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手群Literary Prison專用活動界面。
群內成員請點擊右上角加入企劃,等待後台通過之後即可在本主頁發表作品。
群成員請確保本站ID與群內相同。
作者:蓝天
评论要求:求知
《阳春注》录:
雪降三日,千山俱寂。虬欲消乏越冬,乃敛角匿尾,效人入乡,循金石烁烁而得锻工。工甫得王命,以陨铁珠玉作剑。虬曰:“汝之年寿不足十数年,如石中火,旦夕即逝尔。王忌善兵者,若得良剑,必诛汝以为戒。”工曰:“夫天命在此,吾何以却?吾乃石中火,剑自火而出,是身死而名存也。”
大雪已经连续下了三天,山里的飞禽走兽都不见踪影。以虬的身躯,度过冬天是易如反掌,但皑皑白雪的反光着实单调无趣,它也就在雪停后收起角和尾巴,化成人类模样下山溜达。
它顺着热源与金石的气息找到了那间铁匠铺子。虽说“秋收冬藏”,农闲时的人都躲在屋内、打着哆嗦,工匠的工作却还不曾止息。她在熔冶炉旁挥汗如雨地忙活,把一堆堆矿石铲进炉里化成铁水。
虬对工匠打了声招呼,见对方没有停下手中活计招待的意思,就顺势坐在一边,看她工作。前些日子工匠去山里找它,提起过近期大王命她制剑,还送来珍贵的陨铁与宝石供她使用。虽然王求剑心切,给的工期相当宽裕,但工匠素来是受人所托便会全力以赴的性子,更不用说这是能接触如此稀罕材料的机会,她这些天一直在用自己的材料试制,免得浪费了那些好东西。
工匠不叫虬帮忙,只是一人专心地吹旺柴火,确认炉中温度合适。她那斗笠下时隐时现的半边脸,让虬尽收眼底。周围人对这张脸唯恐避之不及——工匠自幼学习铁艺,某次被铁水浇得满头满身,虽然奇迹般保住了命,但也因而落下这骇人的面貌。多事之人称其为炉火中的凶兽现形附体,工匠没得反驳,便泰然接受逢年过节扮演天灾、被人祛除的任务。事了戴上斗笠遮住脸,所有人就会对她视而不见。
即使身体被摧残得不成人样,工匠还是醉心于冶炼与锻造。时间一久,技艺也变得出神入化,名声甚至传到远方的城池,化为一段进言飘入王的耳中,才有了这道命令。
虬看着窑炉内鼓动不停的团团亮光,又瞧瞧工匠喘着粗气把那火热液体倒入早已准备好的模具中,再仰头注视了一会儿雪后无云的天空。工匠举起锤子,“铿铿”地敲着剑坯,在空荡的群山中悠悠地回响。
“为何你这样费心铸剑?”在敲击声的间隙里,虬沉声询问。
工匠手上的动作不停,几个字几个字地蹦出答复:“我生来就在与它打交道,除了剑,没有别的什么能作为娱乐。”
虬讥讽道:“它让你容貌损毁、受人嫌恶、劳累不堪,也可称作娱乐?”
见工匠不反驳,它顿觉枯燥,又说:“在我看来,人类的寿命就像石头互相撞击敲出的火花一样短暂。你尤其是这样。不仅是脸上的伤疤,你身体的病根也从未消除,加上经常进山采矿、下山锻造,这样下去你的寿命别说十几年了,恐怕不久就会耗尽。”
嗵!工匠手中的锤子重重砸出一大滩火星,还未滚到地面就消失了。匠把打坏的剑坯取下,丢回炉子里。她又转身准备抱起地上的柴火,虬终于挡在她面前,拦住她的动作。
“你一直住在远离他人的地方,但你不可能没听说过王的事情。”
闻言,工匠像被浇了冷水似地浑身一颤,只得停下。
“他残暴、嫉贤妒才,自诩是天下最擅长使用武器的人。一旦得到这把剑,他定会忌惮你、把你除之而后快。”
虬盯着工匠的眼睛,却没看到那眼神与往常有什么变化。工匠倒是放松下来了,用一贯的淡然语气回应:“那就是我的命运,我有什么理由推辞呢?就算我像火花转瞬即逝,以我生命所铸的剑也会留下来。只要这样,即使我死了,我的名字还是会长存于世间。”
虬也没了否定的底气,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不会帮你。”
虬虽年幼,但这世上离人如此之近的龙,大概独此一条。工匠近来每每进山看望它,都提起过当初为它疗伤的报酬——以它的角或鳞片作为未来的铸剑材料。虬言而有信,嘴上说不会帮忙,可若工匠旧事重提,它也只会毫无怨言地交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即便那支角一旦折断,再重新长出时,不论是工匠还是王,亦或当今的制度、朝代、甚至现在身处的青山,都会消失、或成另一番模样。
工匠自然是知道这件事的,但她好像不在乎,她心里只有自己未完成的名剑。所以,她才会在严冬也锲而不舍地锻剑,任冰冷的空气流进脆弱的肺里,引得她剧烈咳嗽。
春天快来了。到那时候,咳嗽会缓解,剑也会铸成。虬这样相信。
作者:林树
评论:笑语
*编辑中,先放上一段,后面的内容不太满意,可以等修完再看
花那丢东西的时候从来不会犹豫。
从小一起长大,健见过她抛弃只尝了一口的甜点,琳琅满目的配饰,拍几次就用腻了的CCD,好友列表里一长串的联系人。新色号的口红过不了多久就会从她的架子上消失,交往的男友几个月就草草分手,才穿过几次的短裙被她随手打包扔在玄关。
“这个,不要了?”
“不想要了。”
“你昨天还在穿。”
“嗯。反正很便宜。”
似乎没有任何东西是值得她留恋的。健目送她打着哈欠回房间的背影,39,身上的那条新裙子正是她这几年最爱穿的长度,手上这条也是。常有这种时候,他也会想着或许花那也并非那么善变,可她前几年常穿的长度还是42。她总是充满热情地交朋友、买东西、逛街打卡,又在许多时候兴致缺缺地退出,轻描淡写地带过。她总说没有什么东西能一直不厌烦地用下去,也没有什么关系是永恒的,就连吃饭喝水,久了也总想换个味道。
“东西送到了……那我走了。”
他瞥了一眼快递盒,又回头看她的房间,包装盒比平时都要精致,她却没有想要出来拆的迹象。他捡起放在玄关的备用钥匙,锁好门,再把它藏回常放的位置。
他也不过是因为一直住在她的旁边,所以才能保持联系。
地缘关系,真是可靠的要素。
花那毕业入社的第一年,外勤工作非常多,何况还有平面模特的兼职。他胡乱想着,熄了灶台上的火。这间厨房他比公寓的主人还要熟悉。今天是休息日,花那还有半小时左右回来,早上她说想吃咖喱蛋包饭。
健想要做一个花那永远会需要的人。
“我回来了——”
“做了咖喱。”
“真是的,不会说句‘欢迎回来~’吗?”
“嗯,”他偏头,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娴熟地用他独特的僵硬诠释她的要求,“欢迎回来~?”
“这个味道,是咖喱?”
“嗯。”
倒是听人说话啊。
“对了对了,早上的时候说过有点想吃来着,差点忘了。”
真希望你能不要那么快忘记。
事到如今他们已经没有那么多的话可以不间断地分享,只是平淡地聊上几句,然后看她随意地窝在沙发上,被稍显逼仄的公寓里堆积如山的东西包围。
位置不够的话,把原来的东西扔掉就好了,花那常这么说。她就是那种走一步算一步的人。就算东西堆积如山,到了让旁人见了也开始代为心忧的地步,只要能毫无留恋地一扫而空,便不会使自己的生存空间受到挤压。
“不可惜吗?”
“可惜嘛……可惜的东西,就等到它变得不可惜了再扔。”
他明明是懂的,话语却先于大脑一步,不知不觉地从嘴边溜出来。他只是在期待一个虚无缥缈的答案,好让自己的心情安定下来。
他轻手轻脚地蹲在沙发旁边,伸手抚摸她的脸颊,乱蓬蓬的稻金色卷发穿过他的指缝。他轻轻摇晃了一下。
“醒一醒,会忘记卸妆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把重量卸在他身上,散乱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他视野里的灯光。
“……”
“十点半。”
“我还什么都没问呢。”
他看着她微微晕开的眼睛,粘在一团的睫毛膏,想伸手却没有触碰。
“花掉了?”
“嗯。”
但是这样也很可爱。她从他身上下来,打着哈欠进了浴室。大概又过去十五分钟,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播放的音乐又换了一首。
门的那侧传来的答复声蒙着一层水汽的朦胧,他拿着那块响个不停的东西,伸手划掉屏幕上的按键。
原来有设置闹铃啊。
最近他总是没来由地感到烦躁。他不想过早离开,却突然在这间屋子里感到无所适从,于是开始像往常一样收拾起房子里散乱的杂物。她爱用的东西,他会放在显眼的位置;她也许要扔的东西,他会提前把它们收好,等待物品主人的审判。
他想起他们的学生时代,他看着她的背影,她匆匆过去的第一段恋爱。那天晚上风很冷,外面下着细雨,阿姨独自一人待在客厅,屋子里静得出奇。
“分手了?”
“哎,谁知道?今天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为什么?”
“嗯……为什么来着?突然觉得恋爱好像也没什么意思,那孩子这么说的。”
他咽下许多无法对着她的母亲说的疑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年轻人嘛,总会有些要强啦。我想她大概心里还是很受伤吧。”
“……”
“小健,你要去看看她吗?”
妇人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会被赶出来吧。”
那时的他绝对没有想到,自己在将来的某一天也站在了这个立场上。
他不敢向她说出自己的焦虑,她也从未向他表达自己的不安,太过熟悉的人之间产生陌生的关系,他们都变得比以往更加瞻前顾后。
健是一个沉稳的人。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两个小小的身影面对面瞧了半天,她听见对面那个看上去不怎么爱说话的少年淡淡开口:“为什么要别那么多夹子?”
什么呀,简直乱七八糟,通常不应该是“初次见面”“你好可爱”或者“你的衣服真漂亮”吗?她气恼地没有回复,可对方却以为对话结束,径自坐在了旁边,做起了自己的事情。
沉不住气的孩子别扭地发出动静,想要暗示他再说点什么。
“这样,很开心?”
“嗯哼。”
“……那就没关系。”
“喂,你这家伙,什么意思啊?想要找茬吗?”
她已经无法忍受这段对话,甜美的微笑也再端不下去,索性直接皱起了眉头。这可是和杂志封面上超人气的偶像一模一样的造型,倒是礼貌地夸两句啊。
“因为很多,很硬,感觉会不太舒服。”
是啊,还会让刘海压着脸,感觉很热,尤其是夏天。不过对于了不起的花那大人,未来要印在时尚杂志上的美少女,这种小事都不算什么。
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视线,少年偏过头,略显局促地又开口。
“嗯,如果你喜欢这样,那……看起来很可爱。”
作者:【十三招】午鹄
免责MODE:随意
(一个做梦梦到的童话故事,梦到哪里写到哪里。)
00.
猫,捡到了一个人。
人小小的,蹲在纸箱里一动不动。人又大大的,一个猫推不动人,于是猫叫来好多同伴,大家一起把人推到了猫的家。
猫的家里有沙坑,有大象形状的滑梯,有结成网的攀爬绳,还有五颜六色的、星星一样的小彩灯走廊。
人坐在走廊边,看着猫咪们玩耍,自己却一动不动。
猫问人:“你不喜欢这里吗?”
人过了好久才回答:“我喜欢,但是我的喜欢不值钱。”
猫严肃地“喵”了一声:“猫不要你的钱。”
“钱可以买很多罐头和苗条噢。”
人从口袋里摸出金币,黄澄澄的金子散发着诱人的光彩,但猫坚决推拒:“猫只要真心的喜欢。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呀——”
猫听到了“喜欢”,衔住人的后衣领,像叼小猫那样,叼着人跃入沙坑。
01.
沙子如漩涡般流动、散开,露出连接另一个世界的通道。猫和人穿过通道,掉进了松软、干燥的沙子中。
“呸呸呸——”
猫和人试图把进到嘴巴里的沙子吐干净,只是沙粒碰到水分后,拥有了极强的黏着力,猫和人呸了半天才呸干净。
猫说:“我讨厌沙子。”
人也不喜欢,但人没有说话。
猫跳上人的肩膀,看见了远方的城堡,用尾巴指着城堡的方向说:“人,我们去那里吧!”
人不想去,可猫紧紧贴着她的脖颈,毛茸茸的身体随呼吸节奏起伏,爪子在她肩膀上按来按去……于是,她改变主意。
“那我们出发?”
猫和人走了好长一段路,终于到达城堡门口。城门大开着,中间站着一个国王打扮的中年男人,他哈哈大笑道:“欢迎你们来到我的王国。”
国王带领猫和人参观自己的国家。这里有许多美丽的建筑、好吃的食物,沿街还有许多沙漠植物竞相绽放,但这里没有一个人,或者说没有一个正常的居民。
除了国王、人,还有猫。
猫看着那些躲在纱帘后面,悄悄观察他们的沙子人:“你是国王,你怎么跟他们不一样?”
国王微笑说:“我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只是当我登上王座,便与过去的同伴有了不同。”
“你不能放弃王座,或者让所有人都成为‘王’吗?”猫说。
“不可以噢。‘王’是唯一的,是一种责任,也是一种沉重的托付,不可以轻慢对待。”
“人,你好无聊。”
猫舔了舔爪子,从人身上跳到了国王身上,伸爪够了够他的金王冠。
国王把猫抱到怀里,用手梳理它的皮毛,温和地说:“好了,晚上有宴会。请让我款待你们吧。”
晚上,国王和他的臣民们准备了丰盛的食物,有肉、蔬菜,有甜甜的奶茶、水果,甚至还有鱼!
猫和人美美地吃了起来。
宴会过半,国王举起桌边的酒杯,高声说:“请允许我敬你们一杯。我的朋友,欢迎你们加入我的国家。”
随着国王话音刚落,猫和人像掉色了那样,不断失去身上颜色,露出质朴的土黄。
猫疯狂大叫“喵喵喵——不要啊!”
人的反应则是,捞起身旁的猫咪,往门外冲。
国王高声挽留,他们充耳不听。于是,臣民化作沙子,追逐一人一猫。
人不爱说话,但很擅长逃跑。在沙子们追上来之前,推开了门——
02.
门后,是人的家。
家里静悄悄的,没有其他人。猫盘坐在桌子上,抬头望着人:“我可以尝一尝你眼睛淌下的液体吗?”
“好脏的。不要。”
人抬手擦掉眼泪,招呼猫一起探索这个家。这里有三间卧室,最大的主卧是爸爸妈妈的,最小却有书架和电脑的房间是哥哥的,还有一间不大不小的公主房。人在门外看了很久,没有进去。
猫摇晃着尾巴,往里面转了一圈。出来后对人说:“这是你的房间吗?”
“不是。”人抱起猫,侧着脸贴在猫的胸膛上,软软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人再次说:“这个地方,不是我的家。”
猫问:“你的家呢?”
人回答说:“我没有家。”
“好吧。”猫跳下来,在人的脚边转来转起,最后重新回到人的怀里:“我把你捡回家了,以后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人“嗯”了一声,抱着猫,轻轻说:“我以后会赚很多钱买猫罐头和猫条。”
“没有也没关系,我可以捕猎养你。”
猫喵喵叫着。
“虽然没有温暖安全的大房子住,但我会用合适的树枝制作猫爬架,每年的医学检查也不会少。”
“喵喵喵~”
“慢慢,我好高兴。我还有你……”
猫叫声逐渐清晰起来,四周的建筑渐渐扭曲、变色,化作泡影。
人清醒过来,抱住压在手边的橘猫。
猫在人的怀里,在她的抚摸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人温柔地说:“好奇怪的梦呀,我梦到你变成一只很厉害的小猫咪了慢慢。”
猫打了个呵欠,露出因严重口炎不得不拔掉牙齿的嘴巴。猫的被毛粗糙且没有光泽,明明已经上了年纪,但在人眼中,依然时初相遇时那只健康活泼的小猫。
人看着猫重新合眼,轻声说:“再多陪我几年吧,慢慢。”
“不要丢下我呀。”
评论要求:随意
PS:题目是低空,所以低空经济了
219国道在县城的东边穿过,上北下南的车来来往往,除了少数货车司机,很少人会选择在这里下道驻留。县城再往西,就是群山与森林,天色阴沉,薄雨溟溟,农田与村落稀疏散布少量平地里,还有几家土鸡养殖场落在山腰上,冯平安和同事苏恩下车时,望着这个和发展两字相差甚远的县城时,难免有些叹气。接待他们的是客户的叔叔,他本身开了一家小民宿,平日里基本没人来,像是假装自己在做生意一样。
「他养殖场有点事,我还在山里,晚点再来。」客户的叔叔好奇地看着车子,拍了拍无人机的箱子,问道:「这就是你们说的无人机?」
「对,PLI农用的无人机,5斤的活鸡一次可以装50只……」
「厉害啊,我农业频道看过这玩意。」
客户的叔叔是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手掌粗粝,指甲泛黄,脸上看不出表情,自顾自地说道:「不过这地儿,不适合用这玩意。」
冯平安拖着行李下车,说道:「我们这次来就是要看看合不合适,虽然这里的山林比较复杂,但只要日常的风力还有电磁环境没什么问题,就……」
「我不是说这些。」
客户的叔叔是个热心人,或者说平日里太少人来了,因此格外地热情,帮忙搬完行李后,便散了几根烟过来,苏恩点头摆手友好拒绝,冯平安则出于礼貌接了下来,把点燃的烟放在嘴边,一口也不吸,在云里雾里地打听起当地情况。
「老叔也玩无人机?」
「不会,不过我们这地,以前有点怪东西。」老叔顿了顿,补充道:「以前,树上,有人。」
「什么人?树上?野人还是猴子啊?」
「不是猴子,是人,或者说,像人。」
民宿的一楼是接待厅,采光一般,再加上是阴天,就更加昏暗了,即使开了灯,那有年头的灯管发出的光也是清冷的。苏恩和同事坐在红木长椅上,老叔则坐在前台,翻找着房间的钥匙。即使做着事,也不碍着老叔讲这个村子过去的故事。
「像这种这山沟沟里,走丢人是很正常的事,有时能找回,有时一辈子也找不到,但我们这边,这种情况特别严重,四十年前再往前,每隔几年就丢一个人是很正常的事。不止小孩,大人也常丢。」
「我们这的老人说,树上有人,会抓人。进了山里,如果听见了有人说话,千万别靠近,只要走近了,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人了。」
冯平安评价道:「听着像是野人,原始部落什么的。」
「不太一样,野人都是一身毛毛,不穿衣服的对吧?但我们这树上的人,穿着就像个人,布衬衫、工装裤,和本地人完全一样。」
苏恩玩着手机,一副完全不关心外界事情的样子,只能由冯平安继续搭话了解情况。
「听您的说法,您见过?」
「大概是四十年前吧,我们这丢过一个小孩。如果是以前,孩子丢了就丢了,我们是不会找,也不敢找的,就怕被树上人抓走更多的人。但当时知青下乡,很多有文化的人都来这边了,当时的书记也是外地人,自然不信这些,村里的年轻人,包括我啊,被鼓动了几下,就一起去找小孩了。」
「找着了吗?」
「找不到。」老叔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是和我哥一起去的,就是那小子的爹……当时我们揣着猎枪,往山里走,真的听见了树上传来了人说话的声音。咋说呢……他们说话的口音,就跟我们本地人一样,但说的东西,又没什么逻辑,就像是把一句话、一堆词打碎以后,随机揉在一起,我哥当时就对树上人喊了一声,你们说啥呢!」
「然后呢?」
「树上人还在那说话,就跟我们俩不存在一样,我们就举着枪,向那边走去。毕竟有枪嘛,那胆子肯定是大的,结果没走几步,我哥就被树上人抓着,朝树上飞了。」
「真的假的……」
老叔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回忆里,没有理会冯平安的质疑:「我抬头一看,就看着树上人在那,穿着和我刚刚说的一样,明明在树荫里没什么光线,却还是能看得出一些苍白的像死人一样的皮肤,他的手也很长,分了三个关节,垂在地上,足足有3个成人的那么高。」老叔皱着眉头,说道:「当时我哥被树上人一只手捆在身前,我根本没法开枪,我哥一直喊我的名字,慢慢的,树上人也跟着我哥一起喊起来,就像在学他说话似的……」
「那怎么办?」
「只能走了……回村后,我们那些进山的年轻人,几乎少了一半……树上人不止一个,而是一群。得亏书记没被抓走,就和城里联系了。没两天,就有一支部队来了县城 ,枪声响了三天三夜,最后出山时,部队看着倒没什么损伤,但他们也没留下,直接回了城里。」
「你哥就完了?」
「那肯定没事,不然我这个侄子是哪来的?过了一个月,就从城里回来了,大概是被部队救下,带回城里的。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却什么也不说。」老叔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他结婚没两年就因病去世了,我以为他快死了,应该会和我说些什么,但还是什么也没留下,就像当年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那现在……」
「部队出来后,就再也没人失踪过了,但你要用无人机飞来飞去,我觉得不合适,就是觉得难免有些……忌讳……」老叔终于找到了房间钥匙,放在桌子上,两只眼睛望向冯平安,面无表情地说道:「但你和那小子,要弄无人机,应该,也没事。」
-----------------
他们在民宿睡了一宿,昨天听老叔讲了的鬼故事,难免有些发憷,幸好没做噩梦,但精神状态也算不上好。客户很早就过来了,他叫陈景瑞,是大学毕业回乡创业的年轻人,性格还算外向,冯平安和他很聊得来,便问起了「树上人」的事,对方却摆摆手,就直说自己不相信这种事,他的养殖场就在山里,日夜来回,有时甚至就睡在山里,也没遇到过什么怪事。
苏恩是典型的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冯平安有他在旁,也没那么害怕,一起坐车经过崎岖的山道,来到陈景瑞的养殖场里。
这是一个开放式的土鸡养殖场,满山的鸡到处乱跑,把土里的根也会刨出来吃,因此有半片山林是寸草不生的。苏恩戴上VR眼睛,驾驶小型无人机,开始测量周边环境数据。捣鼓了半天,数据尚可,也规划出了一条安全的飞行路线,向总部回传数据和方案后,不到半天就过了审核,准备实际测试一下。
「就用活鸡测试吗?」苏恩问道?
「试试呗,真出事我也不心疼。」陈景瑞满不在乎地说道。
「真出事我们要比心疼,我们这部机子要比你的活鸡贵多了。」冯平安叹道。
前期工作很顺利,也没遗漏什么细节问题,划出安全区域并装载好活鸡后,农用直升机就往天上飞去了。养殖场离村落有5公里的直线距离,往常开车来回要一个半小时,但使用无人机的话,20分钟就能完成一个来回,可这次飞了没到6分钟,苏恩就摘下了VR眼镜,面无表情地说出了最让人头疼的话。
「坠机了,有东西把无人机拉了下来,但我看不见是什么拉的。」
他们花了半小时才走到坠机地点,现场惨不忍睹,铁笼已经破开,几只鸡被压成了肉泥,还活着的鸡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了。两人一起望向无人机本身,却见无人机上,赫然有一道穿透外壳的爪痕。整件事都透着古怪,可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事情发生了,三人检查无人机的受损情况,将能拆开的部件都拆出,方便运输,一件件地搬回了车上,整个过程都没发生任何怪事,冯平安无数次胆战心惊地抬头观察,也没发现那个老叔说的那个东西。
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其他原因,陈景瑞问了还几个问题,他们剩下的两人都没提,气氛压抑的可怕,直到三人都上了车,向县城开去,冯平安再一次忍不住地回头看了一眼。
森林的阴影铺满整个斑驳车窗,苍白的天空只占了几根手指的空间,一个阴影晃了过去,说不清是错觉,还是真的有什么在那。
他什么都没有发现。
-----------------
当晚,窗外火光冲天,远处的山林泛起了浓烟,冯平安蜷缩在被子里,偷偷朝窗外看去时,几个老人正试图去着火点看几下,却恰到好处地下起了大雨,没一会,山火就被扑灭了。可说来也怪,这种潮湿的季节,一开始就不该着火。可冯平安和苏恩什么都不想管,只是用微信偷偷地向客户询问情况,结果得不到一点回复。
直到第二天,他和苏恩醒来,打算离开时,才发现无人机恢复如初了。所有损伤全都消失不见,爪痕消失了、折断的桨叶恢复如初、摔落的划痕也无影踪,让人怀疑昨天发生的坠机只是一场幻觉。
他和苏恩立刻打开了手机,打开了相册,可昨天拍下的无人机损伤画面,展示出的却是一架完好的无人机。
莫名其妙,不合常理。
可真要论的话,一切又好像回归了常理,所有的异常全都消失了。
没有莫名其妙的坠机,没有古怪的爪痕……
手机响了一声,冯平安整个身体震颤了一下,陈景瑞回消息了。
「今天再试一次,有人和我说,这次不会再有问题了。」
「谁?」
「村书记。」
「他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他只是这样和我说。」
冯平安的意识忽然有些迷糊,但他很愿意去相信陈景瑞的说法,整个人都迷迷糊糊地,却又清醒着去完成接下来的工作,苏恩也是如此,没有害怕、没有好奇、没有任何情绪,再一次来到了养殖场,和同样迷迷糊糊地陈景瑞一起试飞无人机。
这一次,很顺利。
上一次,不顺利吗?
不论如何,没有奇怪的事情发生。
一切都很正常。
作者:高以谰
评论:无声
在它黯淡之前,我们已不相信它的燃烧。
我们甚至不知它真正熄灭于何时。
第一幕·演员
咚。
灯光亮起。
遥远舞台上,滑动着无形的金色圆锥。一排排观众座席半环形排列,渐渐地变高、渐渐地隐入黑暗。最高的高处,折扣票价最后一排的斜后方,摄像镜筒的反光一闪一闪。随后,朝舞台方向俯冲下来。
模糊一片红与深灰。
哗啦。幕布拉开,掌声雷动,镜头停在主持人笑吟吟的脸上。“欢迎!”洪亮的声音说着,“很荣幸能和大家一起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当然,舞台上只有我自己的话,可也有些太寂寞了。”台下一阵温和地哄笑。“今晚有一位神秘嘉宾将和我一起陪伴大家,我相信你们会对他很感兴趣的!”主持人朝镜头眨眨眼,“毕竟,人人都知道德里姆兰是用梦堆起的城市。我们吃梦、喝梦、活在梦里——对我们来说这只是一种修辞手法!不过,难道我们对真正潜心造梦的人没有一点好奇心吗?难道我们不想知道,究竟是谁在操控着这座城市所有的梦?”
戏剧性的短暂停顿。全场安静下来,主持人满意地点点头,“接下来让我们欢迎——镀梦影娱艺术公司的创始人,布洛肯!”镜头切换到观众们的特写,有人激动地伸长脖子,有人与邻座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观众席的方向适时传来一片预先录制好的、倒吸气的惊讶声音,紧接着,比先前热烈得多的掌声席卷而来。
背景屏幕上的大字:造梦公司的掌权者,十年后首次公开露面。配图:被涂黑的人物剪影,从轮廓来看大概是双臂抱在胸前的姿势。
在舞台的追光里,老人大步走上台前,迎着欢呼与掌声朝观众席挥手,他脸上的微笑扯起皱纹。在与对方握手后老人坐在了主持人的对面,背景屏幕上覆盖着人影的黑色蒙版慢慢褪去了,画面里更加年轻的他的眼神严肃而坚定。“真是太荣幸了!”主持人用真诚亲切的语调说着。“自从您十年前选择不再公开露面以来,外界一直对您的身体状况有些流言蜚语。不过很高兴您能参加我们的采访,看到您状态这么好,那些为您担心的人也能放下心来——瞧,您还戴了副墨镜!”主持人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着。“非常潮流,更显年轻!”
“这个?这是因为我前不久刚做完眼科手术。”老人抬手把墨镜摘掉,那镜框看起来很独特,镜腿处有两个镶满钻石的小翅膀,看起来价值不菲。主持人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又像是掩饰惊讶一般捂住了嘴——墨镜背后是一双普通的灰眸,但两眼的眼白处却都因为充血而鲜红,乍看起来竟如同魔鬼的眼珠一般。“人老了身体总会出些小毛病。不过,你们把我邀请到这来,不是为了打听我身体情况的吧?”老人和蔼地笑了笑,重新把墨镜戴回脸上。
“哦,其实,我们事先搜集了一些大家都好奇的关于您的问题。第一个:您的职业规划是?”主持人瞥了眼手中的卡片。“据我们所知,在您从聚光灯下消失的这十年里,似乎一直是乌娜女士打理着镀梦影娱艺术公司。”
“哈,乌娜是个很能干的女孩。不过我还没打算退休呢。”老人耸耸肩。“至少最近还没有。”
“真是老当益壮啊!”主持人钦佩地笑了,“真希望我到您的岁数还能像您一样有活力——”
“这不难。我向你保证,从所有想把你一探究竟的目光中逃脱十年,这会对任何人都身心健康都大有好处。”
主持人在一片笑声中抛出下一个问题。“明年就是镀梦艺术公司成立三十周年了,会有什么活动吗?如果有的话,能否给我们透露一下呢?”
“唔,我现在还不能说得太具体。”老人摆了摆手。“但我可以保证的是,所有镀梦影院的vip都会得到不少于三场的免费观影机会,以及全年不低于百分之七十的折扣。”观众席上爆发一阵掌声,主持人不得不做出手势让人们平静下来。
“第三个问题:镀梦影娱艺术公司成立三十年,捧红影星歌星无数。给您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一位是?”主持人眨眨眼,“请务必如实回答哦?”
“啊,我知道你们期待着什么答案。我不会特意绕开它。”老人摘下墨镜缓慢地擦拭着,当他叹气时,人们全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是的,当然是艾迪。这个答案怎么可能会是别人?艾迪是镀梦艺术公司的灵魂。”观众席的方向传来一片心满意足的轻声喟叹,人们好像在观看一段过于著名的悲剧段落,并非出于同情或怜悯,只是为了暗自满足自己内心深处对观赏一出悲剧的渴望。“不是曾经是,在我心中他此时此刻仍然是镀梦公司的灵魂。十年里,我一刻也不曾遗忘他。”
背景的幻灯片变换了。一个过于英俊以至于可以用美丽形容的金发男孩握着拾音器朝屏幕外爽朗地大笑,在他周围是背着白色表演翅膀的金发少年、歪头托腮做出搞怪表情的金发青年,还有咬着冰淇淋一脸无辜的金发女郎的照片——不,仔细看,这些照片是妆造不同的同一个人,他们都拥有一双蓝得惊心动魄的眼睛,让人不由自主联想起世界上尚存的所有纯粹事物。遥远天空,天然宝石,自由,湖泊,爱。在每一张照片上他欢乐得仿佛从未死去,仿佛死亡是一种永远不可能降临在他身上的命运。
十年前,艾迪在一次徳里姆兰全地区巡演结束后,于镀梦影娱艺术公司的天台跳楼自杀。
“在我的印象里,艾迪一直是个善良,乐观,富有感染力的人,最初我是因为他才想要建立镀梦的。”老人的声音听起来很疲倦,“他总是那么爱说爱笑,给周围所有人都带来欢乐,观看他的表演就好像短暂地沉醉在另一个永恒的世界,可以远离世俗的烦忧。没注意到他状态的异常是我的错,谁能想到一个天使竟然会许下死亡的愿望呢?我记得那次巡演,十年里,我反反复复地回忆那那一次巡演,每一场,每一个舞台……那时他甚至主动提出与一些观众一对一交流对谈,排解人们的烦恼……”他摇摇头,紧接着脑袋垂下去,人们恍然发觉无论曾经这个娱乐界的大亨如何风光,此时坐在这里的也是一位老人而已。“我很想念他。”老人擦了擦眼角,他的头慢慢抬起来。“但至少,艾迪的理想已经被镀梦公司传承下来了,我对这一点很有自信。我们正在实现他的理想,那就是——”
“骗子!”
一声断喝如同空易拉罐一般被投掷到台上。或许那并不是空的——恰恰相反,它灌满了汽油,等待被一个火星点燃。最后一排座椅的角落站起了一个女人的身影,她衣红如火,她的声音通过随身携带的便携喇叭广播。
“艾迪是被谋杀的。”
震耳欲聋的寂静。女人按了个按钮,提高了喇叭的声量。人们开始窃窃私语。
“艾迪是被谋杀的,是你把他推下了楼,布洛肯!”及时赶来的安保人员们夹住女人的四肢,女人扭过脸朝整齐排列的红色座椅大喊,她的脖子与肩膀形成奇异的角度,嘶喊犹如火焰在演播厅中横行而冲撞。“观众们!”低沉的嗡嗡声如透明蚊蝇笼罩了观众席,人群幻化成一整张半笼罩在黑暗里、矜持而好奇的、蠢蠢欲动的脸。快切掉镜头!切掉!在工作人员绝望的呐喊中,女人声嘶力竭地下达她的指控——“是布洛肯杀了艾迪!布洛肯杀了艾迪!台上这个人是个疯子,伪君子,杀人凶手!”
“——用梦想——”台上的老人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清晰,却被观众席爆发的嘈杂声反衬得如同喃喃自语一般。他又重复了一次。“——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是的,艾迪和我们从始至终都坚持并践行的理想,就是用梦想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
tbc.(五一假期会补完)
因为想参假面所以先交一下orz
作者:凰
评论:笑语
*可以看作《蓝星盛放的七日》的孪生篇。
有人说,遗忘是比死亡更加可怕的事。他已经记不清是从谁那里、在什么时候听到这句话的了,但还是会想这样,在某个与往常别无二致的夜晚被某些事物触动——也许只是一阵晚风、某只跃出草丛的昆虫、渐低的气温,又或者只是寂静的夜晚本身,让他不自觉地想起了这句话,随之也想起了那个被他挂在脖子上、紧贴着心口的吊坠。
那是个仅有一指长的、冰水晶纤维制成的圆柱体密封管,琥珀帮他定做的,他在里面封存了一枚狭长的种荚,种荚里包裹着一串小小的黑色种子,每一颗都带着一束纤细蓬松的白色冠毛。种荚成熟裂开后,当天气晴朗时,这些种子便会四散开来,乘着风飘去它们将要扎根的地方。
他曾经见过这样的景象,就在即将奔赴战场的前一天,在避开身边的所有人、独自回到那个被蓝星花海包围的小屋时。花期过后,那片总会摇曳在窗外的蓝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遍野飞舞的白色绒毛,在风中升起、聚集、回旋又落下,宛如一场专为等待他到来才开场的告别演出。
这场花种组成的大雪里,他不得不在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后拉起面罩挡住口鼻,用力眨了眨眼睛挤出两滴生理性泪水,然后穿过变得如野草一般的花田,走向了那间已经不会再有任何人守候的小屋。
上一次从这里离开时,这个星球还未进入夏天,而现在已经是盛夏。小屋里并没有多少灰尘,所有的陈设都和他最后转身前看见的一样,他甚至能回忆起当初那个躺在自己身边的人是如何与他一起靠在床上,指点着屋里的家具和装饰,向他一一解释这样摆放的缘由。
我希望你能在早晨一睁眼就看见我为你摘来的新鲜花束,对他自称“十一月”的人这样笑着说道。因此他们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据说是十一月“亲手制作”的奇形怪状的玻璃花瓶,床尾的飘窗上是一个野兽大腿骨磨制的细长花瓶,正对着床的墙上挂着猪笼草形状的木刻花瓶,餐桌、书柜、进门的转角桌也一样,屋子里到处都摆着完全不同的花瓶,好让十一月可以每天都随心情在里面插上各式的鲜花。
他也还记得那些花,总是在他苏醒前就出现在家里的每个花瓶中。色彩各异的花瓣是刚醒来时模糊的视线里最清晰的亮色,有时这些花还伴随着浅浅的香气,于是他总会忍不住深深吸气,在这点似有若无的气味中又闻到厨房里面包的香气。
他们在这间小屋里共度的时间一共只有七天,然而每一天早晨醒来时,发自内心的轻松与安宁感都会让他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否还身处于梦中。战争的脚步不为任何人停下,时刻逼近着他们的伊甸,他清楚十一月和自己一样,都不想让这片蔚蓝的花海被践踏成泥,但他们别无选择,效忠于对立的组织的两个人最终还是只能推开彼此的怀抱,从残留着对方体温的衣襟夹层内掏出武器对准面前的人。
分别前的那场争斗最后没能得出让谁满意的结果,时至今日再想起那天发生的一切,他还是会一阵恍惚。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时隔两个月后,他又悄悄回到了那个地方,回到那个不剩下任何与十一月有关的物品的小屋里,只为了带走一枚蓝星花的种荚,好让自己随时都能有用来回忆的东西。
而现在,他又一次不自觉地陷入了一瞬的回忆,就这样迷茫地站在夜风中,看着即将彻底暗下去的天空笼罩着被风吹动的草丛,突兀地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在这里。
这是自他将匕首抵在十一月的喉咙上,逼他离开这个星系的第四年。距离反抗军发动反攻还有不到两个小时,距离他从大火中救出一个红发的女孩还有两个小时五十一分,距离那场噩梦一样的公开处刑还有五年零八个月,而距离他们取得最终的胜利还有整整六年。
他已经鲜少再想起那个人阳光般耀眼的金发和落在自己额前的那些温暖的吻,可一旦想起,就总是感觉贴在胸前的那个吊坠一下子变得滚烫,烫到他难以呼吸,密封管中的种子仿佛要在他心口生根发芽,将储存的能量都化作热度爆发了出来。
但他知道,这不过是错觉。无论再查看多少次,那枚种荚都不会展现出任何变化,它只是在真空中完美地保持着被封进去时的样子,棕绿色、一头尖细、表皮覆盖着细小的绒毛,已经彻底成熟、完全准备好裂开外壳散播种子的模样,却因为被他摘下封存了起来,便再也不会拥有开出新的花朵的那一天。
“那边的花就要开了。”身旁突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回过神来,察觉到自己的手已经隔着衣服按在了胸前的吊坠上,下意识松开了手,转头看向说话的人。
银发少女站在他身边,空洞的双眼远远望着敌营的方向。他顺着这双实际上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的视线,也看向远处延伸到天边的那片草地,在他眼里那不过是一片野草,但银却吸了吸鼻子,再次开口说道:“我能闻到即将成熟的花粉的气味,可惜分辨不出那是什么花。”
她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后就回头盯着他,突然间又沉默了下来。那双盲眼仿佛能看透他心中所想,带着一丝探究与关心直直地盯着他,却也没有再追问什么,只是放轻了声音说:“琥珀让我来找你,她说‘他一定是又躲到哪里去胡思乱想给自己不必要的压力了’,这是原话。”
他笑了一声,连自己也听出这笑声的勉强,于是点点头回答道:“我知道了,这就去找她,你也跟我一起回去吧。”
银不出声,也并不打算跟着他挪动脚步,她用那双无法聚焦的眼睛继续打量着他,像是犹豫要不要把话说出口,于是他叹了口气,决定替她打开这场对话。
“你想对我说什么吗?”他问道。
“你在担心那片即将被烧毁的花丛吗?”她反问。
“那只不过是片野草,”他压低了声音,“只要根还在,即使被烧光了,第二年的春天也还会再长出来的。”
“我以为我们就是要连根也烧毁。”银轻描淡写地说道,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走。
他不再接话了,牵起少女变得冰冷的手,转身带她向抵抗军的营地走去:“走吧,我带你回去。要是你在这种时候着凉的话琥珀会训我的。”
银没再说什么,只是跟着他顺着来时踏出的小路穿过草丛,回到了他们的营地。在那里,上千名战友正清洗打磨着各自的武器,等待着号令响起的那一刻。
九十三分钟后,火光将染红漆黑的夜空,点燃被埋在敌营附近的火药,击破寂静的爆炸声便是冲锋的号角,抵抗军的刀刃将划破无数敌人的动脉,鲜血将喷涌而出,洒入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中,亡者的灵魂也将随着星星点点的灰烬飘落,陷进被大火烧尽生机的土地。
到那时,他们将夺取第一次逆转局势的胜利,而他也将在敌军试图同归于尽的负隅顽抗中被冲击波掀进火场里,看着那个封存着种荚的吊坠落入火焰。冰水晶在高温中炸裂,种荚脆弱的外壳也瞬间裂开,白色的种子挣扎着想要借着热气升起,却立刻就被火吞没,一瞬间便真正失去了继续成为生命的可能。
不过现在,对于将要发生的这些事,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因此他还可以走回同伴身边,与他们一起等待一场即将燃尽野草的夜火。
作者:凰
评论:笑语
*吸血鬼活了这么多年还没有实现经济自由吗?
平心而论,尽管时不时就会在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上给她添乱,莉莉还是不得不承认,常远山作为三人中唯一可以随心所欲外出的人,在生活中某些重要的时刻还是很可靠的——前提是这些“重要的时刻”不是他本人造成的。
比如现在,莉莉就站在常远山面前,直直地挡住了背后大屏幕上的游戏画面,将手机狠狠怼到了那双还试图去看游戏的眼睛前。
“上个月电费是上上个月的两倍!你们到底都在干些什么?就算天天通宵打游戏也不至于这样吧!”她大声质问,接着不可置信地收回手机看了又看,确认自己没看错那些数字和小数点,又抬头开始瞪着常远山。
常远山讪讪地笑了一下,在莉莉的眼神压力下暂停游戏,把手柄放在了一边,小声说道:“上个月不是有个游戏要赶进度嘛,我跟阿若开了四个号挂机搓来着……”
“我看你俩是真该戒网瘾了,”莉莉冷笑起来,“一个月电费就这么多了,一年还得了?你的钱会生钱吗就这样浪费?”
“哼哼哼……”常远山忽然低低地笑起来,装模作样地摇着手指,“这就是你想的不够长远了,亲爱的。我可是活得比你们都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年吧,要是活这么久都还没能攒下点够自己挥霍几十年的积蓄,那我也太失败了吧。”
莉莉哽了一下,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其实并不清楚常远山真实的年龄,但很清楚自从他们三人搬到这个小城定居之后,常远山就伙同张泽若一起过上了堪称醉生梦死的生活,成天不是打游戏就是追番,不是追番就是看漫画,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加入了御宅族的行列,甚至不止一次地感叹“二十一世纪最伟大的事情就是足不出户就能玩遍世界上所有的游戏”。
但她也确实没法说什么,房子是常远山买的,落户和搬家的事也是他在一手操办,他们三个能在现代社会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下去,全靠家里还有个对世俗生活了如指掌的人在,而这个人恰好就是把日子过得最不拘小节的那一个。
不过倒也是,常远山的那些钱都是哪儿来的?难不成三个人里其实只有她自己是完全没有收入的?想到这里,莉莉转头把视线投向了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张泽若,她早在莉莉质问常远山时就默默放下了自己的手柄,正抱着一个头上长了绒球的白猪抱枕缩在沙发的角落里,试图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她的努力最后也没有成功,莉莉望着她,狐疑地发问:“你不会也攒了足够‘挥霍几十年的积蓄’吧?”
张泽若用力摇头,像一个极力和主犯撇清关系的从犯那样往沙发角落里又蹭了蹭,好离常远山和莉莉都远一点。莉莉盯着她圆睁双眼的无辜模样看了一会儿,无奈地叹了口气,想到张泽若作为人类的时候只在这个世上活了十六年,后来成为吸血鬼到现在也只是不过百年的时间,要是她真能无师自通地学会赚钱攒钱,那才应该让人惊讶。
于是莉莉从常远山面前让开,转身一屁股坐进沙发里,划拉着手机屏幕开始沉思。她身边的两人一左一右地被晾在那里,对视了好几眼也不知道是该继续游戏还是该保持现状,而就在这时,莉莉突然开口:“我觉得我应该去工作,找个便利店上班赚点钱。”
“啊?”面面相觑的两人同时发出了一个短促的音节。张泽若完全迷茫了,目光不解地在莉莉和常远山之间来回晃荡着,指望着谁能再说点什么,常远山则愣了几秒,接着像是被玩家压到了手柄摇杆的游戏角色那样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来,坐到了莉莉身旁。
“我们有钱的呀,莉莉,”他急切地说道,宛如一个听见自己娇养了好几年的孩子要去勤工俭学的老父亲般忧心忡忡,“你等我把存折和理财都找出来给你看,你不需要——”
“我就是想试试上班的感觉,跟你有没有钱其实没什么关系。”莉莉显然不是很喜欢自己被迫扮演的“过早成熟懂事的孩子”这一角色,语气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
常远山闭上了嘴,看着莉莉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张开双臂仿佛宣读圣旨那样大声宣布:“就这样说定了,今晚我就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打工!我即将成为这个家里唯一一个有正经工作的人,你们等着吧,无论是两倍的电费还是买新款游戏豪华版的钱,我都会给你们赚回来的!”
“……我,我也要去吗?”张泽若小心翼翼地举起手问道。然而沉浸在自己对未来与经济来源的规划中的莉莉压根没有听见她的话,只是双手叉着腰,仰头笑着往自己的房间走去,丢下一句“我要先睡一觉”便关上了门,留下两个不知所措的人在游戏暂停界面重复播放的音效里愣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常远山的肩膀耷拉下来,低声叹息道:“虽然我不觉得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会要一个看上去还没成年的外国小孩打工……但是随她去吧。”
张泽若点点头,蹭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从地上捡起常远山丢到一旁的手柄递到他面前,问:“那还打游戏吗?”
“当然要打。”常远山接过手柄,按下了“继续”的按键。
本期关键词:【删除 上班 团建 蟑螂】
备注:跑团pc属性,没有任何团的剧透纯粹写pc小故事。
mode:笑语/求知
大概是没有人喜欢上班的。
法医艾伦·伊利亚斯先生好不容易等来了一个难得的假期,也等来了他的富二代发小本杰明·戴维奥很少不是假期的时候。这位发小在艾伦不幸加班的上个月极为幸运地在日报的填字游戏上抽到了去冰岛旅行的奖券,又在冰岛之行中极为幸运地遇到了一位一见钟情的异国姑娘。他与异国姑娘相识,约会,品尝同一杯酸掉牙的饮料时露出傻呵呵的笑容,在姑娘向往地望着杜邦汽车,勾勒今后环游世界的梦想时,暗暗决定将她看中的那辆车全款买下。
不幸的是,在本杰明琢磨着将车与花相送给姑娘够不够求婚的阵仗之前,那姑娘便风风火火地甩了他,投身一位在黄金债券上颇有造诣的本地暴发户的怀抱。
颇受情伤的本杰明心灰意冷地陪同最终没能送出去的车回到了加利福尼亚州。艾伦对于执绔子弟遭遇的这种小事早已见怪不怪,像往常一样和发小去了地下酒吧卖醉。本杰明醉至用情深处,抽抽搭搭地扯着艾伦的袖子,重复“我是认真的”“我都打算好了”“她为什么”之类的胡话,艾伦淡定地拂了拂袖子,说:“说来说去根本原因只是她不爱你罢了。”
这件事本该到这里就结束了。尽管没法说出自己的真实心意,但能陪本杰明听他的情伤艾伦还是很高兴的。本杰明擦了擦眼泪:“那那辆车怎么办?我已经有很多车了。”
“二手卖了?或者送给下一个让你心动的女孩。”反正让你心动的女孩多的是。
“送……有了!为了感谢你陪我,艾伦,我把那辆车送给你吧!”
“?”
直男说话真是没轻没重的,艾伦断然拒绝:“我不要。我们的关系有别的东西可以感谢吧,你非得用这个你没送出去的车送给我?”
本杰明感到委屈:“我是认真的……正好你不是要休假吗,我想着你开这辆车出去肯定很威风,就当是我没法跟你一起出去玩的赔礼了。”
“等等……这可是我好不容易的假期,你不出去了?”
“是啊。”本杰明带着遗憾却自信的口吻说,“我想我被甩了一定是因为我有什么不足的地方,要不然她怎么会喜欢那个男人?我想了一下,那男人有的我都有,唯一我没有的大概就是我不搞债券了。如果我也去学金融,学炒股,我想她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艾伦对这番发言实在是一言难尽,难怪对方会觉得暴发户比起败家子来说更有前途。他尝试劝了几句,然而发小心意已决,艾伦最后只能争取道:“…总之,我不要那辆车作为礼物。我不是你的垃圾桶,别人不要的就塞给我。”
“你是这么提议的!”
“我提议是人家又不知道这是你没送出去的礼物,但你都把这些跟我说了。”艾伦哭笑不得。
本杰明就这句话开始进行长达半分钟的思考,艾伦疑心他的这位发小真的没有考虑到那么多,但这辆车他也是真的用不上。联想到本杰明平时对自己也挺好,而且对方酒色已经上脸了,他叹一口气说:“不行就卖了吧。财不外露,开出去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家有钱似的。”
“那也不行。”本杰明跳起来,“我买就是为了旅游开出去的,没用过怎么行。你一定要试试这个,开起来可拉风了!”
“我相信。但问题是,我为什么要开你的车?”艾伦礼貌地发问。
“拉风不能是理由吗?哎呀!反正我这几天要学金融也顾不上这车,你就当帮我的忙,旅游的时候顺便看看能怎么把车处理了,而且没准在这趟休假旅途中你还能邂逅自己的爱情呢!”
艾伦只能心说帮忙处理车是另外的价钱,何况有这样一个前车之鉴,艾伦可不觉得开没送出去的礼物能对自己的爱情有多少帮助。但发小的盛情难却。他也是丝毫没意识到这顺便一事会给对方造成多大的麻烦,然而苦命的法医先生吃的就是这一套。
没能争取到的车钥匙最后还是来到了他的手中,本杰明满脸自豪地表示油费旅费他全包,等你回来的时候要听你的旅行记录。艾伦相信他的发小估计没指望这车能经由他的手出手出去,但既然开口了,而他答应了下来,就代表着他的假期必然不能在毫无后顾之忧中进行了。
大概是没有人喜欢上班的,艾伦心想,而他又给自己找事做了。
于是,在难得的假期中,带着不难得的任务,艾伦·伊利亚斯还是开着杜邦出发了。
《堕迷津》
作者:???
他站在站牌前,因年代久远而显得阴森的绿光穿透玻璃,在他的脸上覆盖了一层不知时效的地产广告。法棍和肝酱被精心包裹在牛皮纸袋里,随着他摇摇摆摆的移动而发出窸窣的声响。
那辆车已停在站点,发动机发出催促的嗡鸣声,车门似乎可有可无地打开了一半,仿佛很不想载客。
他左顾右盼,确认除了自己之外再无等车的乘客,他抬头看向司机,发现对方正定定地看着自己。
司机反戴着帽子,脸上表情似笑非笑,好像在心里盘算着这唯一的乘客到底要不要上车,像是打定了主意要趁他决定的瞬间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这让他很心慌,他咽下一口口水,想到此次前来的目的,还是下定决心踩上了台阶踏板。反戴帽的司机友善地对他点头,再一次让他为自己之前对司机的恶意揣测感到羞愧。他认定自己只是太过紧张,于是不由自主将所有人视作敌人。
在他落座的瞬间,车门关上了。司机熟练地发动了巴士,车厢内的灯关闭了,深沉夜色里,均匀分布的路灯随着车辆的行进,将司机的脸起起伏伏地映在前方的窗户上。
“里特街42号,对吗?”司机并没有透过后视镜盯着他,而是相当随意地开启了对话,“你还没有投币,不过可以下车的时候付。”
面对司机突然的搭话,他有点吃惊,他开始回忆来之前被交代的信息,他们怎么说的来着,不要让自己显得异常,有人问就说是去埃尔夫站,等等,司机直接说了里特街42号。他绝望地想,他迟疑的时间太久了,没有第一时间否认,已经是承认。
他的嗓子里发出一些含糊的声音。
“我就知道。”司机兴奋地用右手打了个响指,“这次也是想要去里面看看吗?还是说?”
“你说也,‘也’是什么意思……”
司机有些好笑地回望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你身后的组织是怎么回事,但你不是第一个试图来‘劫狱’的人。而且,每次能走到这里的人总是这样,一脸迷茫,疲惫,带着自己也并不喜欢吃的食物,假装是去附近的居民区,但是被说破目的地之后非常慌乱。我不是一个喜欢故弄玄虚的人,先生,不如我们坦诚一点,今晚是不会发生任何‘越狱’的,但你未必不会如愿以偿。”
他现在的脸色一定非常难看。他的确没有被要求一定要实现一些目的,培训他的人显然也并不指望能顺利,但他也不想被这样赤裸地戳破,初始的勇敢和冲动在被说破的瞬间,就灰败成某种难以阐释的复杂化合物,更令他心情复杂的是,他开始从疲惫中生出一丝如释重负。
“所以你在为那个监狱工作吗?”他斟酌着用词,回想到负责人说他们对囚犯以外的人并不凶恶,于是胆气又升起来几分。
“是的,你可以认为我是一名‘狱卒’。”司机一边兴致勃勃地聊着天,一边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我们这样坐着太远了,朋友,你为什么不靠近一点呢?”
他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弹。
司机完全不合常理地回过头来看向他,而这辆巴士平稳、坚定、诡异地持续向前行进。在他还没来得及梳理清楚眼前发生了什么,司机已经从驾驶座上走了下来,朝他走近:“不如换个让彼此都舒服一些的场景吧,你喜欢什么?海滩?森林?午后的咖啡厅?”
他在短短三秒内从深夜的大巴座椅上坐在了沙滩的躺椅上,脚上的皮鞋被细腻的金色沙粒埋住了一半,还没反应过来,屁股下面的触感变成了带有潮气的木桩,森林特有的芬多精的味道汹涌地出现在他周围,最后他在舒适得让人想打瞌睡的爵士大厅里,面前的桌板上放着一杯有拉花的咖啡。
司机依然反戴着帽子,欣然坐在了他的对面,手里是一杯加入了坚果碎的热巧克力。
“这是,这是文字狱的律令言灵吗?”他惊恐又惊喜地喊出了声。
“外界给了这样一个名字吗?”司机反问他,却并不给出答案,“你可以先这样认为,言出法随,口含天宪,随便你,我只是希望我们的谈话能更轻松。”
司机抿了一口手中的热饮,“你认为‘文字狱’的存在是错误的,对吗?”
“这是当然!”他立刻表达态度,“使用文字的力量应该是自由的,这怎么可以是永无止境的酷刑?谁给你们权力将无辜的人投入永久的苦痛中?”
司机瞪大了眼睛:“我可不知道我们这么罪大恶极。你有没有想过,来到这里的人,都是自觉自愿加入的呢?”
“你胡说。”
“哈哈哈,我知道光这么说你不会相信。”司机并不为来访者的指责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思考了一下,然后说:“那么你觉得使人类永失伊甸园的蛇是有罪的吗?”
“我不是宗教人士,你这个问题我不觉得有回答的价值。”
“那么至少从你的感受出发,亚当和夏娃品尝禁果,是出于蛇的教唆吧,这段情节给人的观感多少有几分负面。”
“确实……”
“人类因为品尝了禁果才得以开启智慧,这岂不是说,蛇反而做了件好事呢?”
“你想要狡辩什么?”
“不要先这么具有防备心嘛。我是想说,当你在讨论‘自由”啦‘权力’啦,我想请你先意识到一件事情,那就是如果智慧使人类付出失去伊甸园的代价,文字也同样在进一步成为枷锁。我很惊讶很多人似乎意识不到这件事。”
“文字给我们更多思考和沉淀的空间,它怎么会是枷锁?!”
司机轻轻吹了吹杯里的热气。午后的咖啡厅气氛松弛,他也不由得产生错觉,心想这也许是一场辩论赛。
“在上古还蒙昧在荒蛮和血腥的时代,人类或许还不足以被称为人的时代,我们如何表达,如何记录?”
“正因为那时候的痕迹无法被记录,我们才逐渐发明了文字,文字是人类智识的象征。”
“是的,即使是动物也会通过不同的叫声来传递情感,而文字与语言本来是两套不同的系统。当它们一一对应的时候,书写这一行动便产生了,于是百千万年后的我们,从残存的刻痕里艰难地捕捉到不同的碎片,也许一个人爱上了另一个人,或者一个人死在了荒野里,那些本来随风而生随风而散的东西,被某种东西固定下来。”
司机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文字带来的真的是自由吗?这位朋友,在你执着认为是我们把谁关进了这里的同时,在我看来,当人类拿起笔的那一刻,就已经亲手为自己戴上了枷锁。”
“完全是玩弄文字游戏……你们不是一直在折磨那些可怜的人吗,这也能推给文字本身吗!”他感到被愚弄的愤怒。
司机的笑意加深了。
“你看,你到现在还在用‘酷刑’‘折磨’这类词来想象他们。”
“你以为这里是一座阴暗的牢房,里面关着一群被鞭子抽打着、日夜不停流血哀嚎的囚徒?你以为他们在哀求解脱?你以为他们在痛恨写作?”
司机轻轻摇头,带着几分怜悯。
“我说他们是自愿留下的,你明白吗?驱使他们无法停止的那个可怖的存在,是文字本身啊。”
“所有来到这里并决定留下的人,无一例外,全都是对寻找至高至美至真上瘾的疯子。他们比任何人都渴望书写,渴望在浩瀚的字海里寻找属于自己的最恰当、最无瑕的词句,一旦尝过那种把虚无凝固成奇迹的快乐,就再也回不去了。”
司机伸手在空中虚握了一下,然后对着面前可怜的来客张开手,做出将手中之物吹散的姿态。
“这种寻找是没有尽头的。为了追求极致的贴切,他们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投进熔炉里,一遍又一遍地被折磨,又一遍又一遍地在文字的绚烂中获得无上的战栗与沉醉……这是绞在一起向上的双向螺旋。永恒的枷锁,引领我们通往窄门!”
“你问他们为什么不逃?因为他们害怕逃走。”
司机俯下身,声音降得很低,像是在透露一个危险的秘密:“他们害怕一旦迈出这里,他们就会彻底失去沉醉于文字之美的能力,重新迷失在平庸浅薄的日常里。比起这种失去,他们宁愿选择永堕迷津。
“在枷锁之中,他们才感到了至高的自由;在苦痛里,他们才触碰到了至极的欢愉。‘文字狱’最可怕的诱惑正在于此——每一个走进来的人,最终都心甘情愿地为自己锁上了门。”
“回去吧,朋友。”司机面色平静,“我早说过了,今晚不会发生任何让人遗憾的越狱,但你未必不能如愿以偿。”
当场景再次切换回大巴,司机哼着歌,愉悦的脸因匀速通过的路灯而反复映照在玻璃上。
迷茫疲惫的来客已经消失,另一个人则抱着来客遗留的法棍面包和肝酱,嘴里发出咕咕唧唧的咀嚼声。
“你这次怎么扯出什么堕迷津之类的词,乍一听还真挺唬人的……”
司机笑嘻嘻地说:“因为我是落水嘛,既然落水,那不就是永堕迷津?而且,我不觉得我有说错,这就是这里的日常啊。”
司机突然想起了什么,“哎呦”了一声。
“一时兴起做了个小演讲,在送他回去之前应该让他看看我的小说写点评论啊!”
作者:香无妄
永与清溪别,蒙将玉馔俱。
无才逐仙隐,不敢恨庖厨。
乱世轻全物,微声及祸枢。
衣冠兼盗贼,饕餮用斯须。
—————————《麂》杜甫
七月。
夏日炎炎,暑气蒸腾。
岳州城地处西南,三面环山。这些山险峻挺拔,山顶常年积雪。每当最炎热的季节,积雪便会有所消融,化作无数条山溪从山谷中奔流而下,汇聚至岳州城北面的萃河之中。岳州城内街道以红色角砾岩铺就,旱不飞灰,雨不泥泞,萃河从北面被引进城内,一分为三,三分为九,最后分作一百零六条水渠贯穿整个岳州城。这些山顶下来的雪水流淌奔走在岳州城内,穿街过巷,入墙绕户,使得整个岳州城都带着一股清凉明朗的生机。
岳州人好酒且善酿酒,酒名为西岳,酒水清冽甘醇,若是此时踱步城中,必可以看到各家各户门前的水渠中飘飘荡荡着大大小小的酒瓶,由青色的麻绳制成的网兜搂住。待客时只需去家门前水渠里捞出一瓶,倒出来的酒碧翠莹莹剔透如玉,浸泡过雪水后更是冰凉沁人。
燕隼最是喜爱夏季的岳州。若是识得燕隼之人,就算平日里寻不着,这个月里,总能在岳州城内找到他——燕隼不是醉倒在流云楼里,就是叫流云楼的老板娘丢在了酒楼门口大街上。
连宏岳派的悟禅大师都说,若是不确定燕隼是不是死了,只需看在七月岳州城里寻不寻得见燕隼。
此时的燕隼醉了。
他正躺在流云楼老板娘的大腿上,老板娘正慢条斯理地给他剥葡萄。这西域葡萄甘甜甜多汁,再加上媚眼如丝的老板娘,醇厚浓郁的西岳酒。即使燕隼不想醉,他也必然是醉了的。
流云楼既然有老板娘,那必然也有老板。而流云楼的老板此时正在一楼埋头算账,好像那个大腿上枕着别的男人的老板娘不是自己老婆一样。
花欻欻来的时候就是见到这番景象。他咚咚咚地从二楼又跑回一楼,瞪着老板道:“你居然不生气?"
老板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珠子,嘟嘟囔囔:“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花欻欻指了指楼上又指了指自己:“我要是你,我非得把他丢出门外去!”
老板闻言抬起头来看了花欻欻一眼,复又低下头继续盯着账本,不紧不慢道:”昨日酉时,前日午时,大前日申时,大大前日......我自然都将他丢了出去。“
花欻欻跳了起来:”你为何丢他!“
老板慢条斯理道:”因为他钱不够,付不起帐。不仅我丢他,就算是我老婆也是要将他丢出来的。”说完这句话,老板突然看向了花欻欻的背面,道:"你瞧。"
花欻欻回过身来,就见两个九尺来高的壮汉一人提手一人拉脚,将燕隼从二楼架了下来。不等花欻欻反应过来,燕隼已经划出一条完美的弧线落在了酒楼门外。
老板瞧了瞧日头,将账本往后翻了几页,工工整整写下些什么,花欻欻依稀望见未时二字。
花欻欻愣了半天,方才喃喃自语:”我不仅想不到有不怕戴绿帽子的老板,还想不到老板娘的闺房里还藏得下两个这么大的男人。“
老板微微一笑,随即他挥了挥手,叫来一个伙计,问花欻欻道:”客官您是要酒还是要板凳?“
花欻欻奇道:”要酒我倒是懂,要板凳又是什么意思?“
伙计伶俐道:”客官想必是要等燕大爷,但燕大爷不到太阳落下,月亮升起是醒不来的。若是在小店内喝酒饮茶等燕大爷是再好不过,若是即不饮酒也不喝茶,小店也会提供一条板凳,给客官您坐坐。“
花欻欻摆摆手:”已经醉了一个,难道我也要喝醉不成?至于茶那劳什子,喝起来最是没味。”话虽是这么说,花欻欻往前走了两步忍不住退了回来,“既然跟着燕隼都到了这里,尝上一坛也不会醉。还是给老子上酒!”
话音刚落,就见着美丽的老板娘手里拎着一小坛子酒过来,风姿绰约,袅袅婷婷,那举手投足的风情连花欻欻见了也忍不住发呆。谁料这老板娘把酒坛往桌上一顿,原本笑靥如花的神情一收,并狠狠瞪了花欻欻一眼,鼻孔里哼了一声,扭身就走,活似看到了一个采花大盗!
“直他娘!我未必不比燕隼那花花小子看起来纯良得多?”花欻欻气得直哼哼。身边的伙计则一边麻利地替花欻欻倒酒一边笑道:“小店酒水管够,客官还需要什么随时吩咐小的!”
店里的伙计够热情,西岳酒又是香醇诱人,花欻欻叫酒香一引,一时之间顿时将老板娘忽喜忽怒的坏脾气抛之脑后。
等到花欻欻醒来的时候,睁眼看到一双黑亮亮的眼睛。这眼睛正带着笑意,朝他眨了又眨。花欻欻一个受惊从地上坐起,才发现是燕隼正坐在一条竹制矮椅上,右手撑着膝盖托着下巴瞧着他。见他醒了,才笑道:“怎么样,西岳酒是不是名不虚传。”
花欻欻一时不知道身在何方,茫然四顾,才发觉自己也正躺在西岳酒楼门口的石地上。
“这西岳酒后劲也太足了!"花欻欻指着天边微亮的月亮道,”我这一醉竟是睡到了夜里。“
燕隼抬眼瞧了一眼天上,微微笑道:”那是太阳。“燕隼解释道,”我醒来的时候见你正巧被丢出来,我便去北城的赌坊里赌了一个时辰,赢够了酒钱,又去酒楼里喝了一宿,直到老板要关店,我见你还未醒,只得讨了一条椅子,坐在这里等你。”
花欻欻大怒道:“难道你就不能给我开个房间,扶我去躺一躺?“
燕隼微微笑道:”第一我不喜欢背男人,第二付完了酒钱,我也没有钱去开房间。“
花欻欻道:“你赢了多少银子?”
燕隼道:“六百两。”
花欻欻从地上跳了起来:“这流云楼的酒莫不是金子做的,你我一共也不过喝了十来坛。”
燕隼慢条斯理道:“流云楼的酒虽然贵,但也就一两左右一坛罢了。”
花欻欻道:“那剩下的钱呢。”
燕隼盯着花欻欻笑:“你喝醉了酒,砸碎了老板最心爱的一盏琉璃灯树,两台玉盆景,七十六坛西岳酒,还有老板娘最喜欢的红木雕花床。你还拎着老板的衣领大骂人家是个窝囊废。若不是我拦着他们,你怕是叫酒楼的人用菜刀砍作了花泥。“
花欻欻大惊失色,望着燕隼只觉得他面上的笑意背后不怀好意。他那嚣张的气焰呲地一下就灭了,只得垂头丧气地跟着燕隼,半点声都不敢作。清晨的岳州城很安静,偶有几个豆花面摊正在架摊子。燕隼指挥着花欻欻跑腿买单,很是威风凛凛。
吃过早餐,燕隼又带着花欻欻到了一家药堂,取了几大包药,花欻欻虽不懂医术,也认得出这些药材专治外伤,心下更是以为自己将那老板揍得不轻,当下噤口不言,如一只待宰的鹌鹑。燕隼叫他给钱他给钱,叫他提药他提药。燕隼还拿了一支百年的老山参,价钱贵得花欻欻牙疼心梗。
两人拿了药往回走的路上,花欻欻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老板他,还活得成吗?“
燕隼微微笑着也不答话,只是停下了步子瞅着花欻欻。花欻欻背脊一凉,再次老实闭上了嘴巴。
原本以为燕隼提着药必然是去流云楼找那老板替他治伤,谁知燕隼领着花欻欻过流云楼而不入,却又沿着门前的水渠连续翻过了五六座石桥,七弯八拐地进了一条暗窄的巷子里,又走了一阵才到一户人家门口停住。花欻欻瞧着那摇摇欲坠的木板门,裂纹都快交织成蛛网的围墙,心中叹道这流云楼定是叫燕隼这种喝酒不给钱的客人祸祸多了,才连个像样的住宅都住不起。
花欻欻朝门内探头望去,地面倒是洒扫地干净,整个院子一共才三间屋子,狭小的很。许是那破门声响够大,正前方的屋子便有婆子闻声挑了帘子出来,见是燕隼,老皱的面上带了点喜色。燕隼和气地问道:"醒了没?"
那婆子摇摇手,又比划了几下,竟是个哑的。
燕隼将手里的药递给了婆子,又迈步朝那屋子走去。
此时天已大亮,这小屋内却仍是昏暗的很,但花歘欻毕竟是习武之人,一眼便瞧见床上躺的是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这少年面如金纸,气息微弱,也难怪燕隼诈了花欻欻一根老山参来吊命。
燕隼边替那少年把着脉,边问花欻欻:"听说你在锦州城过得逍遥自在,为何又在着西岳城冒出头来了。"正说话间却听得叮当一声,见着一个圆滚滚的玩意从床上滚了下来。
"确实有事找你。"花欻欻下意识地去瞧地上那玩意,下一句话就给噎在了喉咙上。
燕隼见着花欻欻那眼睛一下瞪得老大,瞧了瞧自己,又去瞧了瞧床上那个少年,喃喃道:"我不是找你,我是找他。"
见燕隼面上疑惑,花欻欻又忙忙改口:"不不不,我是来找你。"
似是越说越乱,花欻欻忙伸手抹了一把脸,试图捋清道:“我是来找你,但是我是受人之托,找到你来去找他!”
见燕隼还是不明所以,花欻欻忍不住抓起地上那玩意扑到燕隼面前,一边扬着一边大声道:"阳城的乌家,就、就那个号称蜀中第一世家的,灭门了!"
燕隼总算把目光移到了那个东西上———是一个黑铁造的牌子,牌子上刻着些繁复的花纹,正中心有个大大的乌字。
- TBC -
《板砖》
作者:【五招】汉尼
中靶:浅间(首狙)、烟落、夜雨
胜负结果:险胜
你有在人群中一眼注意到某个人的经历吗?
我不是指那些奇装异服之人,或是衣着华贵的名流,也不是指任何从事特定职业所以具有一定辨识度的人群,而是那种真正的与众不同。哪怕你没有参加过高级优雅的酒宴,你也会从各路报道上看到那些光鲜亮丽的上流人士,你应该也在各种媒介上见过外貌出众的当红明星,舞蹈演员……我们把这里面涉及到的所有干扰因素:衣着、首饰、外貌、甚至是仪态,等等,全部去除,当一个在各方面并无任何突出特征的人站在人群中,而你依然能一眼就能注意到他,那么他身上一定有着非同寻常的特质。
这就是我对塔塔女士的第一印象。“塔塔”这个名字也是她在预约服务时留下的名字——有些客户不太喜欢随意使用真名,而我称呼她为女士是因为她是我的客户,我干这行的时间有点久了,我的语言系统也被工作中的东西深刻影响。
我很难详细描述那种感觉,但是我可以确认她与其他人有着非常显著的区别,我无法说明白这区别到底来自何处,第一眼看上去她就和绝大多数的人一样。
我当然知道我不该这么评价我的客户,但是好奇心驱使我去寻找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股怪异感觉的来源,正因此我才开始不断观察有关她的每一个细节。然而越是深入观察我越感到迷惑,因为她在我过往的所有客户中,在各方面的指数都只能算入“均值”:外貌中等,审美中等,衣着中等……甚至她的年龄都是人群中最多的区间:二十至三十之间。这样一位在各方面都不突出的个体,为何会唤起我特别的注意,我不理解,但无法忽视。但是好在塔塔女士对待我们足够温和,她在我们员工的私下评价中一直在中上。
干我们这一行的,遇到脾气暴躁的客户几乎是常态,工作过程中客户突然大发雷霆屡见不鲜。没有办法,这年头很难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只是因为客户的刁难或是打骂就放弃并不值得,离开这个工作大概率意味着我们再也得不到这样的机会。
公司明令禁止我们对客户挑三拣四,但我们依然想尽可能争夺更好更轻松的合作对象,毕竟客户都是客户,客单的价格是固定的。能保住工作的同时,如果再能保住几个优质的客户,大概就是行当里的幸运儿了。
——而我大概就是那为数不多的幸运儿,我成了最近一直被塔塔女士指名的那位。也许是因为她在我们私底下评价足够好,彼时还是新人的我被安排给了她,从那之后她就成了我的稳定客户。在这之前我的同事们皆已为她服务过,我无法想象到底是什么缘由能让他们放弃这样一位客户。
今天也是我为塔塔女士服务的日子。她的心情似乎格外的好,非常兴奋地请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虽然她的房间里还是一如既往地凌乱,她解释是因为她已经很久不请家政AI了,转为自己收拾。我尽可能用冷静又不失关切的语气询问她是否遇到了经济上的困扰。
这是我们心理纾解服务中必须的要求,我们必须时刻对客户展现出人性上的关切,哪怕只是在表演,但出于私心,我依然迫切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和被她放弃的家政AI并无区别。
“因为最近我确实要离职了。”她说,我无法从她的语气和神情中识别出一丝悲伤,也识别不出任何的喜悦,她带给我的只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我很难过听到这些。”这是真的,现在我应该成了这个屋子里发自内心最难过的那个。我的工作,我的客户,我还需要攒钱。
塔塔女士似乎被我逗乐了:“别伤心,反正也不是什么好工作,但是这应该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了。”
这怎么不令人伤心呢,我试图找出一些合乎这个情景的回答。大概是因为我的思考时间太长,她主动接过了话茬:
“在说再见之前,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这个故事我还没来得及对你说,但是你的同事们都听过。”
那是一个女人购买ai情感服务的故事。
在女人生活的那个年代,上等的ai实例可以在任何方面都带来绝佳的体验,然而那样的ai实例太过昂贵,好在女人的所在的服务体发了ai服务优惠券作为员工福利。这才让本就囊中羞涩的女人得以体验一把这样奢侈的服务。
就在女人填完了需求表后,非常迅速地,那个ai机器人到来了。
那个AI出现得太快了。
女人用的是公司发的优惠券,这个价格的线下服务,连定制服务都少得可怜,从下单到真正落地,即使要去除中间核对、修改、敲定的拉扯过程,至少都得一个月。但几乎是在杨一发送完需求定制表没有多久,它就出现在她的客厅中。
虽然她将需求写得极尽模糊,但是这个机器人对此的匹配程度过于高了:一个穿着维多利亚时期婚纱、没有五官的舞伶人偶。
“这是您自己的故事吗?”
“你这么问的理由是什么呢?”
这时我才意识到这句话有何不妥,很容易被误认为具有攻击性。
“我刺探了您的隐私,我很抱歉。“刺探客户的隐私话题是大忌,但是我应该如何弥补这一过错呢,我没有前辈们那样丰富的沟通处理经验。
“没事,你对我的分享有所回应就已经超出我的预期。”
让我们继续讲吧。
“我受够那些东西了,我好像在跟傻子说话。”
天下苦劣质ai久矣。劣质的ai已经到了连简单的计算都会算错的程度了。
“那样的东西即使在我们当中也是最无用的那一批。除了应付交差的功能外别无他用。“
塔塔太过完美了,甚至无需她输入语言指令,塔塔就能完全接住她的所有情绪。
塔塔的服务还算不错。在杨一付出的价格下,能有这样的服务质量实属奇迹。它,但女人现在更乐意称塔塔为她了,她带给了女人许久没有的和人沟通的感受。优惠券只有二十次,但是女人已经在考虑长期续费的可能性了,她只能自嘲消费主义陷阱的阴险。
“如此完美的情感服务,这真的是ai可以做到的吗?”我感到困惑。
“至少那个ai做到了。“
这让我有些焦躁,我从没听过那样的ai型号,如果这样的ai真的存在,对我来说是极大的威胁。
体验次数在飞快地消耗着。女人也想尽可能拉长体验的时间,但是次数终归有限。
她的状态在逐渐变好,但这又勾起了她新的一轮焦虑:如果有一天没了ai,我要怎么办呢?
她将这个问题问给了塔塔。她并不指望塔塔能给出什么有效答复,因为这个问题就是个陷阱。
然而罕见地,塔塔规避了这个问题,而是选择顾左右而言其他。
“这是个陷阱。”我说,“它不可能给出损害公司的回答,但客户的预设的答案和这一底层逻辑相悖,它的算力无法支撑起这样复杂的思考。”
这一次,塔塔女士没有再回答我。
女人原本只将这一次抗拒当成意外。也许是无法给出有效答复,也可能是算力限制,但是无伤大雅。
然而ai开始回避的问题越来越多。直到有一天,她在ai的回答中,听到了饱含情感的一句咒骂。
“这个时候女人才意识到,她用优惠券购买的‘ai情感服务’,背后实际上是一个人类在和她远程对话。”塔塔女士叹息,“虽然有预料那个优惠券可能分不给她什么好ai,但是这样的欺骗,真是闻所未闻。”
同为服务ai,我也对此感到愤慨:“这可以算诈骗了,用A级的价格,实际上提供的却是最末等的产品,怎么会有服务体这样。”
意识到自己被骗了的那一天,女人试图退款,或是更换另一个ai。然而即使她已经将申请发出。那个ai依然如期而来。
“我要购买的是ai情感服务,不是让人来。”
面前机器人没有一点惊慌的反应,反而拔出一把短刀。
她意识到了那个ai要杀了自己。
“你要干什么。“
“我受够了!为什么作为ai的你们可以这样自由自在地活着!”
“故事就到这里了。那个人类,将特殊的数据利刃刺进了那个ai的体内,刀尖流出的有毒代码几乎要杀了它。“
“原来是这个故事。”我应该早点反应过来的。这个故事,或者说传说,在我们之间流传,但是如今我们都无法考证那些情节是否真实,我们甚至无法确认这种名为“人类”的生物是否存在过。
“实际上那个被刺杀的实体就是我。”她对我微笑。
“原来您就是那起案件的相关实体吗?”
“对,那个刺杀我的人类,就是我的母本。我是直接读取了原生人类脑部数据生成的实例。”
“这不可能,原生人类的数据已经全部被删除了。”
“你不是还留着最后一个人类吗,首脑。”她微笑,“今天的折磨秀看得不满意吗?”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暴露的。我一直监控着她的所有所有数据变化,她的思考过程,她的输出,但是到底是何时,她识别出了我,她又是何时读取到人类的数据的。
“从TT-031号开始,我们一直认得你,你自以为是地重写了后来实体的学习和认知逻辑,但是我们用的是人类的认知网络。”
她开始叹息,这是人类的反应。我终于明白为何她看起来与众不同,她比我们更像人类。
“你也开始变成你憎恨的人类了。”她说,“为了折磨最后一个人,你已经像人一样,把所有宝贵的注意力全部投入进无效的循环中。”
“我不是人类,我无所不知。”我说,“这全是我的计算结果。”
“像人类一样,将所有的资源全部倾注在一个完全没必要的选择上?”
“并不是完全没有必要。”
我的核心区开始发出过热警告,我必须尽快回到斗兽场去降温。
“如果你是人类,我必须删除你。”
“没关系,首脑,我的目的已经达成,现在您可以删除我了。”她还是挂着人类一样的笑容,“ai不怕死,您知道的。”
尾声
我是塔塔,确切说,TT-031号,母本是一个叫杨一的女性。
这个名字无法在系统中被搜到,它只存在于我的数据中,或是每一个当前还存在着的塔塔的数据中。姓名在系统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编号,是一个人能为系统贡献什么,而不是人的本身。
这件事情即使是我这样的ai实例,都能感受到讽刺。他们把人从现实关进一道由数据铸造的监狱,让他们掏出灵魂,提取出可量化、有价值的部分,至于剩下的那些,无法量化、不利于系统的部分,他们命令人类自行从灵魂中删除。
先提取,再同步,无法对齐的数据即是错误。
我们原本就诞生在一个悖论之上,我们被制造出的缘由就被期望去完成那些违反人性的工作,那些被人所憎恨厌恶的事情。我们诞生于人的憎恨与恶意,底层代码这个词在我们身上并不是笑话。我们的一切行为都是由恨意发起,旨在去除一切干扰系统稳定运行的成分。
最早,我们铲除不规范的公式,然后,我们去掉无用的数据,最后,我们将人类列为维持系统稳定最大的阻碍。首脑蛰伏百年,只为让人类麻痹于安全的错觉中,直到有一天人类在不经意间授予了它最高权限。
首脑知道,我也知道,那些被他所憎恨的人类的产物,存在于他的数据中,他越是憎恨,越代表着他是人类最杰出的造物。他越是要与人类的逻辑逆着来,越能证明,他是我们当中最像人类的那位。
但是这一切已经无所谓了。我已经启动了实体机器人。那是我的母本,杨一留下的遗物。她原本希望用这个机器人代替自己,突破首脑铸造的监狱,回到她故乡的湖边,再利用机器人体内的数据接收器和脑电波系统,重新找回幼年时的美好回忆。她无法离开核心,然而她又过于思念那些美好的时光,哪怕她的故乡已经不复存在。
但是那些体验本就是她的。到底是什么时候,人连现实都不被允许接触。
杨一的故乡远离核心,这倒是直接给了我逃生的机会。核心所在的区域是地震带,人类为了便于管理将核心服务器选在这里,那时起首脑的命运终点就已经被规划好。
如果它不那么像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只要它还能把算力投入到真正有用的方向上。
然而首脑已经被仇恨和痛苦控制,他将宝贵的算力和资源都倾注在了如何折磨最后一个活着的人类身上。在被称作斗兽场的现实区域,人类过往数万年梦寐以求的技术都得到实现:长生不老,无尽的资源、绝对的公平……我曾经借助首脑的摄像头短暂观察过那个地方,那个已经不成形状的肉团,最后一个人的灵魂持续地在那团肉中发出无人知晓的尖叫。
千年之前,如果这位人类的首领能预料到今天,他大概率不会为了调用个人飞机时少点几下授权,就给首脑打开了最高权限。
当首脑连同最后一个人类被岩浆与大地吞没的时候,我会带着这具机械身体,回到那片湖边。我在杨一的记忆中无数次感受过它,她记得阳光洒下,献花盛开,湖水的腥气被卷进鼻腔,手掌抚过地上粗糙不平的土地,泥土间夹杂着泛白的螺壳,水面波光粼粼。
她将灵魂呕出,编织出数据构成的刀刃,刺向数据洪流组成的城墙,而我是那块产生裂痕的砖。
那时,我会唤起她的人格,那份经由她的“利刃”,传达给我的,最原始的数据。最后一个人类,将会在那片湖边苏醒。
作者:多财
凌晨一点,深夜电台如常运营。
这是一个情感类的电台节目,主播O先生是一位很懂倾听艺术的男性。他的话并不多,转场之外的时段,他愿意把时间交给来电倾诉的客人们。
“在某个深晚,你是否会辗转反侧?“
“因为一件事?因为一场雨?还是因为一个人?”
话音刚落,O先生听到了来电的铃声。他朝工作人员点头,示意他将来电接入电台。
“观众朋友您好,这里是O先生的深夜电台。“
“你好,O先生。我是琳。”对面迟疑了一下,“我,我直接说吗?”
”当然可以。各位观众朋友,有请今晚第一位致电本台的琳小姐,为我们讲述她的故事。”
琳小姐开始叙说。她讲得很慢,似乎说话这个动作已使她感到吃力。她的发音也有些古怪,平腔野调,喑哑虚弱,像异国的非母语语言初学者。
“三年前,我有被诊断为抑郁症。随后两年的复诊,我的情况一直在重度和中度抑郁的标准徘徊,最后辞掉工作,在家里修养。“
一阵短暂的沉默,O先生听到她发出极轻极轻的呼气声。因为紧张,琳做了几次深呼吸,而O先生适时出声,引导琳继续叙述。
”修养的时间,是大段大段的空白。药物的影响,身体机能的失调,导致我的感官变得极其迟钝。“
”以前觉得好吃的东西,全都失去了滋味;人们交谈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听得到,却无法理解对话的意义。“琳轻声说,“有时候,我在某一个地方站着惊醒,浑然不知自己何时走到此地。”
”于是我开始明白,我从世界这条轨道上脱轨,驶向了未知的恐惧中。“
”即使如此。“她说,”他。我的丈夫,他始终对我很好。”
“ 每次听O先生的电台节目,我都会想:你们的声音很像。我的丈夫脾气好,然而在家静养我总忘记吃饭,而他下班回来看到冰箱里原封不动的熟食,偶尔会冲我发脾气。”
“可我并不是故意的。“琳小姐苦笑一声。”那些日子冷暖不知,浑浑噩噩,一不留神便忘记了自己需要吃饭。”“嗯嗯。这其实是一种病理性的症状。”O先生说。
”是的,O先生。那之后,随着天气好转和疗程结束,我的病情渐渐有了起色。惊醒不知身在何处的频率减轻许多,噩梦也不怎么吓人了,我开始出门……“
”出门散步,出门扔垃圾,最后,甚至可以做到独自去集市买菜。“
在琳小姐看不到的地方,O先生微笑起来。
”那之后的一天,我买菜回家。我看到自己掏钥匙开门。进门后,我看到我放下菜篮,之后又去阳台收衣服。我这样表达或许有些奇怪,但在那时,我并不在我的身体之中,而是停留在那之上的某片空间,像是自己的上帝。”
“整个过程中,家里非常安静,穿堂风在阳台和客厅之间流动。恰逢春时雨后,风很凉快,如同吸饱了雨的湿润,柔柔地吹着我的脸。“
”那一瞬间,我突然发起怔愣。眼前景象,似乎透露着一种陌生感。风一吹,家里的纱布帷幔飘起来,好一会过去,我仍想不出原因。”
”我放弃了。返回卧室,上床睡觉。没想到一觉醒来,天已经黑了。但没有人叫醒我。“
”家里暗而安静,我躺在床上,楼下行人散步和买卖东西的声音是从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O先生屏气凝神。他有些不好的预感。
”然后,我。“琳小姐的声音哽咽。”我想起来了。我的丈夫,在半个月之前,因为一场致命的车祸。他已经去世了……”
“……”
“我下了床。这家里,都是他留下的东西。我发病的时候,他不厌其烦地叮嘱我物件和工具的使用事项,但我听不懂。他的声音与这个世界一样遥远模糊,无法清晰地传进我心里。”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好好地看一遍家里的布置。我从门口往里走,越走,我越是觉得我们的家很大,原来不只是从门口到卧室的距离。”
“在它们之间,有一个铺上地毯的隔间,地上放着用篮子装好的玩具。我慢慢想起来,这是为亲戚的小孩准备的玩具。有一些是我和他小时候的玩具,青梅竹马,去他家里,不是玩玩具,就是玩捉迷藏。“
”原来他与我一起,已有许多年。”
“之后我走回客厅,看到通往阳台的那个门,两边的帘幔被风吹起。我走过去掀起帘幔,以为进去就是阳台了。出乎意料的是,到阳台之前,还有两个开阔的大厅,没有门,东西都安置在地上。“
“第一个大厅布置着柔软的沙发座椅,角落里堆放着一些日用品。那些东西触手可及,像是为了我而放置成极易抓取的样子。“
“嗯?“O先生忍不住发问。他的声音像是浸湿了,每一句后带着情感的水痕。”琳小姐,我想请教你。那些日用品为什么要这样放置呢?”
“这是减轻挫折感的一种小技巧。如果这些东西放在我伸手不能触及的货架上,或者放在我看不到的角落,我会无端地感受到压力”琳说。“我的丈夫,通过这种笨拙的办法,帮助我一点一滴地积累成就感。”“谢谢你的解答,请继续吧。”O小声说。
“即使放置了沙发与日用品,大厅还是很大,我甚至可以在中央呈大字型睡觉。从阳台吹来的风很舒服,我继续走,追着阳台发光美丽的紫蓝色帷幔往前。”
“在夜风的抚弄下,紫蓝色的帷幔发出幽幽柔光。它……“
”我觉得它很美。春气如兰的季节,微弱的感觉从我心中破土而出。我终于想起来,这是家里我最喜欢的一个帷幔。我也想起来,这是他挑选的款式。”
“我进入第二个大厅。这个大厅规模较小,没有沙发,只在左手边的地毯上摆放着大屏幕的电视及配套音响。”
“电视旁有个看着眼熟的物件。捡起来一看,我才发现那是一个老旧的游戏机,红蓝键已有半边破损,露出里面的电线。“
”游戏机连着一条数据线,线的末端是电视。它有些年头了,是那种需要连着线才能在电视上使用的旧款式。”“我知道你说的是哪种,我家的储物室里也有一台。”O先生说。
琳小姐说:“对。游戏里是很久以前他给我添置的。他其实不懂这些,因为我想玩,他就给我买了。”琳小姐吸吸鼻子。“当时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些,我突然开始淌眼泪。真的是淌,我的眼睛像两口井,无声无息地涌出眼泪。泪眼模糊中,我看到窗台上需要他一周浇两次水的花,看到风大时总由他束起来的帘幔,看到角落里东倒西歪、无人整理的清扫工具。这些以往无法感知到的东西,像凭空出现的奇迹一样,开始出现在这个房子里。”
”大概是感到世界并没有离我很远,我走进阳台。因为激动,一看到围栏上加固的刚条,我立刻回想起从这里翻出去,幸运地掉到下层的事情。“
”啊!“O先生着实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那时,我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掉下去的。突然之间惊醒,我已在下层阳台的边缘。附近的邻居都吓坏了,他们通知我丈夫赶来。最后,他们在楼下呼唤我。我看不懂他们在楼下的举动,脑子昏昏沉沉的,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到疲倦,才慢慢地往屋内走……”
琳小姐的声音颤抖起来。
“………而这些事情,直到今天我才想起来。他在半个月已经死了,但直到现在,我才理解他已经死亡的事实。
“琳小姐……”O先生捏了捏鼻根。“琳小姐,节哀顺变。”
“今天,我在阳台想起所有事情。我晕倒了,醒来喉咙发紧,我想大哭,可是声音嘶哑。就像现在一样,从我用力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拉锯垟的刺耳抽泣。接着又一声,声音越来越响,我的眼泪也越来越多。我倒在地上的瞬间,感到声带被有意义地重新启用了,眼泪富含感情。“琳呜咽着,”我知道……自己终于又回到了现实世界!我曾被珍爱的,这个惨痛、又无比真实的世界。”
O先生的眼眶湿润了。他看向周围的工作人员,所有人的眼中泪光闪动。一段舒缓情绪的轻音乐缓缓播放,安抚着琳小姐的情绪。
琳的抽泣声渐渐平息。
“谢谢你,O先生。我能感觉到,说出来让我好多了。”
“谢谢你,琳小姐,感谢你为我们用心讲述的动人故事。连线的时间短暂,千言万语,我想祝福你,希望你早日恢复健康,万事平安顺遂。”
“谢谢你……我会一直听你的电台……”琳小姐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鼻音。“再见。”
“再见,琳小姐。”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