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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尘聆
评论要求:求知,笑语
上个农历十五,也是朗月当空。
他第一次遇见戴胜,脸上鲜血滴答,溅落在那同样沾满污泥的黄羽冠。
黑白相间的翅膀无力垂落,是被谁折断?还是自己糊涂撞到什么?
——可能是自己糊涂,这种鸟恶臭熏天,大概不会有人故意去触碰吧。
他捡起戴胜,揣进挂满粪尿的腌臜衣襟里。
人为何生来分三六九等,他不理解,但这么多年早已接受这事实。
所以每当雇主家的纨绔小儿嬉笑砸来石头时,他只是一语不发专心干活。
哪怕是被推进粪坑取乐,哪怕石头变为砖块、直将他砸得头破血流。
伤口随便拿什么潦草包扎,没两天就会好了。
唯有身体好得快这点,他很庆幸,曾经受过的苦难和欺侮并不比现在少,但终归还是活下来。
尽管有时也会怨恨,但他无亲无故、孑然一身,怪老天害他投胎至此,也得不到丁点回应。
戴胜鸟溜圆纯黑的眸子一直盯着他。
这凝视使人烦躁,于是他将自己的食物扒下一点边角,喂给鸟。
它的翅膀已经基本恢复,即使他用药不过地里挖来野草,除了水也没饲喂对方几次。
“你救了我,要什么报答?”
“我不想再被人嘲弄。” 戴胜鸟喙中冒出的人声让他手一抖,却并无遇见山野精怪的惊恐。
不假思索说出愿望后,他又有些犹疑,毕竟这些天对方都只是普通的鸟而已,“什么都可以?”
鸟没有回答,或许这是默认。
天有些微光时,戴胜鸟张开羽翼,飞出窗外。
白日他不必上工,又觉得心神不宁,便在无人林间游晃。
“咕咕、咕咕。”他转头,是鸟。
为何鸟没有和他说人言?但既然前来,想必是完工了吧。
傍晚到雇主家时,门房有些惶恐,让他先回去。
他没敢问缘由,听见内里隐约哭声,转身时偷望一眼,漆黑屋里缟素森白。
没有做工自然没有饭食,他饥肠辘辘,匆忙归家。
鸟停在破茅屋顶上,“这是你想要的吗?”
“你……你杀了人?”他有预感,却还是抬头磕绊求证。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鸟歪头困惑,“他们不会再嘲弄你。”
“不是,不是!” 大概是太饿,他虽然心中恐惧,却喊得有气无力,“我不想这样!”
“好吧,你是我的恩人,”鸟叹气,“那你想要什么报答?”
他实在饿得发慌,愣是将本占上风的害怕冲淡不少,终究没把那句“不必报答”说出嘴。
“就……衣食无忧吧,有钱就好。”
这要求很普通,话本里妖怪都可以点石成金,想必戴胜也能轻松做到。
戴胜又在凌晨离开了。
这次它回来很快,爪上钳着块大金条。
这金条成色比他见过所有雇主家里的都要好,不知能换成多少米面粮食、锦衣玉裘。
这下,再也没人敢欺侮自己了,他手上紧攥那块金条,酣然入梦。
天蒙蒙亮,敲门巨响将他吵醒。
还未等他起身,摇摇欲坠的门就被人撞开,一队官兵冲进来。
领头者觑见他手中金条,怒斥他胆敢偷盗,接着便粗暴拖走。
及到衙门,立刻盖棺定论以人赃俱获,拷问殴打,没给他半分机会解释。
月上中天,鸟从他被暂时收押的牢房窗口来。
他奄奄一息,勉强睁眼,戴胜蹲在他胸口。
它身上恶臭袭来,他想掩鼻,却没有力气。
“你为何不趁早把金条藏起来?白白引人怀疑。”鸟气恼抱怨。
透过木窗框的月色明亮,他脸上血迹已凝干。
他很不甘心,但鸟的屡次报答只让他受苦,还不如就像从前一样。
“那不行,”鸟蹦跳两下,“你必须觉得愿望实现,才算结束!”
“求求你,别再报答我了……”
“可是,”鸟漆黑溜圆的眼珠在月光下透着诡谲,“除非我当时就死了,这报答才不会开始。”
“那你就去死吧!”无来由的愤怒袭来,他说完方觉得不妥,鸟不过是好心办坏事——
“咕咕、咕咕。”戴胜啼叫两声,突然身首分离,断口整齐,喷出的鲜血溅了他一头一脸。
那颗染血的黄羽冠跃进他怀中,扭动纠缠,变成他的容貌,一般无二。
“这是你想要的吗?”人头问道。
他喉咙口嘶哑嘈杂嗬气,于是无头鸟身站起,向他摇晃走来。
“哎……这也不是你想要的吗。”头无奈叹气,连带鸟身也沮丧垂落翅膀。
“真难呀,真难呀。”人头说完便闭上眼,没了声息。
于是鸟身也歪斜倒地,变成他的躯体。
人们说,村外墓地里有个疯子。
平时还算正常,不过在粪坑里跳来跳去而已。
但到月圆凌晨,他便满旷野狂奔,大喊“杀人了!杀人了!”
然而所有只是传言,毕竟没人会去求证。
只有茶余饭后,他们会猜测疯子发疯的原因。
是被人逼疯的?还是自己糊涂撞到脑袋?
作者:【十二招】庸某人
类别:同人。CP为《街头霸王6》环球游历模式中的主人公×巴什。
备注:
*第二人称代表环球游历主人公。
*尽力回避了主人公可能存在的玩家特质。
*是和朋友聊天的时候聊到的一种细思极恐的可能性……。
mode:笑语
梅特隆市中心的体育馆修好之后,你每天都会去那里打比赛,从每日赛清到常规赛。等到离开体育馆的时候背包里多出来成堆的垃圾纪念品:什么乱七八糟的零食啦、已经重复了七八九十套的衣服啦、早已经熟练掌握的风格经验啦……哦!倒是也有幸运的时候,从钻石到金块到银块,卖掉这些东西显然是比起在街头到处打零工挣钱来得快。
当然偶尔在常规赛里也会看见几位满级师傅与你同台竞技,很神秘,不知道是该说他们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还是因为……这里是梅特隆市。
走上街头就可以发起格斗的城市。
可以肆无忌惮追求强大的城市。
你的一切在此开始的城市。
当然,有光明正大的发起格斗请求,就会有莫名其妙的街溜子挑衅,经常当火车头的你对这件事再熟悉不过了。梅特隆市的小混混帮派们总而言之就那么几个,疯狂齿轮、乌鸦帮、黄箱帮,这几个红的黑的黄的纸箱头帮派们只是在夜晚的街上游荡。
那么在体育馆常规赛中遇到的套着纸箱的格斗手们,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蓝色纸箱的,影罗实验体。
被精神力所改造、只能战斗到死的纸箱斗奴们。
而你总会等待,试图在这个场合里遇到那个最特别的人。
巴什。
最普通的瓦楞纸板颜色,被涂上了蓝紫色的喷漆,依然保留着梅特隆市的涂鸦风格,和这个人的斗气是近似的颜色。
不知道是否还能对此怀揣期待,但或许这还能成为巴什还没有死的证明。
你无法去思考纸箱头套下面的人究竟是不是你所期盼的那个孩子。
虽然实际上每一个套着纸箱的人都有他自己的代号,比如说红色纸箱头的疯狂齿轮们,经常被你狂揍的那几位已经老老实实地缩在他们据点,每次你一来,这几个人就从房间里狂奔出来,然后一杆子戳在你面前哆哆嗦嗦发抖不敢动。
说不好是被你打怕了还是单纯只是你变强了所以威慑力无形之中激增,但是管他呢,别莫名其妙就是一拳就行。
而完全是字面含义的黄箱帮也不知何时背起手来乖乖巧巧地排排站在你师父杰米·肖的天台据点上——不知道是练功中还是被杰米哥收为小弟了。
但说实话,哪怕已经眼熟纸箱的颜色,你和他们在纸箱下面的个体,根本就不认识。
带上纸箱,那么容颜就顺理成章地被隐去,作为一个独立人格的存在被就此遮罩,显然也不需要做什么角色设计和巧思,沦为一个彻头彻尾的NPC。
那么在你眼里与众不同的纸箱装扮,究竟是巴什尚且怀揣着自我认知的个人风格秀场,还是你一厢情愿地认为这套纸箱装扮中的人将一直是你所熟知的那个巴什呢?
无法确认面庞,声音会扭曲,形体和运动模式也总可能存在相似的姿态,你又凭什么坚信巴什没有在那场爆炸中死去、终有一日会回到你身边、哪怕是以纸箱斗奴的模样,又凭什么能依靠涂装和衣装的与众不同就判定那个实验体就是巴什呢。
与之格斗吧,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毕竟……在你握拳的前方所见何物?是朋友、还是宿敌?
达尔西姆曾经这样问过你吧。
既是你想超越的,也是与你相伴的。
你的影子。
这人的出现很难等,你经常一天之内连着打十场常规赛也见不到一个熟悉的纸箱——毕竟影罗实验体们本身就很少流落在外,如果不是你这种对影罗组织……或者说新·影罗也行,管他呢,总之是那种会用精神力做坏事的组织。
如果不是你对这个世界存疑的反派角色有所涉猎,那么连这些纸箱头的异常,常规来说都是感受不到的。
真是恐怖啊,明明不应该是通俗意义上的格斗力量,可人们似乎并不觉得它有违常理。
甚至连你自己都并不抗拒去使用这种力量。
……总不能也是正因为,这里是梅特隆市吧。好扯的笑话。
今天的格斗有输有赢,因为又遇到了师傅,所以有几场比赛输得很快——虽说一路打到冠军也不会花费多长时间,八进一的赛制能有多长?
人群于是散场了,你又重新站在体育场的前台,热血褪去,能量饮料和外卖的效果也倒计时归零,一时间不免空虚。
也许那些实验体就是很少被放出来呢。
下次去就干脆去基地看看好了。
没有看到纸箱头的身影,你站在原地茫然地休息片刻,转身离开竞技场去做些其他的事情,采买物资啦、找师傅聊天啦,之类的事情。
从始至终,你选择不去判断巴什是否已经在那场爆炸中死去。
—Fin.—
作者:夜雨
评论:随意
“这个同事工作效率一直比我快一点。”
“我刚来的时候用一周多做完的工作,他用一周;我逐渐熟练起来四天就能做完一项工作,他却三天就完成了。”
“我当然知道他比我做得久,比我快一点也很正常。更不必说工作之间也有不同,快慢也没法区分工作的优劣。但每当和他聊起工作,就有种被卷到的感觉,本来休息发呆的时间也被减少了。怎么说呢?心态上有些紧张吧。”
“虽然我真的不太喜欢他,但我真的没必要......”
“剩下的话请你和我回局子里再说。”
“我说了我没必要......”
尸体就趴在地上。说话的女人无力地摆着手,脸颊上滑过无声的眼泪。她声音越说越小,连带着追问的我的声音也跟着小下来。
盘问似乎没有太大意义,我甚至没提多少音量,对面的女人就开始倒豆子一样说出“工作”“同事”“内卷”一类的词汇。她只是惊慌,说出的内容也没有什么重量。
我不觉得有人会因为工作效率比别人慢而杀人。况且,更头疼的是——我揉着自己的额头——我根本没有问她动机方面的事情。
两位新手刑警搜查结束后,现场只剩下了我、尸体和女人。她垂着手,低头沉默着。地上的尸体裸露的皮肤还透着一丝粉色,摸起来也尚且软嫩。
接到报警后,我们来到现场只用了五分钟。赶到现场后看到的“居然”就是一具热乎乎的尸体了。
没有目击者,报警的就是趴在地上的死者。在检查伤势时,他已被确定为完全死亡。
一个女人,在杀人意图暴露的情况下,居然在五分钟里如此干净利落地杀死了一位成年男性。
这真是......
“我需要你和我们回一趟警局。”
“我没有杀他!”女人已从恐惧变为愤怒。
“我也愿意相信你没有杀他。但即使你没有杀他,你也要通过检查看是否需要经过永劫。”
我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自动行驶汽车的稳定感让人觉得躺在家里的床上。身边的两位新人已然神情严肃地闭眼,睡觉去了,侧耳能听见他俩平稳的呼吸声。在他们的手腕上,各有一只古朴的手环,上面雕刻的花纹,是古代“理”字的变形。
这正是永劫的象征。
不知道他俩接受了什么世界观,能让他们变得严肃认真,拥有现代警察的素养的同时,又整天戴着这么古朴的手环。难道是古代朋克吗?我胡乱地想着。
永劫,是现代社会治理的一部分。犯罪者、绝症患者以及严重的心理创伤者会经历永劫,拥有全新的人生。他们通常会被输入与现实完全不同的世界观,“被迫”接受一套完全不同的伦理,然后作为完全不同的人活着。
我身旁的这两位新鸟多半就是这个来历。两个人戴着同样的奇怪装饰,这实在太可疑了。
虽然事发现场离警局只有五分钟路程,但这次要押送去的地方可比警局更远,于是我闭上眼,也睡着了。
醒来时,汽车正沿着一座湖泊前进。一侧郁郁葱葱的热带森林不像在温带能出现的景观。另一侧碧旺旺的水面正升腾着肉眼可见的雾气,结成了浓雾。更奇特的是,他们正行驶在近乎透明的屏障里。热带森林里令人生厌的蚊虫就趴在他们头顶。
道路拐进湖心。雾气中鳄鱼正静静漂在水面。我看着湖面,即使已经很多次来了也感到刺激。
两位新人倒是还在睡觉。
我回头看向那个女人。她被束缚在椅子上,打过镇静剂后显得呆呆傻傻。我大声地问她:“喂!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芳华。”
“我会替你找回公道的,芳华!”
“真的吗?我真的能活下去吗?”
那女人眼里好像湧起了一丝希望。
我含笑转回了头。
巨型建筑从雾气中浮现。刚才被我的大喊惊醒的两人望着这雄奇的建筑忘记了要指责我。它从湖面冲向雾气弥漫的天空,宛如竖立的天剑。
我差点笑出声来。我最喜欢的事之一,就是在见到“米开朗基罗”前把人吵醒,那样他们的怒气就会像被蒸发一样,只留下干涸的震惊的表情。
车驶入米开朗基罗。很快,一队人出来接走了芳华。我也接到了大人物的召见。原本芳华不应该被送到这建筑里来。她会被更快速地处理掉。
听完大人物白日梦似的梦呓,我悄悄地摸到原地待命的两位警员的身边,大喊一声:“外星人来啦!”两人就像绷紧的弹簧一样弹飞了出去。
只剩下那个女人呆着不动。
我靠近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3018556。”
“嗯~很好。那你记得你有什么工作吗?”
“我应该是......一名插花师。”
她似乎完全脱离了恐惧。现在的她虽然和之前一样呆,但新生的喜悦从她的心里洋溢了出来!
虽然是我想象的。
“芳华啊芳华,我会为你找回公道的。”
甚至没等及离开“米开朗基罗”,我咧开嘴,大笑了起来。
暮春的夜,河风薄凉。
风是从河面上吹来的,带着水汽和凉意。
就算是最多愁善感的游子,被这夜风一吹,也能短暂地抛下心中的烦恼。
一个人的烦恼当然不会轻易消散,只不过至少也会淡一点,轻一点。
近处没有灯,只有水声。水声也不急,很轻,很缓,像是谁在黑暗里低低说着话。
余路听不清,也没有去听。
他只是沿着河岸慢慢走。
一个人若能一直这样走下去,什么都不想,什么人都不见,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这时六盏河灯从上游拐弯处缓缓漂来,灯身细长,灯纸是少见的灰白色,灯尾各系一缕乌丝。
他忽然想起胡不归。
胡不归是他的好朋友,也是他的老朋友,在最穷的时候他们分吃过一张烧饼,在最险的时候背靠背杀出过重围。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上元夜。
河边全是灯。
长街上是灯,楼上是灯,桥上是灯,连水里也漂满了灯。
那时候他们身上都没有多少钱,胡不归却还是买了一盏最便宜的纸灯。
看着桥下满河灯影,他忽然笑道:“你看,这么多人放灯,倒像是怕天上的星星不够亮,非要在水里再养一河。”
那些灯顺流而下,一盏挨着一盏,映得两岸楼阁都朦胧起来。岸上的人还在笑,还在闹,少年追逐着跑过石桥,女子的钗环碰出轻响,远处酒楼里丝竹未歇,正是最热闹、最繁华的时候。
胡不归脸上的笑意,却不知为什么淡了一点。
“人活着有时也和这些灯差不多。”
“你看这些灯,现在一个比一个亮,人人看了都欢喜。可等蜡烧完了,纸湿透了,沉进水里,也不过是一眨眼的事。人也是一样。活着时再风光,再热闹,再有人围着,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四下也未必还能剩下几个肯伸手的。”
余路看着他,淡淡道:“你不像会说丧气话的人。”
“不是丧气。”胡不归道,“是怕死。”
余路一怔。胡不归这人,平日里总是笑,挨了刀也笑,输了钱也笑,连被人追着跑出三条街都还有闲心回头骂两句。
这样的人,也会把怕死两个字说得这样自然吗?
胡不归望着河面,声音更低了些:“我不是怕现在死。我是怕有一天,真的走投无路了,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只能一个人等死。那种死法,太没意思。”
余路冷冷道:“你要真到了那天,多半也是自己作的。”
胡不归听完,哈哈笑了两声,笑完之后却忽然正色起来。他抬手指了指河面,那一河灯火仍在缓缓东流:“以后若有一天,我真走投无路了,便在河上放七盏灯。”
余路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七盏?”
“七盏。”胡不归道,“别的灯都不要,要白尾河灯。灯身细长,灯纸用灰白的,灯尾各系一缕白丝。七盏一起放出来,不管隔了多少年,不管你人在什么地方,只要你看见了,就来救我。”
余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上元节人人都会放灯,你这种信号有谁认得出来?”
“你认出来就够了。”胡不归笑道,“别人看那是河灯,你一看,就知道是我。”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几乎听不真切:“若我真放了七盏白尾河灯,那就说明我已经没有别的法子了。到那时候,你一定要快一点。晚一刻,说不定就只能替我收尸了。”
那一夜桥上人潮如织,满城灯火不息,谁都在看眼前的热闹,只有胡不归站在最繁华的灯影里,想到的却是很多年后的穷途末路,想到自己若真到了那一步,至少还有一个人会顺着河流来找他。
余路盯着那几盏灯,眼神渐渐沉了下去,随后向上游赶去。
不知怎的,他突然觉得仿佛已经到了最要紧的关头。
夜色已深,岸边草木都沉进了黑里,只有河水还泛着一点微白的光。脚下碎石湿冷,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声响,很快又被水声吞没。风从河面上一阵阵吹来,吹得他衣角轻轻摆动,也吹得那六盏灯渐渐远了,像六点将灭未灭的鬼火。
他没有回头。
胡不归若真出了事,多半不会给他留下太多犹豫的时候。
河道在前方拐了个弯,水势也慢了些。岸边芦苇高起来,影子一丛一丛压在地上,像伏着什么东西。余路走到这里,忽然停了脚步。
风里多了一丝别的气味。
不是水气,也不是泥腥气。
是血。
血气很淡,淡得几乎被夜风吹散。余路停在那里,静了一静,目光沿着河滩一点点扫过去,终于落在一处斜斜倒伏的芦苇后。
那里躺着一个人。
那人仰面倒在浅滩边,半边身子浸在水里,衣衫已湿透,月色照着他的脸。
彭十七。
关东来的刀客,三年前他们见过一面,那时彭十七一刀劈翻了两个拦路剪径的匪人,还请余路喝过半碗最便宜的烧刀子。
现在那只会握刀的手,却僵在胸前,手边竟有一盏灯。
第七盏河灯。
灯纸也是灰白的,灯身也是细长的,只是灯还没有点,纸面已被血浸出了一小片暗色,摸上去又冷又湿,像一块刚从死人怀里掏出来的骨头。
余路又去看彭十七的伤。
伤口在喉下,细而深,一击毙命。出手的人很稳,也很快,快得没给他拔刀的机会。
余路把灯放在一旁,又在彭十七身上搜了搜。没有银两,没有路引,连刀鞘里那把刀都还好好插着。
他又低头看了看脚边那盏未点燃的第七灯,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怪的感觉。
这灯,也许根本不是胡不归放给他看的。
又或者,不只是放给他一个人看的。
可他只想了片刻,就继续沿河往上。
因为胡不归这三个字,他终究放不下。
无论这六盏灯是不是给他的,无论第七盏灯为什么会在死人手里,只要今夜这件事和胡不归有半分牵连,他就得往前走。
再往上,果然又有死人。
第二具倒在浅滩边,第三具伏在废弃的拴船木桩后,都是江湖上叫得出名字的人。死法也近乎一样,干净,利落,不给人拔兵刃、留遗言的余地。他们身边没有灯,但袖口、腰带、鞋底都沾着河边湿泥,显然都是循着河灯赶来的。
余路站定,终于明白过来,七盏河灯,早已不只是他与胡不归的旧约。
有人用同样的信号,在今夜召集江湖人。
而这些被召来的人,一个个都死了。
下一瞬,他便听见前方不远处,骤然响起一声兵刃相撞的锐响。
很轻,也很急。
余路拔身便掠了过去。
河道更窄,两侧乱石横生,中间有一片荒废多年的旧船坞,半边棚顶塌了,木架斜斜支着,像一具早已朽坏的兽骨。声音正是从那里传来的。
余路掠上高坡时,正看见一道人影在木架下倒下。
那人蒙着半张脸,手中短刀还没落地,喉间是一道细长的血口。血不是喷出来的,只是慢慢往外涌。他双眼睁得极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而站在他对面的,正是胡不归。
胡不归背靠一根断木,肩上、肋下都已见血,右手还握着刀。刀尖垂着,也在滴血。他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呼吸急促,却仍勉强站着,像一根被风吹得将折未折的竹子。
那蒙面人喉间“嗬嗬”响了两声,身子猛地一晃,终于直挺挺倒了下去。
死不瞑目。
胡不归却已快撑不住了。
余路刚落地,胡不归身子一晃,刀险些脱手。余路一步上前,正要扶他,耳边忽然响起一丝极细的破风声。
声音太轻,轻得几乎像风吹断了一根草茎。
可余路的身子已先动了。
他袖袍一抖,整个人横移半步,宽大的左袖卷起,恰好迎上了黑暗里的几点寒光。只听“噗噗”几声闷响,三枚透骨钉尽数钉进袖中,余劲未消,带得袖角微微一沉。
黑暗里再没有第二波暗器。
出手的人显然一击不中,已立刻退了。
余路没有追。
因为胡不归已向前踉跄了一步,几乎要倒下去。
余路伸手托住他,只觉入手全是湿的。也不知是血,是汗,还是夜里的潮气。
胡不归喘了一口气,苦笑道:“我就知道,你还认得这灯。”
余路看着他:“今夜到底是怎么回事?”
胡不归笑了笑,像是还想再说什么,却只皱了皱眉,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血色像被风吹散似的,又白了一层。
余路没再废话,先将他带进船坞后半边还算完整的木棚里,又扯下自己衣摆,替他包住肩头最重的一道伤。伤口很深,像是被短刀从斜侧划入,若再偏半寸,整条手臂都未必保得住。肋下那一刀则更险,只是没伤到要害,却也足够叫一个人流血流到站不起来。
余路又在蒙面人身上搜了搜,在怀里贴身处找到一张折了两折的字条。
字条已经被水泡湿了一半,墨迹却还能辨认。
上面只有八个字。
青衣聚首,今夜过河。
余路的目光微微一凝。
青衣会。
近两年,这名字在江湖上越来越响。响得不是正路,是恶名。劫道、灭门、逼良为盗、替人收账、替人灭口,只要给得起银子,几乎什么脏事都做。可怪就怪在,这样一个黑道组织,行踪却藏得极深,极少有人真正见过他们会首的面。
木棚外风过残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河水还在流,声音却远了。胡不归靠着木柱,喘息稍定,才慢慢道:“这半年,我一直在查青衣会。”
余路没说话。
胡不归继续道:“你也知道,近几年他们做得太过。劫货、灭口、侵吞矿路、逼镖局交例银,明里暗里都有人吃他们的亏。可他们藏得太深,寻常法子根本碰不到会首。我想来想去,只有先把愿意动手的人聚起来,再从长计议。”
“所以你用河灯召人?”
“不错。”胡不归点了点头,“那信号原是咱们旧日的约定,够隐秘,也不易惹人疑。我本意是以河灯为信,召几位信得过的江湖朋友今夜在这里碰头,商议如何清除青衣会。如果你在,这件事的把握还能再加几成。”
余路道:“来了哪些人?”
胡不归报了几个名字。
彭十七、韩六、董三娘、谢北风……
全是余路刚才见过,或者听过其名的人。
“可我等到的不是他们。”胡不归苦笑了一下,“等到的是青衣会。”
“他们埋伏在这里?”
“不是。”胡不归摇头,“他们先在沿河各处截人。能杀的当场杀,杀不掉的再逼往这里。我赶到时,已晚了。彭十七他们多半在半路就中了埋伏。这里本来还剩两个人,后来也死了。” 胡不归说到这里,眼神也沉了下去,“若不是消息走漏得一清二楚,他们绝做不到这样。”
余路沉默了。
因为这正是最要紧的地方。
青衣会为什么会知道?
天将亮时,风更冷了些。余路带着胡不归悄悄离开旧船坞,将他安置在城北一间早年废弃的药铺后院里。那地方偏,又多年无人问津,院里杂草长得几乎没过石阶,暂时倒还安全。
胡不归伤得不轻,短时间内绝动不得。
余路替他留了水和伤药,便转身出了门。
河东灯巷不长,天刚亮,巷子里已有人扫地开门。
余路径直去找灯匠。
铺面不大,门却虚掩着,一推门,里面一股纸灰和浆糊味迎面扑来,却没有半点人声。
灯匠死了。
尸体就倒在后屋,脸朝下伏在糊灯的木桌边,后心插着一支短簪。桌上还摊着几张裁了一半的灰白纸,旁边是缠到一半的丝线。那丝线乌黑发亮,显然正是河灯尾上用的那一种。
他在屋里翻找了一圈,只找到几张废掉的灯样和一本记账簿。簿子里倒记着三日前接过一单“七盏细腰河灯”,没有落款。
余路将簿子收起,转身离开。
第二处是城南纸铺。
纸铺掌柜还活着。
至少余路进门的时候,他还活着。那是个干瘦老头,眼神闪烁,一见余路问起“灰白纸”“三日前”,脸色立刻就变了,像是早料到迟早会有人来问。
“我……我不知道……”掌柜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紧,“买纸的人多了,我哪里记得清——”
他的话没说完。
窗外忽然“笃”的一声轻响。
像是谁随手敲了一下木框。
下一瞬,一点寒光穿窗而入,正正打进掌柜咽喉。
掌柜睁大了眼,双手死死捂住脖子,却捂不住那一线血。他张着嘴,像还想说什么,人却已经慢慢滑倒下去。
余路撞开窗子便追了出去。
外头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只剩几点还未落定的灰尘。出手的人显然算得极准,选的正是掌柜开口前那一瞬,杀完便走,连多留半步都没有。
余路站在巷中,缓缓站定。
线索又断了一条。
灯匠死了,纸铺掌柜当面被杀。像是有一只手,一直藏在余路前面,替他把每一条快要摸到真相的线,都悄无声息地剪掉。
傍晚时,余路回到那间废药铺。
“灯匠死了。纸铺掌柜刚要开口,就被灭了口。”他说,“所有线索,都断了。”
胡不归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看来,他们比我想的还急。”他低声道。
余路没有说话。
屋里一时很静。
静得只听得见窗纸被风吹动的轻响。
这一整日,他沿着灯、纸、人一路追下去,追到最后,却只追到更多死人。每一条线都像是真的,每一条线却又都恰好断在最要命的地方。
像是有人不怕他查。
甚至巴不得他查。
只不过,那人要他看到的,从来都只是被处理过的残渣与血迹,而不是真相本身。
此后整整三个月,余路都在查。
他沿着那条河往上游走过,也往下游走过;去过扎灯的旧巷,也去过埋人的乱岗。可所有能摸到的东西,都像被什么人提前理过一遍。该死的死了,该逃的逃了,该闭嘴的闭了嘴。
三个月下来,他手里真正留下来的,反倒只有几件极小的事。
“第一件事,就是那七盏灯。”
“我后来想明白了。那一夜,你最聪明的地方,不在于拿河灯召人,也不在于安排自己活下来,而在于你让河灯同时有了三层意思。”
“三层?”
“对。”
“对赴约的江湖人来说,它是会面的信号。对我来说,它是求救的信号。而若青衣会真在暗中埋伏,那么对他们来说,它又成了动手的信号。”
“你这话,倒像是在夸布局的人。”
“是。能把一盏灯用成三把钥匙,这局布得不差。”
“第二件事,我一直没想通。”
“什么事?”
“那一夜,明明是以河灯召集几位江湖朋友来商议如何对付青衣会。既然是商议,为何来的人却都分散在沿河各处,一个个死在半路上?他们为什么没有按时先到约定的地方会合?”
“这有什么奇怪?来路不同,脚程不同,自然有先有后。”
“不错。”
“可问题是,他们都像是刚好被截在路上,而不是到了之后遇袭。也就是说,埋伏的人不只是知道他们会来,还大概知道他们何时会从哪一段河道经过。这样的消息,靠临时走漏,怕是来不及传得这么准。”
“所以你是在怀疑我?”
他叹了口气。目光微微一变。
那变化很细。
细得像烛火被风碰了一下。
“直到昨天,我忽然又想起一件小事。”
“你受伤那天,我问过你一句话。”
“我问你,来的人是谁。你立刻说出了彭十七、韩六、董三娘、谢北风他们几个。”
“那又怎样?本就是我约的人。”
“可那天夜里,我只跟你说我在外面见到了三具尸体。我没来得及告诉你是谁。”
胡不归没有动。
连神情都没怎么变。
可余路已经看见,他放在杯沿上的手指,极轻地停了一下。
胡不归沉默了很久。
久到壶里的茶都凉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
“我就知道,”他轻声道,“你总会想明白的。”
这句话一出口,院里的最后一点余地,便也没有了。
余路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并不意外。
真相到了最后,其实常常都不是惊雷。它更像是你早已看见远处天边有乌云,也早已知道要下雨,真正落下第一滴的时候,心里反而是安静的。
胡不归看着他,神色竟慢慢平和下来。
“不错,是我。”他说,“青衣会,也是我。”
余路没有说话。
胡不归继续道:“最初我建青衣会,不过是想给自己留一条暗路。江湖上光靠仁义活不长,这道理你也懂。可后来事情越做越大,手伸得越来越长,那些原本该听话的人,也开始知道得太多,想得太多。彭十七他们这批人若真聚到一起,早晚会摸到我头上。我不能让他们活着,也不能让旁人把怀疑落到我身上。”
“所以你用旧约引我来。”余路道。
“对。”胡不归点头,“你是最合适的人。你认得那灯,也会先信那灯是求救。只要你亲眼看见我受伤、看见我被追杀、看见线索一条条断掉,往后无论谁怀疑我,你心里总会替我留一分余地。”
余路低声道:“你算得真细。”
胡不归笑了笑,那笑意里竟还有一点旧日熟悉的洒脱:“若不细,怎么活到今天?”
“那那些人呢?”余路看着他,“彭十七,韩六,董三娘,谢北风……他们也是信你才来的。”
胡不归沉默了一瞬,道:“江湖上信错人,本就是会死的。”
余路的手,慢慢按在剑上。
胡不归看见了,却没有退。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本来不想杀你。”
“我知道。”
“你是我这一辈子,唯一不想亲手杀的人。”
“可你还是算计了我。”
“因为别人都可以死,只有你,必须活着替我说话。”胡不归看着他,眼里第一次露出一点真正的疲惫,“只可惜,你还是走到了这里。”
院里竹影轻晃。
余路终于站起身。
“我会把这件事公之于众。”他说,“青衣会的账,你的账,那一夜河边所有死人的账,我都会一笔一笔算清楚。”
胡不归坐在原地,仰头看着他,忽然问:“你真以为说出去,就能还他们一个公道?”
“未必。”余路道,“可总要有人知道,谁是凶手。”
胡不归看了他很久,终于慢慢点头。
“好。”
他说完这个字,手却已无声无息探向袖中。
那一瞬间,余路的剑也已出鞘。
文/鹤野
评论:随意
铲得稀碎,随便看看
我和朋友抵达那家小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天是阴的,灰蒙蒙一片,我叹了口气,觉得这一趟来得真是不值。
朋友看我面色不佳,打着哈哈安慰我,他调大了车载音乐,嗓门也连带着高起来,大声说:“这家店可好吃了,我跟你说,吃东西就该去这种不起眼的苍蝇馆子,你看你天天在市区里吃的哪个不是料理包,这家可是纯手工做的,肯定不一样。”
我兴趣缺缺,但没好意思面上表现出来。一周前公司裁员,我成为了一个新鲜出炉的无业游民,朋友得知了消息,大老远跑过来把我拽出公寓,要带我去爬山转换心情。
我是不理解爬山为什么能转换心情,办公室坐久了的后果就是现在我的身体早跟生锈机器人没区别了,下楼买个早餐都能累死我,这一趟到底是放松还是谋杀,我不好说。
今天天气欠佳,爬了一早上的山,看见的全是云和雾,半点山色也瞧不着。下山之后直奔饭馆去,想着满足了口腹之欲至少还算点慰藉。
但当我在那家店里坐下之后,我再次后悔了。店开在半山腰,藏在一片稀稀落落的树林里,没有什么远离尘嚣的世外桃源气,就是普通的水泥房子瓦片顶,墙面上一半裸露的红砖,一半坑坑洼洼的灰色水泥,简单粗犷的装修风格,如同一刀劈开皮肉裸露出乱七八糟的森森白骨。
我坐在红色塑料凳子上,看着朋友,他摸了摸鼻子,镇定自若地喊:“老板!点菜!”
店里空无一人,安安静静,只有生锈的绿色风扇在头顶呜呜转。过了一会,门帘掀开,走出来一个中年女人,脸上木木的,没什么表情,看见我们,淡淡地点头,从柜台后面抽出一张过塑的菜单放在桌上。
“招牌是猪肉包子和卤鹅。”老板娘说。
我低头看菜单,都是些家常菜,好在价格还算合理,于是随便点了几个菜,掏出了手机。
朋友看我捣鼓手机,又嫌无趣。“哎哎别看了,平时还不够你看的,收了。”
我抬眼看他:“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朋友:“哎儿子,妈给你讲个故事。”
朋友:“从前有个女孩——”
从前有个女孩,名字叫小圆。
小圆生在一个极端扭曲的重男轻女的家庭,她的母亲叫王翠,是被父亲李富买来的媳妇,结婚的时候摆了两桌酒席,送走稀稀落落的宾客之后,关上房门,就这么潦潦草草地生了孩子。
王翠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孩,名字都没取就被李富溺死在了水缸里。王翠没说什么,收殓了小小的遗体,只留下了婴儿脖子上自己亲手做的平安符。
不知是不是那压在枕头下的平安符起了作用,王翠生下的第二个孩子是个男孩,丈夫和岳父喜笑颜开,这个孩子就在这个狭窄的家里顺遂地成长,唯一的一次风波,是王翠在儿子三岁的时候,见他还是身体瘦弱,便从枕头下拿出了那个平安符,戴在他身上,被丈夫看见之后暴跳如雷,一把拽下布符,撕得稀碎扔进了臭水沟。
王翠没说什么,她站在水沟旁看了一会,看那红色的碎布起起伏伏,被缓慢蠕动的黑水裹挟着向远方走去了,在那死去的孩子给她留下的最后一丝痕迹也消失不见的时候,王翠忽然若有所感,她低下头,扶住了自己的肚子。
王翠毫无预兆地怀孕了,不久之后生下了第三个孩子。产妇还在坐月子的时候,邻里经常听见这家传出激烈尖锐的辱骂,李富拿着棍子抽打王翠,逼问她这是谁的孩子,而王翠抱着襁褓里的婴儿蜷缩在角落一声不吭。李富想效仿第一个孩子的做法,愤怒地想要抢过女婴摔死在地上,但他没能如愿,王翠突然疯了一般扑上来撕咬他,这个浑身虚弱骨瘦如柴的女人,胸膛里好像烧起了一把火,她面庞扭曲可怖地尖叫着,抓起一切可以抓到的东西往男人身上砸,暴怒地尖叫:“不许碰我的女儿!”
这个女孩艰难地活了下来,王翠给她取名叫小圆。
而就像是冥冥之中的轮回报应,隐形的矛盾并没有随着时间消失,小圆生性孤僻,总是呆呆地望着墙角,伸着手在空气里划动,后来女孩逐渐长大,在又一次屡见不鲜的争吵中,她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看着父母摔打着争执,突然咯咯笑着,伸出手,指向父亲身后。
“姐姐。”小小的女孩笑得很开心,“姐姐来了。”
王翠没有对小圆说起过她被溺死的姐姐。李富惊恐万分,嫌弃变成了厌恶和恐惧,他把小圆拎起来,扔出了家门,王翠冲上去要拦,李富一怒之下,抄起了门边的锄头。
夜里,李富扛着一个麻袋出了门,在后山草草埋了,一个小小的身影跟在他后面,一路走一路哭,李富没理她,埋完就下了山。
而小圆留在了那座山上,再没回来过。
朋友端着一脸神秘,贱兮兮地停下讲述,大概是看懂了我眼里的无语和愤怒,在我骂他的前一秒话锋一转,道:
“十年后的大年三十夜,警局接到了李家村村民的报案——”
十年后的大年三十夜,警局接到了李家村村民的报案,起初没有人在意火焰爆响的声音,它在塞满了爆竹声的黑夜里不足为道,直到那呛人的味道越来越大,钻进邻近的院子里,邻居挥着手骂骂咧咧地走出来,静了片刻,扯着嗓子大喊起来:着火了!
大火被扑灭之后,村民在屋子里找到了一大一小两具尸体。李富家里住着祖孙三代,但屋子里只找到了李富的父亲和儿子,户主李富本人则不知去向。
村民们报了警,两天后,警察在村西头发现了一堆尸块,警犬在小山坡上狂吠,小警察一铲子下去,带出一大块沾着血的泥土。
警犬一路找到了后山,警队忙到了下午,林林总总挖出了八袋尸块,最后警犬在一个坡地下狂吠,牵着绳子的警察抬头看了一眼,忍不住转头呕吐起来。
小山坡上孤零零地长着一棵树,树下放着一颗淌血头颅。
队里的老警察面不改色绕着头颅转了两圈,指指地下,说,别停,再往下挖会。
老警察:凶手把他切得这么碎,撒饵一样一路埋上来,最后把头放在这里,你觉得他想表达什么?
于是警队继续往下挖,十分钟后,挖出了一具尸体,尸体的头骨上有一块豁口,像是被钝器砸出来的。
市局对这起案子展开了漫长的调查,但始终一无所获,而在距离李家村几十公里的山里,一个年轻女人开了家店,做起了人肉生意。
“这家黑店专做人肉包子,还会用尸水来做卤肉,味道鲜美入味,但是碍于位置偏僻,而且店面装修普通,生意一直不太好。”
“所以老板想出了个办法,雇佣合伙人给她拉客,只要把人骗进了山,就再也没有出去的机会了。”
“哈哈。”我敷衍地拍了拍手,“真是辛苦你为了吓我特意编个故事了。”
“干嘛啊,听着不像真的吗?恐怖片里不是都这样吗?怪谈必是真的,标着闹鬼牌子的别墅肯定会闹鬼,女主角永远会在追逐战里平地摔。”朋友摇头晃脑。
说话间老板娘上了菜,我夹起包子放进嘴里,含糊道:“你也知道都是套路了,这故事真是有够烂俗。”
我们俩折腾了大半天,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满桌的菜堵住了朋友的嘴,店里顿时又安静下来。
我打量着碗里的包子,觉得它没有朋友吹得那样好吃,没什么肉香,还泛着一股隐约的酸味,老板娘在厨房里切肉,菜刀一下一下剁在案板上,咚,咚,咚。
木桌油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古怪的香,熏得我有些头昏脑胀,头顶的风扇还在半死不活地转,女人没完没了地剁肉,一下比一下响,一下比一下重,声音越来越大,每一下都像敲在我的太阳穴上,我终于有些受不了,想要喊她小点声,这么想着,我匆忙地嚼着嘴里的肉包,却在某个闪电般的瞬间触碰到了什么。
我猛地愣住了,舌尖试探性地舔了舔,坚硬的片状物,不是肉渣也不是软骨。
朋友看我脸色发白,问我怎么了。
厨房里的剁肉声不知什么什么时候停了,我流了满背的冷汗,匆忙吐出嘴里的东西,不敢多看,拽起朋友就跑。
“诶你跑什么啊没付钱呢。”朋友一脸莫名其妙,我看见厨房的帘子掀开,露出了女人面无表情的脸,把钱包甩在桌上,拉着朋友头也不回地逃了。
上了车以后他惊疑不定地看着我,怀疑我脑子真出问题了,我把自己塞进副驾驶,指挥他赶紧开车,朋友不明就里,只能在我的催促中手忙脚乱地照做。
等到车开出了山道,再也看不见那店面,我才松了口气。
“干什么啊?你不会真被吓到了吧?”朋友也缓过气来了,嘲笑道:“早说你害怕嘛,我就不讲了。”
“放你的狗屁。”我呼出一口气,“我他妈的好像吃到指甲了。”
他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我:“杀人犯还知道毁灭证据,做人肉包子的不懂挑挑食材?我看你脑子是真出问题了。”
“……也是。”我回忆起来,觉得自己真是有点神经过敏,就没反驳他,任由他嘲笑了,“不过这家店太邪门了,还是跑了好。”
“随便你吧。”朋友嗤笑了一声,“哎,不过刚才那故事还差个结尾没讲完,不讲完我难受,我继续了啊。”
我作势要抽他,他毫不在意,不管不顾地继续说道:
“女人为了保证拉来的客人能够顺利成为自己的货品,还想出了一个保险,让他们信赖的朋友把人带过来,在店里先吓一下他们,再把人放跑,这样他们就会认为自己死里逃生,从而放松下来,全然不知自己已经在去往屠宰场的路上了。”
“这些自作聪明的客人啊,以为自己逃过了一劫,瘫坐在座位里大喘气,而他们问的第一句话,往往都是,接下来咱们去哪?”
我干瘪地哈哈笑了一声,抬手狠抽了他一下,“差不多得了,下次别他妈讲了,有够烂俗的。”我躺在座位里伸了个懒腰,问,“接下来咱们去哪?”
作者:高以谰
评论:笑语
备注:是单纯xp输出。这个月太紧了,马上期末周,实在搞不出什么带脑子的东西了(瘫(意思是先把作业交了保一下命()
正午。背阴的房间。角落有潮湿青苔。
潮湿的闷热像看不见的线,勒住人脖颈。窗外蝉在鸣叫。天光亮得刺眼。
苍蝇落在腐肉上,死去的同伴尸体挂在长长的粘蝇条上,末端浸血。它吃饱了,心满意足地飞起,当它回过神来时,自己也动弹不能。
血淌进木质地板的缝隙里,木质地板满是被水浸过后形成的黑色纹路。铛。铛。铛。菜刀敲击地板的闷响,像一颗腐烂沉闷的心脏。
我好热,但已经没有可以脱下的了。或许可以剥下皮肤,让血肉与神经直接赤裸,会凉爽一点吗?空气粘腻咸湿贴紧我,像恶心的拥抱,在我耳边说:逃不开。汗水顺着轮廓滑下来,如果在荒谬的比喻里那会是一颗眼泪,从暗处落到更暗处。我读懂其中隐喻,故而明白自己无处可藏。
深色瞳孔下坠。银色菜刀像一条无头无尾的扁鱼,只是肚皮锋利。圆溜溜眼眸翻个面,遇到另一双深色圆眼眸,相似的,又陌生。只有这一次我深知不是命运安排,因为同样深知命运不曾偏袒我。银色的刀反转成一条明亮线,铛,铛,铛。震动传至手腕明明白白告诉我:还活着。苍蝇嗡鸣。爬上他眼睛。
那双眼睛曾说:我爱。一个合理的冠冕堂皇的理由,狡猾的,但是温暖。第一次相信的时候不知道那种温暖也有高昂代价,想来是因为我从小愚蠢。但是让现在的、聪明的我回忆:就算回到那一天,最初的那一天。你当真不会牵他的手?
血液逐渐干涸,饱满圆滑的液体,一点点瘪下去,也像一种死。影子稍微拉长,仍然沉默。我胳膊酸,于是短暂放下菜刀,躺下。地板纹路硌人,我感觉敏锐,因此扭动,却一不小心更靠近他。白皮肤沾染黯淡红色,像蹩脚抽象画。我干脆轻轻环抱他剩下的半个身体,忽然胆大起来,凑到开始腐烂的耳朵旁边说:我爱。很小声地。是一种捉弄,近似报复,因为心里知道这一次,他不会再狠狠踢我肚子。
眯上眼睛就回到几年前,梦魇或者超清时光机。他让我跪在他面前,说:给老子道歉。我不知错在哪里,只能流泪,眼泪淌到沙子里,沙子粘上红肿脸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端到餐桌上,拌进冷掉的汤里,他同样得意地笑。又转头和皱着眉的人解释说爸爸,没关系,下次我会保护他,毕竟我是哥哥啊。冠冕堂皇的理由叠上更加冠冕堂皇的理由,淤青叠上淤青。他的手指探到我嘴里夹住我舌头,很轻易地,像夹住濒死的鱼。你再去告状,我真的会*死你哦?还有你这呆瓜别忘了我才是更受宠的那个。小孩子似的,半嬉笑半恐吓似的威胁,和他的分身一起同时贯穿我灵魂与肉体,我就在那个夏天破开,撕裂成两个。一个我仍然会说话,吃饭,写作业,笑,另一个我成为苍蝇萦绕的烂肉,只能生长出蛆虫。此后每重复一次就分出一个我,是被他从疮口上撕下一块生肉,从诞生的一刻就明白道路尽头只有朽坏的命运。
在粘腻的高温里,整个屋子都已经开始腐烂。我醒来,从卧室来到洗手台旁边,开始呕吐。石台冰冷的凉意钻进我骨头,我看向镜子,左脸沾满血,还有地板纹路的印痕。我看着我,酝酿了很久很久,眼眶才被已经陌生的眼泪刺痛。大哭。大哭。大哭。直到又感到一阵反胃,折腾了好一阵,最后血迹被透明的眼泪和口涎弄得乱七八糟,嘴里泛着胆汁的苦。
继续干活。抬手,然后落下。太阳歪斜,影子落到角落处的果篮里,香蕉已经全黑了,苹果因失水而皱瘪,红得发紫的樱桃已经发霉,厚厚的霉菌像是变质的柔软云朵。
那是他最后一次来找我。提着新鲜诱人的果篮,说:祝贺你成人,考上理想大学。那个晚上他动作格外温柔,近似于某种哄骗,我不断地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嘴角的笑,和朝我伸出的手。他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真的。好像不断重复,就意味着爱和其中的真实性都能增加,某种虔诚得可笑的祈祷。又说我放你走,别忘了我,自相矛盾的话语安静又熟练地捂住我口鼻,一瞬间我感觉灵魂摇摆不定,快要溺亡,温柔的白光覆盖我,隐约看见童话故事里美好的结局的轮廓。
肉已经全部处理完了。只剩下脑袋和一副骨架。我盯着那个脑袋,蝉鸣和苍蝇的嗡鸣忽然鲜明起来,钻到我大脑深处,从此将在那里扎根发芽,腐烂死去。我看着他的脸,发觉他虽然略微消瘦但的确英俊,不太像他严肃的母亲,应该是像他早逝的父亲。我回想起那张脸说:傻*,婊子养的,又回想起他说:这是我弟弟。他说:你知道你多贱吗?他又说:我爱。
头脑里的齿轮缓慢地运转,血腥味溢出,报错。我拖着愈发沉重的脑袋昏昏沉沉,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窗户里的天空也仿佛浸了层血。我想:哥哥。我是不是终于明白了、学会了什么呢?这一次,我杀死你,再说我爱。
……
……
……爱?
我发了疯一样地挥刀,劈砍显得瘦小却坚硬异常的头颅。眼珠磕到什么爆裂了,鼻子被削掉只剩下一个黑色的洞,薄薄一层皮肉被砍得乱七八糟,到最后只剩下一颗破烂的血球。我扔下刀,用手指去撕附着在骨头上残余的血肉。
我不爱!我不爱!我不爱!你去死!我不爱我不爱我不爱!!!!!!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
太阳彻底沉下去。房间里依旧闷热异常。
我累了,躺倒在血泊里,黑暗紧紧拥抱我,我蜷缩在它怀里,仿佛回到十八年前母亲体内的温床。发生的一切在脑海里以七千倍速闪回时,几乎不受控制般地,眼泪从眼角滑落。我用血肉模糊的手抱紧血肉模糊的头颅,对一整个世界给出我的最终答案,那个世界长了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只是更加悲哀、柔弱,空空的眼眶里苍蝇和蛆虫爬进爬出,细看竟然全部都是从我身上撕下的腐肉:
我说:我不爱。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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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荣幸受邀参加此次交流会,能够获得在诸位面前演讲的机会,真是令人诚惶诚恐。
我总是在想:如今我们科技发展停滞不前,是否有可能是某些我们没有想到的因素导致。
我猜你大概玩过一些收集,或是填色游戏。最开始的部分往往是最容易的,你知道你不管往哪里努力都会有成就:只需要看到什么就收集什么,空白的色块只要填上就好。
但是随着推进,你会发现要做到完全探索越来越难:你需要排查零星的未完成,排查你在铺色时零散但是不知位置也不知数量的错误或疏漏。
这就是我对当前科技的悲观态度。过去的数千年,我们以为的科技不断爆发,是否有可能只是因为我们只是在这个填色游戏的前期而已,而如今,我们已经接近了这幅图案的边缘,我们所做的只不过是无限期让科技树触及那条看不到的边界。
而那条边界的划定,可能并不是什么强硬的物理界限。自然规律从不跟随意识转移,这是所有人的共识。科学界目前的理念是我们掌握的部分在整个世界面前依然是九牛一毛,理论上只要我们的技术足够先进,那么我们就能掌握所有的规律,这也是所有人共识。
我想说的是,那条边界的划定,是因为我们是人类。如果我们是鸟类,那么这条界限又将变动。是的,我们所有的科技,都是只围绕着自身来发展,脱离了人类的范畴,很多东西便不再可用,而同样的,为我们自己特制的科技圈死了我们注定能到达的边界。
诸位大概此时要提出一个疑问:那么,我们突破这个边界不就好了。
是的,理论上,只要我们只要能突破界限,我们的技术就能继续推进。然而就像我刚刚举的例子一样,填画游戏,界限之外的部分,真的是我们需要去的吗,又或者,能去的了吗?
填画游戏区域外的地方,并不是整个画面所需的,多余的部分多数时候只会造成减分,以及毁灭画面的美观。在填画游戏中,多涂出一块区域并不是很要紧的事情,然而现实世界不是填画游戏那么简单,所有事情都不可能只用“合不合适”“是否减分”之类的简单标准来衡量,甚至,关乎于我们整体的存亡。
这个边界的存在,不是因为我们能力不足,而是边界以外的部分,并不欢迎我们。
目前所有人都已经认知到,生物都有自己的最佳生存环境,人类依然不例外。我们目前所做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进入各种我们本到不了的环境,但是就像是我们无法深入岩浆那般,那些边界之外,或许是什么不欢迎我们的存在。我们只能在这一方界限内打转,就像是只能在低空飞行。
这种绝对禁止的条件是我们绝对无法去触碰的,一旦越界,最轻的结果大概就是触犯者死无全尸,而更严重的,就是那之后的某些东西。入侵我们的世界。
生物本身存在界限,而再往上,就是更加深不可测的领域。探索未知的代价在坐各位从不陌生,各位求学生涯中已经接受过了类似的教育。但是这种问题从不会停止,就像我们从不会停止探索。
符萍得以第一次仔细端详起他的脸来,他看起来莫约有四十岁,还是五十岁?比她要高一些,面容间却隐约有种熟悉感,赵敛秋的样子变了,像一滴墨融入水中。他怀抱着婴儿的样子很像是她很久以前,在古董店里看见的那间送子观音像,面容平静而疲惫,纵使他曾有千百般怨恨,现在也已经累了。
许久之后,他怀里的孩子才以一个成年人的嗓音,缓缓开口道:“都过去了,妈,前世的因果你说不清的。”
“还给我......”符萍紧盯着他,一字一句地把话吐出来。赵敛秋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她见状扑了过去,不顾伤口撕裂的疼痛,却在即将触碰到那个死去多时的形象时扑了个空。符萍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又在做梦了。她掀开自己的衣服,伤口的线缝得好好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她却感觉自己的心里空了一块,外面的天色依旧昏沉,从窗帘里渗进来的光已成了灰暗的蓝色,床上的闹钟指向六点——现在到底是清晨还是傍晚?她分不清,一切似乎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氛围中,以至于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清醒......她不想去拉开那道窗帘,也许是她还没准备好面对窗外的景象,就像蛰伏在羊水里的胎儿拒绝撕开那层胎膜。
想到这里,她突然意识到那种令人惆怅的空虚从何而来。孩子不见了,不在衣柜里,不在床底下,也不在被子里面。她掀开厨房的锅盖,里面空空荡荡的,残留着前一天晚上的水迹;她甚至拉开冰箱上下两层仔细瞧了瞧,里面也没有孩子的痕迹,连块肉都没有。只有几个白色快餐盒整整齐齐地摆在里面,伴随着冰箱运转的微弱轰鸣声。
符萍把快餐盒取出来,放在微波炉里转了一圈,坐在饭桌前边吃边掉眼泪,米饭有点硬,嚼起来泛着古怪的甜味,混着眼泪的咸味。屋里的灯被打开时她被吓了一跳,灯光刺痛了她的双眼,等到她抬起头时,就看见她的丈夫走了进来,怀里还抱着她四处寻找的那个孩子。
“你已经吃上饭了啊,我下班回来时看你还睡着,不想吵醒你,就带着孩子出门转了一圈。”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捆被红绳绑着的细枝,表面光亮亮的,像是打了蜡,“回来的路上顺路去道观求了一捆桃木枝,你最近好像没什么精神。”
符冬青见了新奇的东西,笑着伸出小手去够,丈夫就逗他,提着红绳把桃木枝拎到高处,又递过去,如此循环了几个来回,孩子咯咯地笑了。符萍悬着的心也才放了下来,先前的一切或许只是场梦?即使它无比真实......
她尽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些,然后勉强露出一个微笑,说了句:“你别捉弄他了。”把孩子接过来,把那捆桃木枝拿来放在了他的手里,孩子接过去,玩了一会,含糊不清地喊了声妈妈。她听见有个冰冷的声音重叠在稚嫩的童声上。符萍的笑容僵住了,她只好把头埋在孩子怀里,低低地说了句:“......别叫我妈,我不是你妈。”
“怎么了?”丈夫关切地问。
她这才回过神来,把孩子递回给他,“没事,你把冬青放回床上去吧。”她说话时,孩子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捆桃木枝。
亮着泛黄灯光的客厅里很快只剩下了符萍一人,她向后陷进沙发里,任由布料将自己包裹起来。她按了一下手边的遥控器,电视在一阵电流的杂音之后亮起,里面唱着一出戏。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看过戏剧频道,但1986年张继青演的《牡丹亭》就这样出现在了屏幕上。
画面蒙上了一层薄雾,在不甚逼真的背景前,杜丽娘唱的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赋予断井残垣。】丝毫不知晓自己死期将至。剧里的角色大多是这般,被台本里的唱词提着走。只见杜丽娘水袖一挥,遮住了脸庞,再拨开来时,底下已经成了赵敛秋的模样。虽是浓妆艳抹,绫罗绸缎缠身,可那股死气却还是掩盖不住地从屏幕里透出来,仿佛艳丽的春天早已逝去,剩下的只有......
符萍不耐烦地关掉了电视,看着旁边静静端坐着的的赵敛秋,他的两只手被红绳绑了起来,细长的手指交错着,像一捆细树枝。她意识到,赵敛秋正在她的想象中变得越来越完整,于是她叹了口气,问:
“你到底想要什么?”
(仍然是半成品,到现在写了差不多一半了,虽然有一定的独立性,但毕竟还没写完——敬请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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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恍然一切如昨
究竟是什么让昨日走进了今天?
是那光辉的太阳,从自己的睡梦中醒来,毫无保留地丢弃了曾经纠缠的,细雨连绵的日子,呼唤,宣告着新一天的到来,将自己无限的光荣与广阔的大地共享。透过了设计良好的窗玻璃,一切在它的照耀下变得清晰起来,连残留的水汽也被照亮,召唤着你离开那被阴影所遮蔽的区域,快快跟随着它向前进发。千穗理每次走上这段前往事务所二楼的台阶,在拾级而上的同时,也会看到日光照耀下自己投射向前的影子,心里就总是泛起一股悸动,仿佛随着这样的阳光,必然能够走向另一个明亮的世界。
四处散落着秋雨的日子已经过了一会,在千穗理的信念里,若是这一天拥有一个好天气,就总能够在这之后邂逅一些好事,心情也会自然而然地雀跃起来。诚然,她的记忆总是反对着这种天真的看法,但无论如何,千穗理仍期望在今天忘掉那些事情,迎来值得纪念的新的今日。
那就看看是谁能占上风吧。千穗理推开了二楼的大门,各种声音和气味洪水一样从另一边涌进来。
和走廊那边的阳光普照不同,隔着一块门板,另一边的世界就更多地被人造的光源充斥。各式各样的灯光交织在一起——咖啡机的指示灯、舞蹈室的灯光、休息区里的屏幕光芒,让自然光也成为了其中的一份子。就时间上来说,训练或许只是刚刚开始,在走廊中回荡的也就不是伴随着伴奏音乐的节拍震荡,而是不同声音混杂起来,顺着音阶逐级升高,那应该是在练声。另一边,不时传来的早安招呼,应该是制作人们陆续来到了工位,空气也就慢慢地充满了咖啡的香气。偶尔有人从千穗理旁边经过,留下一句“抱歉让让”就急忙向前,也有些人向着千穗理露出微笑,点点头欢迎她的到来。大家并不意外她出现在这里,对于他们而言,这简直就和每天一定得喝两杯咖啡和熬一会夜一样稀松平常。
可能不同的一点是,休息区那边用作时间安排的大白板,今天不再严谨地记录了每个偶像的日程安排,甚至连分割不同偶像的那个表格边框都被擦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句巨大的“竞赛年加油”,后面还夸张地打上了三个巨大的感叹号。旁边散落着的各式笔记,则是不同人的感想或期望。当然,大多数都还是一些美好的祝愿,诸如“一往无前”或者“这次一定可以”之类的,不过某些“拒绝熬夜”和“休息之上”的,则显然来自于一些不走寻常路的制作人。最出格的几个甚至写上了“希望某人不要在第一轮就被刷”之类的话,就这个“某人”和签名不一致的样子来看,还是两三个人互相调侃,把对方写了上去。千穗理已经在这里待了足够久了,甚至能够通过笔迹的不同分辨是谁写下了这些。甚至一眼就看出了惯例上分配给初春系的那一块的标语都是谁写出来的。爱纪和夕子仍然针锋相对,写着“去拿第一名”的便利贴把底下的“尽职尽责”挡了个大半。而大家似乎也不愿把一整天花在这个白板上,甚至有几个人只是匆匆签了个名。对于她们来说,分秒必争,一如既往,一如整个事务所的日常。
但是,让千穗理心头一沉的是,这上面的笔迹和她记忆中的事务所人数,似乎并不相符合。
也许他们只是还没来。千穗理在心里安慰自己,像睡过了头这种事情,或许也会时常发生。无论如何,这并不是不可挽回的事情。
但,她也知道,就缺失笔迹的主人而言,这似乎太不可能了。
“抱歉,麻烦让一让……哦,是小千啊。”
来人的语气很淡,似乎和这一切没有半点关联。但千穗理很清楚来人的身份,一时不知怎么回应,也不敢转过头去面对她。
“这个,小千你可能确实要让一让,不然我感觉这东西会撞着你……”
也许,只是搬动着设备吧?
“您好像还没有签名,忘记了的话,要不要现在补上?”
千穗理仍然不敢转头去看她,只是低头看着地面。
“啊,这个……我可能不用写了吧。”
背后的声音可能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今年可能要休息一下,对不起。”
“终于可以放假了。”
“天天都放假。”背后的那个声音好像和谁一起开着玩笑,当然,就缺失的签名而言,另外的那个“谁”千穗理也不是完全不清楚。或许一直在这里挡着她们也不太好,千穗理正想往前一步,却发现自己的头顶好像突然暗了一下,应该是那个前辈把手里的东西举过了她的头顶,然后直接从她身后挤过去了吧。
直到最后一刻还是给她添了麻烦吗……
“说来,这个时间表真的没问题吗……”从另外一边传来一阵不满的声音,“‘训练’的标签和‘休息’的标签比起来也太不成比例了吧?”
“毕竟是竞赛期间嘛。”另外一个声音听起来也有些疲劳,“如果是平常的话,倒也不是不能商量,但如果你想上C位,那当然要加倍努力,聚光灯可都在看你啊?”
“那让我今天休息一下,我还有一些录像要分析。”
“今天才备战第一天啊?”
“也不矛盾吧?难道你觉得休息这一天我就出不了线了吗?”
“我倒也不担心那个……”
“看吧。”
“也不是那个意思……总之,要休息的话,就只能把后面的日程前移了。”
“不要。”
“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不说社长了,就是城内哥也不会放过我的。要是他们把我劈了,你们就没有制作人了哦?”
伴随着千穗理逐渐往走廊更深处走去,制作人室里的争论,也就慢慢从迎面而来转向从身后追来,和前辈们在远远的身后落寞的关门声混杂在一起。
千穗理其实未必对事务所的运作毫不知情。再往前走的话,就是面试室了,换做以前,或许再往前走就只能找到几个空房间了,当然,千穗理自己和小绘也总是在这些地方玩,免得把其他人的位置占了。不过,就现在的状况的话,那里或许会有一些新人,她为什么一定要向着那个方向,就显得莫名其妙了。千穗理并不想在她们的重要时刻打扰她们,也许只是去对面的初春系休息室而已,嗯。
千穗理猜得不错。在走廊尽头,早就有几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孩了。主管面试的古手川老师可能仍然在准备资料,于是她们也就只能在门外的椅子上等着,不时有人跑到椅子旁边的单人镜上整理一下外表,虽然就千穗理看来,她们的外表看起来都相当得体。而随着她的接近,不少人也就认出了她这个“高贵的社长女儿”,坐着的几个一边向她挥着手,一边差点要站起来,反倒让千穗理有点不好意思。
“这个,倒也不用这么在意我啦……”千穗理尴尬地笑了笑,“我只是路过。”
“那可不能这么说,我们可是看到了社长女儿诶?绘野泽同学,有没有什么‘通关秘籍’之类的,告诉我们就能通过面试啊?”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什么办法啊……加油吧?我相信你们一定可以的。”
就这样例行公事比较好吧。千穗理不敢做过多的承诺。不过对面似乎光是听到这些就已经松了口气。有几个人甚至有点紧张过度了,像泄了气一样重新坐回椅子上。大多数人都是礼貌性地说声“谢谢”,围着千穗理叽叽喳喳地说着“以后要是加入了也还请绘野泽同学多多指教”这样的话。但是,千穗理也能听到角落里不和悦的声音,说着“这样说了也没什么用啊……”,声音的来源悄悄瞟了千穗理一眼,看见千穗理也同时看向了她,也就好像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闭上了嘴。千穗理一边应和着她们的话,一边拉开了对面的大门,这才暂时脱了身。
“啊,是小千穗理!你来得正好!”
走进休息室的千穗理就这么撞上室内的爱纪和茜。此时,二人正围绕在墙边巨大的落地镜上,而茜背对着镜子,支撑着镜面的重量,爱纪则蹲在镜子的支架旁,仔细地检查着钢架的连接处。虽然只是检修工作,两人却不知道为什么都戴了个黄色的安全帽,看起来有些滑稽。
“镜子的支架好像有点松动了。不下手修修,咱们可就没有休息可言了。不过安全起见,我也没法把部长一个人留在这里。小千穗理能不能去仓库拿点工具来?”
千穗理应了一声,正转身打算拉门,突然又好像想到了什么。
“我该拿哪些东西来?”
“我看看啊……扳手、螺丝刀……哦对了,记得拿十字的二号螺丝刀。”
“十字的二号螺丝刀……”
“小千穗理最好快一点哦,我们这里可是有个‘阿特拉斯’来着……”
“我要是真的‘耸耸肩’,小千穗理就要去找报销而不是去找工具了。有点危机感好不好?”
“我很有危机感的好吗,这玩意好重……”
“你也知道啊!趁着我还有力气,赶快过来帮我把它扶住……”
伴随着千穗理关上休息室的门,两人的斗嘴也就被挡在了另一边。千穗理转过头来,原来显得有点拥挤的走廊尽头,已经空无一人了。想必那些新人都已经进去面试了吧。千穗理面对着空空荡荡的走廊尽头,不知道为什么叹了口气。
而好像回应着她来时的争论一样,在她顺着走廊走向楼梯时,那个制作人拿着马克杯站在咖啡机前,热烈地打着电话讨论着什么。随着千穗理的接近,他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中断他的通话。
“我一点也不担心出不出线的事情,头疼的也不是这个……虽然天赋确实是我前所未见的,但不得不说……”他好像怕旁人听到一样压低了声音,“……还是有些麻烦的地方的。”
不过,他好像突然从那边听到了什么东西,于是又释然地笑了出来。
“我怎么可能说她的坏话!优缺点都要了解,这才能因材施教,城内哥不也这么认为吗?况且,Regulus的出线可是一点问题都没有,要是她愿意,带着队伍拿个一等赏啥的,我也一点都不意外。”
在千穗理走出二楼大门时,或许是电话快打完了,很明显听到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快,千穗理甚至可以想到他的表情,那是混杂着自豪的欣喜。
“是的,我也感谢城内哥给我这个机会……我为Regulus和小里香感到骄傲。”
通往三楼的楼梯总是比一二楼之间的楼梯要冷清一些,千穗理轻手轻脚地推开三楼的大门,以免发出太大的声响。即使这声响未必会传进社长室,老是太用力也有可能搞出些意外的问题。仓库在走廊最里侧,顺带着,她或许还能去看看爸爸。不过,不看也没什么不好——爸爸这时候总是很忙。
社长室的门虚掩着。
第一次路过的时候,千穗理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爸爸当然不是一个会把门随随便便敞着的人,但有的时候,为了防止每个要进社长室的人都要敲门,也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仓库显得有点积灰,再次打开的时候千穗理也咳嗽了几声,找到工具因此也多花了点时间。但回到社长室的时候,社长室的门仍然虚掩着。
会有什么事呢?难道只是忘记关上了吗,千穗理正把门推开的时候,眼前所见却让她有些手足无措了——
社长仍然坐在那张那张桌子之后,但他的神态看起来却相当痛苦——虽然社长戴上了厚厚的墨镜,但仍然可以看出他的眉头在镜片之上狠狠皱着。他右手肘撑在桌上,积压的文件堆得老高,使得他扶着额头的右手显得相当局促,但他却似乎无力去改变。整条手臂,连带着他的头,似乎都轻轻地颤动着。千穗理开门的光影变化让他似乎意识到了某人的到来,社长可能看了一眼千穗理,但隔着镜片,千穗理也不是很清楚。
“啊,是小千啊……麻烦你把窗帘拉一下。”
千穗理赶紧冲向窗帘旁边,将窗帘一把关上。窗帘的铁环和连杆发出尖锐的声响。
“拉这么急干什么!”
一声的意外的怒吼,彻底让千穗理呆住了。握着工具的手也就下意识地捏得更紧,过了老久,才想起来说一声“对不起”。
“不——不是你的错……我吓到你了吗?”
千穗理忍住差点流出来的眼泪,稍稍点了点头。
“过来吧——在我旁边站一会。”
千穗理于是听话地走到社长身边站着,社长那空着的左手轻抚着千穗理的脑袋。
也许只是过了三五分钟吧,千穗理却觉得这一段时间相当漫长。在那之后,社长终于好像恢复了一些体能。
“对不起,只是头疼而已……我没预料到你会来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一点也不知道……”
“有那么两三年了吧,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
千穗理感到有些难过。
“您真的不应该再抽烟了。”
“是的,是的,我知道,但是……”
社长本来想说些什么,但他还是没有说完。
如果夕子在这里就好了。千穗理莫名想到,如果她也能够像夕子那样直接把爸爸的烟收掉的话。
“怎么上来了?”
“爱纪姐托我上来拿一些工具。”
“那就快去吧。”
“但是,您……”
“我,我没事了。”社长的声音仍然显得有气无力的,但是他的手已经不怎么抖了。“药效到了。”
千穗理离开社长室的时候恭恭敬敬地关上了门,在彻底关上前还刻意压了压握把,免得再一次吵到爸爸。再次回到休息室的时候,爱纪和茜已经开始抱怨这个厚重的镜子把她们压得生疼了,不过,一看见千穗理回来,她们就立马换回了原先的样子。再然后……
再然后,千穗理就找了个借口走了。
千穗理其实未必真的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去——她在走廊里比起去向某个地方的行走更像是无目的的漫游。不过,随着背后的开门声,原先的那一群新人们带着兴高采烈的神情,就这么向着千穗理冲来。比较活泼的几个,一边跑来一边狠狠地拥抱了一下千穗理,差点将她搡到地上去,然后就急着向他人汇报这喜事一样继续向外冲去了;那个嘟囔了“这么说也没什么用”的女孩,走在这群人后面,她们冲出二楼大门的时候,她也就正好走到千穗理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鞠了一躬,很小声地说了声“谢谢你”;最后出来的几个似乎是被刷了下去,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失落,甚至有人直接就哭了出来,但走到千穗理旁边的时候,仍然向她道了谢,再继续走向大门。
真好啊,千穗理推开大门的时候,她们可能早就从正门离开事务所了,楼梯上看起来空无一人,又有一些故事要开始了。
可是,千穗理走上通往三楼的楼梯时想到,她的故事仍然静滞在当下。
作者:高以谰
评论:随意
注:挑战一次性写两个个关键词!(其实还有一个是上个月的【月神】)成品是末世科幻风黑暗童话大乱炖(?)
伊晗身着特制太空服,在围绕地球的一层层太空垃圾里穿梭。远处太阳的光反射在残毁的太空战舰上,金属色的光晖像无机质的眼泪。
战舰上有一排密密麻麻的弹孔。伊晗拉了一下战舰的舱门,门把手十分轻易地脱落。伊晗摸进驾驶室,轻推开驾驶员被宇宙射线摧残到不成人形的尸体,忽略左侧舷窗前悬空停滞的子弹和窗上蛛网般的弹痕。
即将尝试第一次爆破。
伊晗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摘掉头盔,将它放置在较远的角落里。事实上,因为皮肤的柔韧性,人体裸露在太空中的瞬间并不会爆裂。
但是脆弱的肺部不同。伊晗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就像她曾在无数个安静的夜晚里秘密地幻想与李湘接吻时那样。
在嘴巴合拢鼻腔闭气的霎那,伊晗的肺部像失控的气球一样炸开,连带着她的上半身在一瞬间粉碎。瞬间冲击的动量将血滴与碎肉甩飞出去,像是下了一场华丽的血雨。然而这绝非普通的炸裂,爆破的白光甚至覆盖了血肉的红,冲击如此之强,以至于当白光消弭时,金属制的战舰头部也已经碎成几片。战舰和伊晗自己一起炸毁了,骨茬、血滴、肉沫与金属碎片在太空里飘浮着。
不远处的特制太空头盔闪着光,以电信号形式向地球传送画面。
月神改造计划成功。目标1号已炸毁,剩余目标94426个待完成。
血肉碎末缓缓集聚到一起,汇成伊晗头部的形状。头颅长出脖颈,然后接上胸膛。好痛……伊晗想。因为是真空,痛苦所引起的声带震动被局限在口腔里,嘴唇之外的空间中仍然充斥广袤且永恒的静默。
伊晗明白自己将永远徘徊在这片寂静里。宇宙射线无情扫射她新生的肉体令其破损衰败,但几十毫秒后,破溃的皮囊又复生长如新。
此刻,地球上的人们齐齐地跪着,做出祈祷的姿势。政府的宣传喇叭高声播报着,昂扬的语调反复循环。月神如此高尚仁慈,祂将粉碎全部太空垃圾,为人类开辟生的天。让我们为祂祈祷,伟大的月神将战胜太空垃圾,取得永久的胜利。
李湘双手合十,在人群中与千万人一齐背诵祝词。但实际上他并不能理解其中含义,只觉这大段文字生涩拗口。
他并不清楚自己是人型AI。而那个在太空中用经过改造的身体一次又一次爆炸再重聚以粉碎太空垃圾的、现在被奉为月神的女孩,曾经无数次想象能与尚为人类时的自己接吻。
(拨弄钟表指针逆时针旋转,将时间倒回一周前。)
……这样就可以了?
……这样就可以了。你可以和他对话来塑造他的认知,或者按下这个按钮,快速固定你灌输给他的信息。
……你们会遵守约定,保证让他作为一个普通人活下去的吧?
……放心吧,月神最后的愿望我们会实现的。
嗨。伊晗的脸有一点点发烫,她先开口打了个招呼,声音小而飘忽不定,有几分像她无措又有些雀跃的眼神。你好,我是伊晗……然后她清了清嗓子,你是,嗯,你是李湘。
人型AI说,我是李湘。你是伊晗。了解。
别那么冷冰冰的嘛。她好像有点不满意,撒娇似的说,不必再每句话后面都加上了解。
不要在每句话后面加了解。了解。
她笑了。眼睛弯成小小的月牙,光点在其中跳跃。你和他还真有点像,他也是个笨蛋。从来听不懂我的话……当然,他可能根本没有在意过。
人型AI沉默地站立着。
伊晗接着自顾自地说下去。细碎的话语织成一个李湘的壳,但若向内窥视,壳子里面却空空如也。她说自己似乎从未得以理解他的心。唯一能确切知道的就是他的梦想是成为英雄、拯救世界,因为这句话他总是挂在嘴边。他希望所有人都能记住他的名字……其实有点贪心吧?活着的时候被别人叫出名字还不够,甚至还希望自己的名字能占据死后的时间。
可是,因为他是个笨蛋,所以不能明白英雄主义其实只是狂妄自大而已。而梦想是恰到好处的无知。
后来他还没来得及实现梦想就死掉了……为了救我。
伊晗开始流眼泪。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宁愿他没有救我,或者,我宁愿自己根本就不认识他。这样他不必死,我也不必哭泣。还有很多很多不必发生的事。生命其实太不必了,伊晗说,但是,不知为何,明明没有必要的事情却仍然发生并持续进行着。
人型AI还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请抱抱我吧,伊晗擦了擦眼泪。你拥有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身躯,我可以把你当成他的。你就是李湘。现在,你就是李湘了。
我是李湘,人型AI说。他走上前去,环抱她的腰。因为他比她高一点,她示意他稍微低下头。
伊晗伸出指尖,从他薄眉的一端划到另一端,然后轻轻按压他的眼皮。他闭上眼睛。李湘睫毛很长,在白皙的脸上落下一片浅浅的阴影。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覆盖在了他的眼皮上,不是她的手指,是更温暖,更柔软的什么……他能感受到那片柔软在磨蹭,似乎因为太过眷恋不舍得离开。她的手指从他眼角滑下,抚摸他的嘴唇。当一切触碰停止后,他睁开眼睛。一双称得上美丽的,线条流畅漂亮的,瞳色很浅的眼睛。在李湘海水一般的瞳仁里,伊晗的倒影仿佛是被摇曳的水波淹没了。
伊晗与李湘待了一周。他们像任何一对普通情侣一样约会和拥抱,只是伊晗不肯亲吻他。每晚的晚安吻都落在脸颊上。
一周后,伊晗对李湘说自己将要离开。
你要去哪里呢?
我要代替你完成梦想,去拯救世界。
李湘还没来得及说话,伊晗抢先一步:十秒后,你会作为一个梦想着平凡生活的普通人长久地活着,并永远忘记我的名字。
伊晗按下了按钮。
李湘看着对面的陌生女孩被白衣研究员带走时并未觉得悲伤,只是莫名其妙。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他现在只想回家。
(再将时间向前拨回一点,大约一个月前。)
你的意思是:人类在三年之内就要因为过量太空垃圾坠落而灭绝。身为月神的你明明可以拯救一切,却因为太过害怕而从研究所逃走了。
李湘的眼睛冷得像寒冬的湖泊,冰层下叠着冰层。伊晗感觉自己的心脏被冻结在冰的最底处,所有血管都因低温而脆裂泛白,只需轻轻一握就会彻底破碎。
李湘接着说下去。为什么呢,伊晗?声音越来越高昂尖利,仿若窗外呼啸的朔风。你为什么还要特地来找我,告诉我这件事?你觉得这是一种嘲讽吗?对别人的梦想不屑一顾,将其踩在脚下还要再来炫耀一番?
炫耀?伊晗强忍住流泪的冲动反驳他,你知道成为月神意味着什么吗?我会死的啊!或者更糟,我可能作为一枚炸弹永远被留在太空里,重复爆炸和复原的命运……你不也曾经接受过改造吗?难道你不痛苦吗?想逃走也是理所应当的吧?泪水终于还是决堤了,但伊晗没有去擦拭它。我真的很害怕……一个人在太空里孤零零地死去,再一次次醒来。反正都是死去,我想和你死在一起。最后一句话声音极其微弱,几乎是不可被他人察觉的呢喃。
有的时候,我觉得我是真的恨你,伊晗。可是李湘只是叹了口气,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玻璃似的瞳仁中只剩下痛苦和悲哀的余烬。最开始可能并不是这种感觉,但是最初的感觉我已经忘记了,此刻,我只是平白地、明确地恨着你而已。他的声音轻而倦怠, 仿佛正捱着生命不能承受的沉重。恨你能轻而易举地得到我梦寐以求的东西又将其视若敝屣……如果我是你就好了,伊晗。每一天,从醒来到睡去,这个念头快要将我逼疯。你知道我有多么想成为英雄吗?他的声音也愈来愈小,到最后简直是用气声说话,话音未落便剧烈地干咳起来,鲜血从喉头喷涌而出。你知道我有多么想拯救世界吗?可是,最终成为月神的却是你,而你甚至如此轻易地放弃了拯救人类的机会……我该怎么样不去恨?
眼泪从伊晗的眼角滚落下来。在他话语的背面她清晰地看见了他的痛苦,与那粘稠致密的痛苦相比爱与恨都显得太浅薄了,只是一层无足轻重的阴影。他已经不是那个与她一起长大的李湘了,她不无悲哀地意识到,现在在她面前的只不过是一个承装着失败与痛苦的口袋而已。
因为改造失败,李湘从脖颈以下已经彻底看不出人形了。他的肩胛骨处生出两条细弱胳臂,后背全是腐烂的脓疮。胳膊与大腿上满是注射针孔,针孔附近布满蓝紫色的淤青。疱疹与肉瘤可怖地缠绕他全身,胀大如成熟石榴籽然后爆裂,再复生长,如此循环。他的膝盖以下完全滩成了一堆软肉。参加月神改造计划的一万人里,除了伊晗被成功改造为不死之身,其他人已经全部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好吧,我会离开的。伊晗擦了擦被泪水彻底模糊的眼睛,转身向外走去。只要你能不那么痛苦……
巨响从天而降。
有什么柔软温暖的东西覆盖住了她的身体,粘稠的带一点腥味的液体滴落到她眼皮上,流淌到嘴角。她听见李湘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为什么呢?这疑问如此清澈透明,一瞬间伊晗僵在黑暗里,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听到了时间穿越而来的年幼李湘或者从天而降的天使的声音。黑暗彻底笼罩她。巨响连绵不绝,待到停止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屋顶破开,李湘的头部被坠落的太空垃圾碎片砸得粉碎。极高速撞击导致的火焰在他的尸体上熊熊燃烧。在最后一刻他用最快的速度将伊晗护在身下,因此她却分毫未伤。
为什么呢?
那个笨蛋。伊晗流着眼泪坐在火焰里,火焰数次剥落她的皮肉与内脏但它们很快便重新生长如新。只有她的眼泪被蒸发,徒留干涸的盐晶粘在她下眼睑上。
(继续回溯至半年前。)
伊晗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参加月神改造计划后的第几天。每一天都是重复的乏味与枯燥,吞吃干燥药片、被注射不知名药剂、接受严苛训练。她能坚持下来只是因为李湘的训练点位就在自己对面。如果能和他在一起那么无论做什么都没有关系,她想。咬咬牙进入训练舱里,然后隔着冰蓝色的半透明舱门,看见李湘倒下。
其实只是每日的常规注射而已。但自从加入月神改造计划后李湘本来就一日比一日苍白,当他伸出手臂准备接受注射时,伊晗甚至能看见他纤细小臂上的血管,黯淡蓝色蜿蜒,像墨水胡乱流淌后留下的墨痕。这一次针头照例熟练地扎进去。李湘面部肌肉抽动,嘴唇抿得愈发薄而无血色,最后简直快拉成一条直线。接着细线破出口子,狂乱野蛮的红色喷涌而出,鲜亮得不真实,仿佛是兑了水的红色染料,溅湿他胸前衣服。他直挺挺地倒下,血淌到平坦的白地面上,汇成小小红色湖泊。伊晗在训练舱里尖叫,尖叫在舱壁撞出回声。伊晗看见李湘的嘴唇一开一合,眼睛翻上去,几乎只剩下眼白,整个人不由自主颤抖,像是一条出水的将死的鱼。
他仿佛无意识地向她的方向伸出手去,手指在空气中抓伸,指尖白得仿如锋利纸片,隔着空气将她眼底割伤。好痛。好痛。他的嘴型重复,幅度越来越小。她开始拍打舱门,但训练舱无法从内打开。警报声响起。请在自己的位置准备训练开始……
失重感骤然袭来,几乎让伊晗昏死过去,鼻腔飙出血,血在舱内乱飘。三、二、一。伊晗再来不及说一句话,倒计时归零。
舱内瞬间抽为真空。伊晗只来得及感到疼痛的白光一闪,然后眼珠爆裂神经炸开,失去所有意识。肉与骨炸裂得粉碎,训练舱旋转,依靠离心力搅拌均匀。最终舱里只剩下一团淡粉色的血雾肉糜。爆炸冲力达标了,研究员点点头,关键点是看她能否自我回复。如果可以,那么意味着经过我们二十多年的努力,月神终于即将诞生了……噢,还有那位。他下巴朝地上李湘方向一抬,可以淘汰了。
伊晗花了一周时间才重新恢复人形,但永远失去了一只眼睛、一根无名指、一个阑尾。研究院喜出望外,上报政府月神计划取得重大成就,政府下令大力向民众宣传应对太空垃圾的利器取得关键性突破,清除一切太空垃圾指日可待。人群开始欢呼。终于要安全了——终于要安全了——从天而降的厄运再也不会让他们日日恐惧、夜不能寐了。人们终于不需要再担心几百年前的太空垃圾碎片带着灼热白光坠下,在自己尚沉在睡梦中时把自己和家人炸成碎片,胳膊和内脏随机飞到邻居家的花园里,留不下一具全尸,连下葬都困难。欢快的气氛弥散在空气里,所有人都期盼着月神拯救人类的命运。
伊晗再也没有在研究所里见到李湘。
我拒绝接受下一步训练。伊晗对研究员斩钉截铁地说,拍掉他递给她的药片。我是为了李湘来到这里的。现在他离开了,我在这里待着已经没有意义。
我知道你很爱他……研究员都戴着白色面罩,伊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莫名觉得他在嗤笑。但多少也请你爱一下人类吧?据目前实验结果模拟你是唯一可能成为月神的人。如果月神改造计划失败,过量太空垃圾坠落下来,人类不出三年时间就会走上恐龙的老路。
那,伊晗几乎不加思索地脱口而出,与我有什么关系?
嗯……研究员似乎真的在思考,但伊晗对此并不信任。或许因为你自己也是人类?作为人类的一员你有拯救人类的义务,这甚至不必有什么理由吧?
那一瞬间伊晗感到某种庞大而颇具压倒性的无力感。身为人类并非是我所选择的,生在这个该死的摇摇欲坠的时代同样不是。为什么我一定要背负上全人类的性命去成为那个具有悲剧色彩的英雄?李湘的脸忽然毫无预兆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几乎只需一瞬间她就下定决心了:她绝不去太空送死。她还想见他。
那么,你当初为什么选择报名月神改造计划呢?这总是你可以选择的吧?
伊晗忽然被噎住了,无法再吐出一个音节。眼泪涌进眼眶刺痛。英雄主义其实只是狂妄自大而已。而梦想是恰到好处的无知。
而爱,爱是自欺欺人的愚蠢。
(回溯至五年前。)
那时伊晗和李湘刚刚年满十四周岁,年轻气盛,仍然深信不疑爱、理想、英雄主义等宏大美丽的词汇,而恨对于他们来说只不过是不甚解的抽象概念,陌生而不重要的单音节词。当那些漂亮清脆的音节从舌尖滚落时,心脏还会莫名其妙地悸动,眼睛闪闪发光,血液逆涌上脸庞。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亲密仿若兄妹。伊晗经常溜到李湘家,两人蜷缩在柔软沙发上,分吃同一包薯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电视机。
屏幕上的政府工作人员踌躇满志地规划着,随着月神改造计划的持续进行,几百年前的人们留给我们的债我们终于能够还清了。我希望能在我们这一代给下一代留下一片清澈的星空,让他们想起太空时首先想到的是神秘与美,而不是危险、致命、裹挟着白焰的火球与巨响……
伊晗看向李湘。电视的光映着他脸颊发白,也掩不住本来的血色。每当他看这种新闻时总显得异常兴奋,好像有什么未知燃料驱动他不正常地燃烧。她的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因为常年体弱,平常总是过分平静的。下一秒,仿佛觉察到她落在他脸颊上的目光似的,李湘转向她。
我想去拯救世界!他的话语带着兴奋的味道。清理所有的太空垃圾,这很酷不是吗?如果我能做到的话,所有人都会记住我的名字吧?他的眼睛太亮了,透过他眼睛伊晗几乎可以看见他生命燃烧时的火焰。那我就是英雄了——他笑起来,然后骤然停下,拼命干咳。
我的梦想是成为可以被所有人记住的英雄。你呢,伊晗?你的梦想是什么?
李湘瞳色很浅。当伊晗望向他时,可以模糊地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摇晃。我的梦想是在你拯救了世界以后去给你递花,然后在众人的欢呼声里,顺理成章地和你拥抱。但是,伊晗想,这绝对不可能告诉你。
我的梦想是成为比你名气更大的英雄。她笑着说,这样,记住你名字的人就必须先记住我的名字。很狡猾吧?
他们一起笑起来。年轻的笑声轻飘飘地飞着,笼罩他们一如柔和的光晕。英雄主义、理想、爱。这些词汇对他们来说似乎太简单了,那么再推迟几天去实现也没关系吧?伊晗想,现在只要望着他笑就好了。仿佛她只要伸出手去,那些全部都触手可及。
(回溯。)
(少年蜕变成婴儿,婴儿缩回子宫。子宫挤压变小恢复成细胞,细胞团回溯为受精卵,受精卵分裂为卵子精子,重新回到女人男人体内,再分别回到各自的起点,生命还未产生交集的时刻。出生。死去。潮湿。干燥。温热。冷冰。黑暗。光亮。静默。静默。静默。时光飞溯。)
(回到三百年前。)
那时的政府并非后来的统一政府,而是尚处于分裂状态的甜咸两个。随着两个政府的摩擦日益激烈以及矛盾愈发不可调和,地球上最大的两个敌对政权向彼此宣战。因为在海陆空等战场上都分不出胜负来,所以他们将战场延续到太空里。出于一切必要或不必要的理由,双方都疯狂一般地制造着太空军备,为此甚至不惜耗尽地球全部资源。
在太空中,两艘敌对军舰向彼此激烈开火。两名驾驶员怀抱着相同的、成为英雄的伟大梦想,毫不留情地朝对面发动攻击。他们的炮弹几乎同时击中对方心脏,二人在同一秒一起死去。死后最后一丝微笑仍然悬挂在他们脸上,头盔破碎后,笑容与皮肉被太空射线一点一点腐蚀。
两边的人民为他们举行盛大的葬礼。他们是值得铭记的英雄啊,就这样被歌颂着、被挥洒泪水。尽管尸体和战舰一起留在太空里,最终也没能回到地球,但他们的棺椁挂满奖章,以最高葬礼规格葬在荣誉之海。
然而在瞬息万变的世界里,时间是唯一冷酷变量。当时沉浸在欢乐和泪水中的人们没有想到二百七十六年后,当其中一方的破损太空军舰坠落到地球上夺取万余人性命时,已经没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战争疯子!阴魂不散的鬼!为什么死了也不让别人安生!
仍未还完贷款但房子被已经变成太空垃圾的太空战舰砸烂的人跪在地上,稚童般地哭泣。爱人与孩子都被埋在废墟里的人撕心裂肺地叫喊熟悉的名字。新婚的夫妇在婚床上相拥着被碾碎成为焦糊的肉泥。被烟熏得疼痛的喉咙发出野兽般久久不绝的哀号直到永久失去自己的声音。坠落后燃起的浓火与烟吞噬着此起彼伏的绝望。一切的一切的一切,在无数颗痛苦的瞳仁里燃烧。
废墟中的人们抬起头,在头顶一万千米处层层叠叠的太空垃圾碎片的间隙里偶然窥见了一丝月亮的辉光。
请救救我们,月神。
人们跪在地上,用最后气力双手合十祈祷。
(继续回溯。)
(团结。原子。暗物质。分裂。祷告。相爱。质子。残杀。太阳系。敏感。愚钝。星云。月亮。饱满。粲夸克。空茫。)
(静默。静默。静默。)
(回溯到一百三十八亿年前。)
宇宙是一个尚未爆破的点。
(痛苦。痛苦。痛苦。)
(静默。静默。静默。)
(为什么呢?)
这一次,宇宙没有爆裂。
终。
作者:轻拍拍
评论:随意
芼丝抱着一捆树枝,赶在天色完全变黑之前回到露营地。她看见河滩上有一摊大号卵石,草率地围成一个圆形。旁边是一顶双人帐篷,里面透出亮光和男人交谈声。她将树枝不耐烦地丢进卵石摊中,有不少落在外面,随后恼怒地走向帐篷。
“你在做什么呢,汉德?”芼丝大声质问,一把拉开帐篷的拉链。内部很宽敞,一个胡须茂盛的年轻男人侧躺在睡袋里,握着一只手机,从手机中传出两个男人对话的声音。
“所以你认为这场战争是不义的吗?”主持人问。
“战争永远没有公义可言。试想一下,遭受战争的人民生活会变好还是变坏呢?就当下来看,无疑是变坏的……”嘉宾一边思考一边这样回答道。
“汉德!我在跟你说话!”芼丝尖叫着,“不要让我不得不把你的手机扔进河里!”
汉德终于看向芼丝。芼丝先前的几个小时都在茂盛的林间探索,现在衣冠不整,几乎可以说是狼狈不堪,满脸汗渍,模样凶狠又可怕。
“你让我做的我都照做了!”汉德被打扰了,不忿地回答。
“你管外面那个歪歪扭扭的东西叫做灶台?你根本不知道我在树林里捡柴火有多么辛苦,你却在这里舒舒服服地躺着收看晚间节目!”
“这是你的主意,芼丝,你还记得吗?是你要来这片山区露营,因为你相信这里有野人,长毛的野人。”汉德头也不抬地说,“而且我本可以更舒服,躺在柔软的沙发上,看真正的晚间节目,而不是提前下载的狗屎访谈——这鬼地方连信号也时断时续。”
“好,好,都是我的错,是吗?现在去把营火生起来,我们才有热汤喝,还是说你想继续吃冷面包?我已经累得不行了,我是不会去生火的,你自己看着办吧。”芼丝一屁股坐到自己的睡袋上,用力躺下去。她把身体转向另一边,从背包里向外掏东西。她先是掏出一本杂志,接着是另一本,最后摸索出一只化妆镜。
“另外我坚信野人就在这里,我研究它们很久了。”落在一旁的杂志封面夸张地写着“野人目击者”,芼丝的脸映在镜子里。她从各种角度端详自己的脸,她看见纤细的绒毛从毛孔里冒出来,这让她感到不快。
“如果你的研究是指镇子酒吧里的酒后胡言,或者十八流娱乐杂志的凭空杜撰的话,我可以勉强同意这句话。”访谈的声音中断了。汉德爬起来,他自己大概也已对躺在帐篷里感到厌倦。
太阳已经落山。山林间黑乎乎的,汉德的眼睛花了几秒钟才适应这些。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身前。除了无处不在的虫鸣声,只有不远处河流的流水声。
他没有打开手电,而是借着身后帐篷的光亮,走近先前搭的灶台。他围着灶台转了一圈,觉得自己先前做的工作明明还不错:他不明白那个女人为什么总有没完没了的要求。接着他坐下来,打算先用小刀刮下一些木绒。
然后他看见河流的方向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汉德的动作停了。他抬起身子,向那个方向努力张望,可没有发现任何异样:河滩、灌木,更远的东西隐藏在树林的影子里。
“嘿,芼丝。”汉德退回到帐篷旁。
“什么?你可以大声一点吗?”芼丝高声询问。
“你确定这附近没有什么东西吧,我是说,狼之类的。”
“没有,我想。”芼丝的声音也低下来,“至少今天我没看到大型动物的痕迹……”
“好吧,希望是我想多了。”汉德掏出手电筒,向刚才的方向照了照,仍没有任何发现。他决定暂时忘掉这事,如果明天还记得,那么便去探查一番。
汉德一大早便独自离开帐篷,称要去探查周围的情况。芼丝乐意如此,是该让他尝尝在山林间探索的艰辛滋味,这样他才会反省,对自己的事业抱有敬意。
但时间已到中午,汉德仍然没有回来。
芼丝开始担心他是不是迷了路,或者其他更糟糕的情况。
这时,她听到湿漉漉的脚步声。芼丝把头探出帐篷,一团黑色肮脏的东西突然出现在眼前。
她“哇”地一声向后跌倒。
“芼丝,看看这个,你可以分辨出这是什么动物吗?”那是一团黑色的毛发,放在汉德的手掌心里。
“你吓到我了!”芼丝埋怨,起身仔细察看。毛发约有七公分长,黑且顺直,明显比寻常人类的毛发更粗。她兴奋地翻开杂志,与印刷粗糙的图片来回对比。
“一定是野人的毛发,野人就在这里!”芼丝激动地说,“你是从哪儿发现的?”
“在河对岸,我绕了很远才找到涉河的浅滩。”汉德指了指河流,那也是昨夜他观察到动静的方向。这时芼丝才注意到汉德的鞋子已经湿透了。
“你真棒!”芼丝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吃点东西我们就出发,我有预感,我们会找到它的!”
汉德犹豫了一瞬,双手按在对方的肩膀上,“我觉得我们不应该继续前进,我们应该回镇上去。”他一脸严肃。
“为什么?”芼丝惊讶地问。
“不管那是什么,它的体型都至少与人类相仿,瞧瞧这团毛。”汉德用食指和拇指捏着毛发举到芼丝眼前,“庞然大物,它有可能攻击我们。”
“我们可以远远地观察,避免被它发现。”
“或许它已经在观察我们,而我们对此一无所知。”
“想回去就自己回去吧,胆小鬼,我是不会放弃这个机会的!”芼丝被激怒了,她一把将杂志拍在汉德的脸上。
“你这个蠢女人!”汉德将杂志夺下,用力丢出帐篷。“你真是不知危险为何物,好吧,那就让我看着,你面临险境时会是怎样一副悔恨表情!”
树林超乎想象的潮湿,没过一会儿,汉德和芼丝已经汗流浃背。他们一前一后踩过腐烂的橡树叶,一只身覆黄色环节的马陆从旁爬过。
“我们到了吗?”芼丝问。
“呃,或许……应该是这儿附近……”汉德有些不确定。他没有在捡到毛发的地点做任何标记。
“好吧,我们沿着这个方向继续走一会儿。”芼丝说。
四周非常安静,流水声早已落在身后,细不可闻。高大的乔木和攀援植物遮蔽了大部分阳光,他们像穿行在另一个国度。汉德想休息一会儿,掏出手机打发一会儿时间,哪怕是看访谈节目呢?但领路的芼丝似乎体力依然旺盛。汉德最终没有说出这个想法。
“我先前不该那样,对不起。”芼丝突然站定,回过头来这样说。
汉德张了张嘴,“不,我……我也很抱歉。”
这个情景简直就像访谈节目里一样彬彬有礼。
“等回到镇上,我们组织一场聚会怎么样?我要……”芼丝还在设想,下一刻她听到一阵剧烈的风声,有什么从背后撞向自己,接着自己的嘴巴被死死捂住。
“别出声!”汉德紧张地小声说。接着他用手指指向左前方,那个方向远处,浓淡不同的绿色之间,有一块小小的黑影。
那块黑影动了一下。
他们的身体搂在一起,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那是一头黑熊。
黑熊小小的眼睛似乎也在望着他们。
“不要转身,慢慢后退。”说不清是放心还是失望,芼丝低声说,混杂着紧张的呼吸。“我知道,我知道。”汉德同样用又轻又潮湿的声音回答。
黑熊向他们的方向走近了两步,接着在原地不动了。他们后退着走了很长时间,直到这头野兽的身影完全隐没于林中。
汉德和芼丝有惊无险地回到帐篷。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帐篷里有些暗,这让他们仿佛再次置身林间。汉德开始收拾东西。
“你在做什么?”芼丝坐在睡袋上,旁观着汉德行动。
“回镇上。你寻找的野人不过是黑熊。显而易见。”汉德动作不停。
“我知道这里有黑熊,我们都看见了,可这也不代表这里没有野人。”芼丝摊开双手,试图说服汉德,“或许它就在更深处,也或许在另一个方向,就在这片山区,我保证。”
汉德把包甩到地上,转过身来。
“你差点丢掉你的命!”他怒吼着,右手用力指向芼丝的鼻子,“你这个蠢女人,差点把我也害死!我就知道不应该跟你来这个鬼地方找什么野人!你的脑子根本不正常!”
“不要用这种态度对待我!”芼丝不甘示弱。
“随便你。”汉德转过身去,背对她摆摆手,把睡袋卷起来捆到背包上。接着他走出去,开始拆卸帐篷。
“操,里面还有人呢!”芼丝恼怒地追出来,抓住他的胳膊,但立刻被甩开。
“好,你想要这个是吗?你想要这个?”她返回帐篷里,把自己背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向外扔去。矿泉水瓶、墨镜、杂志、折成一团的雨衣陆续飞出来。化妆镜侧倒在地上,映出一旁夸张地写着“野人目击者”的杂志封面。
“疯女人,疯女人!”汉德咬牙切齿地远离敞篷。他又怒又气,原地徘徊了两步,掏出手机,点开一集访谈节目。
“或许交战双方应当坐下来,和平解决问题,这才是对双方最有利的结果。”主持人说。
“毫无疑问。”嘉宾转向镜头,不住点头。
“操!”汉德用力把手机砸向地面,手机摔进泥土和杂草间,主持人和嘉宾的声音立刻变得细小又沉闷,文明与泥巴来了一场亲密接触。
他恶狠狠地喘着气。他对着空气胡乱挥拳,恨不得把芼丝痛揍一顿。
日光明亮,没有一朵云。
帐篷里传来的咒骂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芼丝张大嘴巴,呆呆地注视着河滩上浑身被毛的类人生物。 野人就站在汉德旁边。
它安静地伫立在河滩上,伫立在下午的阳光里,这让其轮廓显得有些模糊。汉德没有注意到这一切。他抬起头,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发生了与野人的第一次对视。
附近的空气终于安静了下来,访谈节目的声音久违地传入汉德的耳朵。
“就是这样,我们下期再见。”主持人说。
又没写完
“我不知道来的人是谁,”他坚持说,“可这个人已在路上了。“
【灿亮的星啊,但愿我能如你坚定】
“额,额,你们真的相信这个祭坛上的字?”她挠了挠自己空旷的头,不想也不能用不存在的脑子细想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
“如果不相信,就请你拿出更好的方案,来解决我们如何获得去往下个目的地的方法。”
她们坐在走廊尽头的祭坛旁边,取下萨曼莎的头颅,从她的身体里如数家珍地理出炊具,按照填充的反序一件件拉出,平铺在萨维恩的外套上,在白塔的入口处准备野炊。远处的其他通道口传来异样的声音,这是极好的背景音乐,很适合拿来做鱼汤——讨厌鱼的食客已不能食,没有任何避讳的理由。
早上你起床的时候是不是头先落的地,埃葛兰汀坐在她被摘下的脑袋上挫着自己的指甲,几道彩漆都被刮花了欸,昨天没有的。我有吗?我感觉上面本来就是金色的花纹、蓝色的撞漆,还有我的角。她试图操纵自己不在脑袋下面的手去摸自己的脑袋来确认这一事实,最后失去平衡器官引起的摇晃指导她的身体在平地打了两个转,坐回了祭坛边缘。她的头在灰尘之中摆动了几下,然后转向了还未烧开的锅子。她看向锅底下蓝色的火焰。
这些用完就真的没有了,我们没有更多的木柴了。萨维恩尽可能小心翼翼地拨动着不大不小的火焰,好让最后的木块燃烧得充分。除非我们去问别人要。
但这里是白塔。埃葛兰汀指出,冒险者联盟下发的手册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进白塔者,与其他冒险者产生的交流与活动后果自负”,之前进白塔的......
她们都在博德之门。萨曼莎不满地晃动了两下脑袋。这个时候她们都在博生博死,其实我也想博启来着.....啊你干什么打我?
水没有开,只有零星的气泡浮上来,浮动的水纹把锅底的纹路打得稀碎。走廊的另一端有人声传来,他们犹豫着是否应该向前。
我们只是来野炊的。
一把刀,一个削了半边皮的土豆,一龙一妖精,一具头盔,一具没有脑袋的盔甲,萨维恩打开半满的调味瓶闻了闻气味,操,已经被水泡坏了。
这不能怪我,我只是掉进了白塔外围的湖里,是你们要把这些东西都放我身体里的。铁皮人不防水应该是常识啊,谁家盔甲自带防水效果?萨曼莎朝他呸了一口,哼,哼。
你完全不用魔力照看自己?萨维恩站起来,把她的头捧起来,对着天花板上毫无理由的光源。委屈的蓝色,闪闪发光的金色,毫不在乎的白色,——这顿饭即使做出来她也吃不到。关我什么事,是白塔周围的水有问题。她满不在乎地回击,这么喜欢就和你的瓶子过去,最好你肚子里揣上几个,让大家都见识一下亚龙雄性也是可以怀孕的。她的头里有一只偷渡而来的蚂蚁爬过,受了伤,打着转爬到了萨维恩的手上。她被萨维恩小心翼翼地捧起,在昏光的照耀下转着圈查看伤势。埃葛兰汀坐在萨维恩的头上替他看看不见的地方,她绿色的眼里没有反射任何东西。如果可以,她突然希望她一直说话。埃葛兰汀这么想。从现在开始,说到他们走完这趟旅程,说到她们下一次再见。
水烧开了,隔壁队伍的冒险者们解读祭坛上的文字,几个人的小队吵得像三锅同时沸腾了的油。萨维恩不分心给不认识的访客们,他只是研究他妹妹的头颅。一枚刮刀沿着不明显的缝隙滑进去,而后轻巧地带着被藏得很深的污泥出来,又顺着头盔的纹路探进里子,把潜藏的脏污都撇了出来。埃葛兰汀从他的脑袋上站起来看,试图搞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想不明白,她从萨维恩的头发上坐了下去,当作不那么有弧度的滑梯爬过他的尾巴,飞到小巧的锅子旁边。水烧开了哦。萨维恩没有理她。
【透过窗户,我望不见星星:有某个东西更近】
呼吸从精灵的嘴巴里爬到满是灰尘的空气中,魔力在空中热切地活动着,艾尔·莱克斯打了个喷嚏,用领巾捂住口鼻,扬扬下巴,示意米哈伊尔去前面探路。米哈伊尔耸耸肩,迈着虚无的步伐向黑暗之中探进。死亡带来的黑暗视觉,允许他自由地穿行在这片幽深的黑暗中。正当他陶醉于白塔里充盈的魔力时,艾尔追上了他,并且将手伸到了他的身体之中施展了一个光亮魔法。
“我是让你去点灯的。”他有些恼火地看着这个经常思维掉线的幽灵。米哈伊尔从和他同样半透明的背包里摸出了一个干蘑菇,在艾尔惊诧的目光中咬着那个明显已经风干了的东西,照亮了他面前的一片区域,把艾尔的镜片照得闪闪发光。这下可以了吗?他咬着蘑菇含糊不清。看来这个衣冠楚楚的精灵不满的样子,和他们的萨曼莎老大被厄斯当狗逗的样子没什么区别。他把携带蘑菇的位置换到帽子里,带着这个大灯泡放眼观察这条走廊。地上不少砖石被外力扭离原位,剩下的歪歪扭扭地在只有灰尘和魔力的走廊里搁浅。米哈伊尔想要知道,若是沿着这些砖缝的顺序走,成对找出石头的玄妙是否也是走廊的机关。于是他立刻用腰带系住了另一只蘑菇,在灰尘和魔力的交谊舞会中轻轻地对着走廊两侧的蜡烛架行礼。晃神间地板和天花板都离他那么近,仿佛被拉入了天地这个黑色牢笼制成的床铺,艾尔黑着脸抓住机会拉住他,指责他与这个通道打了错误的交道。
你如此之蠢,在不必要的地方浪费力气,认为这个地方是你的舞台,那你为何不滚回家去,陪留在公会里的人玩你爱的过家家游戏呢?
就当他的声音是天外哨声,正在寻找一头能够听懂特殊频率的野兽,而我只是一只跟着萨曼莎老大来白塔野炊的幽灵。米哈伊尔不假思索地选择无视这个坏脾气的精灵,把蘑菇从腰带上摘下,放进身体里,取出口琴驱赶艾尔的指责,将自己逐渐融入周围石砖的缝隙中,以一个不断播放音乐的白色光点的形式存在,迂回向着走廊的尽头前进。米哈伊尔用颇为凄惨的口琴声撕裂了艾尔的不满,让他从被丰厚的魔力激起的怒火中脱身,你才——在和这个地方打错误——的交道。他毫不在乎地把声调拖得很长——很长,然后继续他的小圆舞曲。没有着急推进的意思,也没有中途退出的道理。他们在这里不需要顾忌时间,只要萨曼莎老大不在,所以轮到艾尔的下一句话迟迟说不出来,他的眼睛又太冷,没有歌声能从那里流出来。也许尽头的房间里有什么看见冒险者就会把对方生吞活剥的东西呢,米哈伊尔嘻嘻哈哈地笑,反正都来白塔郊游了,等会儿看看情况,忙完了就去和萨曼莎老大会和。
每隔几步,艾尔就会神经质地拿出指挥棒试图操控米哈伊尔,让他别再吹这属于亡者的靡靡之音了——生者听了只会被吸取生气,被这只幽灵顺手牵羊走他没想拿的,拿了也没有用的生命,他瓮声瓮气地让他停止演奏。米哈伊尔不懂,只管继续在墙壁地板之间来回穿梭,他一吹奏,艾尔的面颊上便隐隐浮现无法理喻的疲惫和愤怒。饱含怨气的指挥棒在那不成调的断音面前那样不着边际,艾尔用语言和手势混合而成一种没有任何修饰的鄙夷,将米哈伊尔的自尊心试图擀成一张薄饼——很可惜,这只幽灵没有这个东西,——只有精灵被没由来的敌对情绪覆盖了,然后他选择别着几乎没什么光亮的提灯,一步一步地甩开了沉醉于演奏之中的米哈伊尔。当米哈伊尔吹奏完第一个乐章的时候,通道尽头的祭坛边上内人正对着解读出的文字发愁,这份碑文上记载的内容便是他们需要做出抉择的理由。
吃一枚毒药,拿到平台的入场券。但是在拿起这毒药之前,服毒之人必须仔细考虑其副作用:是选择作用于脑的一枚,影响思考;还是作用于血肉,影响行动;还是作用于中枢,影响魔法的流动,亦或者......
只要食用一枚,他们便可获取那通往中央的符石,但在那之后...是否有人来威逼他们吞吃毒药,以便自己独占这条走廊的果实。
如同每一位进入白塔的冒险者,艾尔·莱克斯不得不像一只提心吊胆的鹿一样时时戒备者随时可能会出现的敌对冒险者。即使蔷薇十字解散,他们归入铁骑联盟管理,同一个阵营之间的冒险者也常有厮杀起来,为探索这座未知的过去遭遇战的战利品分配不均衡的事情,这在北陆那片推崇暴力的土地上屡见不鲜。而他痛恨这毫不艺术的行为,只得承认,这是他加入亡者之屋,与一群死气沉沉的家伙们厮混,在无休止符按下暂停的消磨中灵感女神对他堕落于此的惩罚。他不得不去学着适应如何表现得更像一个冒险者,——而不只是一个敏感多疑的音乐精灵。
华美的祭坛上珠宝闪烁着异样的光辉,多姿的流光肆意地在他的提灯辉光照耀下流转。流着冷汗靠近一个蚌壳,跃动的浮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沉睡,但只有毒药静静地吸收着光芒。
我宁愿回去忍受那群庸俗之物的歌唱,大提琴区永远反应慢一拍,观众们都在呼呼大睡,后勤都在吃白食,也比吃下这劳什子的毒药来的强。提灯摇摇晃晃地吐着白色的火舌,闻上去有一股过度燃烧的沸气——充盈的魔力也影响了冒险者身边的无机物,引得它也热切地燃烧起来。他宁愿灯火在这里无厘头地冻结,也比成为不安的最大种子强。
他这么想着,提灯突然跳动了一下,然后刚刚还在仓促燃烧的灯火突然熄灭,祭坛上出现一对透明的腿,仿佛镶嵌在这些珠宝之间一样自然。
进来的路和外面也没什么区别。米哈伊尔蹲下,掂起一颗毒药,看着黑暗在药丸的表面流动。浓厚的魔力在他的手上包裹,似乎在向他证明这毒药究竟有多么可口,他对着艾尔的窘态毫不在意,只是坐在无光自亮的珍宝堆里欣赏这美景。
“我刚才,其实是在外面确认——有没有人先咱们一步进来啦~”他舒舒服服地窝在几个蚌壳的夹缝里,对着祭坛另一端的托盘瞥了一眼。“这是什么哇?”他翘着二郎腿,嘴里挂着几串银质项链,手里忙碌地除了捡拾财宝之外还在上下抛动着这颗危险的玩物,丝毫没有注意到艾尔极其难看的脸色。
“这些东西可真结实哇——就和长在这上面一样。”
即使嘴上这么说着,他敲下这些财宝的手仍在熟练地工作着,就好像是拿取自己的物品一般自然。
“你的性命。”他没好脸色。
“哇,这么恐怖?”米哈伊尔立刻放下了手里的药丸,转手捞起几枚宝石胸针放在了自己的胸前。稀有金属边框碰撞,在虚浮中叮叮作响。这是否也是一种诱捕冒险者的陷阱,若是他们拿取了这蚌壳之上的的宝物,他们为了获得符石所要吞下的毒药数目就会变多?沉醉于珍宝、追逐财富,接下来他们便会沉进这片古老之地的噩梦当中去吧?即便这么想着,一枚鸽子蛋一样大的血色宝石在艾尔面前被抛了起来,因为那蘑菇幽幽的光,抬一下,那不真切的影子便掉了下去,另一枚戒指就被攥在半透明的手里,直到血宝石落进米哈伊尔空着的那只手中。虽然此地除了让他觉得饱足的魔力之外,什么气息都没有从那上面感受到,他仍觉得这些财宝可能充满了诅咒。他的尊严也迫使他催促同伴,尽可能快地做出对毒药的决定。
“你吃吗?”米哈伊尔的眼睛还没有习惯自己可以睡在如此之多的珍宝当中,咕噜咕噜地打转,尽可能地把这一切都收入眼底。
“怎么可能?把这玩意儿带出去找个随便什么人吃下去再回来取符石还差不多。”艾尔忧心忡忡地抓着头皮。
“哇,这么说你打得过萨曼莎老大咯?她说的,我们各进通道,然后把通道尽头的东西拿到手,交到那个平台上去。你难道能保证你现在出去,然后找到一个你打的过的人,拖进来逼他吃毒药?”米哈伊尔慢慢地坐起身,叹息着看着眼前的精灵。“我觉得吧,你现在出去,被人抓了串起来架在火上烤的概率比较大。”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不堪重负的衣兜像被翅膀撑开一样饱满。这只幽灵得意洋洋地起身,然后跳下祭坛,在他实在无法拿走的财宝堆里用惋惜的目光审视。
“说吧,这些毒药都有什么副作用?”他满足地舔了舔嘴巴,伸了个懒腰。“主人家真是好生热情,来做个客送我这么多东西,再吃个小零食不过分吧?”
艾尔黑着脸为他解读起祭坛上的文字。还没等他说完,米哈伊尔便打断了他的学术报告。
“就要这个了!反正我没有脑子,嘿嘿!”他捏起一颗药丸,毫不怀疑地囫囵吞下。艾尔看着他,目光中满是震惊。
“额,好像,也许,并没有什么不同?”米哈伊尔对着他摆摆手,但是他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漂浮了起来。尽管他脸上的笑容并不僵硬,甚至可以说得上活泼,但他仍然发现了这毒药究竟怎样影响他——这只幽灵就像是吃醉了酒一般开始摇晃起来,不住地抖出他就在刚刚藏进衣服里的珍宝,——虽然碑文上写着影响人的思考,或许亡者们进食这样的毒药还能获得意料之外的效果?与此同时,他们所求之符石在祭坛另一侧的托盘上凭空出现,而周遭残存的魔力的流动告诉他,目前还没有什么事超出他的认知范围。
他对音乐女神祈祷:接下来不会发生太多的意外之事,让这诡异的安宁破碎。
【我们最美好的人随你去得越早,
越能早日获得身体的休息,灵魂的解脱。】
一个幽灵站在化石走廊对面的入口处,看着只有零星反光从幽深的走廊传来。里奥洛德有些不安,握着腰间的装饰剑不知如何是好。他没有想过具体做些什么,只是跟着公会里的成员一起来了。加入亡者之屋的那天他还姑且抱着走到哪是哪儿的念头,那时候不安的裂缝就在他的心里住下,现在他双脚独立行走于白塔的第三层,恐惧没有任何消散的意思,这道狰狞的裂缝从他的头脑中慢慢攀向四肢。
如果要说谁和接下来的这场试炼相性不合,那么这只小队里的两个幽灵毫无疑问能拿到相同数目的高票,用每一次遭遇战里最响亮的退堂鼓与最快逃跑的速度证明,生者对幽灵们在亡者之中最为胆小怕事的偏见,不是凭空捏造、凭空想象。但很可惜,里奥洛德没有回头路,尽管他真的,真的非常愿意留下来,坐在平台之上随便某处看天,等待同伴们携带着通往下一个房间的机关凯旋。
没由来的风给他的眼罩蒙上了厚厚一层灰。通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行,喀拉喀拉的撞击声让他晃了神。他耸了耸肩,朝更深处看去。那边有一个角落,一个蒙了尘的古老托盘,仿佛上面应该摆放着什么东西一般。一种疲惫自他抚摸上台座一刻开始蔓延,从他被夹带着进了白塔开始、跟着所有人爬上这座向下看不见底的平台、见到其他比他更早进入这条走廊的冒险者们。
在楼梯之间,他的脚被用来丈量这座来自过去的坟墓的伟大。精神上的疲惫无法被这里充盈在体内的魔力结束,他只想回到自己在公会的落脚处,和自己的表妹一起让相对的、已经死去的羁绊相对而立。
我不知道我要怎么面对。里奥洛德带着一种新生的绝望回转,面对这些复苏的骨骼们。
有一枚化石没有复原它该在的地方,在墙缝中闪亮。
一连串没有皮肤和内脏的鱼在他的面前裹挟着冰冷的水出现在了这条黑黢黢的通道之中,寒冷的海扎进了他虚浮的身体里。苍白的颜色泛在这片几乎代表着死亡的海上。水声质问他进入这通道的理由,而穿过他身体的点点滴答声,说,没有原因。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来到这里。
你对你的同伴怎么说?鱼的骨骼跃出海洋,点亮自己,指引它的同伴,向里奥洛德涌去。是成为懦夫,被我们撕碎,还是向我们证明自己,用勇气和决心获得这试炼的珍宝?
水背后的墙壁向后飞去,为这群好勇斗狠的化石们让出道路。我只和她们说了最坏的结果。他借着浪头跳跃在各个化石之上,他诚实地对他的佩剑说。想要放弃就像他与世界这个子宫连结的脐带。我只想我不要被这鬼东西带走,我还没有搞清楚公会的房顶上哪个地方更适合躺下来看天。
誓言魔法的光从他的剑上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趁着他的思考还没有在脑子里出现,先他一步自然而然地刺向了对他威胁最大的一个鱼头。起初目标的指向只有一个,然后如法炮制,击碎每一个狰狞的空洞的头骨。
因为我们公会房顶上好像一直有人。
被他击退的化石叫喊着后退,组装成了一个更大的活动化石。它舞动着新生的鳍肢,从海水的怀抱里立起身来。没有任何给他喘息的理由,划动着满是黑色血污的骨镰向里奥洛德扑去。我真的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停留一秒了!他试图转身向来时的路走去,海水前赴后继地把他圈起来,挡着他的路。决定的做出就在一瞬间,他拔腿便跑,从化石之间的缝隙钻了过去。海水推搡着他倒向那巨物的方向,暗处还有几尾不怀好意的审视。海水飞溅,打湿了他的面孔和衣物,在恐惧中饰演冷汗。被这些东西抓到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他手脚并用地攀上墙壁上一处不那么明显的突起,空无一物的嘴里感到苦涩。海水顺着他的发梢滴了下来,能感受到身上的衣物变得紧绷。化石们积蓄着势能,无需任何威吓,它们之间必有一方死无葬身之地。
听觉和视界变得模糊,海水就像是一张有形的网,被游弋的化石裹挟着向他冲来。当他做出了跳到化石之上的决定,它们尖啸着左右晃动,试图把他插进骨缝的刺剑甩出去。这毫无疑问是徒劳,它们再也恢复不到原来的状态。在无能为力的嚎叫声中,这些骨头尖锐地互相指责,然后在逐渐退去的海水当中像一条真正搁浅的鱼一样扑腾。他下意识大口地用眼睛和耳朵在黑暗中吸气。鼻子早已毫无用处,因为毒气紧接着退去的威胁攀上。悉悉索索的声音就好像是被人打了一层油一般坚硬,固执地跟随着飘逸的毒气推进。他有些紧张地打了个哈欠,嘴巴干干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空气太湿的原因。
如果此刻把他拉到阳光下,黑色和更深的灰色压制了他能在这条走廊平凡地,湿乎乎地停留在这片空空荡荡地不安中的机会。他其实不想看见有更多的怪物冒出来了。他只想平凡地进入一个相对安全的房间,拿到领队需要的东西。单个儿的冒险者行动本来就会这么困难吗?他不禁思考起最热闹的一队,那个勉强在这支队伍里扮演领队角色的铁皮人,说话瓮声瓮气的同时又非常着急,仿佛发声工具按照秒计时:逾期不还违约金二百万枚金币;又有一种被全世界拖欠了十顿晚餐的绝望。队里的另一只幽灵米哈伊尔最喜欢偷偷躲进她的身体里——在偷拿某个队友的东西之后。因为那里什么都没有,除非他们几个要出发来野炊——所以装进了许多的炊具和燃料,还有各种调味的瓶瓶罐罐。他突然有点想尝尝那头亚龙的手艺了,也许铁皮人最爱捧着的那只妖精会一些神秘魔法料理,吃了可以三小时内学会约德尔唱法的那种。
那头亚龙会做骨头汤吗吗?他一边灵活地闪避这来自地上的攻击,一边分出心思防备着来自空气中的毒气威胁。很快这通道之中翻涌着对渴望撕裂他的饥饿、前一队冒险者遗留下来的魔力痕迹、古老的尘土味儿【但是已经被海水打湿,不那么呛人】,啮齿动物的骨骼们举起一闪一闪的爪子,亮出昂起的头颅中寒光闪闪的尖牙,还有无法通过打碎墙壁这一简单粗暴的方式逃离的无处可去,让这里成为冒险者的坟墓再合适不过。选一个吧,选一个吧,化石们从有毒的雾中拔出自己陷进海水的四肢,在爬行中把里奥洛德的活动范围瓜分殆尽。前进中带着对冒险者鲜活气息的渴求,脏兮兮的骨头们渴望被来自白塔之外的新鲜生命浇灌,撕扯那饱含魔力的腹部,让无处可逃的冒险者被肢解,让无处可逃的冒险者失去皮肤失去血液失去内脏,让无处可逃的冒险者变成他们的一部分。
即使是幽灵,也必须拒绝这让他变得更加空空荡荡的无理要求,更何况失去了自己的形体,他将不复存在。里奥洛德很少对着什么东西大动肝火,但他必须承认在这个鬼地方,他不大忍得住能保持素质。
逃避的尽头是在迂回中找寻脱身的机会,逃避的开头就是这些化石们无休无止的追杀。此时此刻,进攻是最好的防守,尽管他并不深谙此道,只能勉强为自己撑起一片保护的天地,但这足够了。烟雾掩饰了化石们的进攻也遮蔽了他的行动,针对落单化石的猎杀附着在虚无之中,这里只能有一个胜者。
几枚化石发出咔嚓声,里奥洛德转过头。不过又是一具动起来的化石。它们怪异地扭曲着,在凹凸不平的地板上就像小范围跳跃着一样滑稽。他皱起五官,几乎扯下自己的整张脸,疲惫从眼罩之下一路蜿蜒,对他的四肢下达迟缓诅咒。地板变烫,嘶嘶作响的热气劈头盖脸地浇在她的身上和来不及撤离的啮齿动物化石上,烫得他们都发出了悲鸣。他盛放眼睛的位置空荡荡,鼻腔内却热乎乎,他通过不断升高的温度本能地知道,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解决这些化石,恐怕下一个被煮熟的就是他漂浮的身体了。这具淡淡的影子在灼热蒸汽的引诱下不断给在地上匍匐前进的化石留下可以进攻的讯号,但他不知道自己的刺剑是希望扎进它们看起来和之前的化石一样脆弱的头骨里呢,还是按照生者的经验之谈去攻击它们生前存放心脏的地方。他没有什么特别有效的反制手段,只能退缩到祭坛旁,等待攻上来的化石露出破绽的瞬间反击。还没有被打碎头骨的化石蠢蠢欲动,有样学样地跟随着他的脚步离祭坛更近一步,然后彼此围绕着这一小小弹丸之地展开了拉锯战,虽然从事实上看更像是在进行躲避球的游戏。
不过这里毕竟不是游戏世界,没有处决无敌帧。
像床单一样简洁的灰色围巾在化石们接连的进攻中很好地保护着里奥洛德,时不时因为热气被掀起,底下仍然是结实的,普通的,在疏土大陆上日常活动的衣服。尽管遭遇重重威胁,这一身布上并没有什么被刮擦的痕迹,硬要说的话,只有泥土与灰沾到了这只不断精进何时虚化自己,能够在战斗中更好取得优势的幽灵身上。几根皮质绑带协助束缚他的衣物不被化石尖锐的边缘带走,陷他于被动之中。刺剑被他拿在手中,就像持着一把鸢尾花一样轻巧。金属制成的剑在无穷无尽的热气中冒出了一股不那么好闻的气味,现在踩在地板上就像被烙铁刺穿一样痛苦。正当他脱力想要放弃的时候,被打碎的化石们压烂了自己,身后的祭坛上出现了那枚符石。他看着自己手中的装饰剑,剑身已被化石们抓伤咬伤。很好,很好,他疲惫地陷进了并不舒适的祭坛,我知道了,我不应该参与到活动幅度太大的冒险进来。
睡觉,我要......至少先和她们会合之后。他依在自己的剑上,让黑暗离他的理智尽可能的远。还要必须战斗多少次,才能让我从这个鬼地方离开?
走廊里的脚步声敲响了这片黑暗,平稳的脚步声,连贯的脚步声,最后慢慢离开了这条走廊,让没有道理的沉默再次回归。
【睡了一小觉之后,我们便永远觉醒了,
再也不会有死亡,你死神也将死去。】
祭坛旁两个人影并排站着。萨曼莎把自己的头放回去,整理自己被压乱的披风。那根脖子由几个互相咬合的圆环组成,它们熟练地钻进了那具空空荡荡的头盔之下,然后拉上披风的帽子——她的脑袋是否也是一顶帽子?白色的帽子下紫色的帽子,紫色的帽子下......萨维恩无言地看着她,他给她递过去手帕,白色的手帕漂浮在她的手上,经过了她的手就变黑了。她把手帕递了回去。我们还能再做些什么?她穿上高筒靴。她的腿在靴子之上,她拿起佩剑,佩剑来到了背后。我们还能再做些什么?她转过身,凝重中一切的泰然自若都从声音中剥落,尘土被扬起,无论是坐下还是躺下来休息都不再合适。
我们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她的声音就像是在撕扯着什么东西,但是听不出究竟是她的理智在经受考验,还是那就是她本来的样子。
选一个?我们三人之中总要付出什么代价,哪怕是最小的零部件损伤,也能拿到下一场的入场券。她的外表光秃秃,泛着光的盔甲光秃秃,三对犄角不规则地闪着蓝光,仿佛在说话。
埃葛兰汀心想.......她不想看着她一个人默默付出了.......
总有人得为别人铺路。如果你真的很介意,那我来。
萨维恩缄默不言。沉默吞吃了他,让他被自己的外套掩埋。
他蹲下身,他的尾巴收进了衣摆之下,他的角变得黯淡,黑压压,灰蒙蒙,尽管他什么都没有说,但是他的尊严在沉默中破碎,被唾弃。
你这样是她的亲人吗?
她没有紧张,就好像已经做了这事千万次。她摘下腰间的皮带,拿起自己尾巴的另一头端详,好像和自己的尾巴从未见过一般陌生。要不你来替我们选一个?萨曼莎说,只要有一人交出自己的某个器官,我们都会顺利的。
那我要陪你一起。她拒绝了这个提议。我不能.....看着你,什么都不做。
埃葛兰汀感觉这具活盔甲好像笑了一下。这具活盔甲用不存在的眼睛看着她。
一把鳞片刀在她的手上跑,在空气中划出锐利的痕迹。
她的双手在颤抖,金属的摩擦声沉闷地响起,有恐惧,是萨维恩传染给她的,还是她感染的萨维恩?她明明在笑,但是.......
第一下金属的断裂声想起,然后是第二下。她的胳膊粗暴地去拽自己的尾巴,还有她的脖子。
够了...
她仿佛在切割一件已经死去多时的尸体一般锐利。
够了......
那条尾巴,呻吟着从她的身体上脱落。尖锐的金属叫声让埃葛兰汀痛苦地捂住了脑袋,差点从空中跌落到地上。
够了!!!
她把自己的尾巴处置一尾被解剖好的鱼一般掷到了祭坛上,浓稠的黑色自祭坛之上喷涌而出,化作无数只手把她的尾巴拖了下去;天平的另一端,黑色的手托举着一枚符石出现;她的身后沉甸甸的灰色聚集,从她的后腰处拖到了地上。
一条铅制的尾巴。就像他对她第一次死而复生时的那对角一样陌生的东西。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梦到过她生前的样子了,就连她死而复生的那张脸对现在的他们都过于陌生。难道现在他只能呆坐在原地,看着她,什么都不做吗。他的鞋子发出咯擦咯擦的声音,从祭坛的一边拖到另一边,从一片黑暗拖到另一片黑暗。
心脏在扑通扑通地跳跃,炉火已息。红色的微光不甘地挣扎着,也许哪一天它们的同族能够真正自由地燃烧着,脱离这篇温床,去未知的世界探出自己的触角,把自己带到整个世界之上。但此刻仿佛黑暗是一张巨大的帷幕,仿佛这一出孬戏是这条走廊上的冒险者们拒绝再登台的谢幕演出,——如果不是真心恨着对方,怎么会因为畏惧交谈便掐灭一切理解的可能性。当怨恨和怨恨不期而遇,沉默和无路可退也会同时从两颗无法理解的心中不期而遇。
【我准备回家了。】
腐败从她的尸体上开出花来,蓝色的血液淙淙,她的神情自她死后便温和了很多。原来她从来都只有对他的埋怨和拒绝沟通,现在会在走出门失踪在陌生的地方前留一个口讯。尽管她的压抑仍然如影随形,但是......她的影子还是那样纯真。他不想因为自己的疏忽再错过些什么,于是尽可能地陪在她的身边,跟随这个天马行空的、时常无法被任何人理解的亡者,在每一个天空红得可以滴出血的时间把她领回家,等待她一起来看晚上的星星。他不知道她究竟喜欢什么样的人,他也没有办法把自己变成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无法读懂和无所谓就像她的两条腿,让她在这片过于陌生的大地之上行走,紧接着还有固执己见、不听听不懂的话等等要素,还有左右互搏的需要被理解和想要退出一切以保护隐私。
他知道她想要安全,所以经常用一些别扭的话来隐藏自己的情感和忠诚.....其实......他亦是。
他们以相同的姿势奔跑,怎么不会以相同的姿势跌倒呢?
他对自己说没关系,没关系。一个人差不多是一只无花果,招来为自己传媒的小虫还是静静地在阳光下腐败,只差一种静寂。
死亡的静寂。
所以只要陪她走到最后…就好了,对吧?
我们会一起走到最后的吧?
一条亚龙在背着一具提夫林。他不看路,因为回家的路在梦境里已经演绎过无数次,无非是路旁的风景与背上的重担有所不同。奔跑的颠簸几乎将她调了个个儿,但是掉不下来,有路旁的血迹能证明这一点。起初它们能够成为一个合格的向导,每几千米便目的明确地指向主人,后来即使把手放上去,也摸不到那该有的粘腻触感。血液在空气里无言地燃烧了。离家也许还有最后的几百公里,他糊涂了,几乎走错了方向。即使是他认识路,也像是误入迷宫的孩童一般无助。那提夫林还能动弹,咬紧牙关爬到他的头边:闭上眼睛,跟着你的心往那个东西的方向走,不要想着往前。
不要想着家,前面没有家。
他们一模一样的长方形瞳孔灼烧着眼前的道路。她如此亲密地拥抱着自己的兄弟,就像拥抱一只新生的羔羊。不是路的路不断往后飞去,那些被惊扰的生命,是否也有耳朵把它们当作这片天地间不可或缺的一份子,是否也有眼睛不能接受没有这些生命的世界,是否也有皮肤不能离开来自它们的温度?是否它们也都有自己的血亲,也在它们记忆的花园里等候着被拜访?
一只候鸟游弋在自己的栖息地上,等着这一季的谷物成熟,好指望着这些食物改变自己的冬季处境。它的头顶上是蓝色的云海,天空中有其他种族的飞行生物划过,有一条亚龙拉出了一连串的音爆,在层云中划出一道淡淡的灰色。它昂起头,那阴影就像是一根悠长的生命之线,从天空的这一头链接起它的脖子。
下一秒它便被捕食者的俯冲拗断了脖子。
我梦见我在树上,你在树下。你骂我。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明明骂我说我浪费纸张,一页纸就写两行字,又把炭笔弄断,还把吃剩的果酱沾到了书上。
那本书是谁的呀?
谁是…绯利兹?
她浑浊的黄色眼睛不再拥有生命的光辉。
楼梯没有扶手,楼梯边没有烛台,楼梯上没有灰尘。向下的脚步声随着黑暗蠕动,魔力在空气中热切地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哑了火。呼吸声没有重叠,两个人的分量但是一个人的脚印。最下面的活板门是开着的,因为他们,链条嘎吱嘎吱响起,抬起的活板门和来自痛苦的黄光自下而上扎穿了他的身体,痛得他发狂。他从狭窄的楼梯带着她滑进了那下面巨大的空间,就像一滴水掉进了海洋。
他的呼吸是冰凉的,他的头脑是浑浊的,他的身体是战栗的,他的灵魂是被点燃的。我还能去哪儿才能留住你,我还能做些什么,我到底怎样,才能留住你?他根本不知道他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来保守他们之间的命运。他的心里只有恐惧,他对眼前的东西说,求求你,求求你,再救一次我们吧,再救一次。
把什么拿去都好,我已别无所求。
这么多年,忍耐就像是他的血液,从不停歇地奔涌在这条本该好勇斗狠的年轻雄性亚龙的的身体里,指引他尽可能、甚至是无下限地纵容着自己的双胞胎妹妹【实际上萨曼莎本人的行径并没有恶劣到需要被包庇的地步,充其量是偷吃厨房里的晚饭然后忘记洗手就摸了萨维恩的模型喷漆工具】【作者在此呼吁放过阴暗死宅亚龙,他都玩手办了让让人家】,这其实是一件非常怪异的事情——一对夫妻生不出两个性格上完全没有关系的孩子,萨维恩一直以来的形象就像是一条海鱼自愿在淡水里生活,即使是生前,萨曼莎也摸不清为什么自己的哥哥经常说一些摸不着头脑的话,从不阻止自己的所作所为,甚至是愿意用行动帮助自己,但决计不肯开口解释原因。
数十年后她便不再好奇。她不再寄希望于自己能够在自己的的血亲身上找到让她觉得有趣且轻松的话题。厄尔厄斯这个姓氏下的所有的亚龙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吸血虫寄生一般,面对任何新鲜事物都是大同小异的、无法面对的有气无力,仿佛在这个家里,所有生命的出生与死亡之间都有一条无形的线,拴在每条亚龙的角上,作为引导,穿过每一个要完成的日常事件,穿过每一件待办的特大事件,留下每一个被时刻表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等待被履行的脚印。
就像一群被坳断了一根触角的工蚁群,被蜜勾引着走上了一条满是归家的信息素的道路,这个家背后那充满着熟稔气息的背后究竟是什么,是麻木是绝望是放弃,还是顺从听天由命的解离抑或是歇斯底里,没有牵扯其中的人能够说明。尽管每个人都在这个扭曲的家中扮演着自己扭曲的角色,没有人能够真正说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又有谁能够真正离开厄尔厄斯这个姓氏,停止这支从被生出便无法停止燃烧生命的交谊舞,无论是谁在这舞池之中,作为女儿配偶父亲儿子的舞伴跳死了就换一个,无论对方是药物中毒还是心力衰竭还是甘愿服毒自杀,舞伴从不中途离席,舞伴只有如来与如来的区别。这场荒唐的木偶戏中每一个人都无法摘下不论是真心还是逢场作戏的面具笑起来,因为每一个活动的家伙全部面色发青,一旦笑起来就像真正死去了一般,腐烂会最先从敢于出声的坏偶开始蔓延,从面部开始,绕颈三周,向下蜿蜒。脓包和黄水就是有形老练的巨蟒,慢慢沿着每一块能用来呼吸的肌肉绞死猎物。
最先开口的人会拥有一家之中最大的墓碑。
古老的罪恶自从他们的血液开始流淌,从那蓝色的火焰甫一灼烧,向那里投进去的目光不再清澈,从那里出来的灵魂沾染着窥探天机的罪恶,所有的生命都接受了自己那条应该踏上之路。没有亚龙能够在掉进那片无尽的黑暗后像一阵风一样从自己的命运中溜走,谁都无法忍住窥探在自己,和别人身上究竟会发生什么的好奇心。
确实有人抵挡住了这一致死的甜蜜,所以——
他们都死了。
那你还记得唐克拉克吗?
我有印象,老师她经常穿得很冷但是身体很热,天天光着脚在外面和家里走来走去。她缺了两个朋友。
他看着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她最后送了你什么?
这不是秘密吗?
是。
那你还问我这件事,这不是很过分?偷听我和老师的谈话?
因为那件东西现在在我的手上。
那你可以还给我吗?
我不知道要怎样给你,我不能把它拿出来,如果给你看,你就......
你终于疯了?
她向自己的后脖颈处摸去,但是空空荡荡。她不记得接下来该做些什么了,只要他不出声,她就像一个被忘记上发条的玩具一样,僵持最后的动作。
他扑向她,几乎全部挂在了她的身上,只有尾巴被留下来撑地。
这一方说不清道不明的天地开始旋转,他的拥抱看起来就像是他挂在了救命稻草上一般紧张。他们的角也许在闪烁,但是全都失去了光泽,全部。
不要怪我好吗?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他的双眼中倒映出一个甚至都不能称得上有人形的东西。
这一切......对你太残忍了......
为什么你这么想?
我有开口向任何人求助过吗?我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痛苦吗?我有向你抱怨我的经历吗?我的一切难道不是因为我的选择而造成的吗?
为什么要可怜我?如果我什么都没有做,但是却不自量力地去妄图徒步穿越荒野,那我就是一个很无聊的很普通的幻想生物。可是我明明都已经做到了我所有能够做的最好,我只是平凡地锻炼自己,平凡地吃饭长身体,平凡地和你们生活在一起,平凡地出发上路,平凡地享受我的生活,如果在我去认识新朋友的路上,我被天上掉下来的星星砸死了,你只要在心里觉得我好可怜就可以了,为什么真的要跑到我的面前说出来呢?这样不就显得我真的很可怜了吗?
难道是我的努力还不够多?难道是我没有尽力去学习我需要的我喜欢的我想擅长的?难道每天你是一个人在家中的训练场在教官的批准下锻炼嘛?明明所有人都在努力认真地生活,我的失败却得被贴上好可怜的标签吗?那那些因为运气不好却失败的人们要怎么办,只能用一句轻飘飘的可怜来做他们的裹尸布吗?
我......我从来没想过这一点,他开始哽咽。
可是我想到了。她说。
我想到了。
其实无论怎样做,我们都在头也不停地飞向死亡。属于我们的花朵终有枯萎的一天,我知道我们都在持续性地想去到属于自己的伊甸园,可是究竟有几个能够找到合适的地方,安放自己的血和泪,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太浅,对于我来说又太深。如果要我有一天想起来和你说一遍,和湖水说一遍,和妹妹再说一遍,我还能想起来多少细节是没有被我润色过的?到底哪段记忆没有被我篡改过,谁真的活过,谁又其实只是在我的记忆里死了,到底哪部分才是真实哪部分才是我的修饰?还是说,——
我其实就是你的幻想?我才是那个不存在的人?这样一来我的全部都成了你最漫长的罪恶不是吗,其他的一切的一切都是你的幻觉的附庸,既然这样,——
你觉得我可怜,那你又算什么?
他忍不住哭了出来。
这片,这片熊熊燃烧的记忆火海,这片无穷无尽的苦海,只要它的主人还和地上世界有一丝一毫的联系,这场永不停歇的折磨,让一场、两场、或者三场滑稽戏,在这片空旷得过分的舞台上表演,究竟什么时候能让表演的演员喘气,全凭观众的心情。
无论多少次,一个人被窥见自己独有的隐私记忆,都是一种挥之不去、不可逆转的诅咒。这行为是一种严重的指责,它怒吼着控诉了这个逃脱了自己的命运,但是死在了回家路上的幸运儿。
绵绵不断的火困住了这个无处可去的灵魂,从空白中流出她自己的记忆来,落到那片绝望的海里。记忆掉下去,那些落进既定命运的圈套的人们,会不会觉得这是在下雨?
一开始这些记忆好像只是一场冷冷的雨,好像比以往的来得重了一点,气味大了一些,背叛了自己的兄弟姐妹们而已。可是被这冬雨淋得久了,直到悲伤也从雨里落到他的头上,这才让他发现,这一切其实都来自于自己流出的血,那冰冷的雨它只能猩红地落。
这捆绑她的亲情到最后对她就像是两个互相错看时间的人,她把6.5看成了六月五日它看成了五月六日,她们年年都按照自己给自己约定的时间,坐上同一班列车前去赴会,可是终日经年都没有等到彼此,直到她死了,直到他来接手那张早已破损泛黄墨迹斑驳的邀请函。他才知道他们都有错得离谱的时候。只有把彼此做过的错事都放到今天,他们才能发现彼此确实如此合拍。这样一对完美的双胞胎,从长相到秉性,从语气到行动逻辑,世人认为双胞胎会有什么差异,他们就怎么有。
她这样逃避着自己的情感......
在这一刻他宁愿变成那场困住她的雨,直到把她淹没,把她的尸体泡肿,彼此腐烂,再也不能够清清楚楚地分开。
如果来到这个世界上每条生命吃的苦和要享的福能够恒定总量就好了,他一定要把自己能吃到的福都换给她,然后自己一个人吃苦吃血吃泪吃到永远都不会再哭出来。
这样她就可以不用被任何人觉得可怜了。
你想知道你还能做些什么吗?祂问。
我不知道。我用掉了爸爸的也用掉了我在你这里偷看命运的次数,我不知道我究竟还能从你这里获得什么。我能做的改变我都做了,我不再对她发脾气,她什么话我都愿意听她说。我故意在合适的时间惹恼她让她变得和我们的家陌生,我希望她能逃离这一切,但是我还是忍不住跟着她从东陆到北陆到南陆再到西陆,我和她一起去过的所有她在“那里”去过的所有地方,我现在终于了解到她结识了多少朋友,又与多少认识的人不再是朋友。我知道她比起苹果派更喜欢刷了两层糖浆的可颂,比起乘着列车在这片大地上旅游更喜欢用自己的双脚丈量土地,
我只知道——
她从出生起便比起杀戮更喜欢守护,如果没有人能够主持正义,她就会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弱小;比起热闹的集会她更喜欢独自坐在树荫下读书;她很爱我们的爸爸尽管他并不足够那么友好,她和我第一次离开家一起面对陌生人时提起勇气搭话的时候鼓起了多大的勇气,她究竟是多么坚强才会背着我在最寒冷的冬夜里背着我走完了最后一段找到妈妈的路;她喜欢在下午四点偷偷摸进厨房偷吃佣人们留给她的点心但是会给我带一份【事后推卸给教她隐身术的埃尔维斯老师】;她的学习才能允许她在孩童时短短半年内便从零掌握一门新的语言到可以用它与人正常对话。她尊敬师长爱护手足,她在家里她出门在外待人接物都保持着让人舒适的风度和礼节,她对待每一位朋友都亲切得恰到好处,
我还知道——
她还是那个愿意在任何时候都勇敢迈出第一步的人。尽管时间和这个时常和她的天真显得过于糟糕的世界,留给她无数的伤口和离别,那份直率和热情仍然打动了太多的人愿意与她同行一段生命的旅程——
从那位盘踞港口城市卡梅利亚的红龙a,愿意为这两个初来乍到的小屁孩送上一段深入北陆腹地的盘缠;到与他们相处半年之久的亚龙教授埃尔维斯——他对她的疼爱就像是在照顾亲生女儿一般,随后他们跟随埃尔维斯前去提托诺斯深造的一段时间,在求学期间,她认识了至少五位亚龙六名人类四个意识体两位妖精三个晶素两个地鲸好友【看得出来全北陆想上学的亚龙都在南陆进修】,这为他们在提托诺斯漫长的学习生涯提供相当大的帮助(顺带一提她最喜欢偷偷给几位意识体教授烤饼干吃不过味道如何很难评价);从南陆学成之后他们从归家的途中逃去毕业旅行,仅仅因为一次拼酒便与昆特岛岛主妃蕾娅·海因结识了深厚的友谊,并且当机立断去她的领地做客半月后才回家;只身一人仅凭11路前往北陆最东部,拜访所有好战的亚龙一生中都至少要去一次他那里定制武器的伏尔甘铁匠铺,最后因为迷路和脱力晕倒在人家家门前而把武器定制改成了司辰定制(真是一段传奇的经历);决定离开家之后一路先向西跑,躲过了母亲的爪牙后,误打误撞之下结识了四处漂泊的乔尔达诺【姑且按下这位先生的姓氏不表吧】,受他庇护又跟随他,一同旅行几个月,在实战中学习如何不依靠任何外力,去掌控独属于亚龙们的火焰,也在北陆那几乎无光的夜里,见证那独属于这条钢焱龙的,冲天的绿色毒火辉光;一路南下沿着洋流回到自己的出生地,在这一段旅途中结识了风的信使弗尼亚·埃斯珀西托,他与她结成了饭搭子关系,互相留下了一定能联络得上对方的地址,好约定每年至少能吃一次彼此今年都最推荐的菜品;穿过东陆崎岖的山峦,她于某座城镇外结识了来自异邦的旅者摩迦罗,并且受他之助,平安穿过尚存在所属分歧的领土......
她用惊人的耐心和高超的聆听技巧,打破了许多人对亚龙的刻板印象,为她挣得了远超一位普通的吟游诗人能获取的鲜花和掌声。
我以为她比这世界上任何人都值得尊重和爱护。她应当一生都沉浸在快乐和幸福中,和她的朋友们一同去往她们想去的任何地方,而不是被迫沉沦在必须找寻到维系生命之物的恐惧中,这不是她应该承受的。她只是天生有那两对璀璨的角,为什么遭受猎杀的一定得是她不可能?
我也不知道,可能这就是命。
祂眨了眨几颗大小不一的眼球,认真地思考道。我只能带领你们看到当下最有可能性的未来。我只能传达,我还没有学会思考。
不过有一人找过我,祂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如果你们能接受成为【这个】的代价,【我们】便有办法救回她。
祂向怀抱着萨曼莎的萨维恩伸出一根套着什么东西的触手,上面有一个已经破碎了的圆环。
这到底是什么代价?
这个嘛,你们只有自己感受才能知道了。我多嘴只会显得臃肿。不如你亲自去问问她?
蠕动着的触手互相为他编织出了一条道路,通向地下。这些编结交错的引导指向那片记忆末路的花园。也许,他们之前都太过尊重彼此的空间,而错过了交流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怀抱着萨曼莎进入那片半腐烂的世界。
【在上面消失的必将在下面重逢。】
“阿天?你来了?”她盈盈笑着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我还以为我们下一次的相遇还需要数百年呢。”
一只八音盒静静地躺在桌上,断掉的拨片就在它面前的茶杯里旋转,但是它的头脑里有音乐在流淌。
它茫然地发现自己立于一片湖水之上,头顶上是万千星星。这些星星和大地的联系就像是树木和树木之间的木维网,从它们开始燃烧的那一刻便无止尽地下落,直到湮灭。尽管它很想说些什么,但是舒缓的音乐声把它的思绪搅成了一团彻头彻尾的浆糊,让它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眼看着她的神情从极难掩藏喜悦的平静沦落到无法言喻的失落。
“哦......”她的语气中充满自责。“原来你不是阿天。”
“阿天是谁?”它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负责思考的部位痛得嗡嗡叫,吵得它运行不了发声的器官。
她把头拨过去。“你肯定找错人了,虽然这个孩子已经死过一次了,但它不是我们要的。”
圆桌另一端的盔甲不满地嗡嗡响:“你们不是说了这个人有过蓝色的头发现在是白毛,身高一米七五上下,眼睛是金色——长方形的瞳孔,右脸正中央有颗痣最后还没了左半张脸吗?这么小范围还能给你找错?尤其是最后一条。”它习惯性地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却发现里面的水没能进到自己不存在的嘴里,而是从自己的身体外部倾泻了下去。“我真是恨透了我现在这副样子。”
“怎么,你还能主动放弃自己的生命去死不成?我看你这样是因为打着灯笼都难找下一个同族。”她又给自己沏了一杯茶,淡蓝色的液体晃动着,隐隐有黄色的光闪烁向它打招呼。“先坐会儿吧,好歹你经历了两段惊心动魄的生命旅程不是吗?”
凭空出现一把白色的椅子邀请它入座,尽管此时的它什么都听不懂,但是仍然摇晃着飞到了那空挡上。
“哇那你真的有够逊的,那么小一块饼干地上摸个人都能给你摸歪,你看看你现在把人家弄成这样,这地盘的规矩可是亡者死了身体化灰咯,你想怎么和人家家里人交代?”
“什么都不说不就行了?冒险者的事情,折损几人根本是小事一桩。没一个死了会化灰的死人太简单了,更何况谁知道是因为我动的手脚,——还有,我怎么知道这个和你说的特征一模一样的居然不是你要的那个人?你怎么一眼分得出来这两个人的不同之处的?”
“好问题!”她想了想点了点头。“看感觉。”
在座可能有一人一罐一个光点,但是没有一个知道这句话的下一句该是什么。
她挠了挠脖子诚实地说:“因为它身上没有命理的气息。这孩子是靠自己的双脚走到这里来的。”
那具盔甲对它肃然起敬,虽然它并不能理解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就是你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没有地图、没有向导、没有同伴、没有载具、没有畜力,也没带指南针的意思。”
“那这不是够了吗?”它摸不着自己的头脑,“只要太阳月亮星星还在,地上还有树木存活,我总能找到一条河流引导我向下,找到有人居住的地方,然后找到能够给予我庇护和指引的对象。”
她赞许地看了它一眼,转过头来继续刚才的话题。
“那你想死不,大哥?”
盔甲翘起自己的小拇指,不以为然:“我以为我现在这副样子除了你把我扔进炼钢炉和把我的发条拔了,都没什么选择去死呢。”
“这有什么难的?难的是怎么样让一条清白的生命不那么虚无地浪费掉。只是坐在那里空想可是很消耗这个世界上宝贵的资源的!”她摆了摆手,把自己茶杯里的茶泼到了地上。“你看,其实你要死掉也就是被我从这里扔出去,或者找个山崖跳下去粉身碎骨,被大自然碾成灰的事情,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和我坐在这里泼一杯茶差不到哪里去的。”
“还是算了吧。”他感到一阵恶寒,“毫无理由的死亡和出生决计不该存在。”
“来来,小朋友你过来。”她向它招招手,笑眯眯地掏出了一个被她捂在口袋里太久的东西。“你觉得你见过这个东西吗?”
“我知道。这是我老师送给我的东西,她说我可以......”
可以什么来着,其实就算是刚才的那句话都是它下意识脱口而出的编排。它实在记不起来,谁是它的老师,谁给了它什么重要的东西,如果我能记起来就好了,它想。只要我记起来了,至少现在的情况就会好很多......
那个破碎的圆环上面有半边被看不懂的污渍粘合,另一边上是......“额,这个是什么,这个,这个这么大的圈圈,这是你的鼻屎吗?”
空气中陷入了一阵难耐的沉默,一种嘲弄的氛围在她们之间蔓延。“我鼻屎很多,但没有变态到往这玩意儿上抹。”她尽可能地忍住自己的笑,除非一旁的活盔甲把自己笑得头掉了下来。
“你哥要是知道你这么编排他,他可能又转头抱着小被子狂哭不止了。”她努力忍住,用虚浮的小拇指拭去眼角狂喜的泪花。
“额,我哥是谁?”它展现了一种亡者独有的一问三不知。
这并不是一种绝对的必然。其实亡者们至少能保留一些自己关于这个世界最后的、最强烈的情感和记忆,最起码会想得起自己的家庭成员——但是会被死而复生这件事篡改细节(似乎还小不了),比如把妈妈记成女儿,把妻子记成妹妹。很难评价这种一问三不知的死人,虽然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谁要干啥去哪儿的大有尸体在,主要的问题在于这位不记得的对象惦记了它一辈子。
“那你到底记得啥?”活盔甲认真地放下了自己的茶杯,在桌上用交叠的双手支起自己刚刚捡回来的脑袋。
“吃屎。”
“我感觉这种情况多少还是有一点罕见的。”她摸了摸自己的眉毛,认真地摆弄着那块碎掉的圆环。上面用一些怪异的刻蚀方式反复记载着一些符号,但是没人能真正读出来。“有点难办,要不咱们一块再看会儿星星吧?”
“你他妈的已经看了一个普通人八辈子的星星了还他妈的要看?把人一辈子留在这里只会真的最后吃屎去了,没了肉体支持魔力的灵魂根本就活不下去,意识体们都知道该找个宿主傍着过日子,你想盼着人家死直说。”
“哇哇,你现在开始和我说这个,这还是那个躺小水塘里装死明明发条就在自己能够得到的地方死也不拧的大哥吗?”
“劝人去死那是教唆犯罪,我只是自己想死而已,我的思想难道就要强加给别人吗?人家想活下去明明是那么有活力的事情,难道你做这件事就像之前每一天一样坐在这里,拿一颗星星泡茶喝一下吐一下,拿一颗星星泡茶喝一下吐一下,毫无负罪感?你除了坐在这里等人和等人还能给它什么娱乐活动?在它因为意识崩溃消逝之前要和我一样坐你爱好的牢?”
“搞什么,你以为我要留她下来生活?”她挑眉,用一种别样的情绪扫视着它们。“你不是想死吗,让这孩子活不就行了?”
“有这么简单?”它迷惘地看着她,又看他。
“不简单,不简单......但是只要有我这个,就简单了......”她伸出手,把那个看起来其实并不像是被糊了鼻屎的环展示给它。“就是......你可能以后得用他这样的身体生活。”她促狭地对她挤了挤眼睛,“你也看到这种身体有多不方便。”
它无所谓地抠了抠自己不存在的鼻子,试图挖出点什么。肌肉记忆让它本能地从一片不存在中掏出了另一个不存在的东西,然后熟练地抹到了地上。
“对的,你以后连鼻屎都挖不了了,因为你没有鼻子。”
它继续用不存在的眼睛和一种清澈的愚蠢看着她。
她转身看向活盔甲。“我是同意的,你别让人家后悔就行。虽然老话是好死不如赖活着,可是如果有一天死亡也是一种奢侈,不知道这群早就变成泥土的家伙们还会不会这么想。”
“我怎么能预测未来的事情?我难道能力大到了去干涉我身后的事情了?这样我怎么还不回去先把最大的环给修了,这样那条狗都能从她床上爬起来给我做三菜一汤了?不想办法弥补当下能做好的事情来操心这个,你想得是真多啊!”她给了他空空荡荡的脑子一个响亮的爆栗,清澈的声音在他的身体里回响。“小孩,告诉我,你想不想以一个全新的身份活下去?”她认真地盯着那个光点,从第三人的角度来说有点好笑。
“我不知道。”它同样认真地说。
“那你就是想了。是和不是之间没有第三条路走的,如果不是想死就是想活了。”她以一种奇异的节奏点着头,陶醉在自己的逻辑之中。
“她可能有点心理障碍在你包容一下,一个人坐在这里喝水看天八百年,中间连尿都不撒一个,没有病也会憋出病。”
“那你不关心她泌尿系统先吗。”它感到一种无语。“关我什么事,她发癫发她的,我不听就不是我的。”
“孩子,错过了这个村可没有这个殿啊!”
“关我屁事啊,你们莫名其妙把我弄死了又莫名其妙准备把我弄活,有没有可能我不想死也不想活啊?”它感到一种灵魂中熟悉的恶心,并且觉得那个被她寻找的人其实是因为她的一些特质故意躲着她的。“想活想死是你们的事情,我只想睡觉。”
他奚落着她。“睡眠可比任何事物都接近死亡。”
又是场没有赢家的争吵,没有任何的彩头,也没有任何落败的理由。
这一切到底关我屁事......它真的很想再这么说一次,但是不由分说的倦意袭击了它,一阵幽幽的白光自她手上的圆环发散出来,慢慢笼罩了这片天与地没有交界线的世界。
“你他妈的......只躲着我是吗......?”在脱力前,她最后脱口而出。
“你还要再往前吗?”她立在他的面前。
“这是哪儿?”他茫然地左右环顾。“死无葬身之地吗?”
听到这话,兜帽底下笑了一声,然后展示给他一个东西。
“这东西是你的吗?”
“不是,我只是从我妹妹的遗物里整理出来的。”他十分的诚实,这里也只有他诚实的空间。“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一直都在。”
“这样,我换一个问题:你想不想再见到你的妹妹?”
毫无疑问。
“那,你要付出自己一半的生命,匀给她。如果接下来的旅途中,她若是再死了,你也会跟着去了。”
“我只恨我们不能同时死亡在同一个怀抱内。”
哦,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走上前来。
“那我再送你们一样东西:你们不用再去寻找她那对遗失的角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你是怎么知道——”
她拉下兜帽,里面是一张右半和他完全一样的脸,痣和他的对称开;左半面孔被深褐色的疤痕覆盖,萎缩狰狞地吃掉了左眼,微笑爬上了那完好的那半张脸。
“一路逆风。本该在天空中遨游的家伙们。”
她将那枚破碎的圆环插入了他的身体,没有血液溅出。一种难以言述的气场自那上面逸散,从其中一个缺口处流露出一些摸不到碰不着的东西,但那样又切切实实存在着。
那是......命运?
【既然文本是唯一能够持久的存在,我何必要拒绝给它一个隆重的形式呢?】
他怎么还在哭啊?埃葛兰汀对这条暂时无法好好交流的亚龙感到些许不知所措。尽管她很想安慰他,但这孩子毕竟没有遇见过这种当事人,嗯,当事人一边被迫下腰一边哭然后被自己的铁皮人妹妹盘踞在自己的腹部上,然后被迫露出他的尾巴道歉的。
“他有脑疾。”萨曼莎冷静地进行了不存在的思考。
他,他这样不会不舒服吗?埃葛兰汀很担心他。
“如果这点小事都办不到他刚才就应该把自己的头割下来摆在祭坛上。”她真的没有生气。
埃葛兰汀绕着萨曼莎的新尾巴飞了两圈,对这种变化感到不可思议。好吧,好吧,这可能就是这对兄妹交流感情的一种方式。她决定不去细究。
陆陆续续有其他冒险者来到了平台中央,有亡者之屋的也有来自另一个联盟旗下公会的,彼此之间无一例外用着警惕的目光互相打量。既然都已经从各个走廊回到平台,想必大家都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现在能进入白塔的,不是铁骑联盟就是世界树的冒险者,两个联盟之间的摩擦有多激烈,两方的冒险者们都心知肚明。当然还有来自贡多铁里之鹰的冒险者们,据说他们会抢掠就算是和自己相同阵营的冒险者。感谢博德之门吧,它把这群出生们从白塔拉走了,让这一场冒险之旅的危险系数直线下降到几乎为零了,但仍有可能存在的战斗——和其他冒险者们。
比如现在。
“来者不善啊。”艾尔紧张地站直了身子向那一队看去。
“卧槽,是南陆学究佬!“米哈伊尔深吸一口气,躲到萨曼莎的背后。“我身上的东西可没地方放啊!”
“我们现在向他们投降来得及吗老大?”里奥洛德目瞪口呆,从不存在的背囊里拿出了一叠褥子和被子,“如果要打你们打吧,我先睡了晚安老大。”
很快在冰冷结实并不干净的地板上传来了轻轻的鼾声。
“我要投降。”萨曼莎再一次进行了非常冷静的思考。
“她投......我也投......”这是来自她身下的萨维恩。
埃葛兰汀没有舌头,她左顾右盼最后坐回了萨曼莎的头顶上。
“我做了横幅,谁扯?”
萨曼莎用根本不存在的脸摆出了一个讳莫如深的表情。
刚从通道之中回到平台上会和的南陆冒险者们眼看着对面突然气势汹汹地走来三个人影,速度并没有快到不能分辨出它们身上带着一股诡异的氛围,这种神秘的感觉他们至今都没有遇到过,绝对。阿妮玛有一些预兆,但好像不多,只能分辨这支亡者队伍的领队似乎是冲着它来的。
骨对着这三人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沉闷的金属撞击平台的声音便冲激了这地上的灰尘,吓所有人一跳,紧接着是看到她以一个大礼跪在了阿妮玛的面前,刚刚那声钝响的主人,而后她身后的一只幽灵一条亚龙在离她不远处拉开了一张黑底金字的闪耀横幅——请英明神武善良贤能的阿妮玛大人高抬贵手放过我们。
“这是在干什么?莫名其妙。”格罗辛感到一阵莫名其妙,决定走到一旁看同伴们如何处理这诡异的突发事件。
“我是来投降的。你们不要打我们,我们都死了,再死就真的没了。”萨曼莎跪趴在地上,非常诚恳。
骨指着她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爆笑。
“啊哈!既然是以冒险者的身份进入了白塔......想必各位一定对白塔的规矩所有了解吧!”亚人克拉巴特手上的手偶清清嗓子,镇定自己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到的内心。
“知道,被人抢,或者抢别人。”萨维恩抱着横幅一边的栏杆,撇着头有气无力地说。
但看这个阵仗怎么看他们似乎都不像是真的理解了,更像是一个身上挂着盐水的病人,突然在你面前翻下了床开始吟唱“我都这样了你让让我行行好让我自己活道断气那天”,住院费和医药费都是这个病人自己掏,而你其实只是一个路过的。
埃斯奎贝尔立在克拉巴特身边。他现在只是一把飞得起来的剑,他更想看同伴们怎么做。
“啊?是不是跪的人数不够多啊,要我也跪下吗?”米哈伊尔看着眼前这一众比他们更摸不着头脑的冒险者们,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你们来白塔究竟是来做什么的?”Mr.K摸不着头脑。
“野炊。”萨曼莎斩钉截铁地掷出这两个字。
“你是....认识以前的我吗?”阿妮玛并不能够理解这几位冒险者的特殊举动。在它看来,通往下一个阶段的符石两支队伍业已分别取得,没有动手的必要,白塔又没有多拿标记物能够多得战利品的规矩。难道以前的我给它留下过什么印象?
“没有的事情,我大概几年前死的,死得很彻底,和生前的记忆完全没有联系,我只是之前和您一样在西陆活动,听闻阿妮玛大人您武功盖世恐怖如斯,在您可能动手前我决定先投降。”
它,它跪得真的很标准。一众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由Mr.K打破这尴尬的氛围:“啊哈——既然如此......我们没有什么来抢夺你们的必要!哈哈——来白塔野炊也许是一个不那么好的主意,不是吗?”
克拉巴特警惕地看着地上的铁皮人。
“确实不是。过水的时候我哥放我身体里的调料都被水泡坏了。非常影响他做的菜;燃料也被弄坏了一部分,饭根本做不好”
“............”格罗辛感到些许无语。
克拉巴特侧过身,对着埃斯奎贝尔小声说道:“我感觉他们真的是来野炊的。”
“那你想怎么办,放过他们吗?”埃斯奎贝尔小小声地回应,“我没什么意见。不过他们这样是不是太冒险了?来白塔野炊?——说得去西陆已经被净化的地方进行风景打卡一样。白塔的危机四伏......“
Mr.K又看了阿妮玛和骨一眼。二者皆没有对这一行人露出什么敌意,和格罗辛一样只有对这场突发事件感到莫名其妙。“咳咳,咳咳!既然如此.....我觉得我们两支队伍还是不起冲突为妙——万一后面有什么需要彼此帮助的地方呢!”
克拉巴特紧张地看着阿妮玛和骨还有格罗辛的反应。三者皆以不同的肢体语言表达对此事赞同,接受莫名其妙的投降。
“哥,你拉我一把,我好像卡住了。”萨曼莎在克拉巴特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南陆众走向平台中央后终于开了口。
艾尔没忍住在不远的远方笑出了声。
在经历过刚才诡异的突发事件后,两支队伍之间的氛围不能说非常融洽,只能说有一种微妙的友好。在往平台的凹槽上嵌入符石一事上,南陆那边先手放入,发现平台并没有什么变化发生。
是不是因为两支队伍都在也都拿到了三枚符石导致的?埃葛兰汀进行了一些猜想。而验证这个猜想的是当萨曼莎把“你说得队”获取的符石按照顺序依次嵌入已有符石的凹槽后,平台的周围便升起了屏障,脚下的地面开始沿着远古法阵的纹样浮现出了黯淡的光纹,这并不耀眼的光最后笼罩了中央的石板。
“我有种非常不祥的预感。”萨维恩并不对那种光芒熟悉,但他仍然觉得这光一定在哪里见过。
“米哈伊尔,把里奥洛德给我摇醒,你们两个带着艾尔和小蓝牙去看屏障能不能被打开或者通过;你们两个幽灵来照看好他俩!”萨曼莎对这一切有一种非常陌生的预兆,必须立刻作出应对,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