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峡谷侧有过山风吹过,卷起尘沙拍到脸上,像被人扇了一个火热的巴掌。
厂泉醉向脚下啐了一口唾沫,呼吸间沙粒趁虚而入,很快占领他的口腔。他的朋友立于身侧,这让他很不舒服。他想在附近找块石头——最好是有点高度的石头——然后站在石头上做出眺望远方的虚假样子,看沙海中无鱼凭空跃,看尘土中无鸟乘风扬。实际上他的注意力全在身旁,这个比他高的男人,他的朋友。他的大学同学,他的合作伙伴,他最亲爱的朋友。
但他的朋友无论做什么都优他一等。从身高到身世,从谈吐到谈资,但这不能成为他们感情的裂口,他们严丝合缝,他们甚至连保险受益人都填了对方的名字。
厂泉醉没有找到满意的大石头,遍地的荒野中只有小小的高得不明显的土坡,而他稍一站上去,沙子便向四周散开,甚至形成土坑。他比从前更矮。
但不要紧,他与他的朋友亲如兄弟,厂泉醉握住伸来的手,脚步从坑里挪出来。他会来救他的,厂泉醉很清楚。
他们不能失去彼此,可是厂泉醉回程途中找不到朋友了,这太可怕,他立刻去找他,却遍寻不着。
他去哪里了?
厂泉醉急的每个毛孔都在冒汗,周围人的劝阻像在雾里飘过来的回音,听不真切。他只知道要找到他的朋友,那是他的朋友,朋友!
我要去找他。厂泉醉心里只剩下这个念头,于是他去大海,去雨林,去荒漠,去城市,去港口,去村镇……
“别找了,他已经…”好像有人这么告诉他。
不可能,我最好的朋友,怎么突然不见了呢?厂泉醉不相信,他也不愿相信。
这个事实像夜半窗外鬼魅的黑影不到天亮,永远都不知道它是否只是秋天树上将落未落的残叶,他害怕天亮之前叶子就落下来,黑影没了,念想也没了。
于是他只身前往世界各地去找寻那个可能藏匿他朋友的角落,他去了以前和朋友约定要去的、已经去的、没有机会去的地方,世界的色彩斑斓如万花筒。雨林的绿,沙漠的黄,大海的蓝,枫叶的红,世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变化着颜色,而他又在不停移动,周身的每一处细节的颜色都在渐变,渐变,渐渐变成他挣脱不开的桎梏。
终于有一天,他厌倦了在巴黎某个咖啡屋买上一杯比朋友以前喝过的更贵的咖啡,在日本榻榻米上坐的腰板比以前更直,甚至回程机票都能比以前买的更划算的生活,于是他回来了,回到了朋友的家。
门口枝条抽了一年又一年,信箱锈迹斑斑。
他本想看一眼就走,去开始他崭新的生活,可客厅的合照让他移不开眼。那是他们朝气蓬勃的时代,他们互不猜疑,没有人比他们更互相信赖。
不,不是这样的。他终于想起来了,他透过这张泛着黄的挂在墙上,不堪一击的纸片看到了当时伸出双手的自己,看到了那两条向前伸展着,面对好友唯一一次不是索取拥抱的胳膊,他们的伸出要么是向内施力,要么是向外推力,很理所当然的,这次是后者。
然后成功了,他瘫坐在地上,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落,流到沙尘里,立刻被干旱的土地吞没,像没来过一样。
这样一片旱无歉意的荒原。
没有监控,没有旁观者,在无人区的荒漠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可能发生非人为的意外。
他已经记不清朋友的家人听到噩耗时泪流满面的情景了,他只记得他也哭了,他跪下来和他们一起哭,他捶胸顿足,他恨意汹涌,他坐在地上扇自己耳光,一边扇一边大声埋怨自己没有尽到朋友的责任,才让他失足滑落深渊。
你是我推下去的,他喃喃。我是自己跳下去的。
往事的一切都顺着这张照片漂浮上来,死去的记忆此刻透过灰色开始大口喘气,喘出他过去不以为然的,彩色的细节,他又一次瘫坐在地上,回想和老友相处的一点一滴,相互扶持的一针一线,而后嚎啕大哭。
作者:林树
评论:随意
我有一个困扰了很久的烦恼。
挂着“诊疗中心”牌子的建筑里人流极其密集,相当数目的孤独者们被压缩在狭小的白色空间内,我几乎要紧紧攥着才能拿住挂号单。巨大而混沌的洪流在坚固的白墙里搅动着,发出消化不良的嘈杂噪音,简直像要给人治病的建筑也患了同样的病。
然而挤在里面的都是我们这类变质的人,“诊疗中心”即使消化不良,也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医生在我的对面平静地坐着,面色红润,头发即使斑白却茂密顺滑,眉毛、眼睑和嘴巴都弯成一个似有似无的弧度,让像我这样的人无法通过表情看清真实病情。
不出所料,我被确诊了厌食症。医生说我的感官反应失常,已经到了对许多种类的正常食物都会产生厌恶感的地步。远低于标准的体重也昭示了我因此造成的营养不良。我问,那我需要怎么做?要开药吗?要先输些营养液吗?要给我的器官做手术吗?
“不用,好孩子,”医生和蔼地回复道,“厌食症是一种心理障碍性疾病,我们可以通过调试你的心理状况来逐步改善病情,不用怕的。”
“可是医生,这孩子……”
旁边的年轻见习生忐忑地查插话,却被医生眼神制止。这位见习医生即使年轻,精神面貌却没有头发斑白的老医生来得好,脸色与外头的许多护士、许多大人一样透着些苍白。老医生把滑到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推了推,还是一样友好地看着我。
“你的爸爸妈妈呢,让他们进来吧?”
我的脸涨得通红,努力让自己的背再挺直些:“我已经成年了。”
隔天,我就准备好洗漱用具,上交了自己签署的同意书,搬进了诊疗中心的住院部。那是一个很大的独立园区。根据医生初步的病情评估,我被分配到了楼层较高的双人间,床位在靠窗的一侧。我经过一系列入园检查,换上病号服,来到住院楼。电梯嘎吱嘎吱地带着我们笨重地上升。我跟着领路的护士在走廊穿梭,交错的脚步声在静悄悄的长廊里不断回响,竟没听到两边传来一点哭泣和哀嚎。
我又想起医生和蔼得吓人的笑容。
“你好。”
隔壁床的人礼貌地打断了我的思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女人,干枯毛躁的头发在肩侧梳成一个低麻花辫,瘦削的脸颊更显出原本立体的颧骨,像一株缺水的盆栽静静地倚着床架。
“我们又见面了。”
我瞟了瞟她脖子上挂的号牌。
“啊,阿姨好!我们都是中重度,我们……以后互相关照,一起努力康复吧。”新鲜的环境让我差点忘了礼节性的问候,我只顾着观察她,竟差点以为她真是盆栽,而忘了她在对我开口说话了。她咯咯笑了起来,让我开始怀疑我的用语和挑起话题的方式是否存在引人发笑的不妥。她沉默地上下打量了一会,然后再次看向我。
“年轻人,你还是第一次来吧?”
我这才发现她床头桌上有一盘没吃完的……
白色的干柴。
湿软的树皮黏在干硬的柴块上,灰绿色的汁液淌满了缝隙,叫人连肠子都开始刺痛起来。
我忍不住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吞了一下口水,却被身旁的护士观测到了。
“你吞口水了。这是在表达饥饿吗?它让你感到想吃吗?”
我使劲摇了摇头,又担心自己的反应显得太不配合,刚纠结着要不要补充些什么,就发现她离开了房间。
“你看,像这种情况,说‘想吃’对你的病情就比较好。”我的病友好心提示我。
“一碟干柴,黏着湿哒哒的树皮,也能叫人想吃?”
她又咯咯笑了起来,夸我有幽默感,嘴巴也很犀利,尽管她笑起来牵动着嘴角细纹的样子像好久没有笑过了。我问她为什么得这病,又怎么反复进来多次。她只说自己有瘾。
“那你呢,年轻人?”
“我不知道,好像是天生的。”
说来奇怪,我从小就缺少正常的食欲。第一次喝到妈妈给我做的鸡汤时,我忍不住当场吐了出来。沙土质的细粉混杂在冒着泡的加温反应水里,硌得喉咙发疼。我说,妈妈,这个汤里有沙子。她一听见,手里的碗碟都摔在地上。同学们爱吃的小零食也很少能吊住我的胃口。于是我问他们:这个,好吃在哪里?
“真没品,这都吃不出来,孩子你无敌了。”
“不懂Q怪曲奇的有难了。这可是既有黄油又有淡奶油的曲奇,甚至还用了烤箱!”
“那也不应该拿橡皮泥做材料吧?”
“都能上架卖,还不给人吃了?吃得到曲奇已经很不错了,现在谁还有这个良心加这么多真材实料,能吃到这点很不错了,现在还有几家能做到这样的?还是用烤箱烘烤的。你老实承认吧,是不是你自己不爱吃这种口味,就来审判我们?”
“曲奇都要用烤箱烤啊……”
“饱汉不知饿汉饥,什么成分一看就知道。”
我不明白,为什么只有我这么抗拒?妈妈说那是附近的超市里最好的鸡汤味粉,品牌是最有口碑的大食品公司之一,全国连锁,销量居高不下,热门博主推荐,网络好评不断。他们甚至称自己家的味粉能掩盖任何东西的味道,让所有人都能轻松吃上佳肴代餐,是所谓的平价战斗机。Q怪曲奇更是许多年轻的当红明星偶像都要抢着代言,各大热门IP联名不断的零食牌子。
可沙子确实是沙子,就算它的产品名起得多美味,它的销量数据有多好,都改变不了它其实是沙子的本质。并不是有多少万人指着太阳叫月亮,太阳就真能变成月亮,除非回到这两个词出生以前。
但我只是说:“它不能吃。”
“说什么胡话,只要烹饪得好,哪有什么东西不能吃的。只要有人类的智慧,没有什么材料是我们不能征服的。只要你乖乖吃下去,不要马上吐出来,你也会知道这是对的。”
我不太擅长和人说话,于是气氛就一直僵持着。她又给我打了一碗汤,放在案台边,什么也没再说。我看着她无动于衷的背影,只好端起那碗汤,回到座位上,试图切断自己所有的感官来喝下它。
我成功了,我的胃却失败了。妈妈数落我娇气,却也带着我去医院挂号。路上经过诊疗中心,我问:“为什么我们不去那一家?它离家更近,而且也很大。”
“你太小了,不用去那里。现在注意一下还来得及。”
恍惚中睁开眼,窗外的阳光火辣辣地刺进我的眼睛,颜色却是冷的。阿姨似乎很早就醒了,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出神地向下盯着,没有察觉到我醒来。我起身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看见绿化带里不知名的树和灌木丛的顶。
“你看,像不像一片菜地?”
我点点头,不明就里。比起这个,我更担忧她的生命健康,毕竟看树叶顶是没办法看饱的,就算是柴炭也多少忍着吃一些,她却轻轻摇了摇头。
“菜是可以搞到的。”
“那你怎么还要进来?”
“呵,问得好,怎么还要进来!唉呀……你果然还是个年轻人。
“因为我嫁人了。”
我看见了她无名指上的疤痕。
“有一次我实在太想吃、太想吃了,你也知道,现摘的,就算有渠道也不便宜,还得偷摸出去背着婆家吃,手里又怎么能捏住钱!可我想吃啊,比在娘家还想吃,只要吃了一次,根本停不下来,做梦都满嘴是那菜清脆的味道……我就把戒指当出去了,足银的。婆家知道了,个个非把我皮剥了不可。公婆说都是因为我整天吃这些坏身体,才这么多年都延不了家里香火。他们知道什么?年轻的时候我还打过一次胎呢。我那老公骂我是瘾君子,要让我长教训,拿刀在那地方划了一圈——现在长出新的了,还是当不掉的。”
“肯定很痛吧……”
“痛?早就不痛了,再痛都没有现在痛。这儿对我来说就像个戒毒所,每次馋瘾犯了,要败家了,我就被送来这。”
“那等你不馋了,就能出院了。”
“娘家人知道了,会来接我。我那老母亲虽然嘴毒,总嫌我半百的人了还不懂事,心里还是疼我。老头子可没那么好对付……他每次都让我吃够了,吃吐了,吃得再也不想吃了,再送回婆家去。”
“吃得再也不想吃了啊……”
“你好好表现,争取早点出去,别像我一样染上瘾……出去了就别再回来了。”
诊疗中心的生活没什么特别的——换句话说,就是非常枯燥。我们每天被看护在白色的房子里,穿着白色的病号服,睡在白色的房间里,醒来去白色的车间干着枯燥重复的体力活,接受白色制服的专家的思想教育。到了饭点,同一疗程的病友便按着号牌列成一队直线,去白色的食堂等待分发食疗配餐。每个位置上都有和挂牌对应的编号,不能改变顺序,更不能请人代劳。医护人员端着和我们样子相同的配餐,面无表情地与我们插空就座,机械地吞咽食物。
白干柴、湿树皮,淡黄色软质凝胶,塑料口感。偶尔发一些特制液体腌制的纸屑糊罐头,分量压得很实。食堂的桌子又长又窄,中间没有断开的地方,墙壁和我们的后背贴得很近,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洗手间,没有垃圾桶。每进去一个病友,就进去一个医护人员。如果拒绝进食,面前的托盘也不会消失——那就是下一餐。
我的注意力放在了墙顶上播放的电视:毕竟我想不出谁有这个心情,即使在这里,也能每天看枯燥乏味的新闻节目下饭。刚开始的两个星期里,每天吃饭时,墙背后传出一阵阵的呕吐声、排泄声、尖叫声、捶墙声,裹挟着墙面压迫而来,好像被病友们丢弃的冤魂在呼号,在对我们所有人提出愤怒的指控。护士长从口袋里掏出遥控器,调大了电视的音量。
病友们很快就不再抗拒他们的配餐了,只有她依旧不往自己的嘴里送一口。
她说,娘家人会来的,一定会来接自己回去。也许是明天,也许下个小时就来了,她老母亲总是不忍心的,只要再捱一会,再撑一下,一切很快就会结束。等她坐在家里大口吃菜了,她会觉得快到连自己都不记得还曾进来过。她从只喝水开始等,等到站不起来,等到也坐不起来,等到肚子连咕咕的叫声都发不出来,等到各项生命体征都开始变弱,也没等来娘家的人。
就算一棵草也是要喝水的,我想,看着她的身材变得比盘中冷了几天的枯柴还要干瘦,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了无生气地睡着,说是要用睡眠抵抗饥饿。我悄悄端走她冰凉的配餐托盘,用筷子戳了戳盖在柴堆上的树皮,想要揭开。可想而知,它已经干得硬邦邦了,保持着黏附在粗硬的柴上那扭曲、疲软的形状。这可不好再剥下来了,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咔擦一声,树皮碎了。
心中忽然响起另一个声音:这次她真的会死的!我决定要趁她睡着把树皮捣碎了,和在水里给她喂下去。我拉开一罐自己的压缩纸屑,拌了浸湿的碎树皮进去,还用铁勺子将柴块表皮刮成一片片。无论怎么看都要比沙子泡水恶心,可我看着自己反复搅水碾压的这坨糊状物,竟也没感到有多像霉菌,才发觉自己早已对这里的食物麻木了。
就在我快要喂到她嘴边时,她惊醒了,居然破天荒地坐起身了,眼珠子都要从挂不住器官的眼眶里瞪出去。
许久未见的医生推门进来,脸上还是那段一致的弧度。
“我……家属,来……了?”
她等来了一则讣告。
吊了一晚的水,她又被送回来了,连着新的托盘一起。毕竟她当场就晕了过去,被护士抬走我就见不到她了。我担心她回不来,一晚上没怎么睡,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她回来。那是我这么多天里第一次见她吃光自己的配餐。
“怎么办、怎么办……年轻人!我会死的……我还不想死……我该死吗?死了也挺好、也挺好……不,不,可我怕死……我可比谁都向往活着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她。
一个星期后,我隔壁的病床换人了。
那个桀骜不驯的大哥搬来后,连我们这一层都久违地听到了病人大叫着挣扎反抗的声音。我看着他散乱地翘起来的头发,黏在脖子和肩上的发尾,和一张嘴喊叫就会显出来的两颗突起的虎牙——如果不是要穿统一的白色病号服,我想他应该会很喜欢皮衣和破洞的牛仔裤。他总是把动静闹得特别大,念叨着说大家只是醉了,需要一个清醒的人来叫醒世界。病友们没有投诉过他打扰别人休息,似乎都默许着这种行为。
护士可不一样了。这里的护士不像医院里的护士,每个都很有气势,随身带着一根伸缩棍,倒是更像老师和警察。负责我们这房的护士无论怎么罚他,他还是一样负隅顽抗。她烦躁了,就抽出那根棍子来制服他。
“嘿!天天给人发不能吃的东西,连那边的小孩都知道,还说是我先不讲理呢。要我说,你这可不怎么公平!”
“那你说,什么才叫能吃的东西?大家都这样吃,怎么就你不一样呢。你说能吃的,你自己搞得到吗?不吃还能吃什么,哪来那么多给你挑的。”
“喂,小孩,别发呆了,你说能不能吃?”
“有完没完了?都开始扯别人下水了,天天这么多名堂,我每天上班已经够辛苦了,你要搞就搞收敛点,一天到晚跟个麻雀一样叫叫叫,你看谁想理你?别逼得连领导都非要叫我来给你擦屁股。”
“看看!这就是医疗工作者该有的态度!”
“赶紧闭嘴,等主任生气了你连炭都吃不上,好自为之吧。”
护士砰一声关上门,他还在骂骂咧咧地说她是走狗。
“没用的,哥哥,”我不忍再继续沉默下去,“我们就是跟他们不同。再这样你就该去关‘禁闭’了。”
“小孩,你妈妈送你来的?”
他理了理被弄乱的头发,坐在我的床边摸摸我的头,比我想象中要友善。
“不是,她死了。”
“……看来你也不容易啊。你妈怎么死的?”
“她吃了原切肉。她原来只吃搅在一起的碎肉,用合成技术压的……接受不了原切肉里结实的纹路结构,胃闹出毛病死的。是我害死的她,所以我想治好,不想再害人了。”
“隔壁床都换了,可你还待在这层楼——真是放狗屁,我看是这个世界才有病!小孩,你记着,你妈染上的是这个世界的病,不是你害的。”
“刚刚我就想说了,不要叫我小孩!至少……至少叫我‘年轻人’。”
“好吧!年轻的朋友,就照你的那套说法——你不觉得可笑吗?大米变成炭,肉类变成柴,蛋白质变成凝胶,蔬菜变成树皮,人们却照样吃下去!刀切不了柴,就发明出更锋利的刀;锅炒不了树皮,就搞出一套处理的流程……新商品一套接着一套!没有人质疑这一切吗?多荒谬、多搞笑,大家都做着这种自欺欺人的无厘头的事,还要叫着别人一起做!简直像喜剧里装疯卖傻的小丑!”
“我不这么认为。他们只是别无选择,只有用自己的逻辑努力理解生活,挣扎着生存下去。我没有那样的勇气和懦弱,也没有足够坚强而麻木的身体,所以不得不到这里来。”
“刚好,我也没有——所以我们在这里相遇。听着,我不管你怎么想,我俩也算是朋友了,你可别再阻拦我了,我不怕什么禁闭。”
他说谎了。
后来,他果然被抓去关禁闭了。我不知道人在里面会经历什么,但我已见过不少从禁闭室里出来的人,没一个还有进去之前的样子。我总把那里想成一个巨大的绞肉机,有筋有骨的人被倒进去,搅得两只眼睛都找不到彼此,再把碎肉压在模子里,捡着五官捏回人形来。常有病友调侃:“怎么没听着麻雀叫了呀?”听得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一想到我那聒噪的朋友还关在里面,连嚼炭都没有感觉了,分明就像在嚼用水煮熟的大米。他确实很吵闹,也给护士惹了许多麻烦,可他还有反抗的活力,还会拍拍我夸我聪明,说实话我不太想看到他变成其他样子。
半个月过去了,隔壁的床空空荡荡的,让我回想起上一位病友还在的时候。
我想起妈妈,想起那位阿姨,想起那片附生在柴上一触即碎的树皮,于是我故意争取积极地表现自己,希望能获得更多行动的权限,最好能够见到我的第二个朋友,或帮他做点什么事。我模仿着医护人员机械的样子,学着他们的词汇,说富含蛋白质和一些什么素的食物激发了我的进食欲望。一旦把注意力全部放在模仿表演上,实物是什么也就不再重要。然而我也许用力过猛了:比探望他先来的是我的出院观察许可。我坚持要等见到他出来才肯出院,好让我知道他有没有变,变成了什么样子。他是个情绪激烈的人,靠他的筋骨而不是肉为生,我不敢确定他是否还活着。
又过了十多天,我终于见到他了。
我拿着护士给我申请的慰问品,跟着她等待安保人员打开禁闭室的铁门,宣布他的“自由”。他一看到我,眼睛就放光,舔着牙齿猛扑过来,唾液在喉咙里呼哧呼哧回荡,完全成了一头饥肠辘辘的野兽。他的牙尖擦过我的皮肤,就要撕咬上我的血肉时,却突然一口咬在下唇上止住,低头扫了一眼打翻在地的慰问品,使出全身的劲把我推开,趴在地上开始大口啃食起来。冰冷的人造光探在他身上,松垮的领口里透出刚被撕裂血痂的疤痕。
“他在对你散发捕食的信号。你的生物本能不令你感到恐惧吗?”一旁的护士也没再露出先前那样烦躁的样子,恢复了以往机械的对话。
“他饿得连猫的力气都没有了。”
哪怕是在流行用泪水给配餐增加咸味的住院部里,我也很久没有尝过眼泪的滋味了。
护士叹了口气,把门掩上等在外面,只留我们两个在房间里。
我按照他的说法,从他干净的那个口袋里拿出一张折皱的合同,盖着诊疗中心的章。
“一起干吧,别抵抗了,”他放下那双满是油污的手,爽朗地笑起来,“你猜怎么着,我隔壁是个走私的——他说那些家伙看着光鲜亮丽的,却净是些异食癖。你没有家人,出去也是无依无靠的。等我干发达了,可不想丢下我这个年轻的朋友不管。”
见我瞪大了眼睛,他忍不住啧了一声:“别抖得跟鹌鹑似的,挺起胸膛来!”
他伸手想拍拍我的肩膀,迟疑了几秒,又收了回去,只把手肘用力碰了碰我,凑到我的耳边。
“等你站到了塔顶,怎么吃炒肉、喝高汤都没人说你,哪怕用的是原切肉,煮的是现摘菜!就算那哥们落网了,他的兄弟还有无数个呢!你永远、永远……永远都不会没饭吃!”
办完康复出院的隔天,我看到他在诊疗中心外的宣传电子屏上,深情诉说着对中心的感激,感谢诊疗中心治好他的顽疾,助他重新融入社会,回归正常生活,拥抱美好未来。他笑得那么爽朗、灿烂,我却想象不出他吃炒肉、喝高汤的样子,满脑子都是他从禁闭室见光的那天,混着血水、汗水、泪水,双手用力抓着湿树皮,捏碎了裹着土渣的油炸炭块,趴倒在人造灯光下拼命地呜咽着往嘴里塞的画面。
“诊疗中心还真是有本事啊。”
“可不是呢,我孩子就是在那调理好的,也不闹着要原切肉了,说是只吃水煮速冻菜和鸡肉,当然是合成的,市面上最常见那种真空包装。我还担心他要那样矫情一辈子呢,不然就现在这环境,我可得上哪给他找去!”
作者:筑堡人
评论:求知
“喂,妈。”
“嗯,有点忙,员工都放假了,我顶一下班。”
“我也想回去过年,冒得法,我是老板,我不上谁上。”
“开年有空了再回吧,现在还不晓得具体么时候。”
“嗯,生意没问题,一两句也讲不清。”陈帆笑了笑,“再说你又不懂。”
“放心吧,你还不了解我?”
陈帆挂断了免提电话,一千公里外母亲的声音随即消失。
整栋办公楼里空空荡荡,只剩几个同样没回去过年的人。
在北京多年打拼后,陈帆仍然不能完全适应北方的冬天,几天大楼停了供暖,理性告诉陈帆,就算把公司全部的灯都开满,节省下来的电费,也不够给任何员工补发一个星期的工资。
除了董事长办公室内透出的灯光,门外的综合办公室里一片漆黑,对面辉煌的大楼里透来了灯光,描出桌椅的影子。走在地毯上听不到脚步声,人像是漂浮在几寸高的空中。
陈帆离开总经理独立办公室,回头望了眼,冷冷觉得连门牌上的董事长三个字也在讽刺自己。
在黑暗中踱步到综合办公室的一侧,陈帆觉得整间办公室都在眼前扭曲,向自己迎面扑来,他按下开关,成排的灯光照亮了办公区的每个角落,一切恢复正常。
母亲的电话没能安抚他躁动的思绪,货款要到年后4月份才能收回,春节前发工资用尽了剩下的流动资金,如果不是他贪图那个订单,做了60天的账期的话,原本不该这么紧张。
卢文?应该不太可能,他们大学关系是还不错,但毕业后好些年没联系过了。
谭萧?或许可以,但把握也不大。
杨力?杨力可以……
陈帆从下意识地思索中惊醒,发现自己其实正在心中罗列能借钱的名字清单,热辣辣的屈辱霎那间让他清醒过来。
陈帆没有抽烟的癖好,但感到此时应当来上几根。他在接待室里翻翻捡捡,摸出一盒华子,两根指头捻着烟蒂,是那样顺理成章,只是找遍整个公司,却没有一只打火机。
“我就不信办不了你!”一股邪火打底下焰腾腾跃起,陈帆扯出羽绒服披上,正要出门,玻璃门铛铛被敲了两下,伸进来一颗脑袋四下探望。
“我就说楼下看到灯还亮着。陈总,没回去过年呐?”快递员笑道。
“有点活儿没做完,你不也忙么。”陈帆笑了笑。
“嗨,过年补贴高,再说车票不好抢,一直要送到30号。”
陈帆点点头,花了几秒钟才想起快递员的姓,问道:“刘师傅,有火吗?找了半天打火机。”
“有。”快递员抬手拢了个手罩,把烟点燃了,递过来个大包裹:“你的快递,寄的冷链,挺沉的。”
“我的?”陈帆惊讶了一瞬间,想起快递是从哪里寄来的,刚开口,立即呛了口烟。
小刘说道,把打火机一并放在快递上,“拿去用吧。”
“谢了,很久没抽了。”陈帆咳嗽着送走他,撕开快递,泡沫箱里掏出来几只透明大塑料袋,装满了饺子,被干冰镇得梆硬。和往常一样放了手写的纸条,一袋袋标注口味,按不同口味的馅儿分成多个。
显然是为了过春节加大了分量,比平时额外多了些卤好的酱牛肉之类的东西,有微波炉和简易的水壶,靠这些东西就算足不出户,也够他吃上好几天。
陈帆不自觉地笑了笑,忽然,母亲的脸浮现在眼前。
离婚后,为了把自己拉扯成人,妈妈什么都干过,服装厂、销售员,也在街上摆过地摊,后者时间自由,方便买菜做饭,能者多得,但也最为辛苦。
一年冬天,妈妈从外地进了一批货,主要是袜子和保暖内衣,工厂的尾货,没有包装,价格便宜,质量一流。
地摊就摆在距离学校不远的十字路口旁,挂在三轮车上的喇叭不断重复招揽生意的话,每当工人上下班,学生上下学时,人流量就会变大,此时除了喇叭,还会加入妈妈的呐喊,变成冬日街头的双重唱:
“羊毛袜!秋裤!清仓大甩卖,路过不要错过!买到就是赚到!”
过去的十六年人生中,陈帆的成绩是母子俩唯一的骄傲,在被教导处主任抓住抽烟之前,请家长从来只意味着母亲需要抬头挺胸步入学校,安然接受来自老师和家长称赞的目光即可。
“陈帆妈妈,我问过陈帆了,是其他学生带的头。这个年纪的孩子偶尔有点叛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我知道你平时比较忙,只是被教导主任看到了,影响不太好,所以还是请你来了这一趟,其实不用这么急的。”
班主任温和地解释抽烟事件的前因后果,竭尽所能令她放下心来,妈妈则维持着接受批评时必要而客气的尴尬笑容,双手攥紧脱下的半指手套。
从教室里出来,陈帆跟随在母亲身后,她放心不下无人看管的摊子,一前一后走得飞快,冷风刮过被暖气泡热的脸皮,很快变得冰凉,身体里的热气却被棉袄和秋衣锁住,甚至出了汗。
“妈妈!我错了!我再也不抽了!”然而不论陈帆怎么叫喊,母亲始终没有回头,在她没有回头或者应答之前,陈帆同样无法超到她的前面。
三轮车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帮忙照料摊子的隔壁老板远远看到两人,喊道,“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就是数学成绩下滑了一点,老师问一下家里有没有事。”母亲淡淡一笑,从三轮车里抽出遮阳伞,十几斤重的遮阳伞不好安装,陈帆立马帮忙,却被母亲抬手挡开。
“不要你做这些!回去读书!”
“我不去!”
一只手掌飞快地抬起,往陈帆脸上甩去,他下意识想躲,又稳稳闭目站定。
忙乱中,不知是自己还是母亲打翻了一箱货,数十只卷成团的散装袜子滚了一地。
在陈帆反应过来之前,母亲已经毫无形象的叉开腿,蹲在地上飞快地捡起袜子来,然而不论动作多么迅速,没有包装保护的羊毛袜,却已经多少沾染了被踩化的雪水,变成了次品。
陈帆埋着头,将袜子重新放进纸箱,这样就可以假装看不到母亲嘴里吐出的哈气,和雪地上被母亲的热泪砸出的雪坑。
不知什么时候,三轮车上的喇叭重新开始了工作。
“羊毛袜!秋裤!清仓大甩卖,路过不要错过!买到就是赚到!”
之后的好些年里,陈帆再也没缺过冬季的袜子。
陈帆回过神,把装袋的饺子一一提起来放进冷冻室,除了吃的和干冰,泡沫箱里还塞满了额外的保温措施,陈帆翻了一下,都是些家里不要的旧衣服,他提起泡沫箱,准备将它们一股脑地塞回原处时,几团灰扑扑的东西从箱子里掉出来,在地毯上滚了几滚。
那是几团卷成球的厚羊毛袜子。
陈帆抓起一坨,放在脸上搓了搓,羊毛袜沾染了干冰的冷气,干燥而软和,这份触感多年一直在他的记忆中从未消退,就像那道没扇下来的耳光,却比世界上任何武器更能令他感到痛苦与内疚。
打在脸上之前,耳光的力道已经减弱,母亲的手掌冰凉而粗粝,生怕那些老茧和冻疮刮疼了她的儿子,最后在脸上轻轻扫过,连抚摸也算不上。
陈帆拿出手机,拨回刚刚挂断的号码:
“喂,妈妈,我买到票了,今天就回去。”
Mode:随意
前情:一个失忆者的愧悔
“如果我没死在那一晚,一定是因为灵魂有一部分已经死了,可剩下的还活着。”
我又一次和威廉吵起来,实际上这事已经算普通了,起码没到拳脚相加的地步。我们就在那个赌场后面,佩诗妮完全不想管我们,她于办公处的对角、一扇玻璃窗后面倚靠着门框抽烟,手里拿着叠报纸或者她最放心不下的账本。没人敢穿过那片赌桌过来,就算靠近了——哪有比眼前的筹码更吸引人的?何况威廉不会让声音传出去,他只是愤怒,眼睛瞪圆了满脸涨红地看着我,有时我挺怕他的脾气会让那颗本就瞎了的眼变得更糟,毕竟医生说它还会流血。威廉不同意我再扩张赌场了,前阵子我把桌球馆也吞并进来,为了让上流人也能参与进这场金钱游戏。当时威廉还没说什么,他只是冷笑,赌博一直是他看不上的交易,最多是男人酒后一时兴起的玩意。
但现在不一样了,随着那群富家子弟涌进来,不少工人和小伙子也上了赌桌并且相当一部分从进去开始都没下来过,战后的阴影裹挟着他们往愉悦的骗局里跳。长此以往整个港口都会被赌桌上哗哗流淌的钱迷住双眼,没人去工作,没人去打架,大家都蹲在赌场里等金币往口袋里蹦。佩诗妮抬头瞥过来,大约是听见我们在讲什么,而我试图说服威廉事情不会发展到那个地步。很快威廉的话题进入了另一个阶段:爱尔兰、战争、贝尔法斯特以及半路被拽过来的继承人。简单来说就是,作为苏格兰出身并且在伦敦念书的我完全不会理解,我和那些人只差一线之隔。
“……威廉,”我能感受到太阳穴上汩汩涌血,“别他妈让我再听见伦敦了。”
“但你已经完全掉进了那个操蛋的陷阱里,你他妈爱极了从赌场流进来的钱,”威廉摊开手,他的一只手少了几根手指,“我说错了吗?好吧…斯卡亚、你看看我们现在做的事,和一个渣滓商人有什么区别?”
这时候佩诗妮推开玻璃门走进来,她制止了威廉并且表示这只会让我难堪:“你从来不看账本,它到今年才勉强成正收入了,这是他的功劳。”
“街区那些人的钱,我送回去了。”我靠着座椅,“是啊,我爱死那些钱了,起码你不会想让斯图尔特离开爱尔兰的,那我只能先养活还在这儿的人。”
“他知道该怎么做。”佩诗妮耸耸肩,“比莱莉要好得多,威廉。”
我感谢她的体贴,但很难一直感谢,有些事是威廉乐见其成而佩诗妮忧心忡忡的。作为母亲的担忧比威廉更晦涩、更如影随形,几乎她没说一句话你都得体会一次:来自一个担忧家族被血拼和战争拖垮的、丈夫早逝的女人的忧郁。尽管如此她还是协助打理赌场的最得力人员,斯图尔特在爱尔兰的战争后就是这样,佩诗妮无数次说起都在抱怨同辈人不愿离开爱尔兰有多执拗,然后执拗葬送了他们。
托她的福,我已经很少忽然忘记前阵子在做什么。佩诗妮是个很有条理的秘书兼管事,她永远记得一周之内的所有计划和账单。因此我的梦也不再断断续续、不再像个喝醉了的酒鬼透过酒精看着过去,不再模糊。我能清晰地感受到睡眠把我带回了那个夜晚,月亮高悬,如同重压向人们肩头亲吻,随后尖啸着呼啸而去。倘若此时抬头,恐惧会比母亲更亲昵地拥抱你;倘若此时垂首,悲伤将与歉疚一同、好似月相掀起的浪潮、反复的潮汐漫过人生每一处。医生把这个叫遗留问题,以医学者的视角来看,会忘记的事大多出于自我保护,因为无法承受回忆的痛苦。
……
我同意这个说法,除此之外说不出任何话。我一度唾弃自己的憧憬过于卑怯,但也无法否认面对那渴求许久的引导、突然而至的信任时,心底由衷地欢欣雀跃。直到现在我还祈求谁能给我一个指引……哪怕用无数次月圆来换。然而每当这萌芽在我心底生出,我就知道当然不可能再换回一个月圆,不然我无法这么虔诚且热切地祈祷。
斯卡亚、斯卡亚·斯图尔特·布朗,你在征战前逃走了多少次?苏格兰高地上还有那破败的遗迹,与海上汽船轰鸣遥遥相对,羊群缓慢地挪动,人群迅速地走远,我几乎不记得那个时候有晴天,也不记得雨下过后把砸烂了的砖瓦和泥沙冲到哪。战争还在打的时候,没人记得那些,人们的记忆力和感悟有限,只会留给最深刻的那些——牺牲、灾难、重逢。他们每次举办葬礼都在提醒我,你曾做了逃兵,尽管没人责怪但葬礼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谴责,责问活着的人为何仍驻留于世间。我大约也是那个年纪不再信仰上帝,偶尔去教堂时,猛然意识到宽恕和赎罪都取决于牧师的良好品德,上帝不负责饶恕,只负责责罚。
所以在我看到那圆月和跳动的青蛙时,只感到荒谬且无理……派送我来的导师、所谓的研究课题、死人会在圆月之下团聚,怎么看都是末日才会有的景象。那时候我没想过去见戴维斯·门罗,我只是在人们不断从高楼上纵身而下时觉得,的确总有得死的人,但不能一直是这些人吧?安德鲁·韦伯玩了命地隔着电话哭喊时,我很想说我也没好到哪,只是迷茫比害怕更多、麻木比恐惧更多。我拿着地图去找上黑帮,无非是想要报复…想要报应,那话讲得必然不怎么好看、如果没有丹尼利亚,只怕当时就要惹祸上身,然而戴维斯先生并未斥责这冲昏了头的愤怒,他只是用自己的遗憾化解了我这无谓的冲动。
实际上我们只互相认识了两天,我与我的药剂学导师相处了两年,与我的父亲拉扯了二十年。不论如何我也不该向只认识了两天的人讨要曾经二十年缺失的东西,可我太渴望年长者的宽恕了,我想要解脱…从战火和葬礼中、从连着无边之海的高地草原上解脱出来,这便让我也荒谬地开口祈求了。
……
不过,通常来说,梦里没有那么详细的内容,简而言之就是我所感慨的,先前的内容都不曾出现过。否则不会叫做病症。它往往会随机地复现后面的事——从那个沙发上醒来,发现枪响,看到街区满地狼藉和死者……和戴维斯的死。我只对佩诗妮说过这些,我的姨妈带着她特有的、对孩子的包容抱紧我,语调中浸透了浓厚的悲伤:“我很抱歉、斯卡亚,但即便你来到斯图尔特,这里也没有谁能帮你,是斯图尔特需要你的帮助。”
我说我知道,是我自己想要来这儿的。
“可你知道的,爱尔兰人不会那么快就接受你,毕竟你看看…你的脸很像莱莉,但其余地方无疑都是你父亲赐予。”
是啊,一看就是个苏格兰乡下人。
“斯卡亚,这段时间很难熬。”
不、不会比以前更难熬了。
“你太苛责自己了。”
是吗?
我发誓我的每一句出自真心,并非婉拒佩诗妮的安慰,毕竟被一个敬仰之人的死折磨比被数年的记忆敲打还是要好一些。葬礼不再是上帝的质问、成了我送一部分人前去的终点,在那之后我对葬礼的感受终于回归了它的意义本身:缅怀已逝之人。每当平安夜我都会想起曾有月亮向人们倾轧,而我于街头好似游魂,我以为我去了高地悬崖下的海边,踏着礁石和沙砾,行走于被海浪冲刷的不毛之地,但我还在城市里…只是街道空无一人;我以为那种冷来自海的呼啸、来自寒冬,却恍然发觉那只是灵魂在颤抖;我以为我的茫然和仓皇是因那过分大的月亮,她美丽又皎洁如同华美的、无夜的天穹,同时我也明晰地知道那只是情感带来的苦痛,无关天上圆月,是我在为自己没能救回戴维斯·门罗而悔罪。
那是我最后一次想起高地的羊群,我幻想自己成为屠夫而不是牧羊人,握着他不断颤抖、几近冰冷的手祈祷:上帝啊,我不会再逃走了、请你救救他吧。
上帝没拯救他,羊群变成了流淌的血河,而我被一个将死之人宽恕了过往逃避的一切。就算如佩诗妮说的那样无人指引,那又有什么?我经常觉得我一直在荒原上奔跑,毫无方向地狂奔,躲避我所见的任何动物。现在只是变成了追赶动物。就好比威廉经常把商人比作蓬松的肥羊,我们的活计就是从他们身上剪羊毛,从我在战后兴起赌场后,威廉就觉得我是直接把羊杀了。事实上在我眼中的羔羊早在那一晚就死绝了,我不好这么告诉他,威廉不像佩诗妮,他如果知道我来贝尔法斯特是为了一个和斯图尔特毫不相干男人、只会觉得不可理喻。
从萨依齐离开后我讨要了戴维斯的烟斗,米拉娜·门罗对她的兄长和胞弟感情淡漠,对我杀了她弟弟又讨走长兄遗物的事相当宽容,毕竟有了这一切之后她才能如愿继承门罗帮。在疗养院的那几年里时常有成员探望,他们大多是月光症事件之前就在帮内的成员,时不时提起那晚后总会念及我也算是门罗帮的恩人,我着实……受之有愧。恩人应该能把他们敬仰的戴维斯先生救回来才对,而我当时被过于大的月亮和满地横尸吓得无法动弹,只能做出平生最差的急救包扎。其实,我没法接受那个结果的另一部分来自于我的学业:药剂学有从医和配制研究的两个分支,我知道还贷款干着工厂的家庭没法支持我去学配制研究那样高端的课业,我选了从医。自上那堂课起导师就说出不思进取这样的评语,几年来我恍若未闻,只是反复重复着底层医疗人员才会做的事。贝尔法斯特让我不用再干那些工作也是我莫大的幸运,起码我没有对着血泊创伤应激的机会了,他们的伤有别人医治。
伦敦除了这些往事,偶尔有丹尼利亚的电话打来。威廉接到过几次,他说我交的朋友不三不四,我很难对此做出什么评价。那儿的人也许还是不靠谱一些更好,如果每个伦敦人都像导师一样,恐怕以安德鲁·韦伯那样随波逐流的性格也不敢轻易接近。赌场开起来后贝尔法斯特的账务清理得很快,隔岸就是利物浦和曼彻斯特,我提议把势力扩张到那边的新港口。召开家族会议后威廉很高兴,又去酒吧给所有人买单,他喝着酒说我可能天生就适合干这个,虽然每个决定都和赌徒一样吓人但总是能赌对。
“你这评价会让来这儿之前的我像个傻子,老老实实给伦敦人干活的傻子。”
“哦!不是、那些贵族…商人和警察的问题怎么能怪到你头上,”威廉已经喝完了一杯,他喝酒像喝水一样,“白痴的规矩只会养出来白痴,少想点那些!你现在是我们的头儿!”
但伦敦人人以文明为自豪,反而黑帮充斥着野蛮、血腥,难道它们并无分别?或者…所谓文明甚至不如这种直接的血拼。
“说真的,斯卡亚、你几乎每年都不在这儿过圣诞节,我们多少也猜到一点。”
“呃……什么?”
酒吧里太吵了,我听不清他的话。
“我是说!不管那个破城里头发生了什么!现在老子和弟兄们都能毙了他们!!”
“噢,威廉、你喝得太快了…”我有点哭笑不得,“我知道,你们都很可靠……谢谢。”
只是我的问题好像不是枪毙了谁能解决的,我是因为没能救回来一个人才感到悲伤。武力不可能在我们于萨依齐市前几天四处打转时落到我手上,二十多岁的我也不可能接受足以掀起场暴动的恐怖火力。的确、说得好像只有戴维斯死去,我才会从那种困顿里解脱。当我反复确认这一点时发现事实如此,我那一晚总在想为什么他会死而我这庸碌之人还存留于世,想来成就和时运、阶级和文明、礼仪和道德、学识和理智,确实是完全无关的几样东西,甚至背道而驰。所以戴维斯会那样死去,利德森会拖着整个城市下水,教授会信了月光症能拯救他,而市长对一切知悉却又恍若未闻,杨科却在这种烂摊子里竞选成功。
那一晚我喝了不少,鬼使神差地给我父亲打电话,老东西居然也接起来,带着那令人怀念苏格兰口音骂我。我没理他,我自顾自讲当初在萨依齐见到姑妈时,还以为她只要挺过那段时间就能活下来…然后住一段时间疗养院,看看她曾经旅游的剪报,回归日常生活。那段时间她在我眼里一直是需要被照顾的家人,随着我愈发悲观,我对她的死也愈发有准备。父亲骤然停下了半句“没良心的混账”,沉默良久,说他把债还完了,工厂现在很稳定。
“………”我挺茫然的,“和我说这个干啥…?”
他好像被气得呛了下:“他妈的你当时不是觉得家里欠债过得很艰难吗?!”
“…我?”
我笑了,没由来觉得荒唐、可笑,同时还有点可悲。种种原因促使着我点了一支烟,把麻痹的快乐卷进肺叶里,才能脱离过去思考我现在该说点什么。
“老家伙,我知道你……想谈谈那个时候,但我现在挺好的,”我尽量使自己的措辞听起来不像是在埋怨他,“我马上要去曼彻斯特了,那边工厂更多,就算是黑帮也不能一直干倒卖生意。”
他一直没说话,我便自己往下说。
“帮我告诉莱莉,她回来时直接去曼彻斯特找我就行,你别偷偷摸摸地和爱尔兰女人约会了。”
随后我挂断了电话,趁睡前那段清净时间享受烟叶带来的安宁。如今闭上眼也再不能回到苏格兰的草原上,我想那晚之后,这变化理所应当。但不知道哪天深夜做梦,梦里好似又回到当初的海滩上,月亮清冷、遥远,双脚不断被海浪冲刷,还要沿着不见尽头的海岸线行走。海滩替代了羊群,我一时想不出是好事还是坏事,那证实我不会如以前那样无所适从、也意味着此后只能独自面对远洋和长月。
唯有此时抬头看去,才发觉月亮一直如此皎洁…美丽,如同引人痴狂的绝色。她挥舞那凉薄却犹如流水般的轻纱,当纱幔笼罩任何一个人时,他都无法自持地向往着那月亮,又为自己被月亮操纵而感到恐惧。
曼彻斯特港口上汽船来往烟雾时而会掩盖夜空,海边特有的潮湿和腥咸已经渗进了衣服里,但冬天不能脱下那厚重的外套,满街人看起来就像一个个深色的圆筒。雪是下过了,在锅炉边的很快就被烤化,而街道上的被人踩实后又结了冰,车夫家的儿子前两天在上面摔断腿就嚷嚷着要铲雪。莱莉回来的时候刚好是圣诞前几天,我犹豫今年要不要留在曼彻斯特陪她,不过莱莉不是很在意这些。她身上还带着干净的冷气,与我浑身厚重的濡湿的感觉不同,一个拥抱后莱莉惊叹于我的变化:“亲爱的…你现在就像被家族带大一样!”
“是吗?我以为那会像威廉一样。”
“别这么说,威廉比起真正的继承人还是太放纵了,亲爱的,”莱莉放下她的礼物,以及从旅途上带回来的特产,“我在夸你变得更可靠了,斯卡亚,你肯定知道。”
我应答着,下意识在玻璃的倒影中寻找自己的影子,同时回想曾经又是什么样子、能让母亲如此感叹。那影子看起来是不像之前的我,没有乱翘的卷发…也没有看起来很滑稽的外套,曾经的日子如同梦一样模糊又处处留痕,对曾经来说如今也是一场遥不可及的幻梦。我咬着烟进了屋里,莱莉一回去就拿走了威廉的酒,又硬塞给佩诗妮几套衣服,随后便和佩诗妮的几个孩子逗趣。本来只有几个人的房间一瞬间拥挤起来,也许这就是她的天赋,我算是明白了母亲怎么和苏格兰的老家伙搞到一起去,他俩就是这样……莫名的、不现实的乐观。
“斯图尔特的圣诞节!”威廉从脚边的柜子里又拿出一瓶酒继续,“斯卡亚,就在这儿庆祝吧。”
我意识到他是想让我留下来,佩诗妮也点了点头,她尽管不喜欢母亲的吵闹,但无法否认现在的气氛和节日是绝配。这房子比起贝尔法斯特的住处简陋太多,我们来曼彻斯特要打理的事太多,没人顾得上装点住处,可威廉还是很兴奋…他为家族的重兴而发自内心高兴。他倒了一杯酒推给我,又把烟点上,嘟哝着什么苏格兰佬、赢一笔,忽然提高声音极大声地喊:
“头儿!来撒个苏格兰式酒疯!”
后记简述:
本文是根据coc跑团体验、模组《露娜》结束后对当时的原创pc进行日后谈复写,本身并不作为完整作品出现,但斯卡亚的人生就像一场从不停歇的骤雨,将他淋得浑身湿透,因此才会放在这里。
作者: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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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一张长椅上,一瞬不瞬地望着画框里的橱窗。
我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或许是一副画,悬在商业街转角,无依无靠、冷冷清清地悬挂着,就挂在从墙根向上数,第二百三十六块与第二百三十五块墙砖之间,直直冲向海威尔街的箭镞上边,随风摇晃。
这副画作以构图微妙的斜角露出几块墙砖,这是颜料块在拟态他们街角的同类,仿佛这家店铺本就该在街角,画框只是悬浮在空中的后现代主义装饰品。只需转过一个角度,橱窗就会消失,露出背后空荡的墙。
我承认悬挂这副画的人十分有巧思,但在这个经常出现古怪行为艺术的时代,其实没有什么驻足的必要。
我问她看了那么久,在看什么,她微微低了一下头,面颊埋在雪白的毛绒领子里,梦幻一样羞涩地笑了笑,抬起一只手,指着那副画。
她轻声说道:“有人在里边呢。”
我觉得有些古怪,走过去仔细端详,这画其实算不上精细,只是橱窗、墙砖与糊成一片的光,现在是夜晚,那就是烛光。
不过仗着这是一幅画,店主我行我素地古旧着门面,不用担心生意,更不用不害怕倒闭,毕竟它并非跃然于现实,商店中暖黄而寂寞的光穿透橱窗玻璃,那是永不熄灭的烛火,由画家精心构造,昏暗与龃龉不在词典里。
“亲爱的,这只是一个橱窗,画作里的橱窗,哪里有人呢?”
“请你坐过来,看着它,等一等。”
我不太想相信自己眼拙,凝固的烛火倒映在我的眼底,她眼中的却正在晃动,栩栩如生跃动着比真实更为绚烂的光影,带得我的好奇心也飘起一点火星。
“究竟哪里有人呢?我没有发现。”
“一位先生马上会在橱窗玻璃上倒映自己的影子,他来为妻子挑选礼品。”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转头与我对视,补充道,“但他亲爱的妻子或许会对这家店铺的风尚不太满意,这家店铺在售卖舞会礼服,只不过是三四十年前的风格。”
流光在她的眼睛里一转,橱窗里的模特都穿着上繁丽的过时衣裳,没有头的脖颈上挂着夸张的大礼帽,高低错落地乱人眼睛,如果城市里没有人举办古典舞会,这种商店就一定会生意惨淡,不过话又说来,这样的礼品店向来卖的不是礼物,是心意。
“那真是可惜。”
“他是一位资深的法律专家,法律专家们极其偶尔会有闲钱,大部分时间不太懂得审美。”
“哦,是的,我赞同你的一部分发言。真巧,我的丈夫正是一名法律专家。”我撑着下巴想了想,一下笑出了声。
她晃了晃双腿,捂着嘴偷笑着附和道:“是的,我知道,是这样。太阳快要落下去,路灯快要亮起来,下一位客人是时候来了,或许您能告诉我一些关于这位客人的事。”
我站起身,对着那团开始有些模糊的橱窗光晕端详,暖黄之间是排列整齐的书本,胡桃夹子列队在书籍封面之上,魔法施放于摊开的油墨香味之间。
“让我看看……橱窗倒映出了一位女士,她走出商店,夹着一本童话书匆匆走过。她与丈夫都有繁忙的工作,常常不能陪伴她的女孩,她认为童话书可以暂时代替他们。”
“不能!”她站起身,柔软的辫子甩出了一个弧度,气鼓鼓地双手叉腰。
我牵住了她的手,尝试做些找补:“好吧,好吧,我很抱歉,我知道当然不能,我还以为女孩们一定会喜欢童话书。”
“那要看情况,就像我,对于成为被王子吻醒的蝴蝶结缎带蛋糕这种事,我可没什么兴趣。”她又一屁股坐下,朝我吐了吐舌头。
“真是聪明的女孩。你介意我在你的生日蛋糕上点缀蝴蝶结与缎带吗?”
“那可太好了!”长椅在微微摇晃,她晃起了小腿,看上去心情不错。
我深深地看了一眼这虚假又真实的商店橱窗,不能说不感谢它。
这样不存在于现世的商店就像是一首诗,只有用心而不是用眼睛观看的人才能知晓一点意味,繁杂的思绪里总该留有些幻想来往的余地,管它是回忆的载体还是什么呢。
我的女孩是爱丽丝的后辈,我十分乐意保有她漫游仙境的天赋。尽管热爱幻想的常被认作怪人,幻想既然存在,就不能说它没有意义。
十二月,外头很冷,但很庆幸没有落雪。
“我美丽的女士们,真奇怪,你们为什么并排坐在这呢?”
我转过身,我们的法律专家穿着他古板的工作套装,带着他木纳却温和的微笑站定在我的身后。
“您看,有人在里边呢。”
我们相视而笑,异口同声地说道。
作者:【十二招】飛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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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年前,奥申国的内陆有一座很受民众欢迎的山,被称为樱之山。山顶有一片很大很大的樱花森林,樱花全部盛开之时,山上会飘起樱花雨,并且覆盖到整个山区,初春时分,白色的山坡也会被染成粉色。
每到这个时候,奥申国的民众便会聚集到樱之山的脚下,一座座小小的帐篷连成片,每个城市的人都带来自己家乡的特产,或是进行交换,或是进行分享,一场小型的集市交易也应运而生。这一年一度的聚会,也被喜爱的民众称之为春樱祭。
作为生活与存在于被樱花森林包围的村庄中的一员,橙花非常喜欢每年一度的春樱祭,每到这个时刻她都会悄悄溜出村子,从那些戒严村子的守卫眼皮底下溜走。她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村子的长老不希望有人随意进出村子,所以她不会管。
从小就在村子里出生,橙花未被允许离开村子一步。村里规定避世,也就是未经允许不能到外面去,她曾经不止一次问过奶奶外面是什么样子,慈祥的奶奶给她讲了花,讲了海港,讲了能够看见太阳的大海,还有那些出海的渔船,高耸入云的楼阁,等等,等等她只能凭借想象才能够看到的地方。
“奶奶,为什么我们不能到外面生活?”刚刚结束本日躲藏训练的橙花坐到奶奶身边,帮忙处理晒好的萝卜干。
“因为啊,外面的人很坏,他们会骗你。”
“我都没有见过他们,他们为什么要骗我啊?”橙花不明白。
“等你以后被允许出去的时候,就知道了。”奶奶摸摸她的头,然后半是严厉半是玩笑地立起了眼睛,“快翻萝卜干,不然晚上没饭吃。”
橙花吐吐舌头,不敢再多问什么。
穿过包围村子的樱花林,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前进。村子周围的树林是一座会令人陷入其中的迷宫,她偷偷缠着被允许外出的师兄问过具体的安全路线。师兄本来不想告诉她这种绝密的事情,但耐不住她天天缠着,只好回答。
“你不要告诉师傅啊!不然我们都要受罚的。”
“放心!绝对不说!”橙花以手在嘴上做出一个封紧的动作,然后咯咯咯笑起来,转瞬跑走。
赶路的橙花动作很快,从小训练出来的灵活与敏锐感官让她很容易在快速前进中辨明方向,没过多久就听到了人声,她悄悄钻出树林,看到眼前密密麻麻的小帐篷,惊呆了眼睛。
人,人,人,到处都是人,穿着各种颜色的奥仪之服,宽宽的袖子,颜色搭配的宽宽布制腰带,脚上或是草鞋,或是齿屐。人们有说有笑,手中提着大大的篮子,篮子中装着赏樱花时要吃的食物。
哗啦啦,一阵微风吹过,漫天遍野的樱花瓣随风起舞,犹如一场突来的骤雨。花雨片片落在人们的身上,将点点粉色染上他们的衣服。
橙花在人群中漫步,看着眼前的一切,她的眼睛已经应接不暇,什么都想尝一尝,什么都想试一试。可惜的是,有些食物需要钱,而她没有钱。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太阳向山后转去。
糟了!橙花这才发觉自己需要赶快回去,说好了这时候要帮奶奶干活的,被发现可就糟了。她急匆匆向樱花林跑去,半路却发现自己有些头晕目眩,仿佛整座树林都在拦着她的路,让她不知道路径所在。
嗯?她心里有些疑惑,她的身上带着奶奶从小给的护符,在樱花林中应该不会受到什么阻碍。想至此处,她习惯性摸了摸挂在腰间的护符,却空无一物。
“…………糟了啊!”这一下她不禁叫出声来,只得选择折返人群聚集的地方。
天色渐黑,视野也没有那么清晰,但她必须要找到那个护符,否则绝对无法回到村子。
“要好好带着你奶奶给你的护符,才能够保证在村子外面的樱花林安然无恙。”这是师兄跟她重复了很多次的话语。
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
她的额头因焦急而沁出汗珠,但是护符还是毫无踪影。太阳落山以后,人们在这个地方燃起篝火,点燃灯笼。虽然人少了很多,但还是有很多人搬出了酒菜,在各自的帐篷前开怀畅饮。
“你需要帮助吗?”一个女孩子清脆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橙花的身边。
“啊!!!”橙花被吓得尖叫起来,跳离原地两三步,引来周围人的目光。她看向刚刚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一个看上去跟她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白花的奥仪之服。女孩子的皮肤稍白,脸上满是担心的表情。
“啊……对,对不起,把你吓到了。”
“没关系,没关系,”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橙花连忙摆手表示不用在意,“请不要在意。”
“所以,你是需要帮助吗?”女孩子将刚刚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是,是的,我在找东西。”恢复冷静的橙花主动靠近那个女孩子,但也保持在礼貌的距离之内。
“是什么样的东西啊?我帮你找找吧。”
“是一朵樱花形状的护符……”橙花用手比划着,“上面刻着村子的标志,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符号。”村子的标志,就是一双平行的竹板,橙花不明白为什么,但村里人告诉她,这是久远留下来的护佑符号。
“樱花形状的护符……”女孩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啊!你等一下!”
“诶,诶?”这下子轮到橙花困惑了,她没敢跟着那个小女孩跑远,只是等在原地。几分钟之后,女孩重新跑了回来,手里似乎是拿着什么。
“如果没错的话,这个应该就是你的吧?”女孩的手里拿着一个樱花形状的护符,护符的结绳是橙色的。
“是的,是的,就是这个!”橙花很小心地接过护符,仔细查看,自己亲手编织的绳结没有散掉,护符本身也没有损坏,她才放心。而后笑着对那个小姑娘说到,“谢谢你!帮我找回了这个护符,真的很重要。”
“没关系,没关系,”女孩连连摆手,“它物归原主就很好了。”
“我叫橙花!”橙花将护符挂在原处,“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啊……我,我叫樱子。”女孩似乎没想到会被问到名字,呆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回答。
“樱子,好名字!”橙花拉着樱子的手,“今天来不及了,明天我再来找你!”留下了这句话之后,橙花一溜烟跑远不见了。
“诶?好……”樱子看着远去的橙花,慢了那么一秒才回答。
可是,你怎么找我啊?她的心里如此担心着,脸上却露出了一些笑容,似乎是为了交到新的朋友而开心。
呼呼,呼呼……
从樱花森林中钻出,看到村中那颗古老而又茂盛的樱花树,粉色之雨同样飘散在村子之中。橙花的内心稍稍安稳一些,虽然距离她跟奶奶的约定早已过去了很久,但就要到达村子的安心感让她的脚步变得更加急促。
一路狂奔到家附近,月亮已经高高悬在空中很久。房子里的灯光透过窗外,厨房内有个身影正在忙碌,奶奶似乎在做晚饭。橙花从后门偷偷溜进房子,向自己的房间潜进。
“橙花……”奶奶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听上去似乎不那么愉快。
“奶…奶奶,晚上好啊!”橙花的脸上努力露出微笑,“晚饭好了吗?我的肚子饿扁了。”
“晚饭已经好了,但是迟一点再吃也无妨。”奶奶指了指家里的客厅,“我们去那边谈谈。”
“啊……是。”语气低落,橙花跟在奶奶的身后,走到了客厅。
“你这一天去哪里了?”奶奶坐在桌边,一只手搭在桌上,声音里没带着什么情绪。
“我在森林中训练。”橙花努力保持镇定,让自己的语气可信,“练到忘记了时间,没有及时回来帮你干活,真的很对不起。”
“训练?”奶奶的眼睛露出疑惑,“你的师傅白天来过,向我问你去了哪里。”
“……”这个问题,橙花无法回答,只得低头不语。
“你没有训练,也没有帮我干活,所以这一天你去哪了?”奶奶的语气中透露着不容置疑。
“我……”沉默了好一阵之后,橙花才鼓起勇气回答,但是声音很小。
“先坐下吧。”
“是。”橙花听从奶奶的话,坐下后才继续开口,“我……我穿过樱花树林,去外面的祭典玩去了。”
“……你去了外面?”奶奶知道每年的这个时候有春樱祭,村里会提前警示村民不要去与那些外来的聚集者接触,“去参加春樱祭了吗?”
“是……是的。”
“有跟外面的人接触吗?”
橙花点点头,“外面的食物看上去很好吃,就…试吃了一点点。”
“……”奶奶叹了口气,沉默的看着橙花。
奶奶眼神很是平淡,没有预想中的怒气爆发,这反而让橙花很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沉默蔓延在房间之内。
几分钟之后,奶奶终于叹了一口气,“你很想去春樱祭吗?”
“是……春樱祭很有意思。”
“那好吧,我们做个约定,你可以去春樱祭,但是在春樱祭之后,你就不能再跑出森林的外面,与外面的人接触。”奶奶盯着橙花的眼睛,露出了认真的神情,“并且以后的每一年,你的训练与帮我干活都要加倍,可以吗?”
“真的吗?”橙花的语气中满是震惊。
“强行把你关在屋子里,不是解决办法。”
“……”橙花反应了一阵,突然跳起来抱住奶奶,“谢谢奶奶!我一定会遵守约定的!”
“行了,行了,”奶奶有些无奈的将橙花推开,“看看你高兴的样子,没大没小,没规矩。”
“嘿嘿,就知道奶奶最好了!”对于奶奶的这个决定,橙花是万万没想到的,在她的预计中,奶奶在知道之后,很可能会将她关在屋子里,不让她出门。
“别太夸了。”奶奶假装怒气,“你师傅那边,我明天会跟他讲的,等着被他惩罚吧。”
“嘿嘿,谢谢奶奶,那我明天可以继续去春樱祭吗?”
“它还没完,不是吗?”
“嗯嗯嗯!!!”橙花猛力点头,咕噜噜,她的肚子突然叫了起来,一抹尴尬的红色爬上了她的脸。
“来帮我端饭。”奶奶听到这个声音,随即起身,“吃完饭之后,把你该干的活干完,不完成不许睡觉。”
“是是,谢谢奶奶!”满心欢喜的橙花快步跑去厨房,盛饭,拿碗,盘算着明天自己还能玩些什么。
次日一早,略带些黑眼圈的橙花睁眼,起床,穿好衣服。正打算出门,突然看到床边的柜子上放着几枚金色的小判,样子跟外面之人使用的一模一样。
谢谢奶奶!她收好这几枚钱币,欢快地向村边樱花森林跑去。穿过那片森林,她就可以见到刚刚认识的那个朋友——樱子。
“樱子!”
离开樱花森林之后,橙花花了一段时间在茫茫人海中寻找,终于找到了自己昨天刚刚交到的新朋友,樱子。她快速从人群中穿过,突然出现在这位友人的身旁。
“哇……”樱子被突然出现的她吓了一跳,“橙……橙花小姐!”
“上午好,樱子小姐。”橙花笑得很是灿烂。她看到樱子今日的衣服同昨日的样式很想,粉色绸子飘着白色樱花,白色宽布带整齐扎在腰间,胸前别着一朵橙色的花朵。
“上午好,橙花小姐。”樱子双手扶腿,躬身行礼。
“我们走吧,我想试试吃集市上的那些吃的……”
“嗯……好。”樱子点头,跟着脚步不停的橙花前往人来人往的那个集市。
集市上今天更加热闹,捞金鱼,叼苹果,各种各样的游戏令人应接不暇。这一次,橙花试了每一个她好奇的项目,吃到了一大堆没有见过的食物,甚至还小小地露了一下伸手。
嗖!嗖!嗖!
三声破空,纸靶的正中心钉着三根木钉,尖与尖对在一起,这些木钉全都是由摊位的老板提供。
“恭喜,恭喜这位小姐。”老板的脸上强颜欢笑,指着身旁的奖品堆,“有什么想要的吗?”
奖品堆里面有摆着钱币,摆着小小的草编玩具,摆着一篮子又一篮子的水果,还有整套的奥仪之服等等,属于三根木钉的分数不同,可以拿走的奖品也就不同。橙花在桌子前面挑了很久,最后拿起两张狐狸半脸型的面具,一个白色,一个黑色,上面都用红色的笔画着花纹。
“我可以两个都拿走吗?”她举着面具问向老板。
“当然,当然可以,请。”老板没有拦阻,“需要包起来吗?”
“不用了,谢谢老板!”橙花开心地拿着两个面具跑回樱子的身边,随后举着面具,“喜欢哪个?送你。”
“真的吗?”樱子倍感惊喜。
“当然!挑一个!”一手一个,橙花举着面具。
“那……”樱子左挑右挑,犹豫不定,半分钟之后,拿走了橙花右手中的那个黑色面具,“就这个好了。”
“诶?为什么啊?”橙花把白色的面具戴到头上,白色与她红色的头发反差很是强烈,但面具上的红色花纹也很配合她的发色,互相呼应。
“上面的花纹比较可爱,你看这里的圈圈,是不是很像你的眼睛?”
“诶?哪里哪里?”橙花睁大眼睛看着,却没有找到樱子说的图案,但她认真的样子却引起樱子小声笑了起来,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被戏耍了,不满地大叫,“樱子,你太过分了!”
“对不起,对不起。”樱子一边跑着,一边躲避橙花的拳头。两个女孩就怎么跑远,引起周围人的注视。
跑得累了,两个人各自买了一杯解渴的麦茶,坐在樱花林的边上。橙花抬头看看身边的大樱树,上面粗壮的树枝可以撑住自己的重量,索性几个窜起,跳到树枝上坐好,看着下面的樱子咯咯笑着。
“橙花!”橙花的动作又让樱子很是吃惊,她看着爬到树上的女孩呼唤着。
“怎么了?”橙花低头看向站在地面的樱子。
“我上不去,我也想坐在树枝上。”
“这样啊。”橙花盯着樱子看了一会,突然跳下树枝,轻轻落在地面上。她直接抱起樱子的身体,感受重量。
“诶?”
“还可以。”橙花小声说了一句,突然扛起樱子,重新爬上樱树,自己坐到树枝上之后,轻轻把樱子放在树枝上。
“哇!!!”樱子的尖叫声传到很远的地方,有很多人找了找源头,却没有找到尖叫的来源,也就作罢。她的叫声停止之后,突然发现自己正坐在刚刚抬头仰望的那根树枝之上,愣了几秒钟,才令自己的心情冷静下来。
“你还好吗?”旁边传来橙花关心的眼神。
“没……没事。”强行令自己冷静下来的樱子用手抚摸胸口,转而抬头望向远处,“橙花,你看,那里很好看。”
樱子的手指向远方,成片成片的帐篷连在一起,它们变成拳头大小,形成一道彩色的风浪。穿梭在其中的人们也变得很小,密密麻麻,或聚合,或分散。停放在最外面的马车形成场地的边缘,小小形成了边界。
一阵轻微的旋风吹过,粉色的樱雪再次飘落在帐篷的顶面。
“好漂亮啊。”樱子不禁出声赞叹眼前的奇妙景色。
橙花没有回应,但她把眼睛大大睁着,尽量把所有的风景全都抄进大脑,即是为了留下美丽的回忆,还是为了给奶奶讲述这片美如画的景色。
“谢谢你,橙花。”
“诶?为什么?”橙花不解。
“谢谢你带给我这场美好的回忆,还有眼前这片美好的景色。”
“嗨,这没什么。”橙花笑起来,“说到谢谢,我也要谢谢你,樱子。有了你的陪伴,我才能玩的更开心,还有看见这片景色。”
“按照你的说法,这没什么,也不用放在心上。”
“不……对我来说,是更多的谢谢。”橙花盯着眼前不断落下的粉色樱花之雨,声音渐渐变小,“你知道吗?”近乎沉默的几分钟之后,橙花突然把目光转向樱子。
“嗯?知道什么?”
“你是我在外面的第一个朋友,现在来说,也是唯一一个朋友。”
“啊……居然是这样吗?”樱子嘴角温柔翘起,“那可真是太开心了。”
“从小生活在村子里,我的朋友都是在村子中长大的小孩。虽然很多,但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新的朋友了。”
“听上去感觉你的朋友很多啊……”樱子沉默几秒,“但是……为什么我感觉很孤独?”
“…………”橙花的眼睛眨了眨,突然开朗地笑着,“我现在不感觉孤独了。”
“为什么?”
“因为有你啊,我亲爱的樱子。”
“啊啦啦,居然是这样吗?”被橙花影响,樱子也开心地笑着。
待笑声过后,樱子突然有些似乎心不在焉地问着,“橙花,说起你的村子,它在哪里啊?是什么地方嘞?”
“它叫绿竹,就在樱花森林里面,听奶奶说已经住了很多代了,但我不知道更多的事情了。”
“原来是这样……”樱子了然的点点头,然后陷入了沉默。
两个人坐在这根树杈中间,无声看着眼前的景色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橙花忍不住偷偷瞄了樱子几眼。
“怎么了吗?”樱子在第三次的时候显然注意到了对方的行为,面带微笑,转头问着。
“你在想什么啊?”橙花很好奇地问到。
“我啊……也没想什么,只是在想,能不能去你的村子看看……”
“啊……”没有预料到樱子会说这个问题,橙花瞬间愣住了,“去……去村子啊……”她挠了挠头。
“如果不行就算了……”不知道是不是橙花的错觉,樱子的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没没什么所谓,但其中好像隐藏着一点点失落。
“啊……可以,可以。”橙花突然猛猛点头,“樱子你想去的话,那是完全可以的!”
“真的可以吗?”
“当然,当然!”
“不要勉强哦?”
“不会的,不会的,相信我!”拍着自己的胸膛,橙花猛下保证。
“那什么时候可以去啊?”
“让我想想看……”橙花低头计算日子,她在回忆春樱祭还有几天,“明天或者后天吧,我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带樱子进去。不过只能是樱子一个人哦,被奶奶知道的话,我会被狠狠骂的。”
“那太好了,谢谢橙花。”樱子看上去非常高兴。
“不用谢,不用谢。”
两个人结束这个话题之后,又看着景色过了一会,橙花带着樱子安全下树,落在地面。她们再此分别,同时也约定接下来的几天都在这棵樱花树下相见,时间也是相同的。
回去村子的路上,橙花奔跑的同时也在思考怎么带樱子进村,险些撞到树上。最后的最后,她想到了一个办法,偷偷去村子放置护符的祠堂拿出一个已经做好的护符,借一两天,让樱子进来逛逛,用完了之后再放回祠堂。
这样,应该……没问题吧?
脑海中都是这样的事情,橙花陷入了梦乡。
熊熊烈火,村中那颗巨大的樱花树作为柴薪,燃起冲天的热焰。人们惊恐的叫喊声,交替提水桶救火的声音不绝于耳。整座村子陷入火海,天空染成红色。
“啊……”橙花尖叫着从床上弹起,身上冷汗淋漓,不住喘着粗气。
“怎么了?橙花?”听到尖叫声的奶奶推开了橙花房间的门,看到孙女的状态,赶紧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抱住橙花,“奶奶在这,不怕。”
“奶奶……”感受到奶奶温柔的体温,橙花‘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我……我梦见村子着火了,整个村子都在着火……人们在嚎叫……我很害怕……”
“……”奶奶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柔柔地轻抚橙花的后背,任凭孙女就这么哭着。几分钟之后,橙花的哭声才慢慢止住,她柔柔开口,“橙花乖,不怕,从小到大你做了那么多梦,也没见你哭的这么伤心。”
“这次不一样啊……”橙花的嗓音仍有些沙哑,“村子这次是被毁了。”
“安心,你师父他们会保护这个村子的安全。”
“嗯……嗯。”哭累了的橙花再次躺下睡着了,饶是体力充沛的她,经过白天的劳累也生出很多的困意。
替橙花盖好被子,奶奶站在床边看了许久,才离开,在门外轻声叹息。次日,睡醒的橙花仍有是有些心有余悸,但她还是按照自己的计划悄悄溜进无人看守的祠堂,似乎在她没有注意的时候,村子里的大家也在忙着什么,而减弱了村子里面的守备。
带着另外的一枚护符,橙花与樱子见了面,并且很开心地带着自己的好朋友穿过樱花森林迷宫,来到自己的村子。她带着樱子偷偷在村外转了一圈,躲着村子里的大家。就这样小心翼翼,还险些被师傅撞破。
若不是樱子见机躲得快,恐怕就立刻被抓到。
确认师傅走远之后,橙花才重新与樱子汇合,两个人更加小心翼翼地转了转,而后她便把樱子送了出去。
“谢谢你,橙花,今天真的好开心,好刺激。”樱子晃着手中的护符,不住笑到,随后她把护符放到橙花的手心里,“护符还给你,别弄丢啦!”
“放心吧!”橙花稳稳收好,“你开心就好,我会把它送回去的,不会露馅的!”
“嗯,那就好。那么,明天见?”
“好!明天见!”橙花也挥了挥手。
明天是春樱祭的最后一天,橙花找到机会,把护符放回了原位,又瞧瞧四周,似乎无人发现,也就意味着没人会找她麻烦。
给樱子带些纪念品去吧,毕竟最后一天了。对于明天即将于樱子分别这件事,橙花也有些无可奈何,她会牢记这几天的美好,期待下一年春樱祭的到来。
浓烈的烟味将橙花从睡梦中呛醒,当她穿好衣服跑到外面时,彷如身在梦中,眼前是一片烈焰冲天的火海,村中的房屋燃烧着,木头碎裂的声音哔哔啵啵,倒塌声不断。与梦中有所不同的是,村里的人并没有救火,而是同什么人在战斗。
她掏出自己的短刀,想去附近找到人,也好帮忙,却被突然落在面前的奶奶拦住,“橙花,快跟我走。”奶奶拉着她的手一路向村外跑去。
“可是……”一抹细微的红色滑入她的眼睛,那抹红色是那么熟悉,让她不禁摸了摸头上的面具。虽然她很想追过去,但却没有办法,她不能丢下自己的奶奶不管,“奶奶,他们是谁?”
“黑忍,忍者世界的混乱部队,谁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而行动。”奶奶只简短的回答,同时塞给橙花一个卷轴,“这里面写了黑忍可能在的地点,你要收好。”
“为什么……”虽然橙花问了这个问题,但却没有得到答案,奶奶此时已经将她推出村外,并且命令她快跑。
橙花无法,只能一边擦着自己的眼泪,一边远离还在燃烧的村子。突然,一阵骤雨从天而降,渐渐浇熄村子内的火焰。随着黑暗降临,村里的人也不再恋战,各自寻找方法脱离战场,他们相信,日后一定会再聚首。
樱子,那真的是你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了,至少现在无法知晓。
谁也没注意到的角落,一个人浮在空中看着这一切的发生,红色的火光在金黄色的瞳孔中慢慢消逝。他停下手中施展的法术,任凭自己召唤的大雨继续奔腾。转头看着跑远的橙花,他一声叹息,他能够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至于日后,橙花及其培养的徒弟和后人一直在追查黑忍,并与这些敌人的作战,则是另外的一些故事了。
现在,能够告诉你们的,只有……绿竹村内所住的乃是一群隐姓埋名的忍者,他们为了实现避世的目标,选择住在樱花森林之内。他们利用远古流转下来的忍法,在村子周围设置了范围很广的樱花林迷宫。
只有带着村子中制作的护符才能够不被迷宫内的樱花所困,找到特定的路径。
如今,一切归于烈火与狂风暴雨。
作者:轻拍拍
评论:随意
杨泊的妻子方慧坐在客厅看电视,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杨泊被电视声音吵醒,打着哈欠走向洗手间,路过客厅一瞥,便看见那把扎眼的扇子。
那把蒲扇有好多只手掌大,泛着粗糙的白色。蒲葵叶裂开的细片密不透风挤在一起,扇子外缘用针线和布条纳成圈。
这把扇子哪来的?杨泊皱着眉,他看见这种扇子就烦。
隔壁王姐送给我的。方慧盯着电视没抬头,手上得意地扇了两下。
都快到冬天了,还扇扇子,也不怕冻感冒。杨泊说。
你怎么说话呢?我乐意,你管我干什么。方慧说。
这女人不讲道理,杨泊进到洗手间,一边刷牙一边想。女人大都是不讲道理的,说女人也不准确,人大多是不讲道理的。受凉就会感冒,我好心提醒她,她反倒要对我生气,骂我多管闲事。他刷完牙回到客厅,看见方慧还坐在那里摇扇子。
杨泊始终盯着那把扇子,扇子偶尔摇一下,他的眼珠就跟着转一下,仿佛要把他的魂儿摇没啦。不行,得让她把扇子放下,杨泊猛地清醒过来。
你把扇子放下,想凉快,我给你把电扇打开。杨泊说着就要去拉吊扇的开关绳。
哎哎哎,你干嘛啊,这天气还开电扇,你有什么毛病?方慧一下子站起来,冲着杨泊嚷嚷。
你不热扇什么扇子?电扇效率高,省力气,是伟大的科学发明,你要相信科学。杨泊辩解。他觉得一件事若是能用科学解释得通,那任何人都只好相信照做。你能比科学家还要聪明吗?
我看你今天就是有毛病,发什么疯?方慧忍无可忍,大声叫嚷起来。
杨泊捂着耳朵躲进卧室,任由方慧一个人在客厅发泄怒火。他不想跟不讲理的人争吵,她有那么多口水,简直比小孩子的眼泪还多。
门被重重地关上了。杨泊支起耳朵,听见方慧的脚步声踏踏踏远去,才从被窝里探出头来。他掀开被子,走回到客厅,一眼就看见那把扇子被丢在沙发上。
女人真好笑,遇见难题便要逃跑。他捡起大蒲扇,扇了两下。柄太细了,使不上力,又硌得手疼,他评价。
杨泊对蒲扇的印象大多来自幼儿时期。在被送入托儿所之前,杨泊长年被父母委托给他的爷爷奶奶。爷爷家的一切家具、布料、床枕,都是粗糙的白色,这种颜色坚不可摧、却会自我分解,拍一下便漫天扬尘。这种颜色令杨泊恐惧,因为它不仅铺满四壁,甚至还出现在爷爷奶奶的头顶上。
还是说回到蒲扇吧。到了酷热难耐的夏夜,粗布床单很快便会被汗洇湿一大片,又黏又硬。爷爷家有一台立式电扇,红白色的塑料壳,按一个键就会摇头。杨泊认为那是科学家杰出的发明成果,可爷爷始终不许他在夜里吹电扇。
人体温度过高会生病,幼年的杨泊说,这是科学家说的。
狗屁科学,爷爷说。
有一天,他热得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入睡,最后从床上跳下来,趴在水泥地上大哭。幼年的杨泊有很多眼泪,有时候他确信,自己后半生的眼泪已经被提前支取了。爷爷站在他面前,板着脸教训他,哭就凉快了吗,越哭越热。
后来杨泊想,哭和凉快是两回事,为什么要把明显愚蠢的逻辑错误安到自己头上?哭泣只是孩子提出诉求的手段。但始终没有人解决他的诉求。相反地,杨泊的爷爷对自己冷漠的应对方式颇为自得,此事常常自他口中出没在饭桌和饭后的茶话会上。
幼年的杨泊只好爬回铺着粗布床单的床上,灯灭了,奶奶藏在一片黑暗里给他摇扇子。
那也是一把大蒲扇,比方慧手里的还要大一圈,晒干变硬的蒲葵细支凹凸重复,层层叠叠。他紧紧闭着嘴巴,在黑暗中盯着蒲扇上苍白的反光,扇子偶尔摇一下,他的眼珠就跟着转一下,仿佛要把他的魂儿摇没啦。
杨泊穿上外套,拿着蒲扇出家门。他要把这把扎眼的扇子扔掉,出于某种难以启齿的原因,他永远也不想看见它。他下了楼,不免有些紧张:他很害怕自己丢弃扇子的行为被扇子原本的主人,或者被任何人看见。每个目睹他行径的人都可能在某天告发他,法官会在法庭上逼问他这样做的原因。啊,这,我,他结结巴巴地想,这是他唯一解释不清的事情。
有罪!法官敲下木槌。
为避免落得如此下场,杨泊躲躲藏藏,在小区里四处乱窜。他一开始把扇子藏在怀里,拉上拉链,没走几步就自觉古怪,像身上绑着手机入境的走私客。这样不行,一定会被人发现。杨泊只好把扇子拿在手上,但这东西实在太大太显眼了。好几名早市归来的小区居民对这个深秋拿着蒲扇出门的男人施以侧目,杨泊感受到那些目光,这令他像被警察审视一般不自在。
我是无辜的!他在心里大喊。
杨泊最终停下脚步是在一条人丁稀疏的商业街,挨着路旁的一只公共垃圾桶。他环顾四周,没有人注意到自己。杨泊觉得这里距离他的家、扇子的原主人、方慧和其他一切事物都足够远了。垃圾桶正上方举着扇子的右手松开,他听见重重的咚的一声。
先生!
背后突然传来男人子弹一般的喊声。
杨泊双腿一软,左手勉强扶住垃圾桶才免于跌倒。他颤巍巍地扭过头来,看见径直走来一名穿着运动衫的年轻人。
你,你有什么事吗?杨泊故作镇定,可他的声音都哑了。
是这样的先生,我们这里新成立了一家心理问题康复中心,是专门针对青少年人群的,如果您的小孩有类似的问题可以来这边接受治疗。现在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越来越普遍,成因也越来越复杂,心理问题不仅对学习成绩,对身心健康都有很大影响……
年轻人一边介绍,一边递过来一把塑料扇,双面印着彩色的宣传信息,图片的正中央是两名穿着校服的男女学生面对镜头灿烂微笑。杨泊接过扇子,心想,这种塑料扇不仅免费派送,扇起来也省力得多,老蒲扇消失是理所应当的。新时代的生活果然比旧的好。杨泊翻来覆去地打量着扇面上的内容,仿佛被宣传图上的学生感染,也变得安心,微笑缓慢地浮现在脸上。把这个拿回去给方慧吧,他对着年轻人点点头,转身走了。
VOL239「珠宝」
作者:不死乡
mode:求知,笑语
仲里未梦弄丢过一个碎钻发卡。或许还弄丢了一串蓝宝石项链和一枚戒指,但是那些在后来也不那么重要了。总之,仲里未梦弄丢了一个碎钻发卡。
她知道自己丢到哪里去了,也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弄丢的。比较凑巧的是,她也知道有些东西就是找不回来了。就像是那一枚发卡一样,被遗落在了不存在的某段时间的角落里,随着那个黑夜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来过了很久,她都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自己身边的人,或许有的事情早就应该说了,无论是在八月二十四日之后,又或者是在出版社的包裹寄到家里那天,还是在她再次在楼下遇到五月雨信也的那个下午……还有很多时候,或许都应该和真壁说清楚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
也许哑巴是会传染的。她选择了缄口不言和拒绝,而这么做的报应就是,在真壁再次在教堂拿出来那一枚戒指的时候,她要面对二选一了。一时间,她的脑袋里面闪过了很多东西,就像是走马灯一样,每一个应该告诉真实情的画面都从她脑海中闪过。
最后仲里未梦笑得灿烂,就像是在某个不存在的日子做过的事情那样,揪住了男人的衣领,告诉他,自己才不要跟他在一起,让他快滚,滚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去,她才不要跟这种嘴都张不开还不把自己当人的家伙在一起过日子。随后她就像是学着Pork Soda里面唱的那样,攀上峭壁纵身一跃,在没摔死的情况下往远离岸边的方向游去,就像是每一个寻死的人那样,要游到海水变蓝为止。如她所愿的,她死得不能再死,就算是邪教徒的祭坛也救不了死得像她那样透彻的蠢货。
等醒来的时候,仲里未梦回到了属于三个人的家里,手腕上圈着红绳,耳朵上钉着琥珀耳钉,窝在温暖的被窝里面打哈欠。她哪里清楚自己这一窝是怎么凑起来的。她只知道三个人都很倒霉,总是容易给对方带来血光之灾的情况下还要待在一个屋檐下,简直是嫌命长。
从被窝里面爬出来洗漱的时候,真壁就像是往常那样已经做好了早餐端到了桌上,招呼她和信也一起过去吃饭。信也在客厅给鱼缸换完水后洒了几粒鱼食,放下袋子洗完手之后也坐到了桌子旁边,笑容灿烂地问安,就像是每个清晨那样。
不过似乎是少了什么。仲里未梦咬了咬牙刷,目光在五月雨信也只剩下耳洞的耳垂上停留了片刻后就回到了洗漱间,吐掉了泡沫。抬起头的时候,她看见自己耳朵上的耳钉在灯光的照射下有些刺眼。
是啊。少了什么。她想了想,但是也想不通信也会把自己的琥珀耳钉弄到哪里去,明明平时也该是随身戴着的才对。
坐到餐桌上时,她想起来昨天晚上梦见的事情抬起头去看真壁。他投来的目光里面带着她熟悉的东西,投向他们的时候,那种盛满了笑意,不像是在看人类的目光。
或许自己在某一天已经不是人类了?为什么真会这样盯着自己看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边吃着早餐边看着真壁,直到对方露出不太好意思的神情,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才挪开了视线,就此作罢。
或许他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呢。想到这里,仲里未梦感觉得到自己身体里面似乎是有什么碎掉了,又或者是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又弄丢了什么东西。但是无所谓了。
她看着真壁笑了笑,不知道自己弄丢的那些,无论是戒指,还是项链,又或是碎钻发卡……也许这才是对的呢。不是所有东西都应该留下来的,她也不知道。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计较什么东西。也许只有像梦里那样真的死得透彻,才能摆脱这种现状才对?不然无论如何都会被纠缠,对方也从来没有打算听的话,说什么都失去意义。
她想起来了饲主那本书,至今为止它在五月雨信也的出版社仍然是畅销书,虽然已经过去了几年,但那个早就应该结束的故事或许还在继续,就像是当初她为这本书补的结尾一样。
只是期冀的安稳从来没有真的降临,反而是杂七杂八的事情一大堆,有点过于倒霉了。
客厅的沙发上,巨大的,叫塔克莉的熊玩偶也换上了裙子,柔软的触感让她都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在哪里买过这么大的玩偶,包括家里那一缸鱼也是。真壁不是一个喜欢活物除了人类以外的宠物的家伙,按理来说应该不会养这个才对,他不抓一只猫把鱼都吃了都算好的。
真奇怪。仲里未梦都怀疑自己得了什么健忘症,在不大的年龄,就要面对丢三落四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东西,真可怕。她窝在巨大的熊玩偶怀里叹气,想着五月雨信也也把耳钉弄丢了,干脆把自己的耳钉取下来,钉在了熊玩偶的耳朵上。
白色的茂密绒毛几乎要把耳钉遮住了,只有在阳光或者是灯光照射下,才会偶尔看见一点橙色金色的反光,或许不久之后,自己也会忘记这一茬事情。仲里未梦看着自己的“杰作”,托着下巴想着。
到那个时候,自己就会发现,自己又弄丢了一个琥珀耳钉,等某一天再摸到熊耳朵的时候,又会找到它。就像是小孩藏东西一样幼稚。
也许她就是不适合任何的珠宝首饰一类零碎的物件呢?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洞,上面的孔洞如果一段时间之后完全愈合,指不定自己还能弄丢一个耳洞,那也是很有意思的事情,提前是自己以后不会再去佩戴什么耳饰,再打一个可就不是什么很有趣的事情了。
在五月雨信也第三次亲吻她的脸颊时,仲里未梦才是睁开了眼睛。她打了个哈欠,看见清晨的阳光照进屋里,五月雨信也看见她醒来,抱住了她。耳边的琥珀耳钉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有点想不起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这一切都不是问题。她回抱住信也,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说,「早安,我爱你。」
作者:筑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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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木在工坊里被捡到时,还未学会说话。
工坊专门做各式扇子,都是京城常见的款式,折扇、团扇、羽扇、绢扇,偶尔也有官宦来定做款式。平日里作坊总是闭门,防止被对家看到,不到两岁的孩子,没人带领,是不可能潜入工坊的。
扇坊的主人,是京城小有名气的扇商,做生意是一把好手,只是年近三十却未育有一子,把折木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一面巡视扇坊,一面下了决心,收了折木当儿子。
不久扇坊主人就发现,收养折木的当天他忘了一件事。折木虽然外表毫无残疾,却不能说话。但几日照料幼儿,相濡以沫下来,妻妾却是舍不得放手了,只好默认下来。
好在折木识字很快,5岁已经能用简单的字符表达意思,倒也和睦,直到又娶了一妾,亲生儿子出生,折木的处境便微妙起来。
他终日在坊内游玩,虽从不说话,耳濡目染下却对制扇的各个环节了若指掌,心灵手巧,备受坊内制扇师傅喜爱,到十五岁时,虽然还不会说话,在制扇方面却已经没人能比。
京城男人用折扇,女人用圆扇,以此象征身份地位,街上摩肩接踵,扇从林立,最远能销售到欧洲,扇坊的生意一日好过一日,到他18岁时,扇坊主人终于去世,诺大家业都归了亲儿子。
折木被弟弟从家中赶出来时,身边只剩下儿时开始一直照顾他的扇坊主人的小妾。
“事已至此,不必难过。”欢姨在便签上写道。
折木手艺精湛,虽然只与欢姨两人做扇,产量稀少,数十年下来,也靠着口碑积累了不少主顾,只是受限于品牌名气,始终是无法做大,对折木来说,这样更好,只要能潜心做扇,别无他求。
数十年间折木给无数人做过扇,材料五花八门,犀牛角、孔雀羽、鲸鱼骨,用的纸、羽毛、珐琅、象牙,甚至做过可以轻松开合的折页铁扇,巧夺天工,总能符合买家的心意,凡是用过他扇子的人,没有不满意的。
听闻他的名声,二皇子便令他为自己做一把扇子,作为送给皇帝的礼物。
扇匠磕头领命,耗时三月后,跪在光滑可鉴的大殿里,呈上装有扇子的礼盒。
扇骨用油竹制作的三合青折扇,外表十分朴素,不过白纸、竹骨,所用扇钉也不过是常见的白犀牛角,制作工艺虽然复杂,精心炮制,但京城内能制作此物的工匠却不在少数。
“此扇有何特殊之处?”皇帝握住折扇,看向折木,后者跪在原地,低头不语。
“回禀父皇,父皇开扇便知。”二皇子站出,朗声答道。
立即有贴身太监接过折扇,面向朝臣展开,扇面洁白如雪,落满笔迹不一的签名,皆为各诸侯亲笔所书。
“恭贺圣上,八月初时,二皇子御驾,已收复全境疆土。”
皇帝接过折扇,目光在群臣身上扫过,抬手轻抚扇面,数十年夙愿,今日皆在掌中,不由哈哈大笑:“此扇大善!当赏!”
扇匠走出宫门,乘轿返回时,太监们看他的表情已经有了区别,变得毕恭毕敬,街上人来人往,这种不自在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等到扇匠回到扇坊时,扇匠在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终于明白了原因。
欢姨日渐老去,临去世前,扇匠关停了扇坊专心照顾,到最后欢姨已经无法说话,胸中纵有千言万语,却一言也不能发,更无力提笔书写,眼中光芒逐渐暗去,用尽力气,抬起手指向周遭画了个圈。
折木一生只知制扇,不善照顾病人,更不知欢姨究竟是什么意思,绝望中目光跟随欢姨食指所指的方向,四处张望,只见墙壁上挂满各式扇子,除此外没有任何多余的家具,眼见欢姨同自己一样成了哑巴,只得老泪纵横。
似是在瞬间,欢姨双目中灵光再次一闪,似是又恢复成孩童时那位照看自己的妙龄少女,抬起的食指收回来,轻轻点上遍布皱纹的额头,含笑长逝。
半年后,苍老了许多的折木在诸多劝阻下关停了扇坊,离开京城时,贴身只带了一把外观特殊的扇子,扇骨似玉非玉,温润透明,扇面是灰白的丝绸,像人的头发。
滑铲产物,见谅……
在堇所未注意到的那些地方,天渐渐热起来了。初春女高对校服倒也没做过太严格的规定,所以一些贪凉的女孩早早就换上了短袖的校服。等到堇注意到这个变化,教室的冷气,已经呼呼地吹了出来。堇走在去礼堂的走廊下,也已经主动地避开了阳光照到的地方。上午彩排一遍,晚上就差不多要表演咯。爱纪昨天把她们往家的方向送的时候,这么说到。
“在活动室已经排练了这么多遍了,一般来说,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了。”
话是这么说,不过在堇心中,却一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疑虑。有什么好担心呢?
明天总是和考试时间一样笃定,所以担心什么也没用啦。
堇已经忘了小绘是为了什么这么安慰过她了,虽然坦白说她觉得这话可以去竞选天下第一歪理。但是不服气之余,她又不得不觉得这话多少有点小绘自己的风格,而且猜得确实准。一方面,正如明天确实是很笃定的一件事,时间确实过得很快;正因为时间过得确实很快,所以无论担心过什么,那件事情总是会迎面撞过来的。可这么一来,这不就变成一件确实存在的道理了吗?这不对吧?
哦,不过确实是有很多值得担心的事情啦。吃坏了肚子,第二天不能去训练怎么办?喝了冰的咳嗽,唱不了歌怎么办?如果绘野泽前辈真的累倒了,做不出衣服怎么办?不过这些问题,堇多多少少觉得不好和小绘说出来。否则,“不仅是像妈妈,简直要像奶奶啦”,小绘肯定会摇摇头这么说的。
不过担心也没用了。穿上演出服的时候,堇才后知后觉地想到,无论担心过什么问题,都已经属于过去了。
衣服相当合身,和夕子那务求严谨的作风很是相配。抛开装饰,应该是选取了一条无袖的米色长裙,只是将右侧的裙摆略略向上收起,好给后来加上的装饰留出空间。向上翻起的衬衫领外,又在胸前专门做出了一个披肩领装饰。一颗不规则的蓝色水晶装饰,镶嵌在白色的边框里,领结一般将领子收紧在一起。最引人注目的,恐怕就是那条用于装饰的长纱了。紫色的长纱从右肩垂下,穿过胸口,被一条亮黄的腰带系在左侧腰间,又从身后回到了右侧,在腿边自然地展开,刚好补全了右侧裙摆收起的部分。长纱和裙子之间,被小小的星星形状的装饰固定,星星间细细的链条,让这条装饰和长纱一起环绕了整条裙子。长纱的尽头撒上了星星点点的白色小点,在遮挡的关系下,看起来还真象是夜空中的繁星一般。虽然并不如平常所轻易见到的星星那么闪耀,这却和葵的歌曲相一致。加上配套的白色手套与长袜,看起来还真是有板有眼,让人简直想现在就上台了。
“啊,樱宫同学,你生病了吗?今天你可是主角哦?”
拉开更衣室的门时,堇恰好看见小绘站在饮水机旁边,递给葵一杯水。葵原本低着的头,听到这一句话,也就猛然抬了起来,恰巧让堇看见了她略微发白的脸色,看起来就好像前一天失眠了一样。但葵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我没事”,接过小绘递来的水,就继续低下了头,如同尽力避免着他人看见自己的这副样子。这里是礼堂的候场室,离自己上台排练恐怕已经不剩多少时间。堇于是只是坐在葵的旁边,期望这样能够让她好受一点。看到堇在葵的旁边,小绘也如同放心了一样,说了声“我去看看前辈们准备好没有”就出去了。
“没事的。”
堇只是将自己的手放在葵因为紧张而发凉的手上。
“小堇,你说,到时候下面会不会有很多人来看?”
“一定会的。小葵的话,一定可以的。”
不知道为什么,葵似乎变得更加紧张。她低着头的时候似乎总是会盯住一个小点不放,堇之前和她在楼道上一起吃午饭的那些日子里,把它识别成了一种标志,反而清楚这是葵轻松的表现。而在这里,葵的眼神却放空了,让堇从那种空洞中看不出一丝痕迹。
“这里的排布,就和之前选拔的时候一样呢。”
葵没头没脑的这一句,更让堇不知道如何应对了。是紧张吗?似乎是回想了一些不好的东西,但它究竟是什么呢?是菜美留下的那些伤痕吗?
“其实我知道,之前上坂前辈是在安慰我。就实力来说,我或许真的不可能通过选拔的。”
“小葵的歌唱实力毋庸置疑,我相信里面一定是有误解的。”
“谢谢,小堇,但我现在不想听安慰。”葵仍然保持着喃喃自语一般的语调。“其实我当时,非常,非常紧张。所以我,唉,我当时……”
她已经像抽泣一样哽咽了起来,但仍然忍着眼泪。
“我当时其实忘词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平常唱歌都很正常,但我当时一下子脑袋空白了。所以我,可能不太适合太大的舞台,但我……”
门被猛地拉开,把两个人吓了一跳,葵就这样硬生生地把眼泪憋了回去。小绘探进一个头来,看见两人,反而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表情。
“抱歉打扰了!但是舞台差不多空出来了,有时间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去了。听说稍微过一下舞台就可以,下午我们就可以休息咯!”
说完,她反而像闯了什么祸一样,留下微微打开的门就离开了。葵拉着堇的手,站了起来。
“没事的……我这回会没事的。”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走吧,小堇。”
“小葵,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在你身边的。”
“谢谢你,小堇,我知道。”
她终于还是向门外走去,牵着堇的那只手,顺势只是拉了一下;拉了一下,也就放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即使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堇也异乎寻常地相信夕子是那种对时间节点相当敏感的人,即使只是超时了一秒,可能都会面临严重的后果。所以,在拖着步子前往舞台的过程里,她总想到夕子,感觉夕子会直接从舞台走到后面催人。不过即使来到舞台旁边的小房间,她也没能越过舞台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当然,灯光很晃眼,不过即使看不太清楚具体是谁,只有一个人影却是显而易见的。那应该是上坂前辈吧。
“已经没有其他需要处理的事情了。”爱纪拿着一个喇叭对着舞台喊道,声音刚刚好能传到房间里。“你们准备好了,就位就可以。灯光和音乐我已经都搞好了,我会让负责的同学配合你们。”
舞台暗了下来。三人走到舞台中间,摆好了准备姿势,灯光却没有打到她们身上,而是全台一起亮了起来。在短暂的眩晕后,三人就这样和爱纪面面相觑。
“呃,你们不打算做自我介绍吗?”
完了,还有这一环的。堇好像看见葵的脸色变得更白了。天哪,她在心里真诚地祈祷,希望这是灯光照出来的,真的只是灯光问题。
“没事,你们到时候简单说一说就可以,别太担心。”她转过身,继续用喇叭喊话,应该是墙后的负责同学吧。“过一下节目就行,这轮灯光过掉。”
于是,舞台就再次暗了下来。
希望那一刻永远不要到来。堇在第一段歌词的时候,就一直在心里默念着。毕竟这几段歌词三个人各自分担了一部分,葵应该不至于太紧张。可是,葵因为紧绷而僵硬的动作,却仍然让堇感到揪心。还有两段,堇默念着,还有一段,堇默念着。希望那一刻永远不要到来。
好在,虽然堇一直担心地瞄着葵——必须承认,好几个视线其实相当奇怪——但好在这几段里面还没有掉链子。这不是挺好的吗,堇想着,倒也不必对小葵这么苛刻。
然后,那一刻就到来了。
当灯光因为一会的强调而暂时熄灭,堇和葵背对背贴在一起,小绘在舞台的内侧,堇知道,这马上就是葵的独唱部分。她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当时夕子在听完第一回表演的那句话:“樱宫同学的词更注重个人表达,所以只需要自然地表现,而不需要任何的修饰。”
然后,她就从相牵的手上感受到了一阵异常的抖动。
灯光再次亮起的时候,直接打在了葵的脸上。从舞台灯的闪动之间,堇看见葵张开了嘴,深深吸着气,几次想要唱出来,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发出。在那一刻仿佛静止的时间里,她看见葵如同做错了事的孩子请求饶恕一样,将眉毛放了下来,那下意识低下的头让视线整体变成一种从下而上的状态,而她的身体——堇相信,那几乎是无意识下的决定,甚至和她的意愿是相悖的,一定是相悖的——几乎是撞出了舞台,夺门而逃。
如果她看得见墙后面的情况,那堇肯定会发现灯光和音效的同学都像她能看见的爱纪那样站了起来。而爱纪一时着急,甚至连喇叭都忘了拿,冲到门口就想拦住葵,但最终差了几步。爱纪不得已,在门边拿双手拢出了一个喇叭。
“那孩子怎么了?”
当然,没有人能够给出答案。
“我去找夕子做应急预案,你们帮帮忙找找她在哪里……灯光和音效,结束了,这就是最后一个!你们先回去吧!”
今天对茜来说没什么多余的事情。或者说,原本应该没什么多余的事情。自从找到了节目,又找到夕子请了假后,每天的日子就变得相当的机械,以至于文化祭到了这件事,都是来了学校才发现的。
虽说手上有偶像部活动室的钥匙,但是活动室估计是被夕子和爱纪拿去用了吧。小孩们也总得有个地方歇歇脚,总不能穿着演出服到处跑,更不能随便穿脱。这么一个重要的时刻,自己待在那里,看起来甚至像一个外人。教室肯定是被拿去搞活动了,无论走到哪都是人。遇到熟悉的人问起自己为什么不去参加活动,反而找不出一个理由去回答。
机缘巧合啊,自己这个最应该跟文化祭有关的人,不但和文化祭无关到如此漫长的准备阶段都忽视,而且还害怕起这热烈的气氛了。
阴差阳错,一个地点闪过脑海:天台。也对,当所有人都聚集在教学楼的时候,天台当然也就空出来了。虽然天气确实挺热,算不上舒适,但是至少可以做点自己的事情。会是什么事情呢?茜也说不清楚,只觉得烦闷郁结,非要找个空点的地方透透气。
茜是在天台上“找到”葵的。其实更有辨识度的是葵身上的演出服,打样出来的时候夕子就跟她交流过,绝不会看错。联想到之前和堇在偶像部里的聊天,茜猜那可能就是一直只存在在对话里的樱宫葵。但在有时间猜出这人是谁之前,茜就已经走了过去,将自己一直背着的包用双手支在空中,好投射出一方小小的阴凉,正好将葵的脑袋盖住。葵原本只是坐在那里接受着阳光的炙烤,感受到意外的清凉,自然地转过头来,刚好和茜四目相对。
“你是樱宫葵同学吧,是闹了矛盾吗?”
葵轻轻摇摇头,并没有说什么。
“还是有点紧张?”
葵更用力地摇了摇头,但仍然什么话都没说。茜只是指了指天台门的另一边。
“先进去吧,无论什么事情,我们慢慢说。”
葵撑着身子回到楼道的时候,已经近乎脱力了,不得不就势坐在最高的那一级台阶上。等到茜拿着两瓶水回来,她才缓了口气,至少能地把水接过来了。楼道上的空气滞涩而闷热。
“虽然经常吧,有人说我就像妈妈一样,虽然是喜欢唠叨这一点。”茜将书包放在旁边,即使是去买了两瓶水,路上的太阳都把包晒得微微发烫。“但是无论如何,做偶像活动之前,都要注意身体健康呐,受伤或者病倒了可就什么也做不了了哦?”
“对不起。”葵有气无力地说道。
“没事,先休息一下,不舒服就暂时不用回话,礼貌之类的总要有余力再考虑。先喝水。”
葵于是点点头,只是一口口啜着瓶里的水。
“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你的部长,小田茜,虽然我这段时间不在,但我认识你。准确来说,是认识神奈堇同学,所以樱宫同学的状态,也在我的管辖范围之内。像那样的太阳,哪怕不是特别烈,一直待在底下也难免会中暑的。所以必须批评樱宫同学呢。”
“嗯。”
“但是呢,我也希望樱宫同学信任我,把你现在的心结告诉我。虽然我知道那一定是个很大的问题,总要一步步来,但至少我们都在,我们会尽量帮帮你。即使帮不上什么忙,可以和我说说为什么吗?”
“小田前辈的话,有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情况?好像自己做不到什么事情的话,一定会让别人失望呢。大家的努力最后没有得到成果,好像都是因为自己。怎么办呢?”
茜在旁边认真思考了好一会。
“其实呢,我觉得我很难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毕竟我很多时候也会觉得‘啊我好像也是这样的呢’,但恐怕单纯的苦恼不能让樱宫同学满意吧。但我觉得,首先是不要想着别人的同时惩罚自己。”
“什么?”
“父亲大人曾经对我说过,‘不要拿他人的错误惩罚自己’,但是后来认识夕子之后,她的做法更像是‘不要拿他人的愧疚惩罚自己’,我可能有点学习她的意思吧——哦,对了,就是绘野泽夕子,你肯定已经见过她了,除了死脑筋一点,别的倒也不错啦。说回来的意思就是呢,我觉得两个都很对呢。自己首先要为自己负责,因为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因为我放弃了自己而感到满意,所以首先要直面自己的内心。樱宫同学的话,如果真的觉得‘都是我不好’,就不会勇敢地来尝试偶像部了吧?”
葵只是沉默着,或者沉思着。
“嘛,有的时候跟着那些工作狂也很累啦,就那些轴心感很强,只能围着转的人。所以我们说不定也算是一类人了。我可不像夕子哦,我觉得搞偶像不是一个工作。虽然有很多像大人工作的因素,但是最后总会有一些无可替代的东西。很奇妙的一点是,只要有人站在舞台上,就会有人感到快乐呢。”
“真的吗?”
“是真的啦——真是的,你和我的一个朋友一模一样,虽然你们应该不认识。完全不骗你们的说,拿到你们写的歌词的时候,夕子那家伙高兴坏了,她一晚上给我发了……我也不知道多少条消息,两百多条吧,我最近才看完。包括衣服刚有设计图时也是的。她说都要夸你哦,因为你给了她很多灵感嘛。不过咱们这些老东西是这样的,在小孩面前总有些矜持,有的时候甚至故意装出一副脾气不好的样子。真是的,把小孩吓走了该怎么办……
“话说回来。所以说,首先总得问问自己这段时间是高兴还是痛苦。也不必想‘我是不是放弃了就像留下来了一样让人难过呢’,因为舞台一直都在,只是空置了一段时间。这么想会不会好一点?”
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想通就好啦,她们一定会等你的。‘自然的自己是最好的偶像’嘛。”
“我知道了。那么,小田前辈……”
“嗯?”
“唱歌忘词该怎么治呢?”
两人终于在楼道上大笑出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大礼堂里的表演已经过了几个。礼堂里早就人满为患,毕竟重头戏还会在这里上演。茜和爱纪一直待在堇她们的休息室,像两个殷勤的服务员一样为她们忙前忙后。现在堇她们表演的时间快到了,于是二人离开休息室,有说有笑,从外侧绕过礼堂,挑了靠后的两个位置,顺带给夕子留了一个。
“说起来,我倒是很喜欢小夕的品味。选靠后的位置,就能看见观众的反应。虽然我自己更喜欢坐前面,不过也没差。”
爱纪没有说错。此时的礼堂里的观众,正如同雨中湖面的涟漪,用交头接耳的交流维持着彼此的联系,爱纪其实猜到了她们在谈论的事情。其实不应该不加掩盖地传出去,夕子虽然在下午多少有点生气的评价到,不过好在从来到礼堂的路上听到的议论来看,大家还是好奇胜过了担忧。
“呐呐,我听说,‘初春系’新入部的部员,好像有点紧张哦,听说表演的时候逃掉了来着,不知道今晚会不会又来一次呢。”
“嘛,也会有那样的部员嘛,又不是谁都像市野雫那样的。”
“对新人来说,或许还是有点仓促了吧。真不知道老人们都到哪去了呢……”
也许是当时负责音乐或者灯光的同学传出去了吧,总之现在,上午发生的事情正在野火一样地在礼堂里传递。好在没人发现刚从后面进来的二人,否则,恐怕很快就要有一大群人围起来了吧。
“不过夕子说得倒也没错啦,小爱纪确实是应该考虑一下影响嘛。”
“我那玉米粒大的小脑瓜毕竟比不上我们伟大的茜部长嘛,思考的事情一多就要宕机啦。所以应急预案啥的也是夕子出的,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说到这个,夕子呢?她应该不会缺席这种场合吧?”
“应该是在指挥文化祭的收场工作,毕竟她是风纪委嘛,今天忙了一天,连偶像部都没来……不过她这人下午能一边指挥活动一边准备应急预案,好像还准备了两份不同的,不可思议。”
“没想到我把樱宫同学劝回来了吧?”
“啊对的对的,毕竟是伟大的部长嘛……”
爱纪和茜莫名有一种老友再相见的感受。虽然大家仍然在一个班里,不过茜近来一放学就见不着人,几人间的交流反而少了不少。不过即使二人在底下畅聊成这样,与整个礼堂的嘈杂来说,也是微不足道的。所以二人也就抓住了机会,放开了声音聊,任由这片湖的波浪在场下激荡。
但其实无论是什么声音,在台上来说,听起来都是一样混乱的叽叽喳喳声。所以对于走过后台的堇来说,这声音几乎像是要把她的心脏从嗓子眼里催出来。小绘总是像什么也不担心,于是总走在前面;葵似乎也像堇一样紧张,只是在旁边一个劲地深呼吸。不过,走在前面的小绘突然转过身来,露出了一副神秘的微笑。
“小堇,你说,我们要不要准备个口号啥的?”
堇被这一着搞懵了,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比如说?‘诶,诶,哦’?”葵将右手握成拳举起来,又马上像是害羞一样,整个人往堇身后一藏。“啊啊,不对,这个我是好久之前学来的……”
“也不用非得有吧?”堇托着下巴,“现在想的话,好像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话说,我们之后难道还会有演出吗?”
“说不定呢?生活很奇妙嘛。刚好我就想到一个口号,不如咱们就用这个吧。来,和我一起,‘Print Our Pure Sky!’哦!”
她将手高高举起,就这么在两人前跳了起来。不过直到她落地了,两人还是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不要那么冷漠嘛,毕竟我看小堇和樱宫同学都这么紧张,才想出来的。放轻松啦,放轻松,来,和我一起——”
说完,她突然拉起两个人的手,就这么跳了起来。堇和葵被这么一拉,不得不也跟着小绘跳起来。
“Print Our Pure Sky!耶!”
喊得一点也不齐。
就像被这个口号逗笑了一样,三个人落地后,轻轻地笑了出来。
“下一个,樱宫葵、神奈堇、神奈小绘,《六等星之梦》,请问都在吗?”
“在这里——我们走吧!”
光影闪动原来是这样的啊。葵走上舞台的时候,灯光还是如同掩盖她们的行动一样暗着,等到她们走到了舞台中央,舞台灯光亮起时,还把葵的眼睛晃了一下。从台上往下看,其实看不清观众的脸,只是影影绰绰的轮廓。葵整理了一下嘴边的麦,向前踏了一步。
“同学们,大家晚上好,我们——”
一阵啸叫,葵手忙脚乱地把麦捂了半天,才把这阵啸叫压下来。
“呜呜,对不起……终于好了。同学们,大家晚上好,我们是‘Print Our Pure Sky’……”
哦坏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葵紧急向堇眨巴着眼神,不过堇只是示意让她说下去。场下的观众听到这个名字,原先沉寂下来的观众席又活跃了起来。
“哦,这个名字听起来还挺可爱的嘛……”
虽然茜和爱纪在底下听得真真切切,连带着刚刚赶来的夕子笑成一团,不过对于场上的几个人来说,观众的说法,仍然显得模糊。葵的语速也就变得快了起来。
“嗯,我们今天……我们今天打算带来一首歌曲,叫《六等星之梦》,是我写的,嗯。其实我也,我也不太确定大家是不是喜欢听这首歌,也不知道大家会不会喜欢我。毕竟像大家看见的,我有点怯懦,也不知道该在这个地方说什么——啊啊,对不起,我有点自说自话——总之,我希望大家能够多多少少喜欢上这首歌。那我们就开始了……”
观众席边,似乎因为谁来了而闪动。不过这轮廓的变换,只是在灯光暗下的一刻,借着外面月亮的反光看见的,叫人分不清是自己眼中灯光的暂留,还是真的有这么一个变换。不过葵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这上面太久,乐曲已经在偌大的礼堂中响了起来。
最初的时候,仅仅只是一点钢琴声,就像空白画布上的一点一般,在空中重复着。那个钢琴声,只是演奏着单一的主旋律,连着左手的伴奏,也一起省略了。但是,有一条小提琴的旋律,像行星环绕着恒星一样,在钢琴的主旋律旁上下飘飞。随着几声回响,钢琴与提琴的旋律终于猛然间扩充,像得到了这回响的回应一样变得丰富起来,最终又汇合到一点而消失,只剩下钢琴的旋律在继续重复。葵知道,这就是给她准备的的前奏了。于是她如同无数次在海边时那样,轻柔地唱了出来。
“最耀眼的那一颗星,
渐渐偏向了西边。
散落的书本和光线下,
属于我的一角,属于我的一角,
又该安放在哪里呢?”
她一个回旋,闪到一边,堇代替她来到中间,继续唱道。
“无限延续的夜晚里,
我仍在独自歌唱着。
远望向波涛的另一端,
今天呐,今天呐,
今天还是只有我一个人啊。”
然后,代替她的是小绘充满活力的歌声。
“来往的人群将我裹挟,
散落与离去又像海浪破碎。
如果有一个目的给我的话,
想来我可能就不会再失落了啊……”
那如同回应光芒照耀一般的回响再次响起,三人的歌声渐渐合一。
“天幕里闪耀着的六等星啊,
用你微弱的光芒指引我吧。
在遇到那颗星之前,
我心中的孤独就已经满溢而出了啊。
即使被一等星遮蔽了身影,
也不要对我视而不见呀,
在被泪水照亮的夜晚里,
即使是宇宙里小小的火花,
也终将能被看见吧。”
宇宙里小小的火花啊,堇在舞台上想到。六等星是人眼能看见的最黯淡的星星了,葵在沙滩上是这么和她说的。那时天空很晴朗,可她分不清哪颗星是几等,对她来说都太遥远。堇现在能想到的事情终究只回到一个,那就是还有两段歌词。这个念头一直像鬼魂一样在舞台上缠着她。
“深深沉入银河之中,
在那黑暗的海洋里孤独漂浮着的六等星啊,
在天幕中展现的微弱的光,
今天也没能传达到我的身边呢。”
还有一段歌词。
“广阔的银河之中那漂浮的星星啊,
不要就这样远去。
在无人愿意关注的那个角落里,
那一颗星星,那一颗星星,
又该怎样让你知晓呢?”
然后,就应该是葵的独唱部分了。从这个衔接开始,灯光因为一会的强调而暂时熄灭,堇和葵背对背贴在一起,小绘在舞台的内侧。堇和葵的手会牵在一起,而在上午的时候,她正是感到了那一阵震动,然后葵就那样逃走了。堇从开始的时候就祈祷一样地默念,不要紧张,不要紧张,至少不要给她一个同样颤抖的手,但葵这回的手,握起来却是如同火烧一般灼热。
这里的暂停可以适当地拉长,给葵一个整理的时间。夕子依据这个预案,重新排列了音乐的段落。灯光暂时熄灭了,音乐等待着葵开口。就在这时,她听见葵用几乎不能被嘴边的麦捕捉到的声音小声说道。
“我没问题的。”
然后,她看见,在光影先前摇动的地方,闪起了应援棒的光芒。在连成一片的因熄灯而黑暗的观众席上,像星光一样闪烁着。
那是中才帆菜美。
然后,就好像那六等星惊醒了整片星空一样,从菜美的地方开始,越来越多的应援棒亮了起来,逐渐扩散到了整个观众席。那一定是菜美和她的朋友们分发出去的。当葵再次唱出声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就好像不是自己发出的,而是和这观众席融为一体了一般。
“‘像一等星那样闪耀起来就可以躲离伤痛’
想来也只是徒增失落
即使是微弱的光芒我也无法发出
如此一来照亮不了自己的我
又怎么照亮他人呢”
照亮不了自己的人,就照亮不了他人。葵的声音,渐渐地大了起来。不,不仅仅是音量变大了,最重要的是,她的声音终于活了起来,如同这台下的星空一样跳跃着。观众们也被感染得忘记了欢呼,只是挥舞着闪着光的应援棒。
“就算是阴郁的天空也好
不要忘了我呀
把我扔在天空的一角
即使今天也看不到我也好
我仍然在这里燃烧着自己
如果我可以从现在开始奔跑的话
那小小的光芒啊
六等星的光芒
也终将轻轻点燃那无限的黑暗
来到你的身边……”
最后一句歌词结束的时候,在乐曲的尾奏里,葵如同要接触头上的光芒一样,向上伸出手来。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观众席仍像困在了过去一样,慢慢地,才有星星点点的掌声传出来,逐渐地,逐渐地,传播到整个观众席,在礼堂中久久地回荡着。
等到三人回过神来,自己已经下意识的来到后台了。茜和爱纪从休息室那边三步并作两步冲来,将三人紧紧地环抱在中间。直到三人抗议自己快被憋着了,才将她们放开。
“反响好极了,樱宫同学!”茜捧着葵的脸,“底下全部都在讨论,‘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个人表达的歌,比起千篇一律地梦想啊未来啊好多了’,你们做得比我们都好了!”
“‘初春系’有个传说,说每届新生组的表演第一名,会获得像市野雫那样的成功,简称叫‘偶像赐福’。”爱纪从一个戴着“场务A”名牌的女孩手中拿过几瓶水,分给三人。“作为咱们这届的独苗苗,你们已经没得躲啦!以后你们就是市野雫的接班人了……哦不对啊,刚才那个工作人员我好像没见过……不过无所谓!恭喜你们!”
“绘野泽前辈呢?”堇从人群中探出头来看了看休息室那边,“她怎么说?”
“她那个人比较无趣。”爱纪把嘴角往下一撇,“她说,‘一般’。”
是这样啊,三人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来。
“老东西们都比较矜持。”茜笑了出来。“我今天刚和樱宫同学说,我们非得在她们面前装样子……夕子这人只有三档评价,分别是‘烂爆了’、‘很烂’和‘一般’。你非得说一半,吓小孩有什么意思?”
“哎呀……总之,庆功宴在哪里?‘老东西们’,行动起来!”
“我来!”夕子笑吟吟地走进来了,虽然她的装束把堇她们吓了一跳,其实正如初见时她把爱纪和茜也吓了一跳,虽然当时堇她们在台上并没有发现。“我负责付钱,你们负责吃,世界上怎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可是,绘野泽前辈,您这是穿着什么,女仆装?”
“哦,你说这个吗,纯属奇装异服。我只是刚好在指挥物资安排,然后就被后辈们强迫着这么穿了。本来想下午脱掉的,结果爱纪就这么找过来了,又没有机会了……丑话说在前,绝对不会穿着它和你们拍合照!再也不想穿着这身拍照了。”
堇和葵想起来当时在家庭餐厅里想到的话题,相视一笑。
“有什么话题在餐厅里说吧,一直待在这里也有点妨碍工作人员收拾东西。”茜推推爱纪,“向餐厅冲锋!哦——”
一阵欢笑,慢慢向礼堂休息区的出口靠近。
Paint Our Pure Sky啊,就是要追求澄澈的天空吗?葵在前往餐厅的路上,抬头看向旷远的夜空。天气很晴朗,虽然白天积攒的暑气仍然没有散去,但偶尔有微风吹过,胸前的那装饰着星星的链条,也就随着风轻轻摆动着,不时反射出明亮的光芒,那来自澄澈夜空里的月光。葵不由得停了下来,只是静静地看着头顶的星空,连前面群人的喧闹渐渐离去都没有在意,想起刚刚在下面摇晃着应援棒的中才帆菜美。
然后,她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的重量,那是堇悄悄从后面抱来的双手。
“辛苦了,小葵。”她听见堇在后面,像是自言自语。
“小堇……如果我加入偶像部的话,你会和我一起吗?”
“嗯?”
“不,没什么。”葵迈起步子,“我们有点落后了哦。”
“不用赶啦,我们又不会吃不上……”
嘻笑过后,校园又如往常般安静下来。
问卷制作:雷七郎(特别鸣谢群友甄栩瑶对本问卷提出的改进意见)
出卷人说明:
1,本问卷主要用于创作者进行阶段性的自我总结、反省和思考。
2,问卷本身较为简单,不太适合有长期自我总结反省经验和习惯的创作者。
3,问卷性质上,需要填写人以较为严肃、自省的心态进行填写,因此不适合单纯以娱乐和玩票心态进行创作的作者。
4,如果有不适合自己的题目,填写人可以自行修改问题,或忽略不答。
填写人:
创作身份:写手和画手
一,自我阶段性总结
1.1,请先简要地总结自己过去一年的创作历程,比如完成了哪些作品。
★
只是普通的。每个月踩着死线完成作业而已。画画也只是在普通的拖沓的画稿。没有任何。值得特别提出来的东西。
★
1.2,如果你有做过创作计划,那么这个计划在上一年的完成度如何?不在计划内的作品又有多少?
★
完全没有计划。或者说。计划完全的被ff时间挤占了。完全失去自我创作欲望的又一年。
★
1.3,你对自己过去一年的创作行为和成果是否满意?
★
如果这都可以满意。那也太废物了吧。
★
如果满意,说说具体满意的地方;如果不满意,具体说说不满意的地方,以及你认为自己能力上,原本可以达成的目标。
★
但是问题就在于。我活跃的时间永远在晚上12点之后。白天永远睡不醒。晚上一个人能打十个。要么作息昼夜颠倒要么毫无产出。
★
无解。
1.4,根据1.3问,你没有做到以你的能力原本可以做到的创作成果,请分析造成这个结果的主要原因。
★
刨除以上。就是ff的太多。减少游戏时长。
但白天真的画不起来写不出来。很急。但没救。
★
1.5,根据自己上一年完成的作品,分析自己在创作方向上是否有所变化?在哪些方面有所进步或突破,哪些方面仍有较大的欠缺甚至退步?
★
最大的变化大约是。彻底放弃漫画了吧。进步?我完全看不到。只是在泥坑里打滚而已。
哦。非要说的话。上色上更能分清阴影和固有色吧。但这也是一直都在做的事情。天天做然后就那么点能看的东西。不值一提。
写东西的方面。因为是完全的自我满足。所以完全没有进步。
在灵光一现的方面反而。像是不存在脑子。
在黑白色块对比上依旧欠缺。没有强烈的画面感。和动起来的人物。
你看你看。结果还是在漫画上徘徊。
我没办法写出没有兴趣的东西。可以说是。过于随意任性了。
★
1.6,根据1.3问,分析自己在各方面有所进步或止步不前、甚至退步的自身原因。
★
打游戏太多。画的太少。而且好久没有手绘了。基础不牢只会画大眼萌妹这个。早就知道。但又不去练。
是懒的错。
★
1.7,根据1.3和1.4问,思考在接下来的一年中,如果想要继续保持进步,或改善自己的欠缺之处,你认为自己应该在哪些方面努力?你列出的这些努力方向,是否是你能够坚持做到的?
★
少打游戏多画画。不要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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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自我认知
2.1,回顾自己过去一年的创作(尤其是非长篇连载类作品),是否有特定的创作方向或主题?这个方向/主题是在进行创作前就决定好的,还是无意识的个别创作在完成之后整合形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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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怪谈。屁话。呕吐物。
完全是出于个人喜好的东西。想到哪写到哪。
画的话。是左侧脸。和同一个站姿。因为画的很顺手而且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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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根据2.1问,这种创作方式是否是你近几年内习惯使用的创作方式?如果不是,那么改用这种创作方式之后,对你的创作成果有什么影响(比如对作品的完成度、创作灵感、思想性、完成作品的效率等等方面,积极或负面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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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是习惯。我写我喜欢的东西。我讲我的故事。不必去考虑他人是否喜欢。我很开心。
画的方面。已经改过多次了。但每次都是同样的有自己的怪味。学习他人的画法。能增加好看度。我感觉能得到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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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你在创作的时候(或是对自己的创作),是否有作为目标或标杆的对象(无论哪个方面,无论是作者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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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息神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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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根据2.3问,简单叙述这个对象在具体的哪些方面,成为你的创作目标或标杆,以及为什么会让你产生以其为目标/标杆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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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个方面。都非常的。好。词句。人物塑造。故事走向。人本身。都是我第一喜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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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根据2.3和2.4问,请简单叙述这个对象对你自身实际创作行为时的影响。当你以其为方向或目标进行创作时,你获得了哪些创作经验(包括创作实践行为、思考方向等等,包括积极的和负面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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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说实话。我不知道。即便是我收藏了他的所有博客微博漫画。我不知道。
也许写屁话的时候。会有点在模仿的痕迹吧。
我不知道。
可能。他对我本人的影响。比对我写东西的影响。要大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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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根据2.5问,你的目标给你所带来的影响,是正面还是负面的居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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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面。做一个好人。在奇怪的地方突然玩梗。(但玩梗这个。可能银他妈的影响更大些。)哦。奇异的吐槽可能也有一部分来自这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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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负面影响居多,请尝试思考和分析造成这个结果的原因,是目标本身就不适合你个人的创作方向和创作性格,还是你在尝试靠近目标时所作的努力和实践是不适合的?
如果正面的影响居多,也请试着思考非正面的那部分影响,以及你自身与正面影响相关的创作实践,是继续按照之前的步调进行,还是可以有所改变。
如果你还没有从那些目标身上获得能够总结出来的经验,你认为主要是什么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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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从来都没有过。要写的像某个人一样。要模仿某个人的写作方式这样的想法。
比起技巧。我更在意故事本身。
大概。我更倾向于。我【成为】什么。而不是我【写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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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根据2.1~2.6问,你认为自己在接下来一年的创作实践中,应该做出哪些努力或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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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写作上无欲无求。完全是快乐就好的方案。
画画倒是希望有人喜欢我。但现在的韩系地雷大卧蚕高饱和度丧甜我爱不来。
努力方向依旧是方舟和航线。
去画漫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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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自我反省
3.1,回顾总结自己目前为止(或一段时期内,比如一年)和正在进行的创作,你是否遇到了难以突破的瓶颈或无法走出的创作困境等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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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还是画的很硬。动态不足。黑白对比不明显。人体差。透视烂。参考少。不会画地台背景。设计不帅。上色宛若呕吐物。
是菜比。
文我就没突破过我自己的舒适圈。也完全没有写出别人喜欢的东西的想法。完全是。自我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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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请尝试思考和反省形成这种瓶颈或困境的自身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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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画的少。练的少。还得多画。画烂数位板。
另外就是从ff以来。书看的少了。在看视频。微博。应当看书。而且不能是小说。要有脑子。才能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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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根据3.2问,如果要解决这些造成自身创作难题的原因,你认为你可以、或应该做出哪些努力?你提出的这些方案,你都能做到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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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少打ff就成功一大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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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如果你完全没有遇到过创作瓶颈、困境和难题,请思考一下没有遇到的原因或经验。
4,自我展望
4.1,对自己可见未来内(比如一年)的创作方向和目标,你有什么想法或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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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码。会画男人。能撑得起搞的动漫画。过米画师。
把连载写了。有人给我oc画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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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你对接下来一年自己的创作是否有什么特定的目标(数量、质量,或题材等各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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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画。能画多少画多少。画不会画的东西。各种各样的玩意。越多越好。稿件不包括在内的越多越好。
过米画师。接商稿。
写东西的话。只想回到以前那种。脑袋里什么乱七八糟都有的时候。
但是连载得写。得能写出大长篇的连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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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这个目标是否是你目前能力范围内可以达成的?你定下的这个创作目标,与你目前的创作能力是一个怎样的比例关系(比如按照目前的能力可以轻松完成,或需要更加努力完成,或不太可能完成但是作为一个目标可以成为自己的创作动力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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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减少ff时间。就能达成一大步。但离商稿差也太远。只能努力接近。
文的话。多胡扯淡然后放呕吐物吧。不是完成品也好。总之做起来。
连载很难。很难把想写的那个玩意。转化成完整的讲的出来的故事。即便他在我脑内已经是完整的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些东西串起来。没有主线。或者说。主线被一层一层盖住的东西。很不好说。
爬也得爬着。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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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这个自我总结问卷发出来后,你是否希望能够获得读者或其他作者的建议,或是产生相应的交流?是的话请简单叙述你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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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希望有建议和交流。毕竟。我。菜狗贩卖机。进步如同爬。写文全为了自我满足。
啊文的话似乎还是那种。即便是得到建议也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修改。只要一下笔就完全恢复到那种。是键盘在动我控制不住。的状态。很难办。
画的话。很需要。很想要。
我要画漫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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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字:微醺 评论:笑语 作者:喵哩
人,在什么情况下想喝酒呢?
陆野翻过锈铁门时,裤腿勾住爬山虎扯出清脆的裂帛声。他单脚点地稳住滑板,怀里那瓶偷渡出来的香槟在正午阳光下闪着危险的碎光。这是从老爸周年庆礼物里顺的战利品,酒标上烫金法文像条不安分的火舌。
“嗨,反正我现在就挺想的!”他舔了舔嘴唇,尝到了汗水的微微咸味。“解放啦!”他对着空荡荡的植物园大喊,回声惊起三只灰斑鸠。十二点十七分的阳光把玻璃温室切成钻石棱面,那些上世纪遗留的铸铁花架上,野蔷薇正以暴动姿态燃烧整个夏天。
少年盘腿坐在喷泉池沿,瑞士军刀扎进软木塞的瞬间,仿佛听见了遥远香槟区某个酒窖发出叹息。但随即他的刀就被小巧的木头牢牢卡住,并未如他所设想的一样轻松的拔出。他努力的摇晃着刀刃,试图回忆父亲平时潇洒的做派。
最终,大力出奇迹。小小的木塞终于不敌少年急迫的挖掘,连带着一点破碎的瓶口滚落在地。气泡裹着金色酒液喷涌而出,撒的陆野满手都是。他一边哎呀呀的叫着,一边赶快凑上嘴去,把洒出来的液体舔了干净。
手忙脚乱了一阵后,他终于可以像模像样的敬自己一杯了。
“敬该死的高考!敬坐牢一样的高三!”仰头灌下第一口,跳跃的气泡像百支小箭射穿味蕾,然后在胃里炸开一朵燃烧的向日葵。他忍不住哈出一口气,做了一个鬼脸。
第二口下肚时,滑板轮子开始自动发热。陆野踩着板从玫瑰拱门俯冲而下,风把衬衫鼓成海盗旗。酸涩酒液在口腔跳踢踏舞,他忽然尝出风的滋味——柠檬和不知名的花香,还有点点蜂蜜的味道。破碎的彩绘玻璃窗在他身侧飞速倒退,每一片都映出不同角度的发光少年。
“第三口!”他在倒挂的紫藤花架下刹车,倒转酒瓶对着喉咙浇灌。气泡顺着食道逆流而上,在鼻腔炸成烟花。眼前的景象发生了奇妙的变化,一切变得更加鲜艳,更加清晰。水珠折射出七种蓝色,穿过树叶洒下的阳光仿佛成片的金色丝线,甚至能看清三米外那只凤蝶翅膀上的磷粉矩阵。
香槟瓶见底时,陆野发现自己正在和喷泉池的大理石海豚跳舞。湿透的球鞋踩出完美弧线,气泡从毛孔里渗出,在皮肤表面结成水晶铠甲。他对着海豚布满裂痕的眼眶举杯:“你知道不考试多么快乐的吗?”没等回答便笑倒在漂浮着花瓣的池水里,激起了大片的水花。
他仰面躺在浅浅的池水里,感觉整个人都漂浮了起来。水的托力,把他推向高处,越来越高,仿佛身体轻的像一片云朵,里面充满了让人快乐的气体。
黄昏来临时,少年开始接收植物的脑电波。橡树在抱怨年轮太挤,蒲公英在密谋占领世界,而那丛疯长的野薄荷正用根系发送摩斯密码。他把耳朵贴在地面,听见土壤深处传来气泡上升的咕噜声——整个地球都是瓶等待开启的香槟。
他瘫在地上,仿佛每一个细胞都被暖洋洋的液体泡酥了,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这么躺着,看浮云流动,闻草木芬芳,听虫鸣鸟啼更加的惬意。温柔的倦意仿佛一层薄纱笼了上来,他在不知不觉中潜入香甜的梦境,皮卡丘和奥特曼在学校的广场对射电波,班主任扛着投影仪,头上插着两根粉笔,像个蜗牛一样在四百米跑道一圈圈的跑步。所有的试卷和书本变成了雪花,在天上飞啊飞啊,然后被晚霞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当第一个保安的手电筒刺破黑暗时,少年被惊醒,发出呢喃的声音,用手挡住那刺眼的光。月光沿着树脊流淌,他身下压扁的草木仿佛在呼应的散发出荧光。香槟残余的酒精在血管里弹奏爵士钢琴,每个细胞都在尖叫着生长痛。
“小孩!你在这里干什么?”保安的脸隐没在黑暗里,语气却透着几分不善。
陆野霍的翻身爬了起来,摇晃了一下依然晕乎乎的脑袋。他捡起了地上的滑板,跳了上去,笑着滑向最黑的路口,树枝树叶刮擦脸庞手臂的灼痛如此真实,仿佛他在逃离一场异世界的追杀。
他感觉自己像闪电侠一样穿过花园,在保安的喊声中越跑越快。滑板轮子碾过碎月光,身后爆开的野蔷薇花瓣如同追踪导弹。
他抑制不住的大笑着,为自己偷喝了整个夏天而开心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