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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莫特
评论: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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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的地铁站口,来往的人忙碌地穿梭着,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墙边看着人群和别人打着电话。
“所以,为什么要去波士顿?”
听筒里的声音笑了起来,温和醇厚的男声很高兴似地在笑,像是贴在男人的耳边一样带着一丝痒意。
[嗯……因为看到了个旅行团,而且有足够的时间。]
“哈……”男人叹口气,侧身让过了拖着巨大行李箱的旅客,“奥斯维德,你不觉得你这样有点无理取闹吗,你这次临时回去还是我帮你遮掩的身份,接下来就要我离开那不勒斯?”
对面的男人更开心了,欧尼斯特似乎能从这句带着雀跃的话语里看到那人弯着的蓝眼睛。
[你来了不是能更好的遮掩我的身份,而且你不觉得你十几年来应该给自己放个假吗?]
“我很忙。”
[嘿,我亲爱的欧尼斯特,别骗你自己,我听到你那边游客拍照的笑声了,你不在办公室也不在庄园。]
奥斯维德揶揄着他,还小声夹着嗓子学了年轻女孩们的yeah声。
“啧。”欧尼斯特习惯性想反驳什么,可是行色匆匆的路人狠狠地撞到了他的身上,那人非常没诚意地低头道歉之后快步离开,“等等。”
不知道这句等等到底是对谁说的,欧尼斯特保持举着手机打电话的姿势大步追上了那个个子不高的“路人”,拽住对方手腕向后一折,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响彻地铁站就被抬起的膝盖狠狠一顶,路人被强大的力量压制在了地面上,脸上压着的是被人随手丢下踩来踩去肮脏的披萨店传单。
[喂?欧尼斯特?发生什么事了?]
欧尼斯特懒散地用膝盖压着那人叠在背后的手臂,侧着头把手机夹在肩膀上,这才回答奥斯维德的话:“小事,刚刚有人偷钱包。”
[哈哈,堂堂牧羊人先生在自己的地盘上也能被偷钱包吗?今天你没带小弟出门?]
砰的一声,欧尼斯特给地上挣扎的人脸上来了一拳,蜷缩起来的男人露出了夹克下摆的腰包,他伸手扯了下来,伴着腰腹被扯上的惨叫声从鼓鼓囊囊的腰包里找到自己的棕色皮夹。
“没人教你在这里的规矩吗?”他歪着头别扭又平淡地说着,腿上的力一点没少用。
“呜!放开我!我要报警!”
地上的男人挣扎了好几下,含糊不清的意大利语变得更蹩脚,可是每一次想撑起身体都会被死死压住,他甚至觉得身上的人再用劲一些他的脊柱就能在这人脚下断掉。
[你拿到钱包了吗?]
“嗯。”欧尼斯特就这么压在小偷的背上和奥斯维德聊起天来。
[那你什么时候到波士顿?我去接你。]
“等下属送行李来,你确定你是来接我?”
[哈哈……当然是给你送车来了,梅赛德斯,和你爱开的一模一样,比它新,不好吗?]
骚乱很快被黑狮在附近的新兵们发现,当他们赶来发现管理区域里居然让家族的角头都被偷了钱包还要自己制服小偷的时候,炎热的海风都无法吹干他们身上的冷汗,毕竟欧尼斯特也有处决者的称呼。
“不怎么样,新难道不正常吗,那不勒斯这里的车况谁能保证新车完好无损一周?”
几个毛头小子按住了地上的小偷,欧尼斯特终于能站起来拍拍风衣下摆,那不勒斯的地铁站可不算干净,洗一次风衣可是很麻烦的。
然后他抬手把拽下来的腰包朝着新兵丢了过去,被对方抖着腿接住了,里面什么款式的钱包都有,一看就是在地铁站人流量大的地方蹲点偷东西。
“找到失主,这家伙丢狗场去。”
有回应的,有捆人的,也有驱散录像拍照群众的,还有想冲上来鞠躬道歉的人,都被他摆摆手赶走了,离开了人群后他把手机贴回耳朵上,然后就听见了预料到他解决完事情的另一个声音。
[每次听你们把警所叫做狗场都会觉得有点难过。]
“你还没挂电话?”
[你不也还在听着。]
“黑话而已,你在赌场听得还少了?明天。”
[好的,尊敬的欧尼斯特先生,明天波士顿机场见~拜~]
奥斯维德没有收到回应的拜拜,因为欧尼斯特已经冷漠地挂了电话,他撇撇嘴摇头笑了笑,抛着手上的车钥匙钻进了车里。
黑色的轿车行驶在波士顿的路上,摄像机拍摄着梅赛德斯的内饰,纯黑的画面里隐约传来街道上的嘈杂人声和几声鸣笛,然后才出现清晰的声音。
温和又富有磁性的男声响起,他带着笑拿着老式录像机为自己做着记录:我是奥斯维德·菲尔德,目前正抓住的同行人是在意大利工作的吗,我最好的朋友欧尼斯特。"
“为什么要去旅游这个问题大概只是上司不想让我回去,所以我有足够的时间环美旅行,顺便疗养身体,如果运气好去华盛顿有合适的时间的话,还能给同事们带上一份意大利特产黑手党,当然是要越界的那些才行,因为我不想让可怜的欧尼斯特因为失去部下而伤心。”
“嗯?我们没有什么目的,欧尼斯特已经把可爱的卡露露公主交给了下属饲养,包括他本季度的工作都已经被我完全破坏了,所以他也拥有足够的时间让自己成为最优秀的司机!”
“接下来换我的好搭档,认真开车的好司机!兰德尔先生来介绍自己!”
镜头晃荡了好一会,画面从车顶棚晃到人影,叼着烟开车的棕发男人完全没有理会幼稚的自说自话游戏,只是伸出来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挡住镜头,从模糊到聚焦中甚至拍到了他手心清晰的枪茧。
“奥斯,我不喜欢这样。”
低沉的男声夹杂着些许不耐,把摄像机的镜头从自己身上对准到车窗前,汽车行驶中掠过无数路人,最后镜头一转只留下了一个占了全部画面的金发碧眼俊美的中年男人。
“而且你真的很幼稚。”
“拜托,欧尼斯特,来吧,这可是你难得的休憩时光,你不想对着镜头说点什么吗?说不定结束了之后我就会带你去我的单位做客呢?”
他笑着说,虽然听起来像是请求的问句和威胁,但是被问到的人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欧尼斯特目不斜视,黑色的轿车顺着车流稳稳朝着海岸线行驶着,然后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如果我的朋友、我的同伴、我的手足能够支持我的工作,放我回去而不是去旅行的话,我会更轻松,更愉快,更适合我休息。”
奥斯维德摆弄着摄像机,贴近的镜头里只映着那只湖蓝色的眼睛,眼尾下垂微微弯着,挤出几条细纹,深邃的瞳孔看着黑漆漆的镜头也显得无比深情。
他说:“你真没意思,这么多年没见你比小时候更无趣了,而且你根本没有愉快的表情。”
“多谢您的夸奖菲尔德先生,如果不能让您满意的话,让我回去是最快的选择,从这我掉头去机场也只需要四十分钟,接下来我还有时间去完成地盘上巡检。”
“不,我不允许。你不觉得你这样比那不勒斯警所还要忙吗?那些偷游客的小混混就交给吃铁饭碗的家伙吧。”奥斯维德合上摄像机,抬手架在车窗上,慵懒地靠着椅背,他看着又点上烟的男人说,“现在开始你被我绑架了,在我说旅途结束之前我会用你的工作和你的下属来威胁你,听懂了吗?黑狮的牧羊人先生。”
欧尼斯特朝着车窗外翻了个白眼哼了一下,叼着的烟也因为嘴角微不可查的笑意微微颤抖,奥斯维德在他面前真的很幼稚很无聊,哪有蠢货警察会自己说自己要绑架别人的。
但是他早已经向BOSS请了假,工作也在昨天下午安排出去,这次环美的旅行像一次麻烦的游戏又像是难得的假期。
夜灯逐渐亮起,绯红的天被深蓝色侵蚀,落日最后的余晖被海平面慢慢吞噬着,载着两个男人的车响着复古的蓝调,目的地是已经明确的,但是未来的故事永远不会被人预料到。
“想吃什么?先说明我不喝酒。”欧尼斯特问。
“龙虾吧,你这酒量喝了我还要担心怎么回酒店呢。”
“哼。”
作者: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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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转裁判》御剑怜侍×成步堂龙一cp向,读前请注意。
他午睡时做了梦。事务所的沙发扶手硌得他的脖子有些疼痛,同他梦中所感受到的扼窒感如出一辙。梦的内容明明与这种难受的感觉毫不相关。那是明澈得令人吃惊的夏日阳光,被浓绿的树荫切得碎碎的,他在其中梦见御剑怜侍的侧脸。尽管他只在最开头向那侧脸投去一瞥,此后再也没有转头,但他却无比笃定而心安地明白身侧的人正是御剑。他始终向右侧伸出手,伸直胳膊,像是会由此与另一条伸过来的手臂遥遥相牵。他伸出胳膊的姿势宛如毫无保留,甚至让他的手臂有些发酸,但他知道另一个人也是如此伸手的。他的手心,的确传来被指尖轻轻划过的触感。那手指划过又划转回来,停在他的手心,不再挪开。在指尖移动的这段时间,他和御剑始终昂首往前走着。他感觉到自己一开始还是小学的年纪,在几次迈步中逐渐成长,最终长大成人。自始至终御剑都在他的身侧。这份不可思议的改变,他与御剑都是相同的。于是他朦胧地明白,这是没有DL-6事件的御剑,他与御剑,切切实实是一同长大,不曾分离的。
然后他狼狈地从沙发上掉下去,被坚硬的地板击打了后脑勺。窗外烫而亮的日光跳到他脸上。他吃痛地呻吟着爬起身时,明白过来在这个短而抽象的梦里他手臂酸痛的原因也是睡姿。接下来,他扶着后颈谨慎地活动几下脖子。
梦真是神奇。只是睁开双眼,原本纤毫毕现的情景就在现世的记忆中显得模糊了。他只记得那舒澄的阳光如同柠檬棒冰……以及御剑。身侧的御剑。这样的梦,却萦绕着像是被扼紧咽喉般的悚意,睡觉场所是如此重要。他不该不慎在沙发上睡着的。
他想,自己一定会被御剑赶出来的,或是被挡在大门口要喊御剑下来救命。他前往检察局的原因正是因为午睡时做的这个梦,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御剑了。近期他没有案子,不必上法庭,可也从没读到与御剑检察官有关的报道。只是因为他一时想去看看,只是因为他知道御剑的办公室在哪里,他下楼晃晃悠悠地骑上了自行车。事务所最近确实很闲。
没有人拦他。检察局里很安静。甫一走进,他感到这安静宛若整座检察局都沉入水底。一种深深屏息的寂静。他走进去,鞋底敲击光滑的瓷砖,乘电梯,遇到三两个人,走到那扇门前,抬手敲门。一切都很安静,静得似乎他自己的呼吸也被压缩得很微弱。敲门的声音闷闷的。没有人应,难得认认真真又敲一遍。一个匆匆经过的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再次敲,整个空间像是只有敲门的声响。他伸手开门,门锁着。锁得很死。这时候忽然注意到一旁的墙上没有御剑怜侍的名字。原本是有的,现在用来呈放办公室使用者姓名的透明盒子是空的。
他由此觉得心慌,拨打御剑的电话,那头响起的机械女声再三告诉他此号码已欠费。欠费,御剑?他慌慌然下楼,也不知道是要赶到哪里去,都忘了电梯,从楼梯跑下去,经过某一层看到熟悉的大衣衣角——他冲口喊:糸锯刑警!
糸锯一开始看见他时似乎想要逃掉,紧接着忽然又露出有些可怜的眉眼来。支吾一会儿这位刑警缴械投降。糸锯结结巴巴说清原委时他忽然又有了那种深深沉入水底的感觉——水裹挟着猛然灌耳而过,耳畔只余一片茫茫的嗡嗡声。在说什么,说了什么吗?在水中听不清声音,所以他没有听到,也没能知道。糸锯惨兮兮地看着他,嘴巴开开合合,在水下因为折射而扭曲不清的视线里,他领悟到了糸锯在复述的内容:御剑怜侍已经——。他迟了几拍才弄懂自己是何感受。水退去了,整栋人来人往的检察局依旧一片死静。被御剑抛掉了的整栋检察局,被御剑抛掉了的不止检察局。他感到胸膛中似乎有火在烧,他嶙峋的怒火。他再次有了那种扼窒感。这所有感受是不可置信。他觉得喉咙发紧。明明我们一起解决了。明明我们一起度过了。我们不是一起解决了吗?我们不是一起度过了吗?他为什么,他怎么可能,他怎么敢,他怎么会,他怎么会——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知该作何心情。
他走出检察局,骑上自行车离开前,在旁近的便利店买了一袋柠檬棒冰。两根一组,掰开来吃,从他小学时起就颇受欢迎。他心不在焉地打开包装,下意识地掰开棒冰,将其中一根塞进嘴里时意识到另一根不知该递给谁。真宵不在这里。御剑也已经不在这里——棒冰酸甜的味道冰凉地在口舌间化开。他盯着浮在虚空中的手,手中澄黄的柠檬棒冰,在阳光下滴下一滴澄黄的糖浆,砸在满是尘与土的地面上,曾被看作日光——他想,他再也不要午睡了。
他睁开眼睛,觉得因为睡在沙发上而别扭的姿势让他的脖子和手臂都隐隐作痛。他小声呻吟着起身,边活动身体边避开窗外刺眼而滚烫的日光。他回忆着刚才的梦,饶有兴趣地品味已经有些模糊的印象——夏日阳光如同柠檬棒冰,身侧的御剑,醒来后人间蒸发的御剑。他对结尾有些不满地啧啧两声,进而想起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过这位检察官了。御剑最近不常上庭,他最近没有委托,也很久没有读到有关御剑的报道了。纯粹只是因此兴起,他往楼下走去,准备骑自行车晃去检察局。
他再度回忆起那晴而澈的阳光。去敲御剑的门时,带上一袋柠檬棒冰吧。他这样想。
第六回,楊柳岸文溪訪友 梅子高夢湖戲僕
(1.1版)
前回書說道,楊柳岸嘔心數年之作未得賞識,索性摘詞填曲應付了事,祗數日便定了稿,即棄置一旁,為紅雙玨所托祝文費心去了。
是日雞鳴破曉,明月尚賴床不醒,柳岸則一夜未眠,仍自坐在案前愁惱。因他素無那崇神拜仙之好,任多見識,不過應友相邀不好推辭,或純為好奇一探究竟而已。那道曲佛樂雖亦耳聞,祗當做戲時或可借用,雖有曲譜通讀, 未曾深解過方外典籍。誰想今一口應下紅雙玨之請,待回來細推思量,真悔不當日,又無面毀約失信,祗得強作文墨,好似應試交差一般,撰出二稿。柳岸將稿自讀了數遍,實覺難以示人,又不知如何修改,更強套不出別篇,心想不若去到文清處,聽他有何見解。如此定下,也不喚明月起來服侍,祗留書一封與他,交代若那徐湘雲來,教他自把戲本帶走即可,這便出了戲云臺,讓老馬倌給套了輛騾車,自己趕著就出園去了。
要說這林文清所在,乃是一私塾,曰文溪書院,坐於城郊,距禾園不過數里之地,過一村莊既是。書院建於山腳,有溪自山間出,繞書院而過,書院因以文溪名,此溪又因書院而稱文溪,山亦因之,得名書山。山中有洞,乃文溪之源,書院先師曾於此講學,並題朱夫子《觀書有感》詩,令石匠刻於石壁,故書院學子常結伴於此讀書,以瞻文源。
柳岸於道中村店用過粗飯,至書院已近午時,聞知文清一眾師生於清早去往山中,要至傍晚才回,便將車留在院中,自行登山去尋。他心思文清此時當在講書,因此並不趕急,祗緩步慢行,以乘清涼閒靜,待聞見各自讀書聲時,正到文源洞前,學子們或分頭埋首讀書,或兩兩相對論文,文清坐於洞下石臺,提筆於書,不知正作何批註。柳岸不願叨擾諸生,見有一小童生讀書不甚專心,祗愛四處張望,便招手將他喚來,叫他去請文清。誰知那文清並不起身,反讓那小童來喚他過去,柳岸一時無措,再看周圍學子,並無人理他,祗幾個小的時而朝這兒張望,柳岸苦笑一聲,徑直去到洞下,同文清坐了。文清請了茶,問道:“賢弟今日怎有空過來。”柳岸想此處乃讀書之地,似不應提方外事情,故未明言來意,祗打趣道曰久違書香,特來一染墨氣。文清答笑數聲,知他有事不便在此提及,祗將手中之書與柳岸同讀。
如此閒談許久,書童清風過來報知,申時已過,文清忙讓他召集學子們先行下山,自將茶具清洗一番,仍留原處,祗把書揣入懷中,轉頭對柳岸道:“此時駕車回去,便是急些,到弟住處亦晚了,不若就在書院暫歇一晚,雖簡陋些,仍是清淨所在,弟若有事,亦好相商。”柳岸亦覺有理,便應下了。
回至書院,日已西墜,學子們大都回家,或自習,或幫家事,祗兩個外地來投的不走,與先生同住院中。柳岸便找文清換了幾錢,託一個回家的將驢牽去餵飽,明早再牽來。前些日老夫子歸鄉養老,另一先生亦回家探親,故院中現祗文清一人教書,後院住處頗有些清冷。學生因柳岸來,問先生是否去買些葷菜,文清則言柳岸乃是金蘭,非是外客,不必擺這些門面,故飯食一如往常。清風在廚中料理湯飯,二生將桌椅碗筷在院中佈置妥當,文清山道上摘得些野菜,自己去井邊打水洗了,好焯水拌食。獨柳岸是個十指未沾陽春水的,無事可做,見他們各自忙活,實有些坐立難安,便從茶筒中挑了些好葉子泡了,在一旁待他們上桌。此乃文清所定的規矩,堂上乃是師生,堂下則皆聖人弟子,自當同桌吃飯,不可分席,故這後院若非人多,斷不置二桌,於是師生與客併書童五人,俱在一齊吃飯,且暫不表。
用過飯,學生、書童收拾後各去讀書習字,文清添了燈油,又沏新茶,柳岸這才將來訪之由告知,文清便接了二稿來看,祗見這第一稿甚簡,寫的是:
志心皈命禮
風月丞相,煙花宰執,詞界巨手,曲國創家,
封天宮四部樂官,領塵世兩籍尚書,
度天音三界同樂,獻雲謠神凡共歡,
司掌教坊,護佑章台,多吉多幸,無悲無恐,消災免難,天恩冥福,
大聖大慈,大悲大願,白衣自在相公,風月救苦先尊。
再看第二稿,寫的是:
志心皈命禮。
妙音清韻供。
三才真遊洞,九曲會仙宮,
壺天五雲外,日月百嶂中。
燕挑千樹青,桃暈萬江紅,
明冠烏頭墮,雪巾兔尾鬆,
開氅接落凍,收襟斂清泓。
怠赴群卿宴,憐飲眾芳觥。
綠玉春草愛相從,見稱蘭台宋,
蓬萊醉酒,碧落聽松。
管城子,玉徽公,懷風女,遏雲童,
回雪妙姬踏飛絨,
驪風三百霓光迸,鳳頌五千瑞霞烘,
大石調,仙呂宮,
年少擅場,詞國封宗,
風流冢,花月夢,柳煙蹤。
受命玉皇,度天音曲鋪三界,悅滿八荒,樂叟嬉娃,遍歌十方。
遺魂塵壤,化神木蔭庇兩籍,恩佑四部,娼女優郎,皆度九喪。
大聖大慈,大悲大願,白衣自在相公,風月救苦先尊。
文清讀罷,問道:“此二闋可有曲子?”柳岸道:“尚未定稿,未曾度曲子。況紅姑娘等亦能作曲子,未必需我來度。”文清點頭,繼道:“我讀賢弟近年所撰戲文,文辭較往昔愈顯通達,時時有天然語,怎今寫起這道曲子來,又犯那琢字雕詞之舊疾耶?”柳岸道:“兄莫要取笑了,以兄眼,當如何改之?”文清道:“這第一闋讀來平平,祗是規矩,並無甚可說的。這第二闋,倒有些誥主風範,祗這燕挑桃暈一對,讀來實覺啰嗦,與詞旨又無甚關係,當刪之。至於這明冠雪巾,開氅收襟二對,亦是啰嗦,留其一即可,若按我論,前句已有日月,後句何必再道烏頭兔尾,且這烏頭二字已有熟典,你欲喻之他物,恐反成歧說,而以兔尾代月,亦覺晦澀些,不似耆卿直抒明白之風。至這開氅收襟句,倒更有些瀟灑出世姿態,可以留之。賢弟以為如何?”柳岸歎道:“不親筆不知其中之難。若改之,兄覺其可用否?”文清道:“賢弟應紅姑娘而作,自當問她,問我何用。”柳岸一時語塞。文清又道:“那紅姑娘如何思想,愚兄不知,祗這第二闋,吾尚有一句不明。”柳岸道:“形同白話,能有何不明?”文清道:“這遺魂化木一句,不知出自何典?倒似你夢來那篇長賦風景。”柳岸一愣,方才苦笑一聲,道:“我怎將夢裡那柳郎君重影入來。”便抬手就著燈火燒了。文清亦是無奈,道:“你既承諾於人,如今日子將至,你又要如何交代?”柳岸想了想,道:“便祗能先將那闋平平之詞交於她看,她若收下倒也罷了,若是不收,以後我另補她兩闋便是。”文清卻皺眉道:“既是道曲之文,想必是娼家祭祀之用,你不拜仙佛,自可當凡間文字看待,她們卻是要倚之祈福佑身的。”柳岸道:“那依兄之意?”文清道:“若按我說,賢弟既然自覺無甚誠心,不若就當未曾寫過,自去賠那姑娘二闋便是。”柳岸聽了,道:“兄此話確是有理,也一道燒了罷。”便將這闋也送了火。
文清見柳岸有些頹喪模樣,慰道:“想那紅姑娘與你相熟,當知你不善仙家寶文,你與她又有二闋之約,想來不會怪罪於你。祗是賢弟既無心方外,今後莫要逞能,當拒則拒,免落個失信之名。”柳岸歎道:“兄教訓得是。”文清道:“弟莫太過糾結心中,反更擾亂一顆文心。夜將深了,還是早些休息得好。”柳岸未答,同去後房歇了。
次日早,學生們陸續來到,文清亦要教書,柳岸便趕車走了。因作不出誥詞,自覺無面,本想回戲云臺,叫明月代己去到繥芳樓說與紅雙玨知道,令她自集一套曲子也罷。然又一想,自己未作得詞來已是失諾,若不親自登門致歉,豈不更是失禮,祗好腳不下車,徑直去了胭脂胡同。
繥芳樓此時尚未開張,柳岸由後門進去,茶壺引著去了房中。紅雙玨見他到來,眉宇間不顯清明,反露歉意,已知他必是做不得那寶誥,便不提此事,祗請柳岸坐下,以青茶待之,道:“今日風涼,公子怎薄衣至此,切莫傷了身體,徒教妾心中掛懷。”柳岸聞言,愈發愧疚,過半晌才道:“姑娘先前所託之事,在下思索一番,想這讚詞寶誥之類,若依故律填之,自是最為穩妥,然耆卿素愛新聲,這舊制舊律,恐非他所好,求不得他來。若新制曲子,在下凡俗中人,實不知這仙家樂章有何制約,尤恐犯了忌諱,反得罪仙神。”繼而起身施禮道:“皆因小生自負,豪言不能之事,有愧姑娘所託,特來向姑娘請罪。姑娘若允,日後作一套曲賠給姑娘。”雙玨忙止住道:“公子說哪裡話。妄請公子動筆已是非分,公子便是不加理會也是應當的,何論有愧。公子要賠罪,此妾斷不敢受。”柳岸這才坐下,道:“君子一言九鼎,在下雖不敢自稱君子,亦不敢再有違諾之舉。祗這弔柳會,不知姑娘要如何安排?”雙玨道:“先前與公子提過的,青姐姐已作了集句,便以那歌唱一番亦可,公子不必掛懷。”言罷,去取了琵琶過來,道:“昨日心有所感,新制了半支曲子,未得收束,若公子得空,還請不吝賜教。”柳岸猶豫道:“失諾之身,豈敢久留。”雙玨道:“公子方來,便急著要走,可是妾有不周之處。”柳岸口雖婉拒,實不想去,聽雙玨如此說道,也就不再推辭,至夜方走,此不必多表。
說回昨日,那明月懶覺一睡至日上三竿,醒來不見主人,看了留信,自己弄飯吃過,便去湖邊釣魚玩耍,免那徐湘雲真要來時與他碰面。未想徐湘雲那日未曾來取本子,反來了個煞星老爺,姓梅名品,字子高,正是柳岸一個損友,自稱夢遺亭主,號臥花醉月品香主人,又號遊蝶戲芳客。此人可真個是梨園流連客,秦淮忘歸人,終日遊蕩於戲院青樓,私寓堂子。然日日聽戲尚不分花雅,夜夜笙歌仍不辯宮商,其語多淫邪,行盡放蕩,真真是紈绔草包一個。惟有一手狂草一手潑墨可稱奔妙,然亦是滿紙春光令人恥於觀視。所撰《雲雨圖》《風月印》種種,借梨園青樓諸美人之名,多寫意淫狹邪之事,刊刻方成即遭禁毀。
然這梅子高雖無甚德行可表,卻並非真正下作惡鄙之徒。其語雖淫邪,不吐侮言穢字;行似放蕩,絕不以勢逼人;遇難求之,亦是個散財童子;有苦相訴,何妨做解憂菩薩。若不是他有個實在氣煞旁人的毛病,真得比柳岸還招那些人兒的喜歡了。而柳岸對他更是又愛又恨,愛他敞亮胸膛,不飾粉墨衣冠,恨他任性胡為,喜以身邊人入他春宮,供他作嬉取樂。
這日子高外披一件銀鼠色素紗披風,裡面穿銀紅的錦繡長袍,墜兩束串玉的香囊,搖擺而來。在戲云臺上尋不著柳岸明月,索性四處晃蕩,到了大夢湖邊,見明月正獨自享那太公之樂,便有心思要捉弄一番,轉身拈下一莖新竹,偷至身後,拿莖尖貼著明月耳後而下,去挑他頜下。明月滿心盯著魚鉤,哪曉得身後有狐狸暗哂,被那尖兒在脖間一抹,好似有風鬼調戲一般,嚇得明月大叫一聲,險些落入水中,被子高一把捉住,才不得跌下。明月心驚稍定,回頭便要罵人,卻見是梅品那不修德的,因他出身高門府邸,不敢罵他,祗能腹誹幾句,道:“怎的是梅二爺來了,見我家先生不在,就來欺負童子,待先生回來定報給他知。”梅子高笑道:“快報你家先生知道,他便真是惱我,我再拈一糕碎食了,便也消了。”明月聽言,登時語塞,因子高這話乃是有前情作保,絕非一時口快之大話。
而若說此前情,則需知這禾園五方勝地,其最廣者乃北苑,內中建有九樓,專藏禾主所收之書畫本冊,非深友不得窺其珍。藏中有一軸工筆,題曰《風月道人像》,並附小傳,雖非出名家,然道人翩然神緻,蘊藉風姿,亦甚可觀。此畫後隨三兩白梅冰、一兩松針露和半兩茉莉雪[[ 茉莉雪,夏取茉莉鮮花製乾花,冬時取出,醺製之雪水。]]一道贈與柳岸。小傳中記一事,言道人少時欲救一遭活埋之病妓,奈何診之無救,故祝禱至其安去。有壯夫不解,問道人何以淫污己身,對曰:若無淫心,何視伊以淫。壯夫乃悟。
文清觀此畫,評曰:“似有賢弟風貌。”子高觀之,亦有此評,奈何鬧人心起,玩笑倒也罷了,偏又撰出一色艷情羞的《玉脂香》來,將那道人擰作一美玉難持之少年,壯漢打成個貪歡圖色之榆夫,叫那師徒亂為姘,道友假作婚,一路遊雲伴雨,侍色邀香去了。
子高甚以此書艷事得意,拿來與柳岸觀瞧,惹得大怒,隨手抓起塊梅子糕來,就當他面摔了。那子高一見,非但不羞不惱,甚竟彎腰捏起一碎兒吞入口中,柳岸見此行事,也就不好抬手打他,子高又將這書稿當面燒去,賠笑討饒,這才算過了。文清聞聽此事,甚鄙此人,然因他家父名聲,不好當面斥責,祗不與他往來。明月惱他調笑先生,偏又懼他身份,因此向來避他不及。柳岸倒不惱他些許調笑,曾與明月道:“世間喜玩笑者各有不同,既無害人處,便無甚可惱。”反惱他將道人行善事擅篡為風月淫蠹,損德傷行,然子高全不以為意,玩笑依舊。
明月見他到來,柳岸又不在,祗得內心叫苦,卻還要裝作乖巧模樣,然柳岸向不將他管束,故他面上全藏不住心事,看在子高眼裡,好似一悶氣的銅壺,欲開不能,更添出一分作弄的興來,便道:“你家老爺不在亦好,我走這一趟也有些乏了,正巧借他美榻一睡。”說罷轉身大步朝柳岸廂房而去。明月見狀,也顧不得那釣竿,忙跟著回了房,便看他一下躺倒在柳岸榻上,靴亦不脫,明月氣急,又不敢輦,祗能上去伺候他脫靴,心裡卻已定下主意,待他走去,便要將這被褥燒了乾淨。
子高大仰於榻上,全無外客模樣,四體伸展仍不嫌足,還要喚明月來揉腿捶肩,見他不理,又叫備茶點酒席來吃,明月不應,便哎喲喲叫喚起來,說是腹餓難耐,就要死了。明月看他鬧得起勁,怕有人來瞧見生出甚事端來,又不愿叫他痛快,便冷言道:“今兒我家先生不在,不曾備得吃食,酒是新封的,還喝不得,茶被先生帶去訪友,祗剩些碎末兒在麻袋裡,還有些梅子糕,梅子酒,俱是剩的,二爺若覺吃得,奴這便去備來。”子高聽罷,大笑一聲道:“吃得吃得,我梅子高吃梅子糕飲梅子酒,三梅合抱,真雅緻之極也!快去取來爺吃!”明月暗啐一聲,出去到井邊狠跺了幾腳,濺了滿腳泥星,才算發洩,把個茶點取了幾樣端於子高,也不敢走遠,祗在院中躲著。那子高也不急吃,自斟一杯,湊近了細品,到底是柳岸藏的,雖是剩酒,味卻更濃,便一飲而盡。再看那梅子糕,有青的、紅的、黃的三種,上壓玉餟軒尚品五色梅印,青的是青梅口,紅的是楊梅口,黃的是酸梅餡兒。另還有白梅花水和麵製的白糕和蠟梅花冷醺出的金糕,此二種最是難得,故明月藏了私,不給拿出與那紈绔。然子高何等人也,這玉餟軒的五色梅糕每年就賣三屜,他梅家獨享一屜,明月欲要藏私,豈能瞞得過他。子高窗外看去,見明月在院中無所事事,正想再逗他一逗,便哼起首小曲兒來引。明月到底孩童心性,聽見裡邊唱起曲兒,自是好奇,便靠近來聽,就聽裡邊哼哼唧唧,唱的是:
各位客官聽我言,有件前事請聽當閒,
當年郎過四十整,我的妻年方二八春,
清早郎我打獵去,留了妻守房在家門。
鄰家有個風流的客,眼看上我那屋內的人,
撬門扯她素白的裙,強把我夫妻的情來分。
郎妻好個貞潔的人,鐵鍋把龜孫的頭來悶。
明月聽到此,忍不出笑出聲來,忙止住,又聽子高繼續哼道:
那龜孫氣急了要把兇狠,可憐妻忙求神仙來開恩,
恨王母做事她沒分寸,手一點把郎妻拽上了雲根。
郎的妻雲上渡了昆侖,一路飛進了廣寒的門,
郎在地追得急忙慌恨,妻在那桂堂裡把心悶。
妻對鏡罵郎誤了回時辰,郎在房將妻的心來問,天上天下相對恨。
妻言說後房那白兔你莫傷損,玉輪萬字便是牠今後的名兒。
惹禍時你莫要將牠嗔,頑劣時你且將牠性兒來忍,
嬌縱時你要將那心來順,那是妻留給郎你的根。
明月聽到此處,才知又被那沒修的戲弄,罵道:“好個梅二爺,辱誰是兔子,吃人家的酒食還欺人家的奴,這回定要報我家先生知道!”罵畢哭著跑出院去。梅子高見明月這般反應,亦覺得有些難堪,他因素覺那柳岸將書童寵似家兒,不甚管束他主僕的規矩,故想作弄一番,看他可否記得自家身份,未曾想弄過了火,倒教人哭走,覺今日恐無面再見柳岸,祗得長歎一聲,自個兒先回了。
待次夜柳岸回來,尚不知情由,便挨了明月好頓怨懟,聽他又罵又哭,半天才明白是那梅子高來過,將童兒好一番戲弄,心下也不免腹誹,祗得寬慰道:“那子高紈绔慣了,素不將輕重記在心上,怨不得常招人的厭恨。然吾知他心胸一如白日青野,雖時有暗石蹶蹄,然天高野闊,風馳無羈,亦令神往。何況這兔子亦未必全是罵人的話,若不然天下屬兔的豈不都該自盡以全己身,況汝便是兔兒,也該是那蟾宮中的月兔下凡,何必與世間那凡兔作比。”若按平時,聽了這話,明月已反怒為笑了,祗今日全不領情,到底心下憋屈了一日一夜,愈思愈覺自己可憐冤枉,仍哭道:“明月伺候先生這麼些年,今日被那沒修的欺辱,先生自個兒出去快活不回家,回了還竟幫那不羞臊的說話,真枉費奴為先生操的一片心。”柳岸聽了,實說不出更多勸解的話,祗得任他出了那通氣,[[ 十三於家教實無能,方叫此奴欺主,蓋貧家子不知管束奴僕也。]]待他哭累睡去,才將之抱至榻上安頓,奈何褥子已被明月扔進灶裡燒卻,祗得先從衣箱中翻出兩件秋袍給他蓋了。正要起身去書房歇息,卻見榻下落了冊《杯影集》,乃是錄歷代詠月詩的集子,似被人題過,隨手翻來,見末頁有幅新作的小畫,一見便知是子高筆墨,畫的是倚桌酣睡之明月,憨態可憐,惟生一對兔耳,不似凡人。柳岸見之亦甚覺可愛,心道:“到真似天上月兔化了人形下凡來。”又恐明月醒來見了要撕,將之偷藏入書箱,此乃後話。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免责:笑语/求知
年末了写点困惑
周羽有超能力,谁也不知道。
从很小的时候她就发现,她能看到一个人会和她成为什么关系,这让她在青春期之前的社交场合中无往不利,她从人群中筛选出能和她成为朋友的人,去接触对方后,发现对方的确是个很不错的玩伴,而这个超能力甚至还能实时检测到变化,当一个人对周羽的态度改变了,往往她也会看到,有时候是朋友变成了陌生人,有时候是朋友变成了敌人。可到了青春期之后,即使是超能力也不能百战百胜了,一来是人与人之间可能出现的关系变多了,另一方面,老师们对恋爱关系严防死守,生怕班里出现一对情侣。而周羽本人尚还停留在轻松版本的社交模板中,完全不明白昨日还是自己朋友的人为什么会突然突然变成了敌人,就因为旁边那个家伙头上明显的恋人二字?
周羽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那个挂着恋人字符的家伙会影响到她原本的社交,如果恋人是这样的东西,那她绕着走不就好了?她开始刻意避开那些在此之前根本不被她关注到的家伙们,这又好像犯了什么新错一样,没一段时间里她眼见的地方里敌人变得更多起来。
到底是为什么?
她在日记里写下自己的困惑,又被人翻出来大声地朗读,他们表情扭曲又复杂,周羽读不明白,头顶的标签愈发放大,直到笼盖住对方的整个脑袋。她看不懂的表情,现在看不到了。
但掩藏在社交暗流下的那些东西在大人们眼中从来不算什么,周羽是一个很不错的孩子,她成绩很不错,在一些课堂里也能保持一定程度的活跃,就是有时候有点没家教,冒犯别人而不自知,在班上确实有些受欺负的情况,但小孩嘛,总不会做得太出格,稍微关心一下周羽,她也就不会太在意这些事情了。
周羽确实不太在意这些事情了,不过是因为一个人,这个人是她的新朋友——或许说朋友是不对的,这个人头上写着“恋人”,可同一个性别的人也会成为恋人吗?她只是想要一个朋友。
她的朋友孔杉是一个很好的女孩,乐观开朗、热情大方,无论在同学之间还是在老师的评价里都是很好的人,周羽在假装午休睡着的时候听到过有人问孔杉为什么要和她玩,但她从来没有听清过孔杉的回答。也多亏了孔杉的好人缘,那些可怕的脸不再靠近她,它们像幕布后的木偶,远远地表现出僵硬的动作。
周羽被孔杉带进了新的世界里,明明孔杉和她几乎是同龄人,但却比她知道的东西多太多了,她带她阅读,不是她喜欢的童话故事了,是晦涩的哲学书、是精巧的文学故事,还有很多很多的社科读物。周羽后来想起来,也会觉得孔杉实在是太狡猾,孔杉并没有主动把关于性别的研究送到她面前,但她给周羽打的这些基础几乎是必然会引导她探索到这条道路上去。
她们初中和高中都在一个班,高中的时候周羽几乎不再看到其他人头上的那些可能,她几乎以为自己的超能力已经消失,但一转头看到孔杉,她头顶还是原来那样,才意识到人与人之间的连结总是越来越困难的。
她们一直是朋友,她们当然是朋友,即使周羽不用再借孔杉来遮挡人潮风雨,但她早已经习惯在孔杉身边,只是有时候她也会想,你什么时候会说出那句改变关系的请求呢?这样的想法她不再直接地写进自己的日记本中,但落进她心里,还是叫她不安于怀——自己是否压迫了孔杉,以她所不能理解的关于爱的名义?
孔杉是在她们高考完的那个晚上对她表白的,总算来了,石头落在她身上,却一点也不让她觉得沉重——她早就已经想好了回答,这是当然的吧?这么多年下来她享受的总该偿还,况且,比起失去一位对她无比重要的朋友(这是她高中在其他人身上观察学习到的经验),只是同意进入一段新的关系而已,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
但她最后还是失去了这位朋友。她们大学的时候是异地,分手的时候孔杉指责她,说她分明不爱她,却同意了她的表白,“真不会觉得亏心吗?”。她张口结舌,想要回复说一句“我是爱你的”,却只得到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她们一直是朋友眼中的模范情侣,互相关心爱护,偶有矛盾也不吝于沟通,被孔杉提醒后所有的纪念日周羽也没有落下,即使都是学生,她们也尽其所能地关心着对方。就像以前那样,周羽有时候也会这样想,除了那些纪念日和孔杉更多表现在她面前的崩溃之外,她和孔杉的相处模式又有什么不一样呢?或许是亲吻和性?可周羽并不抗拒亲吻孔杉,有什么不可以呢?这是她那么珍视的朋友,只要她想要,她有什么不可以送给她的呢?
这一切还不能算作是“爱”吗?可分明她爱孔杉啊?周羽的确为此而困惑,但这一次她无法再从孔杉那里得到回答了。她开始明白人们其实在爱情上说了很大的谎,烂俗小说会说男女之间的情感始于接触和性,一流的小说也往往不否认性在爱中的必要性,可爱情却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神迹,它并不是爱和性在一刻的交融,甚至爱本身都由太多叫人看不明白的东西组合而成,她不明白这是如何组成的,当然也无法回应以孔杉所期待的“爱”。
可她是爱孔杉的,她当然知道。
周羽后来也遇到过很多头上写着恋人的人想同她交往,无一例外,她都拒绝了;家里人也为她的感情而操心过,但她实在是固执,好像除了孔杉之外谁都不行。当然是谁都不行,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在过去陪伴她那么久呢?孔杉是特别的那个,而这种特别是她自己达成的,无可替代。
她后来不缺可以做朋友的人,很多人头上的标签存在又消失,最后有的归入陌生人之中,有的成为老朋友。但她还是更喜欢独来独往的感觉,她又重新开始写日记,隐隐约约里她想,也许超能力所见的那些东西不是“会成为”什么关系,而是“想要”成为什么关系,这也是为什么那么多年来她见到孔杉,总能见到“恋人”,因为在孔杉眼中,她一直无法称为恋人。
她好像总是后知后觉的,她在日记里这么说,但不是你,真的谁都不可以。
如果是现在再遇到孔杉,想来她应该会做的比以前好吧,她这么想过,又还是觉得漂浮的一切从来没有办法肯定,直到她真的再遇见她。是同学聚会,她其实不想去的,高中虽然不坏,但也没有重要的人在,但只是听班长说她会去,她就没有了拒绝的理由。
很难忽视这个人吧?哪怕她们至少有十五年没有见面,可她仍然可以一眼从人群中捕捉到她,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她头顶的字。
好久不见,她们几乎同时说,然后又一起笑起来。周羽张开手来,孔杉回抱住她,两人在陌生的老同学中哭得叫人手足无措,叙旧的同学聚会都成了八卦大会。
等到两人都平复下来,周羽终于看清了孔杉的脸庞,还有她写在脸上的期待,那是“爱人”。
她的超能力消失了。
她来此地寻找死亡。
***
伤口又流血了。
指头上那个针尖大小的伤口慢慢泌出一颗黄豆大的血珠。她含住食指,舌尖不出意料尝到铁锈的甜腥和一些别的味道。可以说是干枯的味道,或是腐朽的味道;就像修道院外那棵老树,被虫蛀了心,不生不死地活着,倒也照样夏天绿叶、秋天结果。
她想这是不是自己正在经历的事情,世界尽头的那颗荆棘树刺破她的手指时,将一种叫做“死”的东西注入她体内。在此之前,死是不存在的,死是外物,死是一个只存在于孩童想象中的名词。在这个不安的世界有刀剑、战争、野兽和怪物,但它们都不能跨过想像的领域伤害她;因为一个受到神灵圣体祝福的孩子如此深信世间万物围绕她旋转,神圣的创造者们总在遥远的天边默默守护她。只要她坚信世界之善,世界之善会报以同样的新年。
直到荆棘树刺伤她,留下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痕。一个孩子的幻想时刻就此结束,细细的伤口将她与真实世界连接,与苦、痛、伤、病,还有死连接。每个人都在生命里迈向死亡,而她被遗忘在不生不死的夹缝之间。
除了指尖不灭的伤口,她再没受过任何伤。哪怕她拿起草叉加入村庄自卫队,又被收编进女兵团,最后凭借赫赫战功升入圣殿骑士团。与她同行过的旅者都化作骸骨,只有她通过血肉铸成的独木桥登上女武神之位,长年镇守在人类领土的边境。即便在这条最残酷的战线上,女武神从不曾手上,向她挥砍来的战斧撕开副手的身体,浸泡毒汁的铁鞭打断了战马的腿骨,她在刀光剑影的环绕中像一只海燕,驾驭战场的瞬息万变之风,随心所欲地刺穿一颗又一颗心脏。
只有在目睹她的敌人死在面前时,女武神才会感到一阵冰冷的颤栗。这不是恐惧,而是启迪。异种的眼睛也会因为死亡失去光彩,无论它们的血液是否和人类一样鲜红滚烫,在众生万物的终点之前都只有屈服一途。她能感觉这些死通过刀尖进入她的身体,带走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化作指尖的一滴血。她总将那滴血含入口中,试图吞下自己失去的东西。
但她吞下的只有死亡。
女武神的第一个副手新婚不久。
第三个副手在这条战线上征战了三十年。
第七个副手人称命运女神的宠儿,他不相信传言,主动坐到她身边。
……
她身边这张并不舒服的椅子像一个死亡陷阱,可女武神的名字是边境的太阳和希望,即便她的光芒太过炽热足以融毁身边的一切,人们还是源源不断地聚集到她身边;人们还是源源不断被送到她身边。她守护人类,人类也守护她——一个只会带来死亡的无名怪物。
她的第十三任副手是个年轻的女孩。一个孩童,额头刺下的圣体祝福还未完全褪色,刚刚脱下修女的衣袍就换上不合身的坚硬盔甲,总是僵硬板正地坐在她的主座旁。女孩的脸颊总像苹果一样红润。她害怕吗?兴奋吗?激动吗?她知道自己是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一朵为了凋零而催生的花苞吗?
若女武神的身边盘踞着死神,他们只需献上祭品而非战将。
女武神对此心知肚明,对此沉默寡言。这些是对她的供奉,对她手上那道不愈合的伤口的弥补。她坦然接受,好像自己是真正的神灵。
神灵从不拯救,只会叹息;在女孩马革裹尸的那天,她会怜悯地献上一束红花。
可月中的时候,女孩在床铺上留下一朵血腥的花。她身上永不闭合的伤口泌出一条血痕,让屋里充满铁锈的甜腥和一些别的味道。可以说是生命的味道,或者说是鲜活的味道;就像修道院外那棵被虫蛀了心的老树下总是开满不知名的野花,夏生秋死,却在冬去春来中生生不息。
她看到女孩眼中滚下修规的泪水,用指尖的伤口接了一滴。咸湿的泪珠融化在她的伤口里,一阵热热的刺痛后,这倒不灭的伤口被治好了。
一切就此结束。那些战场上的狂舞,在血海中的穿行,通过她的身体诞生的死亡……随着恩典和诅咒离开她,过去的时光正从现实世界以外的领域追赶她。
在死亡面前,唯有跪服。
不论物种,无论人神。
第二天女武神带女孩离开边境。一路上她瞎了一只眼,被强盗砍断了手筋,得了肺炎和慢性腰痛。走到世界尽头时,女武神已暮暮老矣。
老妪和年轻彷徨的女孩互相搀扶着来到那棵荆棘树前。它还和多年前老妪第一次见时一样,黑色的枯枝扭曲地伸向天空,像一双双等待救赎的手。
“孩子,我很抱歉。”
她说,突然爆发出最后的气力,跳进那棵荆棘树中,干瘪的双手伸向天空,像在等待救赎。
苹果一样的女孩慌忙用手去拉,却被荆棘扎破指尖。
就这样,一个女孩的童年结束了。
关键字:规则
作者:魇
评论:笑语
2056年 10月 10日 天气 晴
今天妈妈不在家,让我去找小姨给我做饭。小姨说她也很忙,让我去她家吃。我坐上轨道电梯,向下到了底层区域,按照规定提交了我和小姨的亲属关系证明,通过审核后,监管机器把我送到了小姨家。
小姨家还是破破的。三个月前我暑假时是这样,三年前我准备上小学时还是这样,我猜,大概我出生之前就已经是这样了吧。为了省钱,小姨会在家里的阳台上种菜,家就显得更挤了。这次小姨家有一点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多了一只猫。
这是一只白色的猫,身上还有黄色的部分,它的鼻子是粉色的,耳朵总是不停地摆来摆去。小姨叫它“咪咪”,她把猫抱起来,让我摸它脚后面的肉垫。我捏了一下,还没等我再捏,猫就叫起来,扭着从小姨的胳膊里跑掉了。
我觉得猫不喜欢我,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小姨。小姨说我捏它的脚太用力了,这样的话小猫会疼,自然就不会喜欢我了。她开始做饭,先把米饭焖上,然后摘菜,最后炒菜。猫在她旁边趴着,有时候会站起来蹭她的腿。
我在视频网站上见过很多猫,它们会跳舞,会炒菜,还会戴上眼镜教小朋友们识字。小姨的猫只会趴着打哈欠,蹭小姨的腿,小姨说它还会翻过来露出肚皮,但我并没看到它这么做。我问小姨为什么要养这么没用的东西,我妈妈说过,我要是三岁时没认识二千个汉字,超过两次考试成绩不到班级前十名,她就会把我送到下层区域里去,她不能允许家里有一个无能的孩子。可小猫如此的没用,小姨,我妈妈的亲生妹妹,却看起来很喜欢它。
小姨对我笑了笑,说小猫就是小猫,她不需要它有用。她问我觉得她有没有用,毕竟她在底层区域生活,而我家在中层。我说她能给我做饭,我每次考试成绩都很好,可以间接证明她并不是一无是处。小姨看了我很久,我觉得她好像有点生气,但她没有对我吼叫,只是让我吃完饭快点回家去做作业。
小姨是个很奇怪的人,她当年明明通过了中层标准考核,却自愿去底层区域工作和生活,不结婚,不要小孩,现在还养毫无用处的小猫,甚至还希望我喜欢这只小猫。我想,也许小姨的猫会代替她做饭的时候,我会更喜欢它吧。
青苗家用教育系统修改意见如下:
·周记中对于抵达底层区域的描述过于具体,结合本年度“城市精神建设要求”中第二十条第一部分“上下齐心,依托现有规则,共建和谐城市……“传达出的指导思想,建议将文中对应部分修改为相对含糊的描述,并增添“平稳”“安全”等词句形容旅程,以达到标准。
·文中对于底层区域的描述过于具体,结合本年度“城市精神建设要求”中第三十六条第三部分为“……老城区虽老但温馨,新老城区共同携手共建新时代”传达出的指导思想,建议将文中对应部分修改为”小姨家虽然不大但很整洁“、”小姨家一直非常温馨“等词句,在达到标准的同时侧面烘托和小姨的血缘亲情。
·文中体现出同学在认知上存在一定程度上的虚拟与现实混淆,本年度教学任务之一为“严格区分虚拟与现实”,建议将文中“我在视频网站上见过很多猫……”部分添加“我知道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小猫”等词句,增加得分几率。
·文中优绩主义倾向过于明显,这样做很棒,但从班主任以往的表现可以推测,她的教学理念与此冲突,建议将“小猫无用”部分改为“小猫是真实的、可爱的”,增加得分几率。
·可以适当增加对小猫感受的描述,搜索结果为:“小猫摸起来毛茸茸的”、“小猫粉嘟嘟的鼻子贴到了我的手上,感觉湿漉漉的”、“小猫抱起来暖呼呼的”、“小猫舔我的手时,我觉得手有点痛”。
根据用户使用协议,青苗家用教育系统提醒家长,张XX的周记中体现了一定程度的对现实和虚拟的混淆,请注意教导孩子严格区分虚拟与现实,适当减少AR、VR、MR等技术的使用。
附件一:周记作业原始版本。
附件二:家用教育系统修改意见。
2056年 10月 10日 天气 晴
今天妈妈不在家,让我去找小姨给我做饭。小姨说她也很忙,让我去她家吃。我坐上轨道电梯,向下到了底层区域,电梯平稳地运行到站,我安全地到了小姨家。
小姨家虽然比我家小,但一直很温馨,不大的阳台上种着菜,小小的浴室里三个塑料桶存着水。这次小姨家还有一点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多了一只猫。
这是一只白色的猫,身上还有黄色的部分,它的鼻子是粉色的,耳朵总是不停地摆来摆去。小姨叫它“咪咪”,她把猫抱起来,让我摸它脚后面的肉垫。我捏了一下,还没等我再捏,小猫就叫起来,扭着从小姨的胳膊里跑掉了。
我对小猫道歉,应该是我弄疼了它,下次我一定会小心的,小姨笑着原谅了我。她说小猫咪是很胆小怕生的动物,以后来得多了,它就不会像今天这样怕我了。小姨开始做饭,先把米饭焖上,然后摘菜,最后炒菜。小猫在她旁边趴着,有时候会站起来蹭她的腿。
我在视频网站上见过很多猫,它们会跳舞,会炒菜,还会戴上眼镜教小朋友们识字,虽然我知道那些都是生成类的视频,但眼前的小猫还是让我感到失望。我对小姨说了这个想法,小姨摸着正在蹭她的腿的小猫说,真实的小猫就是这样的,它们很可爱,偶尔还很烦人,就像长不大的孩子。那些视频虽然是在体现人们对于猫的美好期望,但那是虚假的,真正家猫已经走到了演化的尽头,不可能像人一样读写思考,更不可能有机器一样的运算速度。不能像人一样聪明能干的小猫是可爱的,不能像我一样每次都保持全班前几名的同学也是可爱的,世界上的所有事物都是可爱的、鲜活的。
在征得了小姨的同意后,我又一次尝试和小猫接触。我摸到了它湿漉漉的鼻子,毛茸茸的身体,软乎乎的脚垫。和玩偶不一样,小猫的身体是温暖的,毛发也柔柔顺顺的,还有几根黏在我手上,我一吹,它们就像蒲公英一样飞走了。小猫真可爱,我觉得我渐渐开始喜欢它了。
我想,能养着这样的小猫的小姨,也一定是充满了爱心的人。作为她的亲人,我感到非常骄傲。我也要学习她的博爱,和老师同学们一起,为了美好的明天而努力!
给大家见识一下真·小学生文笔!
这场雨来的太突然了些,也太大了些。
壹
丝竹声声,一行侍女捧着食盒、沿着严华殿外的廊檐悄声步入殿内,立刻就有另一行迎上。绢帛小心拭去食盒外凝结的水雾,泛着热气的炙羊腿和烤到暄软的面饼被奉上最尊贵那人的桌案,然后是薄如蝉翼的鱼生、奶香的酥山、消热去火的今时汤……
桃秧侍立贵妃身侧,提起琉璃酒壶,将清透醇香的雁南春注满杯盏。只是奉酒时短暂的抬眼,她便看到那位称得上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帝王正怏怏地倚着臂枕,目光扫过面前的美味佳肴,却是毫无兴致的厌烦。贵妃伏在帝王怀中,娇声抱怨着羊腿腻味面饼粗糙难以下咽,低声诉说着怀念幼年在家乡吃到的清甜虾子和水嫩荔枝。
于是侍女们撤下了分毫未动的朝食,又顶着雨气奉上江南特有的花式小点。千金难换的雁南春沉默着浸入土壤,美玉雕刻的杯盏胡乱堆放一旁等着被装进木盒。重新摆上桌案的是莹润素雅的茶盏,和浅香悠然的芽叶。
片刻恍惚,桃秧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春天,没等来万物复苏,只有冷雨下过一场又一场的的春天。
桃秧安静的垂下眼眸,听着贵妃抱怨暑热、埋怨打乱行程的雨,听着贵妃兴致起要来琵琶、合着雨声弹出珠落玉盘的欢欣,听着那位尊贵的帝王,合了一曲好时光。
贰
雨水滴滴答答的顺着檐淌下来,张老三拢着兵器往檐下缩了缩,今日本非他轮值,今日本不该有人轮值。前日时,在北华山避暑两个多月的陛下终于下令启程返京,没料今日一早,雨突然下了起来。跟来的钦天监被陛下治了罪,但钦天监“雨暴路危,恐中途崩陷”一说还是劝住了陛下。走不成,总要有人值守宫门各处,张老三也不是什么爱躺着犯懒的人,就随了安排。
张老三这处,只是一处边角小门,平时不开,自然也没什么人走,所以方便了他拢着兵器缩在屋檐下躲雨。倒也不是躲懒,张老三只是怕淋了雨受了寒,万一赶上回宫的时候起不了身,可没人会把他抬回去。
张老三想到了家里的婆娘,有些担心。离开前她已经有七个月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赶上生产。虽则生产这事吧,有没有他没甚差别,大妞和二妞也能看顾好她们娘,但邻家的老婶子可是说了,这胎一定是个男娃,张老三想着,自己的第一个男娃,总是要亲眼看着落地才好。
透过雨雾,张老三仿佛望到了北方的天京,和巷子尽头的家。
叁
北方的天京,雨淅淅沥沥的下着,黄泥的地面变得湿软难行。巷子尽头的屋子里,妇人嘶哑痛苦的声音断断续续,伴随着稳婆高声的指引。六七岁的女童牵着妹妹的手,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冰冷黏腻得难受。
大妞拉着妹妹躲在屋檐下,眼睛却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在雨落下来的时候,娘扶着肚子艰难的挪回床上,额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还稳着声音嘱咐大妞去找稳婆。等她拉着稳婆跑回来,连门都没能进去,只是隔着房门听着娘痛苦的嘶喊。
大妞记得,娘生妹妹的时候并没有这么痛苦,也没有这么久,只是几刻钟稳婆就把妹妹好好地抱了出来。大妞开始讨厌那个折磨娘这么久,还没出生的弟弟了。
不过总还好,她跑去喊稳婆时,也让妹妹把住在另一条巷子里的婶娘喊了来。有婶娘在,娘肯定不会有事。大妞紧了紧握着妹妹的手,她曾经听说过,婶娘是有大福气的人。大伯在抽丁前夜娶了婶娘,一走就是好几年,到现在还没回来,但婶娘还是顺顺当当的给大伯生了男娃。
隔壁住着的朱奶奶出门来朝大妞招招手,拿布巾抹了把大妞和妹妹头上的水,又用外衫将她们一裹,嘴里絮絮叨叨的说着张老三总算是要有后了。然后又和屋里的媳妇念叨着今年夏天遭了旱,念叨着这雨还能不能救点粮食,念叨着守边的小儿子什么时候能回来,念叨着山北的老家很久没回去了。
终于听到了娃娃的哭声,但是屋里的动静好像和娘生妹妹那时候不太一样,稳婆也没有把弟弟抱出来。大妞怔怔的忘了松开妹妹的手。
肆
比天京更遥远的北方,直面蛮族的前线关隘,雨雾蒙蒙的下着,看不清人影。
朱小宝仰面躺在地上,手中的刀掉在一旁,张老大也在那儿。
没有人会责骂他了。
在朱小宝的身边,更多的人躺在地上,仰着的、卧着的、睁着眼的、合上眼的,还有缺胳膊少腿没有头的。
城头上,写着乾和杨的旗帜已经被斩断,属于蛮族的旗帜在沸腾的雨中立起、在吹散云雾的风中飞扬。
终
作者:【十二招】庸某人
类别:原创
备注:全文1k5,胡乱地写了一点傲慢的人渣老头,随便看看还请轻喷TvT
mode:笑语
卢瑟调整了数次才成功把枪管塞进下颚。
他慢半拍地意识到,迫使他不得不寻找合适角度的理由,不是生理性的双手颤抖,反而正是他那个换过三次的人工下颌骨。
说实在的,对于一个年过七十的老人家来说,吞枪自杀实在是个再恰当不过的方式——安眠药会引起窒息痛苦,上吊绳对体力同样有要求,化学药剂调配起来又太花时间。
他这个最核心的实验室外墙由某种晶体包裹,在爆炸的袭击下已经发出了开裂的碎响。然而晶体破裂造成的结果反而会是物质外泄,不过卢瑟谁也没告诉过就是了,手牌不嫌多,明天向来是变化无常的。
老人隔着半透明的培养皿看向监控,这个人无论什么年龄都要端起架势,毋庸置疑是极体面的。他既要掌控门外革命斗士的入侵进度,又要最后观察欣赏他的实验体们。
充满荧绿色的培养方舟,生长出猫体态雏形的人类孩童沉睡其中,由他人工安装上的猫的尾巴则十分突兀,那是成年亚人才会长出的尺寸,不过作为人类的卢瑟才不在乎自然的美感适配与否。
液体循环,孩子细软的毛发轻轻浮流。在切割裸露的尾椎处,绝非生物能产生的半透明神经突触正在抽动着、无规律地蠕动,不属于躯体应有结构的融合过程,是苦痛正在抽芽。
脊髓早就被替换成了其他高能物质,在人类幼崽的皮肤骨骼下,流淌的是合成后再输入的液体,是类似的赤红色,含着铁味,姑且也可以称之为血液吧。
卢瑟掐断了自己人工心脏的起搏器,如出一辙的内容物停滞在血管里,这一举动是为了保证自己扣下扳机后,能迎来绝无转机的、货真价实的死亡。
卢瑟不是年轻时就将身体的各个部位替换为人造肢体的——事实上他年轻的时候还没有这个技术。
真要追究,其实技术的发展和卢瑟自身也脱不离关系。研发、推广人造义肢的中坚力量,正是他的女儿女婿,尽管她们的本意是研究肢体再生与修复。
女儿小两口去世的早。
继承下来的,是小两口的儿子,是他的外孙。
监控画面里斗士们的领头人,赫然与他的女儿有着同样的红色长发,青年振臂一呼,像一团蓬勃的火焰。
有机会的话,还是告诉孩子一声,让他们加强防火墙吧。老人抬起手来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液压义肢是他们研发出来的代偿过渡物,他们不在乎这个研究的副产品,但一直对他们的科研成果了如指掌的卢瑟却知道这东西究竟有多大价值。
普通地转化了不是自己的科研成果,是脑子里少根弦的孩子们不好哦。
大名鼎鼎的卢瑟学者,在孩子们出生前,可就是一直研究机械假肢方向的。
同样,垂直在这个领域的卢瑟,没有一刻不在意识到自己的肉体正在衰退。人到中年时他便意识到精力大不如前,给这门技术一些发展的时间,到他需要使用时,便已经是成熟的技术产物。
安全,便捷,高效。
视力变得模糊了,听东西有些费力,手逐渐颤抖得厉害,腰和颈椎慢慢被压迫着膨胀出来。肾、胆、肝脏……慢慢都发现了机能性的问题。
是恰到好处的。
目前的肢体科技还没达到能将记忆信号单独剥离的程度,在哲学和人格伦理的层面上,记忆与人格的关系也仍然是亘古的话题。与此同时,大脑作为最精密的器官之一,也仍存在着诸多禁忌。
卢瑟八十岁的身体,仍属于人类原生的组织,其实最后也只剩下一点海马体。
和人性无关,他需要自己引以为傲的知识,完成自己的大业……大业?
一些见不得人的小癖好而已。
为此卢瑟曾在年轻时毫不犹豫地揭穿他的父母,只为了那两座高山不要挡了他的路。其实方向是类似的,不如说一模一样——亚人区为什么有这么多好用的黑户?是父母慷慨的遗产。
不过卢瑟现在后悔了。
他不该在乎那些所谓禁制的。
打破下线这种事情,一旦突破就无所谓突破得是多是少,他怎么临死才明白呢。
可他到底为什么要自杀呢?
扳机叩击,最后一点人类组织的消亡无声无响。在身体倒地的十秒内,老人突然产生了这样的思考。
是什么,驱使着现如今的他,依然顺从着过去的决定,选择自杀?
而当年,又是为什么,他决心要自杀呢?
黑暗的视野里,慢慢出现了一团熊熊燃烧的年轻火焰。
他要体面,要不屈服地决定自己的最后时刻。
而现在,他老了。
只能产生虚假信号的组织一如既往地沉默。
END
Vol.239「珠宝」《倘若死亡为你戴上黄金假面》
作者:维克
*神之亵渎同人,克兰莎X忏悔者无差
Mode:随意
七,九,十,十一,十四……束红绸的剑忠诚地服从主人的号令,扑向每一段活肉。灰铁兜鍪下苍白的脖子,气管里流出粘稠的腥气,大动脉一经割破,血立刻飞到高墙上;布甲下胸腔起伏不定,沉重的铁撞断十三根肋骨,深紫色的上衣凹陷下去,肺被完全扎穿,喉管里涌出笨重的嗬嗬声;一条大腿在近膝关节处截断,断面利落而平整,髓腔暴露,珍珠白的骨密质包裹牛胶质地的红褐色的骨髓,外面是一圈层叠的红肉,粗壮的动、静脉喷出淅淅沥沥的血。直到计数抵达一百整,克兰莎停住挥剑的手,摘下黄金兜鍪,空气中圣膏的馨香与人的腥气沆瀣,极其浓郁,不能嗅闻,只能开口吞饮*。她问用炭块奋笔疾书的书记官:“现在共是多少个?”
“二百一十和六个半,我的大人。”
“那六半个是什么由来?”
“四头公牛,两只羔羊和一个已犯下亵渎之事的当死的婴儿。请当心您的身后,我的大人。”
她扣下兜鍪,转过身,以一种极其精准的剑技挥退迅猛的斩击,那一瞬仿佛不来源于骑士长无冠的武艺,而是红绸剑牵引着她,指挥着她,劈向神母之敌。偷袭的忏悔者身形矮小,并不超出阿尔贝罗饥荒居民的平均值,那柄大剑在他手中显得过于笨重了,几乎是一块只经过简易加工的巨石。他身体一歪,靴子碾过地上堆叠的肠子与内脏,留下一连串石榴破裂般的爆响,剑身划过还未被摧毁的灯台,很勉强地稳住身形,他没有思索的余地,抓着剑便冲向高大敌人的左侧,使出至下而上的挥击。在克兰莎受奇迹赐福的眼珠里那些动作仿佛浸在泥沼中,破空的呼啸被延长、打薄,解剖为无数个反击的瞬间。她向前一步,将剑沉下去,随后是石材崩裂的声音,忏悔者没及时停下,差点直直撞到剑上被裁成两段,铁兜鍪尖在属于克兰莎的金兜鍪上磕了一下,刺耳得像雪山老修女使用的铜钟。她举起剑再次追击,忏悔者像一只残疾的隼类,跌跌撞撞地往一边退,右手虎口处血潺潺,湿润滑腻,断剑差点脱手。克兰莎的剑敏锐地咬住肩胛骨,切掉忏悔者的左手臂并不比分一块黄油困难多少,她伸出手捉住那条晃荡的红腰绳,将这不自量力的家伙拽到面前。默哀同道会的教义实在强大,即使血流如注,没有克兰莎的掌握就要跪到地上,他依旧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仿佛自顾自地形成一片亵渎的真空。克兰莎调整了一下剑的角度,手上软弱的肉段拼尽全力地挣扎着,她很确信自己听见踝关节的损伤,这甚至无法让人感到痛楚。骑士长黄金的盔甲像无尽的黄昏压到他身上。
真理神龛修会的钟响了起来。
忏悔者的胸腔被完全贯穿了,先前风箱一般不安的颤动彻底平息,克兰莎拔出剑时仍有一点陷在泥里的滞涩,她试图将淋漓的死肉从上边甩掉,却因为过大的力道弯下腰,腹部有很微妙的空虚的感知,她低下头,断剑从她的肚子里跌到地上。
没写完(惭愧的表情
Vol.240「器械」《【并非攻略】神圣黄金手术刀与米凯拉相关支线》
作者:维克
*艾尔登法环同人,伪攻略,大量捏造
Mode:随意
前置条件:在获得米凯拉的针之前,未到达鲜血王朝(获得纯血骑士勋章后不要立即使用)且王城未变灰城。另外请不要杀掉梵雷,他与任务后期物品神圣黄金手术刀强相关。
获得金针后,在祈祷室隔壁小房间(即获取旅行女巫套装的房间)一楼巨大腐败花朵处交互,选择“奉上米凯拉的针”,坐火,上二楼,左边墙壁附近会出现大量艾奥尼亚蝶,敲击墙壁,出现隐藏房间。
注:米凯拉的针在此处为钥匙作用,并不会消失,请放心大胆的癫火吧!
根据房间内的拘束带、钢架病床、蒸馏瓶与大量白破布可推断这是一间病房。在敞开的柜子里获得【净腐医官的服装】。
【净腐医官的头巾】
不可避免沾染上猩红腐败的头巾,其上永不干涸神人之血涌动。为袚除污染的医官们穿戴的防具。
“纯净黄金”米凯拉曾以鲜血浸泡白色亚麻布,以此对抗腐败女神的恶毒吐息。
屏风后还有一个蜷缩在地的白灵,与其交互获得提示。
白灵:玛莲妮亚大人,您还在痛苦吗……啊啊……血一直流,我感受不到我的皮肤了……救赎我吧,黄金树之根……
然后传送到黄金树大教堂,坐电梯下楼,途经拉达冈就是玛莉卡雕像与两个调香师,建议击杀路上的熔炉骑士。在获取古兰桑克斯雷电的围栏处,继续往前三个房间可见右侧一扇小门,门框上悬挂一束草药,穿戴全套【净腐医官的服装】与其交互可以开门,里面是一个布置与圣树病房几乎完全对称的房间,在操作台上可以获得道具【神圣黄金手术刀】。
注:如果找不到悬挂的草药,可以联系白灵所说“黄金树之根”寻找门上壁龛是否被树根缠满。
【神圣黄金手术刀】
为了剐去腐败皮肉,米凯拉以最纯净的黄金打造的手术刀。
其上有独特的医师纹样。
在腐败环绕的泥沼里,米凯拉曾轻柔地合上妹妹的双眼———
亲爱的玛莲妮亚,不要害怕,所有痛苦会消失在梦中。
接下来去找白面具梵雷,如果这时候支线没有断掉他应该在蔷薇教堂,与其交互,选择“出示神圣黄金手术刀”,出现以下对话:
梵雷:……噢,这精巧的器械,精巧的武器,是为了消化何物呢?
选择:问他关于纹样的事
梵雷:你所好奇的是这个?……好吧,我确实见识过———这是我某位慈悲同僚的印记,不愿追随尊贵之血,却寻求那位大人的爱与安慰……
梵雷:真是难以理解啊,宵小之辈的心思。
选择:问他同僚的下落
梵雷:我可不是百依百顺的侍从,亲爱的………唉,算了,就告诉你吧,作为鲜血王朝的骑士,你要记得这是蒙格大人给你的赐福。
获得【圣树医师的下落】
【圣树医师的下落】
白面具梵雷的写下的文件,其中记录着扼要的情报:
我的同僚曾言———他将随那位大人的脚步,在螺旋上升的某处获得永不止息的爱。
完成这段对话后就要卸磨杀驴了,使用纯血骑士勋章进入鲜血王朝,击杀半神“鲜血君王蒙格”,坐火,与米凯拉的干枯手臂交互,进入幽影地。如果不能交互可以检查自己是否购入dlc或者是否击杀半神“碎星将军拉塔恩”,完成后再传回神人坠眠之茧就能够继续流程了。
进入幽影地后传送到艾尼尔·伊利姆地区的螺旋塔赐福点,顺着阶梯上楼,最顶上有三个拷问官,建议击杀。坐电梯往下,在中途可见内侧墙壁上有一个隐藏门,多敲几下,趁机溜进去,里面是一个大房间,装潢类似塔之镇贝瑞特角人老婆婆的仓库,强烈建议把房间内的架子桌子全破坏掉,以免干扰视线。房间左侧有一个祭坛,靠近祭坛触发战斗“被绝望的看守者入侵了!”,击败红灵后获得武器【绝罚之刺】
【绝罚之刺】
缀有编制纹路的刺剑,其上的倒钩以明亮黄金制成。
追随米凯拉的骑士,奉命看守发狂医官的看守者使用的武器。
具有圣属性攻击。
绝望或许存在,但在下一个千年中一切都将化为爱。
在祭坛下的干尸处获得动作【救赎祈祷】
这就是神圣黄金手术刀支线的全部内容,感谢您的观看。
作者:【八招】海稼軒
中靶:高以讕、林樹、格子、土木風、蜂銀、漢尼
勝負結果:敗
可能人一旦离乡便会迅速地发现自己无法改变的就是自己的出身,她当然也是,从前在村寨里的时候,碰上住日,她几乎是一天三次尝试进山又被祭祀的守卫被拦下来,而现在终于再也没有人在意她有没有好好窝冬,她却自己找了个洞窟,准备好好地睡上一冬再说。
然后她就被人刨出来了。
这话并不夸张,她暂时安家的地方真的已经在密林之中,又有意选在蛇窝附近,还在洞穴前有意堆了不少潮湿的木枝,认为已经足够安全等到冬天落下。
但发现她的那个人显然也并非常人,虽然她不过离寨半年,但她至少已经知道,在这片土地上,金发绝不是常见之物,况且这位金发的女子甚至美得惊人,恍若山间精魄。
那绿眼睛微微弯成月牙,完全不顾她的震惊和疑惑,只是向她伸出手来。她情不自禁地握住那双手,终于确认自己并非被蛊惑,却又比被下蛊还要更顺从地愿意跟随她。
出了洞穴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再注意不到女人的金发,并非是它变换了颜色,而是她无法意识到它的异于常人,那双绿眼眸都似乎黯淡下来,就连美丽也成了世间可寻的奇迹。
女人领着她来到了一所宅子中,这是一座两进的宅子,可她竟然没有在这宅子中见到任何其他人。算不得宽大的宅子空落落的,却叫她感到极为罕见的熟悉,她几乎要问女人是否是她的前辈,却又收了声。
女人终于介绍了自己,说她姓贺,寡居于此,她只回说她姓湖,家中行二;女人说她不过拾柴时偶然所见她,她则回她也刚好是游历至此暂借天地一隅用以休憩;女人说冬日湿寒,不如暂且住下,她便回以感激言语,但她信了女人几分,她自己都无法确切地知晓。
至少,偶然这句话一定是不信的,不过反正她说的也没有几句实话,也算是相得益彰。
她也想过试探女人是否也是逃离乡中的前人,不然为何会那么巧合地找到住日后的她?住日是村寨一年中最重要的祭祀日,祭祀的正日所有人都会准备好自己一整年最重要的收获,然后在神灵面前满怀感恩地享用自己的飨宴,接下来就要迎接最为可怖的冬日。冬日的山林危机四伏,又几乎没有什么收获,但“呼咯”人是被山林祝福的存在,他们一旦开始窝冬,便能像长蛇一般睡过一冬,几乎不用为食水担忧。她虽然已经离开了村寨,但这种天赋的本领倒不会那么随意的离开她,故而她寻了个好地方,可这样的地方很难说是常人所能习惯的地方吧?只是在洞穴中女人展现的异常倒也像是被什么神灵所观赏的一样,她在乡时从未听到这类的传闻,又或者是她真的搞错了?
虽然看不出女人的年纪,但既然都说自己寡居,想来应当要比她要大一些,可她非但不喊贺夫人,也从来不喊一声姊姊,好在女人也不在意。
再没有比她们更奇怪的主客了,客人那么自然地每日沉睡,主人也从不考虑邀请客人一同进餐。宅子虽有两人,但却仍然没有几分生活的痕迹,只有很偶尔的时候,当她睡醒过来(第一次正是深夜最冷的时候),会走到月下的密林中捡一些菌子就着露水吃了,然后在带着满袋菌菇回来的时候,会在大门前见到女人。
女人那个时候一般烧了一锅水,她则将刚带回来的野物下锅,然后静静地看着女人吃下那些只能用语言称呼的野菌。
她多想问女人是如何准确地找到她的啊,可又担忧这样的故事一被戳破就将不存在。女人只是笑,她说谢谢款待,在蒸腾出的水汽中显得模糊又安定。
女人说自己其实不太喜欢月亮,后来她便有意等到天光才回来,还是在门前看到女人,也不知道等了她多久。
她有时候醒来的时候也会不觉肚内饥饿,便去主屋寻女人,第一次的时候没有碰到,只见到屋内女人留下的墨笔,她不识字,只觉得美丽。后来她再去主屋的时候,女人便已经在书桌前待她了,从千字文开始,她一点点学习村寨之外的那些东西。
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名字用文字写出来应该是湖图,也终于知道为何先头打过交道的人为什么说她的名字可笑,但她仍然不知道女人的名字。
她问过女人知不知道住日,女人说在书中见过,却第一次见到真正会如此行道的人。其实女人找不到那本书在哪,可她信了女人说的每句话,可能是终于确认女人不是自己的前辈——她甚至有兄长,只是不住在同处,那些属于女人的奇异恩典似乎只是幻觉——她知道那当然不是幻觉,像她们一族被神明所眷顾的冬天一般。
那些浮华世间所不明白的奇遇当然是存在的,只是遇者从不踏破这个迷宫,偶尔在花园中相遇,也只是并行一段,又心照不宣地分离。
当第一声雷声响起,山、林、水、兽都将醒来,便是住日结束的时候,她向女人辞行,终于问出那个问题:“妳的名字是?”
女人摸了摸她的头,笑得格外狡猾:“小糊涂,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昵称糊涂的湖图也笑了笑,向她道别:“贺溪,冬天过了,我要走了,最后送我一程吗?”
贺溪笑了笑,陪着湖图走到了她把湖图刨出来的那里,旁边土块耸动,一个扁平的脑袋正探出头来,湖图没有留步,她往北,贺溪往西,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但湖图不会停下脚步,而贺溪不会为她流动,她们早就知道。
这是夏日的一个普通的早上,经过清凉的夜晚,太阳逐渐将气温提升,夜晚的露水在新一天的阳光下蒸腾,樱宫葵就是在这时梦见市野雫。
那是多么阔大的场馆啊,恐怕在最后一排都要用望远镜才能看见场上的市野雫吧。那是四面八方打来的光芒:舞台上跟随着人们的场灯、人们手中发着荧光的应援棒、萤光照耀下场馆边缘用作路线标识的小小的灯牌,将观众席随意分割成一副如同抽象画一样的黑白色块。伴随着热空气在场馆里流动的,是观众们为了应援的呼喊声与鼓掌声。这流动并没有特定的方向,而是在场馆里自如转动着,最终让整个场馆内的空气都如同共振一样轰鸣起来。
就像是放大了的礼堂呢,葵突然想到。
在梦里的葵意识到这一点后,梦境的视角便突然如同灵魂出窍一样,离开了自己所在的位置。在自己现实中被挡住的视线之外,她看见市野雫就站在舞台的中央,像能够抓住虚无缥缈的光线那样举起手来,而光线仿佛真的变成了实存的线,在她的手中摇动着。在那光芒照耀之下,她顺着手臂向下看去,看见市野雫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而舞台和放大的礼堂,就在这时合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礼堂的幻影,哪里是舞台的真实。而在那礼堂的舞台上,葵看见自己站在市野雫的位置上,梦境就在这里截然而止,葵听见浪潮拍在岸边的声音,随后伴随着这段铃声睁开眼睛,看见了自己的床沿与床边的桌子。
和自己做梦的内容比起来,自己在做梦反而显得更加奇怪呢。葵想到,可能只是最近自己太兴奋,太累了吧。市野雫和舞台的影子,此时已经悄悄沉入遗忘的洪流,消失不见。
桌子上往日清晰整齐的作风,已经无可奈何地一去不复返。在文化祭的演出过后,从各个同学那里递来要求签名的本子,已经在桌子上搭成了一座塔。葵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以至于第一次在教室里被同学们围上时,差点让她手忙脚乱,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误。就连初中时对她爱答不理的,所谓班级里“认识的一半”,此时也热情地来到她的桌旁。还好那时小堇过来打圆场,说着“不如让小葵一起签好了再还给大家”,将围聚着的人们打发走,否则,自己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场面。葵整理衣服时,这么想到。
“我真的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葵在校园角落里的自动售货机旁打开便当。自从天气热到通往天台的那个楼道就算摆上两个小风扇也没法待人,这个中午时分基本没人来的通道就成为了两人新的“秘密基地”。“我以为根本不会有什么反响的,明明只是唱个歌而已……”
“市野雫的生涯开端,也仅仅只是‘唱个歌’而已呀?”
“唔,也许是吧?但总有一些很奇怪的感觉,又好像说不清楚。”
自己一直在期望的东西,为什么如同白炽灯发出的光芒,远远看来光芒万丈,靠近了却只感到炽热灼人呢?
葵一时没法给出问题的答案,于是也莫名失去了对这些本子签名的兴趣。等自己什么时候得到了问题的答案,或许自己就能毫不羞耻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吧。对于葵来说,这些本子就继续放在那里,算作“一切如常”的一部分。
将自己收拾一番,打开房间的门时,葵听到客厅里传来意外的交谈声,意料之外的客人。她顺着走廊来到客厅,看到中才帆菜美坐在上回父亲回家时坐在的那个椅子上。
“中才帆同学?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以及,请坐沙发,好吗?”
爱纪向她展现真相的那个下午后,她似乎就学会了如何找出越来越多的借口逃避和菜美的相遇。菜美和她本就不在一个班,除非刻意寻找,否则按照葵的日常路线,实在没人找得到她。这回来到家里,却是意外到让葵有了一丝愠怒。但葵一时半会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生气,只能怪罪于她坐在父亲曾坐在的那个位置上。
“我坐哪怎么啦?”菜美倒没有一丝意外。“‘以及’,不用了,椅子也挺舒服,谢谢你。”
“葵这孩子比较在乎她爸爸的东西。菜美啊,既然人家介意,就先换个地方坐坐吧?”
菜美反而像是不乐意一样站起身来,“不用了,阿姨,本来我就是来找小葵玩的,周末了嘛。”她将挂在椅子上的挎包拿起来,“小葵,我们走吧?”
菜美有什么事情,从来不会和葵商量一下。参与她的节目时,菜美带来那么多人,没和她说一声;她的节目筹备到一半,菜美带来的那么多人走了,也没和她说一声。菜美今天要来,没和她说一声;菜美要带她去哪,也没和她说一声。这本来可以是很正常的事情,葵清楚,自己的意见原本没什么价值好说。但无价值的东西,真的应该被忽视吗?新的学期开始后,这个问题就变得尤其无法忍受。菜美带着她做了几站电车,两人一路无话,只是各自玩着各自的手机。某站的报站声响起时,葵还没听清是哪一站,就被菜美半拉半拽地带下了车。最终,两人待在一条长长的队列最后,仍然无言。最终排到她们时,即使菜美问了葵两三遍“想喝什么”,葵仍然没能把长长的菜单看完。于是,菜美代替葵点了单,将一杯奶茶塞到葵手里,却忙着和自己的那杯拍起照来。
“我说,虽然确实是没有事先说过……但是请你喝杯奶茶,就当道歉嘛,我之前找了半天,才发现这家比较火哦?”
菜美在那家奶茶店没能找到一个位置,最后和葵只是找到了一个小公园,两个人就并排着在一条长椅上坐下。葵暗自庆幸,幸好菜美没能找到那家家庭餐厅。
“你不喜欢吗?”
“我没有不喜欢啊,我只是……为什么要把我这么带出来?”
“道歉啊?”
“道什么歉?”
“真是的,小葵你别再说气话啦。”菜美把手机拿出来,点开了几个页面,那是葵她们在舞台上表演的录像。而那个视角,那从屏幕那边传来的欢呼声,那屏幕边缘的应援棒,葵绝不会猜错,那就是菜美表演时挤进来的那个位置。“你看,虽然没有商量过,确实是我的错啦,但是至少点击量和话题度都很高啊,已经十万播放了哦?”
看见这个页面,葵先是一怔,随后便如同不敢相信一般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在网上搜索着。当自己键入“Print Our Pure Sky”几个字符时,她仿佛感觉到自己的心被破开了一块,像是血一样粘稠的东西,就顺着那个破口进来,慢慢地上涌到喉头。第一个搜索结果,似乎就是菜美发的那个视频。其标题赫然写着:
“‘初春系’再复活?粉丝视角实拍中!”
那粘稠的东西,好像一条蛞蝓一样慢慢爬到了手边。当葵用颤抖的手指试图点开“评论”键的时候,似乎连她眼中的世界都在旋转。可在手机与手指接触的前一刻,手机却被菜美一把抢走了。
“呃呃,总之!葵一直想说自己很想受欢迎嘛。这个情况,确实是已经火起来了啊?也算是圆梦了吧?”
“什么圆梦,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中才帆同学,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觉得,小葵总会成功的啊,只是缺少一次机会而已。再说了,我还打算给你准备一个惊喜的,你不喜欢吗?”
葵把头别向一边。
“中才帆同学,请不要用你的想法去猜我喜欢什么,更不要做了再向我道歉。如果中才帆同学知道我不会喜欢,请你一开始就不要去做,我不喜欢。”
中才帆菜美反而像愣住了一样,一时没能找出合适的话应答。坦白说,菜美反倒是没想到葵会说出“不喜欢”三个字,虽然菜美也很疑惑葵什么时候能说出这么流畅的一段话的。
“请把手机还给我,中才帆同学。”
“可以是可以啦……不要太在意那些评论,可以吗?不看就好了。”
“你这么说只会让我更在意。总之,请还给我。”
“除非你……”
“还给我!”
葵被这声震了一下,仿佛吓到一样。“那是我的东西……”
菜美不得已,只能把手机还给葵。而葵就好像预备菜美重新抢回去一样,将整个身子都转了回去。她好像发了疯一样急切地打开了那个视频,迫不及待地点开了评论。而映入眼帘的,首先竟是——
“哪来的杂毛偶像也敢碰瓷‘初春系’?东施效颦罢了,真把自己当块料了?”
虽然那条评论下有几十上百条的跟评,但葵已经完全看不下去了。
紧跟着的第二条评论,虽然出自完全不同的账号,但在葵眼中,似乎延续了一样的风格。
“删评论有什么意思吗?”
葵将打开着的评论区展示给菜美,双眼紧紧盯着菜美的眼睛。“中才帆同学,这些话都是什么意思?这也算‘惊喜’的一部分吗?”
“其实,其实……先别急,小葵,底下还是有很多人支持你们的。我也不知道这些评论都是哪里来的,删也删不完……”
“我不想听这个。”
“那你想听什么?”菜美反而像斗气一样,语气也激动起来,“我尽力了!你想听道歉的话,我已经道过歉了啊?至于那些评论——好评和恶评本来就都会有的,我不知道你在气什么。为什么不看那些好评,光盯着那些恶评看?他们又不是你亲戚!”
葵退缩了,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却是菜美所希望的。泪水再次盈满她的眼眶,原先紧盯着菜美的眼神,也就躲闪起来。菜美也就重新抱着希望一样提议到。
“不如这样,小葵喜欢什么,我们就去做什么,可以吗?毕竟你看,我确实不知道小葵喜欢什么,我们也可以……”
“我什么都不喜欢。”
“说什么气话呢,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我什么都不喜欢!奶茶也好、排队也好、出来也好,连带着带来这一切的中才帆同学也好,我什么都不喜欢!为什么你从来都不关心我的想法?”
“你如果什么都不喜欢,我怎么知道你的想法是什么?”
“那我们以前的事情都算什么啊……”
葵不由得又要流出泪来。但她最后只是抽噎了几下,并没有痛快地哭出声来,反而挺起了胸膛,眼睛看向了前方。
“如果我真心地对你,你会对我说实话吗?我不要……我不要那些大家都能说的安慰话,我只要真实的你。中才帆同学……我想再相信你一次,可以吗?”
菜美喝完最后一口奶茶,感到嘴里的液体已经淡到没有味道,想必里面的冰块都已经化掉了。她将杯子随着袋子往垃圾桶里一甩,尽力维持着一副微笑表情。
“我不知道你都听到了什么,但我一直是真心的,不必这么随便地和我发脾气,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就可以,不行吗?”
是我在发脾气吗?
“让我冷静一段时间。你下午和晚上有时间吗?”
“我今天把所有安排都推掉了,你不愿意出来玩,那也没办法了。”
“那就等我给你发消息吧,我走……我走了。”
如同解脱一样长舒一口气,葵从长椅上起身,向电车站的方向走去,手上还提着那杯奶茶,一口都没喝。在中午明亮的阳光下,在垃圾桶旁的树荫下的菜美,只能看见葵身上裙子的蓝白两色飘动着,消失在街道的转角。菜美感到一阵无趣,良久,才从嘴边吐出一句“莫名其妙”来。
对葵来说,这天的下午是一个噩梦。葵分不清楚这究竟是字面意义还是一种引申,当自己在枕头上再次醒来时,葵发现枕着的东西已经被泪水浸透,眼眶旁只感受到一阵冰凉。刚刚过去的如果是梦境,她应该对菜美说了什么,如果她睡着;刚刚过去的如果是思索,那她应该有一些结论,如果她醒着。但是漂浮的现实和清醒的梦境相互交织,齿轮一样相互啮合,将葵的思绪交替碾得粉碎,以至于让她几乎忘记了在半梦半醒间摇摆不定的指针到底指向了哪里。
葵想了一下午那个问题,也想了一下午菜美可能的反应。也许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这似乎可以揭示那个噩梦的来源,一个极坏的可能。但即使是这个极坏的可能,葵也要做好应对,这样,在菜美揭示那个问题的真相时,葵就不会被情绪所阻挡,而那时,她就能得到和爱纪相对的另一半真相,葵是真心如此祈愿的。
因此,当菜美再一次收到葵的消息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她来到约好的地点时,葵已经从混乱的下午中恢复过来,展现出一种菜美前所未见的平静。西边的天际线已经呈现出铁锈色,随意地在燃烧中分出层次来,将火焰未及的天空烧得灰白。而灯光还没到亮起的时候,葵背着光的脸色,就让菜美难以猜出那究竟是什么。她身后物体的轮廓割裂了天空,呈现出各种设施的容貌,菜美猜出这应该是一个游乐园,只是来往的人流相比起应有的数量实在是少得出奇。而在火焰的最低端,被铁锈色包围的方向,一个摩天轮在天空上投下自己的影子,钢制的框架高傲地反射出夕阳的光芒。
“我们去坐一次摩天轮吧,中才帆同学。”
将身子探进座舱时,葵想起自己被以往的暑假,想起和自己一起坐过这个摩天轮的父亲,想起自己遗忘了前往最高点的记忆,于是在摩天轮刚刚开始转动时,她并不着急问出那个问题,只是看向窗外逐渐远离的地面和地面上的一切。菜美一开始只是举着手机对外面拍了几张照,但随着高度逐渐升高,也好像失去了兴趣一样,转过身对着葵。
“小葵?”
“怎么了?”
“比起和我,是不是现在你和其他人的关系更重要?”
葵仍然看着窗外。
“怎么说呢?”
“你们班的那个女生,是叫神奈堇吧?和她在一起之后,尤其是文化祭那段时间,你都完全不来找我,我做错什么了吗?”
“那你为什么带着一大群人来了又走?那是我的节目,你真的觉得这么做一点问题没有吗?”
如果自己更强硬一点,是不是菜美就会说出真相呢?
“我哪知道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去做啊,不就是一个歌舞节目吗?一来就是爬坡道,谁知道那帮偶像部的人在想什么啊?田径训练?”
“是吗?”葵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看着窗外的眼神,甚至近似一种茫然。“是啊,对你来说,这‘就是一个歌舞节目’……”
摩天轮已经升得很高了,围墙圈起的游乐场的界限,已经再也挡不住目光,葵的视线,就能够投向层层叠叠的楼房的另一边。最高点已经快到了。
“你今天一天都很怪诶,小葵?你说话为什么含含糊糊的,我说过了,做错了什么我可以道歉,我们是朋友啊?为什么要用这个态度对我?”
“你知道为什么的,不需要我来告诉你。”
菜美的微笑收起来了,她的脸上,竟然呈现出厌弃的神色。
“小葵,你没必要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受害者,向我躲躲闪闪的。我告诉你,我已经忍你这个态度很久了!上高中之后,我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应,放学来找你你也不理,我根本不知道我犯了什么错!你说排练那个事,我都说了,那是因为训练项目和节目完全对不上,我觉得那没有任何意义。再说了,即使我后来没时间来了,演出的时候我不也来给你应援了吗?你说视频那个事,我上午道过歉了,那些恶评也不是我能控制的,凭什么对我摆冷脸啊?难道别人说几句话,我做过的努力就都不算数了吗?”
“哪个别人?”
“那个神奈堇,还有她姐姐!那就是一个节目而已,你们也只是一起训练了一下,凭什么现在好像只有她是和你一起从初中那会玩到大啊?再说了,就算你们很合拍,再怎么说也只是多一个朋友而已,为什么要疏远我啊?我不明白啊?”
“诶?”
葵想起自己在沙滩上听到堇猜测时生气的自己,心头一阵刺痛。葵此时更想问菜美凭什么,凭什么自己在沙滩上对堇猜测的反驳,哪怕仅仅是对一种甚至不含恶意的猜测的反驳,到头来会只得到这个结局?但葵最终还是没有问出这个问题,反而像愣住了,而菜美只是继续说着。
“我不知道你这个态度是从哪里来的,根本不像你!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难道你高中认识的新朋友,只教会了你这个吗?”
“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会这样呢?葵反而一时语塞了。或者在她看来,菜美也已经不是她所想的那样了——那个肆意对他人展现恶意的样态,对于葵来说也只是第一次见。她几乎可以称得上费心搭建起来的那个所谓“强硬”的姿态,就这样破碎了。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但是中才帆同学的态度实在是太奇怪了,我以为中才帆同学藏着什么才,对不起……”
可为什么,道歉的却是自己呢?
“所以你才用这种态度对你的朋友?我对你很失望,小葵。”
“但是……”
“如果你再用那个语气和我讲话,我们就不要再讲下去了。时间不早了,这轮玩完我就要回去了。”
“不是的!我……”
菜美像是松了口气一样,索性往后一倒,在座位上掏出手机,开始刷了起来。
“啊,这一周的视频私信还没有回复呢,还得把时间抽出来……”
摩天轮还没有达到最高点,但葵已经被一种绝望攥住。
不应该的……如果再不说出来的话,可能就永远没有机会说出来了。葵此时甚至不管摩天轮到底在哪里了,她深深吸了口气,像是嘶吼一样向前倾身,但最后只是让声音稍稍大了一点。于是,那个自爱纪展现了一切的下午起,就萦绕在葵脑中的那个问题,那个将一切梦境变成了噩梦的问题,那个甚至如果她可能知道,在那件事发生后第二天她就会问的那个问题,就这样在摩天轮偶尔吱呀作响的座舱里浮现出来:
“中才帆同学,为什么……你当初,换掉了我的号码牌?”
在葵的眼中,菜美那似乎是伪装出来的不在意,此刻就立刻化为虚无。那些指责,仿佛也变得无关紧要起来。她从座位上一下子弹了起来,脸色中满是震惊,甚至里面应该包含着一些感情,那应该是恐惧的。甚至,在葵的眼中,那会有冷汗和颤抖。在一种饱含着“你怎么可能知道”的不可思议与一种几近赎罪的祈求下,葵一直在等待的那句道歉,一定就是下一句。你看,菜美这时候已经张嘴了——
“什么时候?”
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葵的心从此永远空了一块。
摩天轮仍然向前运作着,太阳仍然向西沉落着,时间仍然向未来推进着,并不因任何人的任何话而改变,也没有改变菜美这句话说出后座舱里几近冷酷的寂静。葵就这样张着嘴,但是发不出任何话,紧接着紧紧抿住嘴唇,指望在菜美面前再坚持一下,但眼泪早已经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可是,为什么……”
“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警告你,不要把我没做过的事情套在我身上。”
“难道偶像部的前辈们里面,没有中才帆同学认识的人吗?”
“都谁啊?没仔细看。”
“是这样啊。”
从葵的座位那里,传出一阵愤怒至极而产生的笑声。连葵的身体,都随着这个笑声而颤动着。葵的脸已经深深埋在了双手里,因此只是看得见眼泪从指缝中掉出来。
“我曾那么相信过你……初中的时候,你说要去参加偶像选拔,你说的!我当初跟着你一起去的,但是你却换了我的号码牌……你偷走了我的名额,你偷走了我的梦想!你让我重新回到那个没有人在乎却所有人都能摆弄两下的境地,那是我唯一的希望啊……那是我唯一的希望啊!”
“那又怎么了?到头来,不仍然我在台下,你在台上吗?不仍然是你在闪闪发光吗?我从来不记我的失败,所以那不是什么大事,我忘了又怎么了?到头来你还不是拿到你想要的东西了?你都拿到你想要的了,曾经给我看一眼怎么了?”
“那我曾经受过的那些东西算什么啊?我就像路边上被丢了的娃娃,任谁过来都可以踢两脚。我那时难道不能期望有这么一个机会,哪怕仅仅是证明这不是我的错吗?即使是现在,哪怕你说‘一切都过去了’,难道我连一个道歉都不能得到吗?”
菜美只是像被说服一样把手一摊。
“好,好,对不起,我这么说你满意吗?”
“不满意。”葵的颤动停止了,似乎也停止流泪了,但脸仍然埋在双手中。
“你看,我就知道。”菜美反而理直气壮起来,“因为这件事情根本不会因为我道歉了就过去,那只是你把它看得那么重要而已。机会总有那么多,你如果想去把什么当作‘很重要的机会’,难道不是想一想的事情吗?即使那次没成功,你不还是试下去了吗?”
“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不然呢?”
然后,葵的右手突然紧握成拳,在身边的座椅上狠狠捶了一拳,引得受击的座椅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她的眼睛紧紧盯着菜美的那双满不在意的眼睛,反而让后者感受到一阵恐慌,下意识地往旁边闪躲了一下。但葵并没有动手,甚至身体都没有离开座位。
“如果我再无礼一点,我可能就会一巴掌扇过来了。”葵感到右手传来一阵强烈的疼痛,但座椅上钢铁的冰凉的触感多少挽回了一点。“你会知道的,如果我这一巴掌想扇过来,我肯定可以,但我没有,因为我至少是个讲道理的人。”
葵逐渐收回右手,用自己的左手包着右手打在座椅上的地方。“不像你。”
菜美此时因为躲闪而一时把握不住平衡,半卧在座椅上,情形相当滑稽。看见葵终究还是没有动手,她重新坐正,将手机塞回口袋里。
“我从来没想过你竟然还是这样的人。”仿佛把准了葵一定不会对自己出手,菜美就像打定决心要撕破脸皮一样说着。“你这人难道只会窝里横吗?你懂什么道理啊?要去讨债去找那些把你变成这样的人啊,去找那些欺负你的人啊!我是你朋友,你就这么对我的?不就一个选拔吗,就算你选上了,你又能怎样,你能让那些曾经霸凌过你的人去死吗?你知道当年仅仅只是和你在一起玩,我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吗?你现在有了新朋友了,成功了,发达了,就能把我甩开是吗?你这个人……”
“啪。”
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菜美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此时的葵,在这个果决的耳光后,仿佛已经忘记了围绕在她身边的愤怒。那原先像是油一样将她团团包围的愤怒,此时已经像燃尽一样,只留下一摊分辨不清的灰烬。葵就在这时知道,在这座舱里的两个人,已经永远不可能再处在同一个世界里了。
“我们以后不用再做朋友了。”
“什么?”
“我说,我们绝交吧。让我忘了你的伤害,连带着你给过我的过去一起忘掉。我的生活从此以后……对,从此以后,都和你一点关系没有了。”
葵的声音此时显得异常平静,但凝滞如同此时座舱里的空气。
一种愤怒,但不同于生气的愤怒。在那个下着小雨的下午过后,葵似乎是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在确实地呼吸着空气,确实地活在这个世界上。葵此时仿佛松了一口气一样,只是看着面前那个捂住了自己被扇的半边脸的菜美。
以及,在那之后……
葵转头,看向窗玻璃,摩天轮此时已经缓缓地前往地面,属于她们的这次运行马上就要停止,也没有什么东西再值得延续下去了。而在那之后……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葵原本只是自言自语一样地说出这句话,但清楚地感受到说出这句话时声带的震动。这个震动仿佛放大一样,在身体里不停地撞动,葵就如同喃喃自语,但声音终于逐渐从自言自语变得越来越大,直到大门打开的那一刻,葵的声音终于大到像是宣告一样,往座椅的那边甩去。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葵冲出座舱的时候,大门还没有完全打开,葵几乎是一手扳着大门将自己拉出了座舱。她艰难地拿出耳机往自己的耳朵里一塞,这样菜美的任何一句话都不可能传到自己的耳朵里。随机播放的耳机里播放着市野雫的音乐。
“即使是此刻的奇迹也好
请给我相信的勇气……”
此时,如同被远远甩开的痛苦和悲伤,终于如同被推开的浪潮一样重新淹回自己身边。葵的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不得不奋力向前跑去,不让自己只是留在原地流泪。
“请让我相信过去的失望难过,
都不是我自己的错……”
从几近于慢跑一样的步伐开始,葵跑得越来越快,直到最后如同是逃跑一样向前冲去,但心跳得越来越快的同时,葵却感受到自己变得越来越炽热。太阳已经完全落下,路灯也已经亮了起来,于是葵就这样恣意奔跑在光影之间,在脑海中将这光影的变换与今早的梦联系在一起。
就在这时,她想起今天早上的那个问题。
梦想为什么是白炽灯那样,离得近了就会被灼伤?
而在此时,葵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一定是这样的,”葵在奔跑中,交出了这个问题的答卷,“因为只有被火花灼伤的人,才明白在黑暗里叫你注意的东西,也有可能是为了刺痛你而存在。”
于是,在那时,她便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只是不顾一切地向前跑去。即使是从人群中擦过,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还在猜测她是不是之前那个视频里的人物,她也全不在意了,此时她只感受到自己心中的火花如同狂喜般点燃了一团烈火,直到身体接近极限,自己不得不在某条道路上停下来,在剧烈的咳嗽中撑住自己的膝盖免于倒下。
然后她看见,自己的面前躺着一根被人踩过了,显得脏污,已经渐趋断裂,但仍然挣扎地指着前方的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