕业之后一直找不到工作,就回老家考研去了,结果当然没有考上。上个月父母说实在不想养一个废物,命我必须在月底滚出家门自己讨生活,我横竖没地方去,干脆买了张出省的车票。外地房租竟然比老家那个小城贵出一倍有余,在软件上挑挑拣拣许久,终于让我发现一个价格低得离谱的房子。
看到租价的那一瞬间我就意识到,这房子肯定就是网上传言的那种,闹过鬼的房子。我从小阳气盛,不怕这些,当下就联系了中介,说等我下高铁就来提。
倒是没注意自己买的是晚上到的车票。
今晚总不能开着手电筒睡觉,我庆幸自己考虑周到,来之前在超市买了点蜡烛。昏黄的火光在不大的小房间里阴晴不定,看上去马上就会被一阵妖风吹灭,不过我早就把所有门窗全锁了。
我看这房子除了电路有问题,其他的地方也还正常。嗯,或许透风太好也是缺点吧。也不知道怎么沦为“危房”的。
正准备洗个热水澡就睡觉,我忽然发现这房子没通天然气。好,这一点也是扣分项。看看时间,快到十点了,还是先睡一觉,明天再去人才市场看看工作吧。
我正这样想着,门口忽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作为在外面租房的独居女性,我准备的后手可不少,拎着一根金属棒球棍藏在身后,就蹑手蹑脚地往猫眼上凑。
却见一个焦头烂额的中年女性,拿着不属于这扇门的钥匙使劲往锁里怼。她怼了一两分钟竟然还没觉得不对,换了个面继续怼。
我忍不住出声喊道:“姐姐,您走错了吧。”
我的声音大概被防盗门隔绝了大部分,她看上去浑然未觉,还在使劲地捣鼓可怜的门锁。
在确认过防盗门上拴好了链条之后,我大着胆子把门开了一条缝,有点没好气地冲女人呵斥了两句,“你走错了,”我指了指左边的房间,“去那边试,这是我家。”
女人听到我的声音忽然浑身一抖,神色茫然地重复了一遍:“这是我家。”
我正要发作,她终于如梦初醒,“哦哦,这是你家,这是你家。”紧接着又恢复了那副迷茫的神色,“那我家是哪扇门……我记得就在这里啊?”
“不知道,”我忍住没翻个白眼,“可能是左边那户,你试试。”
说完我就猛地把门摔上走开。
幸好这屋没有真的闹鬼,我睡得很香,也没有被鬼压床,就是有鬼催命。
六点天刚亮,我就听到有人咚咚咚地敲着房门,往猫眼上一看,好家伙,又是昨天那个女人。
我心想正好没刷牙,开门聊两句,熏死她。
女人见我开门,马上陪了个笑脸。我没给她好脸色,皱着眉挖苦道:“找到家了?”
她眼神游离了片刻,缓缓点点头,指了指左边那扇门。
“我想给你道个歉。”女人诚恳地说。
我看她也没带什么伴手礼,直接摆摆手说算了,“不用道歉,你以后别半夜怼我家门锁就行。”
除了这个女人,其他住户我都没见过几次。
倒也正常,白天我在人才市场,其他人在电子厂;晚上我在睡觉,他们也在睡觉。这样能碰上才怪了。
也就只有饭点能通过各家屋里的饭菜味确定我的邻居都是活人。
人才市场上晃悠了快一周,我终于勉强找到了比较心仪的工作。唯一的缺点就是晚上要加班到十一点,我可以接受,毕竟早上十一点才上班,比起晚睡我更讨厌早起。
我跟老家那边汇报了找到工作的事情,父母终于还是心软,给我寄了很多冬天的被褥,我一阵窃喜,又省一大笔。不过包裹太重,我一个人不太能搬走,幸好同楼层有个三班倒的哥们每次都在我拿快递的时候下楼吃早饭,帮我拿过好几次。
这是第五次了,我这么脸皮厚的人都有点不好意思,于是问他加了个微信。
“有空请你吃饭。”
哥们站在那边傻乐呵,“能吃肯德基吗?”
“星期四能。”想起来我还没见过他住哪,就顺口多问了一句,“对了,你住哪间?以后有需要也可以叫我帮忙。”
虽然我不觉得自己真的能帮到。
他嘿嘿一笑,“我住你隔壁啊。”
我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一时想不起来,没有细究。
“最近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女的?”他忽然问。
“这楼里不少女的。”
“不是,”他咂了咂嘴,“那女的连续几天晚上把我家门牌号看错,以为是自己家,插半天钥匙。我晚上在上夜班根本不知道,还是今天看监控才发现的。”
我一下就想起来那个中年女人,有些无语,又觉得可怜。“她也来开过我家门,被我骂走了,第二天还起个大早跟我道歉,跟报复似的。”
哥们点点头,恍然大悟状:“可能是精神不正常。”
不过他倒是提醒我了,一个人租房子不安全,还是买个监控比较踏实。
我开始有点后悔在门口装那个小监控头了。
看了昨天半夜的监控画面后,我躺在床上横竖睡不着,想到中介当初给我那个低得吓人的数字,感觉自己的命都得交代在这里。
哪里是这房子闹鬼,我看这栋楼都不干净。
我这间房在走廊最右侧,一层楼有两个楼梯口,一个在最左边,一个在中间。
23:34,那个老是不记得自己房门在哪的女人从左侧楼梯上来。
23:35,她掏出钥匙,开始从左侧第一间屋开始试。她硬怼了一会就把主人吵醒,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女人缩着脖子,悻悻地,木讷地挨骂。等住户关门,她又摸出钥匙,开始试右边第二家。
23:43,第二家的主人也被吵醒了,她挨了骂,又开始试第三家。
00:56,中间有几间屋子一直没人理,她一扇门要试十几分钟才会离开。
02:14,她走到我家门前。我还以为这几天没听见这动静,是她找到自己家门,结果是学聪明了,趁我累得直接昏迷在客厅里,大半夜才来。
02:31,她看上去很迷茫,很无措。站在走廊里呆愣了一会,从中间的楼梯口上去了。
02:31,中年女人从最左侧的楼梯口上来了,前后间隔不到十秒钟。
02:33,她又掏出钥匙,看上去要继续重复试锁。
就在这里,我的监控画面忽然变成雪花屏,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真想骂人,两个楼梯口隔得老远,博尔特来了都不能在刚上楼的瞬间就出现在另一个楼梯口,还是以刚刚从楼下上来的方向!
我辗转反侧,把视频存在了无数个网盘、硬盘,上传了我n个视频网站的大大小小账号里。在那些都市传说里,这种视频最后都会莫名其妙地失效,我先做一手准备。
等中介上班,我立马哆哆嗦嗦地打了个电话过去,退房!
什么违约金,还是命要紧!
最后一次见到那个三班倒哥们,最后一次让他帮我忙,这会却是把行李往外搬。
他蹬着个大小眼,好半天才说:“这才住几天,就要走了?”
我含糊地说回老家相亲去了,他看上去没有怀疑,吭哧吭哧的帮我。我有点于心不忍,给他微信转了五十,备注疯狂星期四。
临走,他打着哈欠要去附近的小摊买饭吃,我还是没忍住喊了一声:“哥们,能搬走就搬走吧!”
他看上去不明所以,我也没办法多劝,出租车司机一脚油门就把我带走了。
只是临走,发现我最挂念的,竟然是那个精神不正常的疯女人。她到底是先疯了,才被困在鬼打墙里,还是被困在鬼打墙里,所以才疯了?
只可惜我这辈子大概都没机会问个清楚了。
那之后我搬到了沿海的城中村里,吃了几年苦,后来勉勉强强供了一套自己的小房子,这次我长了个记性,绝对没有碰那些一看就有问题的。
日子一下变得平淡且无聊,我几乎就要忘记人生里还经历过一段超自然事件,就要飘飘然在这无波无澜的生活里了。中午坐在工位上,点的奶茶还在配送,我趁午休没结束,打开微博刷了刷。
有条热搜涨的很快,我没细看,说是一个十几年前的凶杀案终于抓到了凶手。凶手跟踪了被害人之后,在第二天敲了锁藏进她家。等被害人下班回家,刚开门便被歹徒捅了个对穿。嫌疑人被采访时还咧着嘴大笑:“她开门看见我,还以为是走错了门,退出去确认了门牌号。”
我感觉晦气,瞥了几眼准备划走,眼神忽然凝固在新闻视频里的一帧。
顿时夏天的燥热一扫而空,血液都降到冰点。我哆哆嗦嗦地把视频点开,暂停,固定在那一秒。
被害人的证件照,码了双眼放在视频里。
可就算是码了双眼我也认得,我以为我忘记了,可是这辈子也不能!
那个时不时就出现在噩梦里的走廊,那个精神失常困在鬼打墙的疯女人!
我整个瘫软在工位上,一阵头晕目眩,手脚失去了力气。
END
作者:格子
评论:笑语/求知
我经常会觉得我永远走不出那个小仓库了。
逼仄的床铺、混杂的气味、终日灯火通明的工作间和无尽的自我怀疑,组成了我人生的十五年,我的人生能有几个十五年呢?
在电脑上输入这两段句子的时候,韩彬的手在微微地颤抖,这是在“家”里留下的后遗症,每当写下这种风格的内容时,“姐”就会找他谈话。“姐”说他太消极,跟大家合不来,“姐”喜欢他这种有个性的表达,但又担心他真是这么想的,所以“姐”要帮助他,并且让“家”里的其他人也来帮助他。
“我把这里叫创作监狱,是因为大家都困在自己的表达里,忽视了周围的关注,你们对内探索,却不对外交流,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囚笼。彬彬是我们中最严重的,所以我们要多关注,多帮助他。”她的语气平淡而坚定,似乎每一句话都有力压千钧的能量,让人渴望依靠。但似乎又每一句话后都有藏着汹涌的感情,令人动容。
不管是打从监狱建立就在这里的老人,还是陆陆续续被招来的新人,当他们坐在地上看向“姐”的时候,无一例外眼睛里都有光,这些离家出走的,求职无门的,孤立无援的少男少女们,似乎真的在这个小仓库里,在“姐”的面前,成为灵魂上的一家人,他们是如此相信着“姐”的话,相信着大家应该彼此相爱。
韩彬在这里的十五年里,无数次为了自己不能像他们一样彼此相爱而感到惭愧。
他在18岁那年辍学,带着一本自己手写的诗集,离开了不断打骂自己的继父和只会打牌的母亲,离开了漏水的房间和发霉的床,去北京奔赴自己的梦想,然后碰了一鼻子灰。
是“姐”找到了他,带他到“新家”里,带他到十几个跟自己一样的“家人”身边,虽然住的是仓库,但不漏水不冷,虽然吃得很简单,但是顿顿都能吃饱。他应该无比感激“姐”的——他的确如此,但他无法像其他人一样崇拜“姐”,并彼此相爱。“姐”说这是因为他还困在自己的囚笼里,她不怪他。
“姐”会一直帮助他。
但他其实没有那么希望被帮助,实际上,他很怀疑是否有人从这种帮助中得到快乐——他们把他绑在椅子上,然后用电压不高的裸露电线轮流抽打他,抽打的力度并不大,但是一次又一次的电击从微弱的刺激到麻木慢慢累积再到身体开始崩溃的抽搐,直到他开始歇斯底里地尖叫,求饶,甚至狼狈地流了满脸眼泪鼻涕,然后“姐”会让他在大家面前排泄作为结束,说这是让他“卸下心防跟大家坦诚相见”的最有效手段。
每次被帮助完,他的手就有好几天抖得不能写字。“姐”不仅不会怪他,还会安排大家轮流给他喂饭,帮他穿衣服,让他“体验家的温暖”,但他丝毫感觉不到温暖,只感到羞耻和崩溃。
韩彬总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病得不轻。
最初韩彬并不是最出挑的那个刺头,叛逆爱跟“姐”对着干的小欣是第一批老人,总爱做些“姐”不让做的事出风头,沉迷游戏的亮哥比他们晚来一年,刚来的时候总是想着溜出去游戏厅,觉得“姐”讲的都是大道理的鹏仔三年前背着一个双肩包就来了这里,写得最多,但是对“姐”的道理质疑也最多……他都曾参与过对他们的帮助。而他们后面都很快理解了“姐”,成为“姐”的忠实拥趸,并且积极参与到对其他人的帮助中去。
“我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家人的。”
“姐”经常这么说,她把大家写东西的工作间叫作牢房,给每个人制定了堪称严格的坐牢时间和标准:每天要在自己的牢房里构思十四个小时以上,每个月要完成十万字的有效产出。时间不达标的、写不够字数的也会因为懈怠而遭到“帮助”——某种意义上,这保证了韩彬不会是唯一一个受助者,但并没有让他感到好过。
他也很难对于“帮助家人”这种事乐在其中,他既感受不到“姐”的用心良苦,也没有从照顾他们的过程中得到升华或是满足。与小欣和亮哥他们的对抗不同,韩彬的抵抗是一种绵延而压抑的情绪,是一种穿插在生活和创作的角落里的发霉味儿,他时常觉得自己从未得以从那个发霉的家逃离,抑或者只是从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家转移到了另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家,这让他很沮丧。
“姐”诊断他这样是无病呻吟,是“思想比肉体自由太多”,所以需要在创作监狱里被限制,保住他的灵气的同时宽容他的痛苦——“姐”是少有的说他有灵气的人,她给他的创作提供出口,提供平台,照顾他的生活,将托足无门的他不敢想的一切带给他,和家里的每一个人,因此他更加痛恨无法被治好的自己。
韩彬也是第一个觉得,他们写的小说也好,散文也好,到底赚了多少稿费应该告诉他们。然而“姐”总是说,谁赚得多了赚得少了,说出来让大家起嫌隙,一家人就应该有一家人的样子,不必那么分明,哪个月赚得多了,就给大家加餐,赚得少了,她就用自己的钱补贴,不会让大家饿着冷着,更不会无家可归。
“不会饿着冷着,更不会无家可归。”
这正是这群求路无门的人最恐惧的事,也正是这群失去了原本的家的人最担忧的事,也许这群因为各种原因自诩孤独的离群者,要比其他人更加渴望归属,也更不愿意承认自己会在意世俗意义上的金钱。于是试图刨根问底的韩彬就更加面目可憎起来,而在这样的舆论压力下,韩彬也很快放弃了这个想法。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举行对韩彬的帮助会,他们在24小时挂着厚厚窗帘的钢丝床上大被同眠,然后在闹钟响起后回到整日开着灯的牢房里构思和写作,吃喝拉撒都在这里解决,不必忧心生计,也不必关心今夕何夕……
问题再一次爆发,是“姐”给大家购置了电脑,每个牢房的格子间里有一台,可以查一些资料,看一些新闻,并且把他们的手写稿一点点变成电子版——这个工作之前是轮流负责的,负责的那个人当月可以免于考核,韩彬从来没有争取到过这个工作。
于是小小的互联网将他们和外界第一次连接了起来,论坛、即时聊天工具,他们开始认识家人之外的人,与他们交流,当月不合格的人数直接过了半,韩彬也是其中之一。
“姐”把他们召集在一起,没有惩罚他们,而是说了一番话:
“我知道你们有人觉得法不责众,这么多人不达标,我也不能一个一个罚过去。是的,我不打算罚你们,说是惩罚,其实我一直认为,这是对你们的帮助。不管是思想懈怠了,还是灵感枯竭写不出来了,对你们进行一些刺激都有好处。
“可现在呢?现在不是互相帮助能解决的问题,你们已经不像我的家人了。你们这一多半人没有达标,那下个月打算怎么样呢?用达标的人和我的钱来养你们?如果每个人都这样想,那我一个人要供你们二十几张嘴,我供得起吗?打从创作监狱创立,我就打定主意把你们当作我唯一重要的事了,为你们的稿子,为了一家人在一起一直过下去,为了保住这个家,我愿意倾尽我自己的所有,哪个月亏了,入不敷出了,我都拿自己的命往里填,从来亏不了你们一口饭。我能为你们付出一切,你们呢?”
台下有人开始抽泣了起来,韩彬突然感到心里产生了一股恐慌,他好像知道“姐”要说什么了。
“你们呢?”她又问了一遍,“你们因为新鲜,就能置其他家人的生活,置我的生活于不顾,你们真的配得上其他努力的人称呼你们一声家人吗?”
哭泣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有几个女生抽抽噎噎地道歉,有人在轻声祈求别赶他们走。韩彬坐在他们之中,有点紧张地攥起了手,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在害怕还是在兴奋。
“我没打算赶走你们,谁都有犯错的机会,如果我们还彼此相爱,就得原谅家人的第一次犯错,可你们也得证明自己配得上家人的原谅和相爱,证明我们的爱不是喂了狗,喂了白眼狼。”
道歉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韩彬分不清自己是在恐惧被赶走,还是在期待外面的生活。
“但是我也不勉强,你们有人想走,就走。哪怕在一块住了几年,我也不能强求你们就认可彼此的家人身份了,只是从这儿走容易,想再回来就难了,你们要想清楚。”
“我不走。”“我们不走。”“姐,求你。”大家喊了起来,“姐”满意地从他们带着泪痕和紧张的表情上看过去,韩彬确定有一瞬间她跟自己对上了眼神,然后他狼狈地挪开了。
“我要走。”有一会儿,韩彬以为自己的嘴比自己勇敢,然而出乎他意料的,鹏仔站了起来,“我要走,我受够了,我要去找我老婆。”
鹏仔在论坛上认识了一个姑娘,这事并不是什么秘密,“姐”对他的举动没有半分意外,声音平静而果决:“好,那我们和你的家人缘分就断了。”
“好,谁离了谁都能活。”鹏仔的话掷地有声,动作也干净利落,径直进休息室拿了来时背的那个双肩包大步离开,去追寻自己的爱情了。
韩彬看着他的背影感到羡慕,又感到惆怅,他想自己永远也没有这样说走就走的勇气,18岁那年已经耗尽了他这辈子的勇气,他已经无法迈开脚步,再离开一次“家”了。
“我不反对你们找对象,家里总得有繁衍,有新血液,但是鹏仔从来没想过带他老婆来家里,他心里就没有这个家,所以他走,我不拦着。”等鹏仔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了,“姐”才慢悠悠地补充,韩彬注意到,她这样说完之后,好几个面色纠结的人又放下了心。原来有这么多人发展了新感情,他想,“姐”在关心家人的程度上确实比他要努力太多了。
之后的生活再次回到了正轨上,韩彬隐约听说有些人求“姐”放他们出去跟网恋对象见面,后面的事他就再没有关心,直到一个月以后,嘈杂的人声将他从睡梦中吵醒,他们说,鹏仔回来了。
鹏仔回来了,他跪在仓库门口给“姐”磕头,说自己错了,求“姐”让他回家,磕的额头血肉模糊。
“何必呢?”直到几乎所有人都出来围观,“姐”才拉起了鹏仔,叹了口气,“这次回来不走了?”
“不走了,不走了。”鹏仔哭的血和眼泪流了满脸,一向桀骜不驯的表情被痛苦代替。
“那就,回来吧。”“姐”驱散了人群,拿出不知道在哪儿准备的酒精棉给他处理起额头。
韩彬无法形容自己当时的震撼,而当事后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问鹏仔的时候,对方只是告诉他:“走不掉了……永远走不掉了……你不知道离开了家该怎么活……”
韩彬愣在当场。
反而是那一刻开始,他下定了决心,要走。
一定得走。
但他不敢让“姐”发现,他只能尽力扮演被治好了,扮演彼此相爱的家人,然后借着搜索创作素材的机会,找在外面生活的办法。他逐渐找到了收录着自己作品的网站,找到了稿费标准,找到了物价情况,他渐渐意识到,“姐”说的不是全对的。
但他依然无法克制对离家的恐惧,在这期间有几个人选择了离家,然后无一例外都回来了,“姐”对他们的惩罚一次比一次残酷,不光惩罚他们,还连带他们的男友女友。家究竟有什么魔力,让人无法离开,韩彬每个人都去问过,得到的答案出奇一致:他们离开之后不知道该如何生活。
于是这事就一直拖了下去,他又开始因为写一些消极的内容被帮助,被抽打了,新人们很快度过了适应期之后,也会来帮助他,“姐”又开发出了新的帮助方式,她让人用绳子把需要帮助的人吊在仓库的房梁上,让他们感受“灵魂被束缚的感觉”,以排除杂念。直到有两个人在仓库举行了婚礼,“姐”给他们安排婚闹,把两个人绑在桌子上,让女生去挠新郎痒,让男生去挠新娘,韩彬因为下不去手,被以“十多年了还是不把大家当家人”为由在房梁上吊了一天,他终于还是下了决心。
“我要走。”
“从鹏仔走那天,我就知道你要走,但是你一直胆子小,不敢走。现在想好了?”“姐”一直这样了解所有人。
“想好了。”
“你的问题比他们严重得多,你要是回来,比他们受的惩罚要更多大家才愿意接纳你。”
“……”韩彬沉默了。
“想走就走吧,我曾经也把你当作家人,不会干涉你的决定。”
在他即将打退堂鼓的时候,他突然感觉自己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得逞的笑容。
“我走了,姐。”莫名涌起的勇气让这句话脱口而出,他重重鞠了一躬,拿着那本手写的诗集,拿着身份证,走得踉跄而坚决,走出了住了十五年的小仓库……
出来的日子的确很艰难,他得自己考虑衣食住行,要找工作,他无数次午夜梦回还住在逼仄的小仓库里,醒来就要写十几个小时,自由是如此的奢侈品,他几度感到自己无福消受,然而他又会想起那些痛苦和挣扎。
也许余生他都要与留在那里的灵魂拉扯,但他想,至少现在他还坚持得住。
尤其是,在新闻上看到那里作为传销窝点被取缔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