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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树
评论:无声
是的我又没铲完所以只能先来填进度了,先不要看今晚会努力铲完的
第三次离婚后,她一个人去了海边。
她原本不是为了旅游散心而来。湿冷的十二月,南方小县城附近沿海的岛屿,搭上一辆刚卸完货的便车,浓烈的皮草味,公路上的烟尘味,还有一点活鱼死前最后留下的腥味,几个小时的车程足以让它们悠哉地熟悉一个陌生女人的鼻腔,填满她的肺腑,当然也足以让一个优柔寡断的人改变此行的目的。
毕竟,原本去海边的提议,都只是别人告诉她的。就算这样,她还是在为自己一生中首次作出如此重大的决定而发抖。出门前她坐立不安,甚至用她唯一算得上盛装的衣服精心打扮了一番——以往每当她感到不安时就会这么做,仿佛这样就能弥补她脸上无论如何都抚不平的褶皱,仿佛只要弥补了这点就能不再焦躁,于是她就像刚从应酬场里逃出来的请客女主人那样上路了。
就连她自己也感到滑稽,尤其是坐在这辆从一开始就是南瓜外壳的马车上,包围着她的只有菜市场的味道。车载DJ的底鼓蒙着一层噪点,敲得她的心脏一阵钝痛。
她的全部行装只有一个提箱。司机把她放在沿海的马路上,告诉她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就能到地方。她当然没有给自己提前规划住处,索性就按着原定的路线,穿着白色的羊绒大衣,棕色的长裙,一双高帮皮鞋,踏进细沙里,一路漫步到黑色礁石旁边的沙滩。海边仅有寥寥几个人影,大大小小的渔船停在远处的浅滩上,隔着一条标线,更远处的观光区空无一人。
恐惧感没有头绪地从她的心里生发,她迈开步子,想要往有人的地方走。她走了几步,听见对面稀疏的人影用她不认识的口音喊着话聊天,面对异地生人的恐惧又让她停了下来。爸妈新搬的房子早就没有她的一间,年龄差距悬殊的妹妹不愿意把自己的床长期分给她睡,她只好又出来,另寻其他的容身之所。她长长叹出一口气,和远处白如雪花的泡沫一样无声地扩散,海潮湿润了她干燥卡粉的眼眶,留下一点很快就能被风干的咸水,又安静地退回,如此往复。她漫无目的地望着海,一个穿着防水衣的小伙子跨着摩托艇靠岸,她下意识垂下眼睛。
“姐姐,你不是来玩的吧?”
那人脱下兜帽,露出一截稻黄色的小辫子,熟练地从座位上翻下来,没有溅起她想象中的水花。她定睛一看,是个精壮的年轻女孩。
“姐姐你穿着皮鞋,怎么跑到海滩上来玩嘛。”
她还在想着怎么措辞,年轻的姑娘停好摩托艇,又继续开口说话:“姐姐,我一猜你就是来散心的吧,要不是看你穿着一身好贵好贵的衣服,我都想带你去海上兜一圈了。”
“谢谢啊,妹妹,你在这里又是干什么去了呀?”
“我也来散心。家里待不住,闲着没事干,出来逛一圈。姐姐,你要是不介意,要不要去我家吃个饭?你看你皮鞋上都是沙子了,不吃饭也去擦一擦嘛。”
“这怎么好意思。”
“怎么不好意思!我家开饭店的,你要想住宿也行,你跟我走就好。”
她没说话,耍了个心思,跟着小姑娘走着最近最好走的方向回到马路上,看着她翻身去掏停在路边的摩托车座上的东西,就想转过身离开。突然,温暖的触感环住了她的脖子。她顿了一下,回过头去看背后的人,只见她笑得爽朗。
“提箱重不重?”
“你……”
“不要走嘛,我不是骗子的。像姐姐这么漂亮的,我怎么好意思骗,这附近的人都认得我的。”
工作日,冬天,休渔的时期,海边的商店街冷清空旷,呼啸而过的风让她把脸又往那条陌生的围巾里缩了缩。女孩把她带回一家海鲜大排档,和坐在台子边看短剧的中年女人讲了两句陌生的话,就自己钻进厨房,给她端出几盘热菜。
“姐姐,尝一尝,”她坐在对面,不好意思地笑笑,“就是手艺不如我妈。不过忙的时候,那些客人也吃不出区别来。”
女孩热情地让她留宿,她好像讲不出更多烂熟于心的礼貌话语,就这样愣愣地坐下了。女孩给她挑了房间,又跑来问要不要带着她出去玩,她也想不到可以推辞的理由。
“妹妹,你这么热情,万一我早就安顿好地方去了,你不是该失落了。”
她找回了自己的表情,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老实说她很好奇眼前的这个姑娘的热情究竟是无意还是出于有心。
“你不心痛,我看到漂亮的姐姐安排自己穿着那么好看的皮鞋踩进沙子里也会心痛的。”
“像你这样机灵的妹妹,没有想过出去外面看一看吗?”
“出去过,想回家了。”
“你呢,姐姐,你怎么想着来海边,来我们这个地方?”
她沉默,斟酌着合适又不败兴的措辞,没有生存的威胁压着她的脊背,她好像变得连说话都不会了。
“突发奇想吧。”
“丢了工作吗?还是被渣男伤害了?反正这里又没人认识,姐姐要不跟我说说,把郁闷都发泄出来,心情就会好了。”
年轻人的世界真是单纯啊,她这么感叹着,片刻后又忍不住自嘲,自己的世界何尝不是单纯到每个尝过的人都觉得乏味呢,却还不知不觉间居高临下地感叹起年轻人来了。
作者:诸子百
备注:是bl工业糖精,工业糖精,工业老糖精。而且短,不明所以的那种
这里是英吉利伦敦地区最大的华人区,临靠港口,船只到港不少工人正在卸货。徐徐黑烟从货轮烟囱中不紧不慢吐出,与港口外花花绿绿的霓虹灯格格不入,因为条条街道摆着圣诞树,家家门口挂着彩灯,一闪一闪眼花缭乱。
不过,港口区没有几个本地人敢涉足,跨过那座铁桥就有华人拿着枪守着,再往前两步,街道口那间洗衣房就有人不怀好意的看着。而港口区也没几个外地人想过这个节日,包括冷涉。
冷涉是谁,这个名字被人提起总能带来花边新闻和风流味。说好听些是港口最大华商负责人,说难听就是华黑帮派遣而来的玩乐少爷。
平常的他,或许会随便找个带有额外菜单的酒吧消遣一晚。
可今日不同,因为今天是平安夜,他是中国人他不过圣诞节。
百无聊赖的他,习惯性的来到黑枪酒吧,而这个酒吧离华人区不算近,赶到的时间已经进了晚上,透过酒吧窗,他并没如愿以偿看到那个人的背影,吧台旁的专属座位上空无一人。
冷涉站在酒吧门口有点犹豫,而酒吧内的两个酒混子毫不客气的走出大门,摇摇晃晃的与冷涉擦肩而过。
一人握着酒瓶,嘴里囔囔着:“磨磨唧唧什么,帮的酒会已经开始了。”
今天是平安夜,冷涉本不过圣诞节,也不会参加什么圣诞节酒会。
只是,本不该而已!
其实酒会的人不算少,冷涉没有请柬靠着刷脸,以合法身份大摇大摆进入了黑枪帮派的圣诞酒会之中。
他顺手端起服务员递来的苏格兰威士忌,他抿了一口,酒的风味不是冷涉喜爱的,倒是每每深夜,总能见那人书桌上有一小杯摆着。说到这个,冷涉正试图寻找那个人的身影。
“那位小先生在哪里,我要去拜见。”
人群中恰巧有人同冷涉一样的想法。不少宾客时常向深处张望,纷纷嚷嚷外冷涉看到了他一天没见的那个人,那人露着与以往相似的职业微笑,手捧酒杯正与身旁之人交谈。
与此同时有两个路人路过,冷涉听见有两个歪果仁讲着:“看boss这么高兴,程老板这笔买卖明年定能谈下来。”
冷涉脑子嗡的一下,想到什么东西便将目光锁定在不远处的亚洲面孔身上。这个地方特殊,能一眼看到那张亚洲面孔。程老板是吧?
冷涉盯着那张脸,牙不自觉咬紧了。
因为此时此刻,他真的想走近仔细仔细见识见识,这位程大老板是何等的口才,让斯科特在圣诞节期间没有拒绝工作的洽谈。
冷涉向前凑了几步,他正在心里细数自己被宴会的主人,黑枪帮派的继承人斯科特先生以工作、学习、上课、写作业为由而拒绝自己邀约的次数。
他又一次看见斯科特此时拿出了口袋处的名片盒,通体银质上面印有枪与蛇的图案,蛇眼处镶着一颗绿色的细钻,名片盒周围刻着难以查阅的花纹。冷涉见到此物没忍住会心一笑,这是他今年送给这家伙的生日礼物。
银质的名片盒在灯光下着实亮眼,这可是冷涉当时亲自找的老师傅独家私人订制而来的,用的是好料子,只要轻轻摇晃就能闪出油润的光泽,正如此时一样。
人群的那头,斯科特半转过身正巧与冷涉对视,冷涉收起微笑和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神,他不急不慢的扬起酒杯冲斯科特点着头,隔空碰杯后不慌不忙的一饮而下,示意自己这冒昧的不请自来。简直是礼貌又不失体面,宽容大度还带有一丝临危不乱的从容。
斯科特看见他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身旁的程老板无意打断。
哪里来的程老板?在广州可没听说过这人的名号!是旧金山,檀香山的商人?那更是闻所未闻!冷涉自己都不知道他的脸色现在有多难看 ,抓着杯子向那边靠拢。
冷涉接近斯科特只剩两步之遥,他不合时宜的插进二人的空隙之中,向程老板打了招呼。
“冷公子久仰大名。”
程老板见状招呼,冷涉的脸太有标志性,南斯拉夫与亚洲的混血样貌的确显眼。
不过显然冷涉没什么兴致跟这个人多谈什么,冷涉也没有寒暄的耐心,程老板也明显对此没有意外,两三句问候后将话题转到斯科特那边。这倒是给了冷涉机会。
冷涉说过,他不过圣诞节,一来家里没有过圣诞节的习惯,二来他母亲家的春节也并不是这个时间。
可这不代表...冷涉拿出巴掌大的礼物,偷偷塞到斯科特的口袋里,悄无声息的蹭了他的指背,临走时才摩挲他的指尖。斯科特下意识收紧拳头,转头的空隙目送冷涉离开。
这就是他们两个今晚的最后见面,不要太伤感,过了0点指不定谁出现在谁家呢。
作者:【十三招】洛秋谣
评论:求知
--我 再 也 不 卡 死 线 了 咕--
注:文中涉及塔罗相关内容系作者为行文需要自行片面演绎,无法代表塔罗牌意和专业观点,并且没有考虑正逆位。请勿对号入座。
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某一天父母把我带到一个帐篷里。那里还有其他的孩子和父母。帐篷黑黑的,中间坐着一个巫婆——至少在我看来是个巫婆。
空气里有橘子皮的苦味,巫婆的妆很浓,让我感觉可怕。她全程诡笑着,让我们一人从她面前抽走一张卡牌,不允许我们把卡牌翻开。牌背是深蓝色的,上面布满了细碎的星星。我凝视着这片“星空”,有些目眩。
“时间到了,翻开你们的命运吧。”她突然这样说,听起来很愉悦地。
于是我把卡牌翻过来。上面写着我看不懂的英语,罗马数字,还画着一个蓝白衣服的女人。女祭司,我后来知道了那张牌表示什么。它是塔罗牌二十二张大阿尔卡纳牌里的二号。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就是我的命运,但是我的父母就这样恭敬地接受了。
他们说,那个人的预言向来很准。
但这是什么样的一个预言呢?
我父母回去各路查阅了半天,指着那张牌的每个部分对我滔滔不绝。你看,女祭司本来就是神圣的职业,说明这个孩子将来不学坏;手上拿着经文,代表智慧,说明这孩子会知书达理;月亮代表理性,一黑一白的立柱代表平衡……越讲越是喜笑颜开,扬起的嘴角好似要翘到天上去。
我不理解,朦朦胧胧中觉得这一切又有趣又神圣,只是盯着牌上女祭司的面容看。她看起来很温柔,像妈妈,像女老师。所以这个预言应该是好的?我这样想,看我父母好像挺开心的,所以我也开心。
我的命运是好的。我很开心。
后来,我上学了。我们那边地方不大,小孩子基本都在一所学校读书。我慢慢了解到,大阿尔卡纳牌共有二十二张,那一批接受预言的二十二个孩子,都和我同级。
我怀着某种好奇心,打探着信息,确定了这些人,暗中观察他们。
我知道这二十二张卡牌里不是每一张都像我持有的女祭司那样,表征着一种平静而美好的图景。里面有死亡,有恶魔,有塔。用这些卡牌形容一个人的命运,那应该是很可怕的。
拿到恶魔牌的孩子确实在大家眼里像个魔鬼。但是我能感觉到他并不坏,他就是不在意老师立的那些规矩,不在乎别人的看法,想做什么就自顾自去做了。譬如在上课的时候用课本页折纸飞机,掏出零食就吃,一时兴起就去捉弄同学,自己那种近乎欲望的本能得到了满足,就会很高兴。
依欲望行动,这也是恶魔牌的一种表征。
我暗暗想,莫非那个巫婆真有什么未卜先知的能力?
我继续观望着。拿到战车牌的那个孩子在学习生活中总是看起来很坚强,拿到隐士牌的孩子沉默但对自己的成绩要求严苛,拿到太阳牌的孩子总是热情洋溢,让周围人都很舒服,拿到愚人牌的孩子看起来总是很天真充满闯劲,另外,像卡牌上画着的主人公一样,他家里甚至也养了一只白狗……
真的哎,真的是这样。
“你好文静,是那种很沉着很厉害的感觉哎。”朋友们这么说我。
我笑着捋捋长发,努力让自己的笑容像卡牌上的女祭司。
“不像。”她斩钉截铁地说。“你就是你,你不像她。”
她是拿到了塔的孩子。中学时,她和我分在一个班,很快成了朋友。
她到目前为止都好像很优秀,无论成绩和人品都。塔罗中的“塔”一般象征消极的巨变,但是她身上几乎看不到巨变发生的征兆。她身上唯一的毛病就是好像有些强迫,比如偶尔在某场考试、某次小测,甚至某个活动中发挥不好,都会看起来很抓狂。再比如,她不信预言,进而讨厌所有的玄学。她绝对不容许我讨论关于她的预言,对于我的预言,她态度也很冷淡。
大概是怕不好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吧?我这样想着,也尽量顺她的意。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看起来越发消极了。我再提到预言的时候,她的态度从冷淡变为了激烈的反抗。我只好对此箴默不言。
我心里产生了一种不详的直觉,愈发强烈。
“塔”的预言,最终会……
成真。
她某天从高楼上跳了下去。坠落的样子就像卡片上从高塔落下的人。
预言很可怕的一点在于,哪怕你明明没有把它当回事,但是它以某种神秘的联结在影响你,似乎无法避免地,你朝着它的方向越走越近。
更可怕的一点是,预言并不只有好的一面。
“如果预言的作用机理是心理暗示,那是不是在我看到它的那一天起,就没有离开它的可能了?”
“我的家人害怕我的人生变坏,从小就逼我凡事都要做到最好,不要给自己留任何可能变坏的机会……我不敢相信这个预言,也不能相信这个预言。”
“但是你不觉得吗,我越是想证明我不信,越是想要推翻预言,就越是表明我其实相信它。”
“我害怕,我害怕我相信它,它会成真。”
“但是我可能真的太相信了吧,我再也没法尝试去忽视它,所以我决定成全它。”
我凝视着她曾经的座位,不知怎的心里生出一丝悲怆。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改变对预言的态度。但是哪怕我从此不再对它充满热忱,它已经把我塑造成了一个冷静,理性,走所谓正道的人。它对我的影响已经无法忽视了。
我终于活成了预言。
吗?
某天,我再次见到了拿到愚人牌的那个孩子。
他明明已经长大了,但是我再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是充满活力,很开心地和狗玩飞盘。
我问他,你为这个预言困扰过吗?
他像是很困惑地眨眨眼,继而笑着看我。
“这个预言是什么意思,其实我和我家人都没看懂。他们都觉得那个男孩挺帅的,长得像我,我妈那时候说,我要是能像他一样长大变成一个英俊的小伙子,那就挺好。”
他现在单纯的模样,到底是从来没被预言束缚过,还是确实活成了预言的样子?
END
作者:【十二招】洛瑶
本期关键词:【羽化 吉他 葫芦 分区】
备注:oc属短短打
mode:无声
“蠢货。”那张曾经温柔的嘴下吐出窒息的、刻薄的话语,“做不到的话,就去死试试看。”
她从一室静谧中惊醒,天还没亮,月光从缝隙处透进来,洒下一地清冷的白霜。
她试图不去惊扰这一片幽静,悄悄站起来,但是她失败了。锁链拖行在地,又因为她的动作相互碰撞, 刺耳的剐蹭声像一把刀子狠狠划过城市上空。她不知道还活着的人类能听到多少,也许这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但即使这样,她身边的怪物依然睡得平静又安稳。这是个由怪物组成的巢穴,它们没有皮毛,也没有温度,她依偎在巢穴中睡眠,从它们身上得到的只有刺骨的冷厉,但她不会死。
“当你什么时候完成蜕变,你就不用和它们一起了。”他的语气轻蔑,割开手腕,让漆黑的汁液流入那些同样漆黑的怪物口中。它们争先恐后地上前争抢,她也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欲望——驱使她渴求地跟在等待滋润的怪物后面。
“我希望你变得和我一样,而不是和这些愚蠢的东西们一样。”
她被关进城市的最高层,钟楼隐秘的一角。巨大的指针遮住月亮,轰鸣的运转盖过鸟鸣,齿轮的影子若影若现,一切人类的痕迹都已不再。他喜怒无常,因而时钟或行或停;他又薄情冷漠,因此对怪物们的命令是不用管她。
她惊醒了怪物们吗?也许有,也许没有。她从巢穴中起身,锁链拖在身后,从庞大的怪物身体之下挤过去,熟睡的怪物不耐地挠挠脸,把那硌人的东西甩到旁边,重新蜷缩起来。她试着摸摸它们的脑袋,滑溜溜的,没有毛发、一如既往的没有温度。像她的血液一样冰冷。
“我要走了。”她说。
怪物没有回答。她伸手朝其中一只的腋下掏去,只摸索了一会儿就找到了一串钥匙。他从来没有刻意禁锢她,只要她想,她随时能走。
她将拴住自己的锁链打开,只身慢慢走到钟楼的边缘。她踩上那面巨大的钟表,此时时间是静止的,高空的风吹动她的头发,把她翅膀上的白色羽毛吹得哗哗作响。
城市在她脚下一览无余。
她深吸一口气,让风灌进她的身体。她可以很轻易地从高处滑翔俯瞰大地,但她不曾准备收起羽翼,就此钻入漆黑的夜空。她并不是不知道风托不起折翼的鸟儿,但是啊,但是。
“我准备去死,试试看。”她轻声说道。
她收起翅膀,向前一步,于是天地倒转,城市陷落。她任凭自己被风胁迫,被失重包裹,任凭钟楼的指针离她越来越远,以致她能看到漫天星尘,以及其中那颗最为明亮的、皎白的圆月。下落的速度不会因为她顺应重力而变得更慢,但她的时间会更慢,失重的几秒钟在她的世界里无限拉长,她听到了风中的呜咽或者呢喃,朦胧的视线里,一双巨大的翅膀张开结界,在月亮下衬托得仿佛朝她而来。
今天是十六日的满月啊,哥哥。
然后,她落进一张柔软的网中,羽毛就这样被扑得到处都是、七零八落。她躺在那张网的正中心,抬头看见那双巨大翅膀的主人从月中而来,白发飘拂宛如银月,长袖垂落仿若星河。他的黑眸望着她,亦如她一样。
“恭喜成长。”他说。
她从网中坐起,羽毛不断从她的羽翼上剥落。她张开那双全新的翅膀,踩着软绵绵的网向下直到脚踏实地。城市依然如此静谧,这里一个人也没有,一个人类也找不见,钟楼最顶层传来一声又一声可怖的尖啸,数不清的漆黑怪物从那巨大的、重新开始转动的钟表缝隙中冲出,遮蔽天日,盘旋空中。
而她沐浴在月色里,看着他朝她走进,托起她蜕变的白发。而她向不断遮蔽天日的结界伸出手,接受风中的呢喃。
fin.
声明:为了行文便利,所有出场的生物都会被称作“人”即使他们可能不属于智人科
案语:众神与阿修罗搅拌乳海而获得财物。他们本该平分,但众神觉得,那本就摆放于天宫中,与阿修罗争执不下。
——————
姜平拨弄着火堆。看着火焰随风摇摆,她摔了棍子:“你有病吧。那么多天。就选这么个四面漏风的地方。”埃文娜还在拿着刀给兔子扒皮,头也不抬地回:“放心,这里很安全。”姜平拿着树枝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一个白眼:“再磨机当心我打你。快点说正事。”
埃文娜把兔皮扒了下来,坐直了身体:“你把我从神像下推出去的那天也这么说。”姜平停了手里的动作,转头盯着埃文娜,另一侧的手开始摸自己的刀:“你非要在这个时候翻这种陈年...”埃文娜拿起她放下的树枝接着拨弄火堆,她不顾对方意愿继续了这件事:“她们说,既然是共同选择祭品,那就选那两个提议的。”然后把手里的刀递回给了姜平:“这就是正事。你觉得,是你的导师能知道更多,还是那些人能知道更多。”
从结果看答案大概是显而易见。姜平看着边上的人起身在火堆边上架起支架,轻声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发生这样的事情。
那女人把串上的兔子架上了火堆,她的手指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抚摸过那点尚且新鲜的兔肉。这个动作让姜平牙酸,她突然有点不想吃这个人做的饭了。
埃文娜停下动作,从另一边转回了原处看这兔肉的炙烤程度:“因为血是会流干的。在你的导师看上你的之前,她们已经组织了猎队,从远处离开屏障,然后举行祭祀。”“那他呢?”姜平看着兔子,顺着这个思路想起了那些男人。埃文娜停下动作站了起来。这是她在几次对话中第一次看向姜平。
那眼神太过熟悉,姜平立刻被刺激到,也跟着站了起来:“我不过是不经同意约会而已。你...那天本来就在神像下面。你看到了什么?”等她说完,埃文娜的眼睛又垂了下去。她像是不太愿意回忆这件事:“他在和另一个没有及时离开的男人说话。那天你们要和谈,所以第一次放行了外人。”姜平靠到了身后的洞壁上,她补充:“然后他就装作刚刚到达的样子,遇到了我。所以...所以...”
所以全都因为她吗?
“没有什么所以。决定放弃的不是你,想完全独占的也不是你。”埃文娜又看了姜平一眼,说完再次蹲了下去。她把兔子翻了一个面:“这有些焦了,你别在意。”
姜平顺着墙重新坐了回去:“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你想要什么。报复回去吗?”埃文娜没有立刻回答。眼见她正伸手要再捏那火中的兔子,姜平终于忍不住了:“我来吧!你这废物。”她迅速夺过木棍,将兔子换了个方式重新架到火上。
“我想要的不止死亡。”埃文娜重新坐下。她无事可做,只能重新看着火堆跳跃。火光映入她的眼底,姜平觉得头一次,自己见到了这人的残酷样貌。然而接着,那人说:“报复回去并不能解决问题。”瞬间,她又觉得自己简直昏了头。她居然对这么个人有指望。于是姜平冷笑一声:“少来。别让我替你承认这种事。”
埃文娜实在没忍住叹了一口气:“所以你入门课不合格真是十分有原因。”这句话立刻让她挨了一脚,但这不妨碍她继续:“你应该去问问你的女儿最近有没有什么难事。但记住,在没人的时候问。”
姜平再次翻了一个白眼,她十分不情愿地回了一句:“知道了。”随后她举起了已经烤好的兔子看向埃文娜:“你真的不吃?”“不吃,”埃文娜转过了脸,她把剩下的野物都堆到了另一边:“所以这些都是你的。”姜平停下了动作:“你非要在别人吃饭的时候说这种吗!”埃文娜无动于衷:“吃不完你就把这些扔在回去的路上。然后和他们说你遇到了山猫。”姜平用一种全新的眼神看着另一个女人:“你以为谁都是蠢货吗?”埃文娜无视了她看蠢货的目光:“没有关系,会有的。告诉你是为了让你不要应激。”因为这句话,她再次被姜平踢了一脚。
天快亮时,埃文娜已经消失。姜平拿着动物尸体起身出发。当她爬下高地行走过一段路时,一头山猫出现在了她的身边。姜平意外地没有感到害怕。她跟随着这只大猫,停在了一处树枝折断的有血迹的小空地上。那猫停了下来。她看了一眼那只猫,扔下了一只猎物。果然,那大山猫趴下开始撕咬起了“猎物”。
这是她离开营地之后第三次想翻白眼。她依照这个方式,把手里的猎物一路扔到了营地里的人日常活动范围边缘。姜平看着大猫转身另一个方向跃入丛林深处,然后她把自己弄脏,从大路走回了营地。
作者:贩卖机
备注:_(:3」∠)_这个月最后一天新建文档开始现编好极限。过年过的失去了脑子而且。关键词真的好难写啊!
_(:3」∠)_甚至这个月连流畅都没有。理论上来说其实应该接着上个月的背景写写那位K君和他店里一个总想把自己卖出去的旧匣子的故事的吧。但是差不多下午才有这个想法。来不及编了就这样吧。
_(:3」∠)_这个搭了多少关键词我也不知道。这个月的关键词好难。好想写点年初日记。
_(:3」∠)_其实确实还有个几百字废掉的完全是个人意识流呕吐物产出的屁话杂记的产出。但。年初总结和个人感想不配叠一千五百字交作业。就算了吧。
_(:3」∠)_我再也不死线蹦迪了(下次还蹦)
_(:3」∠)_好像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是这么说的)
评论要求:笑语
“我必须得拿到这张桌子!”对面的人迫切的再一次向我提出他的需求。
我低头看了看他双手抓着不肯松开的,已有二十年工龄的量产旧三合板条案,叹一口气。
“不好意思啊客人,这桌子不卖。”脑子里想的自然是:“他有病吧。”
顺带一提,这是本月第五个走进店里来买我压根没想着卖的物件的人,而这个月的第一周才刚过半。
为什么啊——
等等,我好像知道为什么。
这话还得从上上个月底说起了。那一阵我的日子过的相当的不顺心,前两天才在厕所手一滑把上一个手机掉进马桶,接着就莫名其妙的跌了一跤摔坏了新的手机,前脚感冒刚好后脚就扭伤脚踝,时运简直是差到了极点。而那个月我的二手物品店的营业额是零。
正当我推着瘪胎的电瓶车一路寻找修车摊的时候,发现了那个“东西”。
那小东西正趴在绿化带里的一块塑料板上,我认得那个板子,那个是修车铺的招牌。
倒霉至极。
“唉。”并非出自我口,附近传来一声清晰的叹气。我四下寻找,却最终发现叹息声来自于脚下这个蜷在塑料板上的小东西。我大概认得那是只狐狸。
但是……狐狸会叹气吗?我不知道。
“唉。”于是我跟着也叹了口气。小狐狸疑惑地看着我。
“叔叔,请问……”狐狸发出了七八岁小孩子的声音。意外的是,我对此毫不感到意外。既然它能叹气,那么会说话也是理所当然。
“云上花园怎么走?”如果没听错的话,那是我家隔壁小区的名字,房价还挺贵。
叔叔?我倒也还没老到要被叫叔叔的年纪吧。带着股子不服老的劲,我蹲下跟他掰扯起来。
十十分钟后,我终于了解事件原委。这位跟随父母刚搬到这个城市没多久的妖怪小朋友,趁着家长不在偷喝了柜子里的洋酒,之后又溜出去玩,没想到喝醉跑的有些远,醒酒之后找不回家里去了。顺带一提,这还是在闻到这孩子嘴里的酒味后他才告诉我的。
“特别难喝。”小狐狸对酒做出如上评价。
趁我正在考虑如何把他送回家这当口,小狐狸左右张望了一下,在我面前变成了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这倒也不错,省的我拎着他后脖颈子往车筐里一塞,被路人当成伤害野生动物正义逮捕。
说起来,我是不是该害怕来着?
算了,管他呢。我丢给小狐狸两块口香糖,薄荷味的。省的他嘴里残留的酒味被家长闻到,到时候免不了一顿打。
“你有什么愿望吗?”在我推着破电瓶转头要往对面小区走之前,小狐狸叫住了我。“为了谢谢你送我回家,我要帮你实现一个愿望。”小狐狸摆出一副老到的架势,像是从哪个动画片里学来的。
我想要钱。
“……我想把店里的东西卖到需要它们的人的手上。”我斟酌了一下词句,好让我这话听起来不是那么的富含无趣的中年人的气息。
小狐狸“嗯嗯”的点着头,一副听懂了但又完全没听懂的样子,向我要去了店铺的地址。
我本来以为,那小孩至多是带几个跟他差不多大的朋友来我店里“碰瓷”,或是搞些什么“路过的人都进店看看”的小把戏。但现在这种情况……说真的,再这样下去,我真怕事后回过神来的这些客人,把我的店给拆掉。说不定还会被报警有人用迷魂药诈骗。
可我又确实的想要钱。
就在我还在犹豫的时候,第六七八九十位客人也已经带着奇奇怪怪的东西离开了。
现在来到店里的是第十一个客人。而这次被看上的,是打我奶奶年轻时候就嵌在墙里,已经半个多世纪没打开过的破窗框。
眼看着他一张张的往桌子上拍百元大钞,我背上的汗也是跟着越来越多。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匆匆收拾东西,关店锁门。去隔壁小区门口蹲守。
连续蹲了三天,我才看到那个变成小男孩的狐狸背着个书包慢吞吞的往小区门口走。
冲上去的时候,我才想起来一直没问过小狐狸的名字。
“你!站住!”
“?!”小狐狸被我吓得缩了一下。又想了一会才记起来我是谁。“叔叔,上次谢谢你送我回家,不过我偷喝酒的事情还是被我妈发现了,她盯了我快一个月呢。我这个星期才有空怎么样?店里的东西,都卖个需要的人了吧。”
我把他拉到一边,详细地讲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小狐狸一脸得意的听着。我则是越讲越急。
“我可求求你了,收了神通吧。”我恨不得抱着小狐狸的大腿哭。
“叔叔你小声点,别让我妈听见。”小狐狸急的跺脚,“不然她知道了又该骂我了。”
“好好好。你先把法撤了。”
小狐狸不解“可是叔叔你不是想把东西卖出去吗?”
“我不想!不是,我想!也不对……”我费了老鼻子劲,才给这狐狸小孩解释清楚。
“好吧。”小狐狸带着一脸“大人怎么都这么麻烦”的表情看我。“反正那瓶香水的效果也差不多该结束了。”香水?算了,我不打算细问,反正大概也是他们妖怪的一些小把戏吧,说不定又是这小孩偷偷拿家里的。
“叔叔你可千万别让我妈知道。”猜对了。
一天之后,第十七位客人扛着一块烂木板走出门去,在马路中央突然停下来。
我为什么要……买这玩意来着?
他思考了十几秒,迅速冲回店里,把木板往我柜台上一扔,眼神比他买下木板时还要恳切。
“老板,现在退货还来得及吗?”
我本来是想说货物售出概不退换的。但想了想店铺这几日的声誉——
于是我两手叉腰,大声地说“来得及!”
作者:【十一招】宅斯特
评论:随意
坐在邻座的男孩子。话不多,和我一样没有什么朋友。这是我对村上同学的印象。在夏季和秋季中暧昧的某一日,村上同学第一次和我说话了:“……请问,可以帮我画一幅画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会在素描本上涂涂画画,比起所谓的“对画画的热爱”或“美术部员的自觉性”来,这种涂涂画画更多是一种打发时间的行为。某次我发现村上同学站在我后面看我画画。我既不喜欢画画的时候被人盯着,又喜欢沐浴在赞赏和钦佩的目光中,加之碍于情面礼数内向性格和社交距离感之类的原因,我没有请他离开。他一直在看着,他并非修习过美术绘画技巧的人,目光中不包含对笔触手法等技巧的审视,也不像是大部分漫画读者那样,扫一眼获取到叙事信息后就匆匆转到下一格。他只是看着,有种在欲言又止之下选择了克制的复杂性,要不是我能从侧窗倒影中看见他反射出的模样,我会以为他只是找了个地方玩手机,而那个位置刚巧就在我的身后(那里有什么可以让手机玩起来比较舒服的地方吗?)。
我的可塑橡皮掉在了地上,滚落到他的脚下。他俯身捡起橡皮递给我。“司田同学,你画的真棒。”他说。“请问,可以帮我画一幅画吗?”
真是可惜,不是告白呢。不对,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
“村上同学你好,请问是要找我画画吗?”我扶了扶眼镜。
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说:“抱歉是我冒昧了。当我没说过吧……”
“不不不!没关系的,我只是有点不知所措,毕竟是人生中第一次被身边的同学约稿什么的……我画画水平不好,也画不出来什么有意思的作品……”我赶忙解释,声音越说越小。
“这、这不是明明很厉害吗……总之,如果司田同学不讨厌的话,能不能听听我的请求呢?”
村上同学想找我画的是一副有点奇怪,但又有趣的画:画中有几位奇幻风格的人物,他们在一个现代的房间里聚会,有的人在沙发上打游戏,有的人在喝酒聊天,有的人在角落里看电视……这样的一副其乐融融的场景。
画面的内容有些复杂,要好好确认委托人的想法才行。
我躺在床上给村上同学发信息:“对于房间的布局和风格,村上同学有什么具体的参考对象吗?”为了方便沟通,我和村上同学相互加了LINE好友。
“抱歉,关于这一点我也只有一些模模糊糊的想象,我会去找一些参考的,给司田同学添麻烦了,十分过意不去。”
原来男生也会使用可爱的LINE表情啊。“既然如此的话,明天要不要放学后一起去图书馆找找看参考呢。如果两个人一起找的话,应该找起来会快一些,沟通起来也会比较方便。当然如果村上同学想要一个人的话也没问题,”
“我对寻找参考这方面也没有什么经验,如果不给司田同学添麻烦的话,请问明天可以拜托和我一起去图书馆找参考吗?”
次日放学后,我和村上同学一起在学校图书馆里寻找着关于室内装修设计的参考书籍。本来我没抱什么指望,但最后居然找到了不少相关的摄影集。也许是因为学校里有一个拿了不少奖的美术部,所以居然藏有不少像这样的艺术设计方向相关资料,抑或是反过来,因为本校的艺术氛围浓厚,所以会孕育出优秀的美术部来。
“到底是和式好还是洋式好,很难抉择呢……”
“村上同学你看,居然还有这种城堡一样的装修风格呢。”
“城堡吗……确实这套有种城堡的感觉,但是没有箭孔,窗外也没有落油槽,这样的话防御能力就……啊,抱歉,不小心就开始自言自语了,对不起!”
“咦,难道村上同学是城堡宅吗?”村上同学在说到城堡的事情的时候,短暂地露出了认真的样子,有点帅气。
“没有……那个……因为……”村上同学的脸憋的涨红。“总、总之,我们继续找参考资料吧,还是找些比较现代的,比较居家的那种……抱歉!”
借阅柜台的方向传来了轻轻地咳嗽声,似乎是在提醒我们在图书馆里要注意保持肃静,于是我们继续埋头于书海中。
我们最终找出了一个满意的参考。这件屋子的布置十分巧妙,整体格局上虽然是洋式的装修,但房间里还有个相当日式风格的被炉。
回去的路上,村上同学的心情显而易见地很好。
“咦,村上同学在哼的歌,是很久以前的那部动画的主题曲吧。真是怀念:难道村上同学小时候也有看吗?”
“不会吧,司田同学也有看吗!”
我们聊了很多有的没的话题,结果发现有很多意外的共同之处。但是当我问到村上同学他曾经在上半学期休学一周的事情,他忽然不说话了。
“村上同学?”
“啊啊!抱歉抱歉,刚才有点走神了……总、总之,那段时间的事情我也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对了,我可以称呼你为明美同学吗?”
“哈哈,稍微有点不好意思呢……那我也称呼你为实君好了。”
回到家里后,我迅速掏出速写本,画下脑海中刚才实君的表情,当时他的神态有点寂寞,那个眼神我罕见地没有画好。下楼吃饭时,碰巧看见电视机里的竹内凉真露出一样的表情——那是一个在怀念不可及的过去的表情。这样的表情过于老成,放在跟我同龄的实君脸上实在是显得突兀。但相应的我也松了一口气:并不是我画画的水平退步了,而是这个表情的发生它本身就是极为违和的,所以我没有办法按照“常理”而给他画出来罢了。
我按照实君给我的资料开始作画。实君给了我不少有些奇怪的描述,比如像是明明头上戴着一顶铁盔,但一定要说明头顶正上方有一道疤痕,而当我去向实君确认疤痕露出头盔的范围,实君却告诉我疤痕完全被头盔遮盖住,没有露出。
“也就相当于我在绘画的时候是不用考虑这一点的吧……而即使如此实君也提到了这个疤痕,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呃,并没有……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了!对我而言施弥尔老爷子头顶上的伤疤相当的明显,每次他祈祷时都会摘下头盔,然后露出那道伤疤来,从他的身后看上去令人印象深刻。至于它能不能被看见,需不需要画出来,这是我完全没有仔细思考过的问题,给明美同学添麻烦了,十分抱歉……”
“哪里哪里,实君提供的设定十分认真而详实,能从中感受到人物们鲜活的生命力和丰富的个性来,对于角色创作来说是非常充分的资料,我也会努力表现出实君所构想出的这些角色的魅力的。因此我会对类似于疤痕要暴露多少这种细节问题进行确认,目的是为了力求突出细节表达的准确性。”
“那就有劳明美同学多多费心了,十分抱歉,拜托了!”
说到底,绘画的方法毕竟不是像吃饭喝水那样人人都懂的事情,所以因委托者不懂绘画,不会使用画手的思路进行思考,以至于沟通中发生包含无用信息,缺失必要内容,甚至给出误导指示的情况,也是在约稿中经常会遇见的事情。这类的问题的存在无可厚非,后面只要把需要沟通的问题逐一确认就好。而实君对这幅画的要求,奇怪之处另有所指。
实君给我人物资料中绝大部分都是西方幻想风格中的人物,比如像是精灵、矮人、还有妖精这种,当然其中也有几位普通的人类。令我感到困惑的是,实君要求其中的一个角色按照他自己形象来绘制。我的第一反应,该怎么说呢,这就像是一些脑内有着狂热妄想的御宅族一样令人不适。我说这种令人不适并非指狂热妄想本身,而是指绘画者要将它画出来的话,就需要委托人将自己的妄想一五一十有条理的说出来,不然绘画者会不知道该画些什么内容,而有着这种狂热想想的人们往往是花费了很多时间和精力来完善脑内世界上,这相当于它们在真实世界的应对和关注会比一般人少很多,其结果就是这个人群在沟通和表达上往往会存在很多问题,以上这种情况用一个很精辟的词语来概括就是:自说自话。我并不是想要批判自说自话的人群或自说自话这种事情本身,我只是想说自说自话这种沟通方式往往会让我很难画画。我的底线是实君不要跟我说“这个角色的胸部要比头还大”这种话。而他也并没有这么说过……扯远了。
“不不不,不是明美同学想的那样,这并不是什么游戏里的事情,事实上,我也不是里面的重要人物,充其量只是一名剑士……”
“原来如此,抱歉是我失礼了。”
什么叫充其量只是一名剑士,这算是什么解释吗?
充其量只是一名剑士,是什么需要被理解体恤的事情吗?
“以后可以叫你剑士君吗?”
“还是叫我实就好,因为团队里有好几个剑士,如果有人这么称呼的话会搞不清在叫谁。”
“原来如此,有很多剑士吗……”
“啊……抱歉,没什么,明美同学想怎么称呼都可以,没关系。”
宅男都这么难搞吗?
我没有兄弟姐妹,我的性格不算孤僻,但也没什么朋友,在我周围的同龄人里,我应该算比较阴角的那个,所以就算是会有人叫我宅女,我觉得也是合情合理的称呼,然而我从不知道的是——宅男都这么难搞吗!
“抱歉,作为赔礼道歉请让我请你喝奶茶!”实君的态度似乎也是诚恳的。真是的,宅男都这么难搞吗……
过了几天的某个周日,我们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实君的手里抱着个大大的奖杯。反正他一个人在家里也没有事,就叫他出来市民中心了。
“明美同学真是厉害,又是一座奖杯。真不愧是美术部的部长……”
“只是临时代理的部长而已。”
“那也很厉害了。居然能画出那么厉害的夕阳,这个奖颁给明美同学实至名归。”
“哪里哪里,要说起来的话,实君也有功劳哦。实君平时给我提起的那些人物形象也很鲜活,我是听了实君讲述的人物,心里忽然有了画面,才能画出这样的作品的呢。”
“真想让希蜜恩看到这幅画呢……”又是那种竹内凉真式的表情和电波御宅的说法。
“不好意思让实君一直帮忙抱着奖杯,我们去那边休息一下吧。”我指了指不远处的公园,那里有好好被树荫遮蔽着而逃过秋日烈阳暴晒的长椅。
我去买了两根嘎哩嘎哩老冰棍。给了实君一根。
“真热呢……”
“真热呢……”
这种人口老龄化的城市在这个时候街上都没有什么人,我们也没有说什么话,只是吃着冰棍。
“那个……”
“那个……”
“啊,抱歉,实君先说……”
“没有没有,是我抱歉才对,明美同学先说……”
“哪里哪里,你先说,实君先说……”
“客气客气,你先说,明美同学……”
……
中略。实君开口说到:“这阵日子里我看过明美同学不少画作,但是这次获奖的这幅《夕阳幻想》尤为震撼,把我整个人都吸入的画面的感觉……虽然一路上已经说了很多次,但我还是要说,明美同学真是厉害呢!”
“那我也要再说一遍,这多亏是实君给我描述的角色实在是活灵活现,我才能画出这样的场景。”老实说,这幅画我自己也很满意,所以没有像之前那样放颁奖仪式的鸽子。“不过,实君会生气吗?没有经过实君允许,便使用了那位希蜜恩的设定与形象……”
“没有关系哦。”实君向我明媚地笑着。“如果是希蜜恩的话,看到这样的画作,应该也会很高兴才对。嗯,一定会很高兴的。”
“这样吗?那就好……”我把没中奖的冰棍棒丢进垃圾桶,打开双肩包,拿出一个画筒,交给了实君。“给你,实君的画,画完了。”
“咦,已经画完了吗?”实君愣了一下,然后一瞬间露出欣喜的表情,接下来又忽然变得有些紧张不安。他将冰棍棒装进包装纸里,放在长椅的一旁,掏出随身携带的湿巾擦了擦手,然后才接过我手里的画筒。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盖,抽出画轴,缓缓展开——
画面上是一个有着和式要素的洋房,透过角落的窗户可以看见窗外在下雪,这便点出了新年的风情。窗户外的阳台叫修的长发男人在和一只叫黑花木的男性猫人交谈,两人手里拿着一支烟,全然不为零星飘落的雪花而困扰。房间内分为里外两个空间,中间的隔门开着,里面的屋子有一个貌美的男性尖耳精灵和一个矮人在打电视游戏。男性精灵名叫卢西利亚,神态优雅,面容戴着淡淡的笑,在他的肩膀上停着一只名为叶叶的小妖精,露出露骨的得意表情。矮人名叫密斯利哈马,似乎是在对局中输给了精灵,满脸通红,露出不甘心却又没办法的表情,在矮人的身后有一个身材魁梧的女性和一个戴着眼镜穿着宅T的女性,这两位都是人类,身材魁梧的女性露出爽朗的笑容,她名叫芭芭莎,而身材矮小的女性叫安列特拉蕾娅,她一脸无奈的扶住了额头,仿佛是看不下去矮人在游戏中的操作。房屋的另一侧有一个被炉,里面坐着一名身材佝偻的老太太贝拉迪丝,还有她的两个孙女,恩妲和恩娜,三个人在一边剥橘子一边开心的聊天。外屋是典型的洋式风格,靠近门口的地方是吧台和开放厨房,里面是实君和两个女孩,卷发带雀斑的人类女孩叫茜米蒂,另一个身材高大,前发遮住一只左眼的短发女性叫洁儿。门口的另一侧是一个麻将桌,拿着酒瓶的半兽人老爷子叫施弥尔,旁边戴着眼镜长着羊角的半恶魔叫卡舒拉,另外两边是红发的布鲁图和黑发的克里斯两兄弟。外屋的另一侧,猫人少女嗅嗅在带着两个小孩子玩耍,小孩子的父亲半精灵图尔森和母亲精灵希蜜恩坐在旁边,露出幸福的笑容。外屋也有个电视,电视里是里拉拉和拉拉里两个半身人在表演漫才节目,围着电视坐着的有三个人,一个是跪坐姿势正襟危坐的叫中熊的半兽人小孩,一个是不知因为漫才不好笑还是太尴尬而满头黑线的半身人丁宁,还有一个是笑得人仰马翻的天使古尔穆。
除了角色之外,我还按照实君的描述,往画面里塞了各种各样的彩蛋。比如厨房有一把餐刀是洁儿爱用的斩龙大刀的样式,安列特拉蕾娅的宅T上写着“禁酒”的字样,图尔森和希蜜恩两口子卫衣上胸口是两家各自的家纹……总之,在画面中搞这种小细节,是我再擅长不过的事情了。
哼哼,怎么样实君,没话说了吧。快夸我然后崇拜我吧,就这样喜欢上我也不是不行……不对,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
嘀嗒。实君的眼泪滴在了画上,他赶忙把画从面前拿开,抽出面巾纸轻轻吸掉上面的眼泪。
“啊啊……抱歉,抱歉……对不起……我有点控制不住……”实君的眼泪没出息地流个不停,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男孩子哭泣的样子。
“没、没关系的实君,我已经提前找便利店复印过了,所以就算沾上了水也……”我在说什么啊,我是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实君的,我该说什么啊……
因为怕弄湿纸张,实君的手远远地举着画纸,他看着画开始放声大哭,全身因为哭泣而颤抖个不停。真是的,这个时候,我到底该说什么啊!我的脑中不合时宜地闪过上户彩在某部讲述不伦的电视剧里对着镜头微笑的样子——为什么是上户彩啊!为什么是不伦啊!偏偏在这个时候想到的是这些吗,大脑君!
我站起来,用我颤抖的手从实君颤抖的手里轻轻接过画纸,将它卷起来,放进画筒收好,然后轻轻抱住掩面哭泣的实君,将他揽进我充满母性的怀抱里……也没有特别充满母性,但这么做总是没错的吧。是没错的吧?
总之,给我知足吧实君!这是你看到我的画作后表露出如此剧烈的情感的赏赐!
“谢谢你……对不起……”实君在我感到足够害羞前停止了哭泣,他轻轻抬起头向我道谢。
“唔……实君没事了吗?”
“没事了,谢谢关心,抱歉,失态了……”实君抽出面巾纸擦了擦,开始又一次抽出画卷仔细观看,一边看一边露出竹内凉真式的落寞微笑。
回家的路上,实君仍时不时地用手背擦一下眼眶。
“实君。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不怎么喜欢画画的。”
“原来如此……啊?”
“如果说把看到的或者知道的东西拆解成结构、角度、线条、颜色、明暗等要素,然后用工具执行出来,那我大概在这方面是有些天赋的。”
“但是心情上不喜欢这么做吗?”
“也不是,我并不讨厌画画这件事,说到底,能通过运用自己的天赋来得到别人的夸奖,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我讨厌的是‘我画出来的大多数东西,最后都会变成对摄影的拙劣模仿,是没有生命力的画作’这一结果。”
“生命力……吗……”实君在咀嚼着这个词。
“这应该不太好理解,我也很难用语言表达的很清楚,对不起……我想说的是,不管是实君希望我画的画,还是那副获奖的《夕阳幻想》,都是有着旺盛生命力的作品。我很满意,也很感激实君。谢谢。”我向他鞠了一躬。
“啊哪里哪里!不……不是!呃……明美同学太客气了,这让我有点承受不起……啊哈哈……”实君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那……那我也告诉明美同学一个我的秘密吧。”
“实君的秘密吗。有点令人期待呢……”嘴上有点期待,其实心里期待的要死。
“其、其实……”实君的声音低了下来,能看出来他很紧张。“其实我今年已经活了83岁了……两边加起来的话。”
“原来如此,83岁吗……”很久以后——几个月或是几十年之后——我问实君为什么经历了这么些年的人生,回到这边的世界之后,说话和谈吐完全没有老年人的样子。实君的解释是,回到这边世界后,心智和精神也随着身体有所改变。这就像是做了一个记得很清楚的梦,但梦里的人毕竟不是真正的自己,或者说入梦者从梦里醒来后,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但那是后来的事情了。现在,当下,83岁吗。83岁吗。竹内凉真也好,上户彩也好,碰到这种话题该怎么接着聊下去呢。
“明白了,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我会替实君保守这个秘密的。”
“感谢明美同学,请务必帮我保守这个秘密!”实君双手合十向我低头。态度很郑重。也许在不明真相的路人从远处看来,轮流鞠躬的我们大概就像是我向实君告白,然后被拒绝一样的场景了吧。呵,怎么可能,呵。
“那个,明美同学……我可以冒昧的问一句,我还可以继续找你画画吗?我可以支付报酬的……”
“唔,如果是像这幅画一样,还是关于实君和朋友们的话,十分抱歉,我可能得拒绝。”
“拒绝吗……果然是给明美同学添麻烦了,十分抱歉。如果讨厌明美同学这个称呼的话,我也还是叫你司田同学好了。对不起。”
“我的意思是,实君想要表达的东西,已经远远超过插画这种形式能承载表达的范围了,画成漫画这种强调叙事性的媒体形式说不定会更适合一点……动画应该也可以?或者干脆直接做成游戏?总之,我会希望能和实君一起来创造一些有生命力的画面来。至于称呼的话,如果实君不嫌弃,就请继续叫我明美同学吧。”
“啊……啊?哦,哦哦,好的!好的!谢谢明美同学!”实君向我鞠了一躬。
“以后还请多多关照才是。”我也向实君鞠了一躬。
“哪里哪里,这话应该是我这边说才对……”实君又进一步向我鞠躬。
“没有没有,是我这边要请实君多多照顾才对。”我也不甘示弱。
“哪里哪里……”
“没有没有……”
……
……
……
在时空相交的另一处,绝对观测的同一时间——
索拉尼亚王国。首都,王城,圣祷厅。
“索姆恩老师,一切都准备好了,可以开始仪式了。”戴着单片眼镜的精灵神官向一名人类少女毕恭毕敬地行礼。
“那么最后确认一遍边界术式的执行方案。”人类少女身披素净白袍,神态相当威严。
“边界术式还是采用了上次的方案,勇者在术式结束后就会被传送回原本的世界中一个极为接近的时空坐标,同时会失去关于这里的记忆,只有当术式再次展开的时候,对象才会回到这里,并回想起曾经在这里的一切。”精灵神官顿了顿,接着说:“当然,对精神的负荷会在某种程度上保留下来,比如优秀的剑士在返回之后会增强对剑术的理解,而若是一个酒鬼则会变得比以前的自己更想喝酒。”
名为索姆恩的人类少女点了点头,说:“那就开始吧。”
精灵神官鞠了一躬,转身向大厅中的神官与魔法师们朗声下令:“以龙之灵、三格大法师、历界之主、宫廷大神官索姆恩·莉莉丝之名宣布,异界勇者回归召唤仪式现在开始!”
神官和魔法师们鞠躬,然后走向自己的位置,开始念出咒语。圣祷厅宽阔的砖石地面上有三层同心圆魔法阵,随着神官和魔法师们念出咒语,最外层的魔法阵率先亮起不详的黑光,这是抹消术的大魔法阵,万一召唤出来了危险的对象,极端情况下可以发动抹消术,将阵内的召唤对象和其他神官魔法师们丢进次元裂隙,来确保世界的安全。接下来发出白光的是中层的魔法阵,一轮肉眼可见的半透明防护罩笼罩住了魔法阵覆盖的范围,防护罩可以把召唤对象控制在防护罩之内,这是为了应对召唤对象能力意外暴走,或上来就做出不怀好意的举动的情况,当然这也是为了给最外层的抹消术争取时间用的安全装置。最后最中间的,才是真正的勇者召唤法阵。
随着神官们的吟唱,召唤法阵朝正上方射出淡淡白色光粒,然后光粒飞速旋转变成光柱,光柱发出耀眼光芒。站在高台上的精灵神官眨了眨眼,单片眼镜变成了半透明的茶色,遮挡了部分强光。而在他身旁的少女索姆恩则毫不畏惧地盯着白光的中心,她脸上的表情不再威严,而是挂上了淡淡的欣喜和期待,她的内心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再一次见到她那离别多年的挚友、她的导师、她的恩人、和她一起出生入死的伙伴、也是她所仰慕之人。
“啊啊……”她的眼泪不自觉的流了下来,是因为强光的刺激,也更是因为心潮澎湃。“终于又能见到您了……我的老师……我的司田明美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