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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偷溜进来时可没人告诉他这里四通八达容易迷路。
好吧,这是第五个一模一样的路口了。夏遥旭避着月光,悄咪咪推开第二十个房间的门。
白狼神女在上,他总算找到今晚的目标了。
据说这面具是神殿的仪式用具,名字叫“云端弦月”,一年只雕一副,一副只用一次。到了年底,就得另雕一副一样的用于年祭。
而这用过的面具,就从月狼族里抽签赠送给一位幸运儿,寓意着一年的好运和神明的眷顾。
抽到过的人没份——长生种嘛,得让他小辈。
前两日参加婚礼时看见的:那东西帅极了,谁带着都好看,可惜没能近距离观赏。
但他仍然感觉不爽:该死的,月狼族已有快七十年没人结婚了,偏挑他和白秋夜的休息日,原本约好的饭和街全部打水漂了!
他可期待月狼族的城市与小吃,白秋夜的空闲少又短,就这么被占了!
晃了晃脑袋,甩脱那些有的没的和幽怨情绪。夏遥旭颇为新奇地拿起放在纯银支架上的夜云遮月。(自从来到盖西林斯,他一直保持着这种好奇心旺盛的状态,也许也因为他终于一身轻松了)
这张半脸面具有着明显的手工痕迹,额头部位镶嵌着一枚正圆的白月玉,这种玉产量稀少,是月狼族中为数不多留存下来的古产物。
面具整体像凸起的弦月,戴着时只遮住上半张面孔,两侧垂下流苏和玉珠,面颊部位还坠着森白的骨牙;特殊绣艺让上面的十二月相随视角闪烁星空般的墨色。
“想戴?”白秋夜不知什么时候在他身后,穿着一身吊颈长裙和黑色的短披肩,身上的金饰丁零作响;白发原本是挽起的,现在被她放了下来,带着一些弧度垂在颈侧。
此人没藏好尾巴(是的,生理层面的尾巴,他仍然不习惯自己的变化),尾尖蹭到了些许月光,于是白秋夜结束洗浴便来找到了他。
夏遥旭被她惊了一下,有点做贼心虚地抬了抬手中的面具,要将其放回纯银支架上:“嗯,第一次见,有点想戴。”
“戴吧。”白秋夜一句话让他顿住。
随后他瞪着眼转过半个脑袋,红发都被甩过肩膀,垂在胸前,像是凸显他的震惊:“这不是很重要的仪式用品吗?”
是可以随便让外人戴的?!
白秋夜没什么表情。她一直都没什么表情,就算刚刚抓住一个乱碰重要物品的冒失鬼也一样。
对,夏遥旭是溜进来的,抓住得被赶出神殿,白秋夜倒是能保住他,就是免不了一些小麻烦。
或许是压抑得久了,此人在来到盖西林斯后,内心深处属于小孩的幼稚和玩心越发复苏。常常失踪不见或是偷溜进各种地方“探险”,偏偏谁都打不过他,神官们为此焦头烂额,打得过他也管得住他的人叫白秋夜,而她则没有下限地为他四处开绿灯。
至于流言蜚语,她当然知道族人们都称呼夏遥旭为“神女的童养媳”,长生种嘛,看谁都是小孩。而月狼族的性别观念浅淡,“童养媳”这个词甚至是中性词。
夏遥旭更不用说,在人类里也是个小孩。所以,所有人都小看他,同时,所有人都让着他。
谁会和小孩置气?尤其是这小孩还特别天才特别聪明,时常嘴甜,平时也没什么心眼,就当个四处好奇的街溜子,还会帮你的忙。往大了说,他也算族群的半个救命恩人,带神女归族的代价是他数十年无法返回故乡,多宽宏大量?
对此现象,白秋夜乐得所见。返璞归真?谁知道呢?反正对他来说是好事。
她接过面具,忽然瞧了夏遥旭一眼,一点狡黠地光芒从里面露出:“我雕的,我想让谁戴就让谁戴。”她将面具抛回去,不像是好整以暇地看他:“戴吧。”
这一下倒是让夏遥旭紧张起来了。他不想戴?不,他想。但在白秋夜面前戴?他有点不情愿,或者叫,害羞。
这种别扭的感情和“就这一次机会错过没了”的想法冲突碰撞,夏遥旭在三秒内经历了剧烈的心理搏斗。
“你、你闭眼。”他最后这么说,出口就后悔——这说的什么话!
但是白秋夜真的闭了。
他也不好食言。
小心翼翼将这面具戴上,接触皮肤的地方传来短暂的温凉,尺寸刚好,甚至不会硌着额头偏上的龙角。雕的时候就是均款?
额头嵌玉的地方似乎是可活动的,并不需要压着额头的皮肉,也不会留下压印。
他刚刚睁眼,就和白秋夜的双眼对上视线。
那人的嘴角分明是平的,眼底却弯起一些,分明是在笑。
她故意的。瞅准了时机和他眼对眼呢。
夏遥旭戴了几秒就不自在了,说到底这东西根本不能也不配叫他带上,立刻要把面具摘下来。
但他刚掀起一点,白秋夜便上前两步抚正面具,气息离得很近,让他忍不住屏息。
她打量着夏遥旭,变出一面小镜子,状似平静地问道:“喜欢么?”
瞧着镜子里的自己,夏遥旭不得不承认:这面具真帅啊!
说白了他也才二十岁,根本还是个小孩。当然会喜欢看着帅的东西。而且别说,这面具长在他审美上,还叠了一层异世界的buff。
他向来不和白秋夜撒谎,但偏偏他在某些地方是个拧巴的人,开口时磕巴了好几个音节,庆幸面具遮住了脸,因为自己的脸一定很红,心脏也跳的飞快。
“挺,挺喜欢的……”
“是吗。”白秋夜眉毛扬起,这下谁都能看出她的高兴了,但现在只有夏遥旭能知道。
白秋夜问他:“想要吗?”
“这不是抽签送的么……”
白秋夜打断他,双手抱臂,竟难得显出任性的模样:“我雕的,我送的。”
意思是,没人敢有意见。
“但是,我不是月狼族。”夏遥旭很是不自在,不配得感像春笋一样冒头出现,总是如此。
说着,他就要把面具摘下来。
白秋夜阻止了他的动作,两个拇指摁在面具眼孔下方,剩下的手指贴着他的耳朵,极其近的距离,他看见白秋夜的耳尖有些红晕。
这人就这点不好。分明不会在意各种眼神目光,却又以各种理由搪塞自己,喜欢的东西不敢拿,想要的东西不敢说。
有人问了便笑,回答又是尖锐刻薄的:死了又拿不走。
好像他准备好死掉。
白秋夜心情其实不好,她刚刚开完会,雷厉风行地定下了年祭的时间和流程,接下来还要去王庭商讨对外族的交互倾向,免不了一顿鸡飞狗跳。
所以她现在其实是十分暴躁的,容不得任何人拒绝她。
她不悦地凑近夏遥旭,金眸闪躲一下又坚定注视回去,而夏遥旭已经呆住,木木地从面具眼孔内回望过去,属于普通二十岁青年的清澈眼神从中露出——这是一个很愚蠢的表情。
“……”她难得有些迟疑,说出来的话又直白又隐晦:“这东西是一年雕一个,抽签也是惯例。前提是,雕它的人自己不想留它,也没有指定赠送。
物以稀为贵。年轻人们都用它当见证信物,婚礼上会摆在最显眼的地方。我前两天带你参加婚礼时你就注意到了,不然不会现在溜进这儿近距离观赏。
想想,我送你的东西,哪一样没有企图?怎么离了家,反而笨了。”
白秋夜松开手,食指指腹小力推了推他的鼻尖,颇为鄙夷却真心实意地骂了句:
你这傻子。
作者:猫箱
免责mode: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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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莉丝是一条龙,出生在某个洞穴的龙巢里。
出生地的洞穴潮湿而阴冷,陪伴她的只有几个完好的龙蛋。负责抚育幼崽成长的巨龙不见踪影,而那些未孵化的龙蛋,也早在不知何时失去了生命的温度,冷得像石头块。
菲莉丝——彼时的菲莉丝还不叫菲莉丝——无名幼龙在没有养育者的情况下独自发育成型,并最终破壳而出,而那些没能醒来的她的兄弟姐妹们则睡死在了这泛黄的茧中,永远做着混沌的梦。
强大的生存本能驱使站都还站不稳的幼龙去寻找热源,寻找食物,懵懂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与一般生物脆弱的幼年期不同,龙这种强大的魔法生物即便是幼崽也拥有强韧的生命力,再加上,龙的巢穴通常伴生着丰富的生态群系,哪怕巢穴位于地下洞窟。幼龙先是挨个敲开兄弟姐妹的壳,吃掉他们饱含营养的尸骸——他们之中有的甚至已经几乎发育完整了,就差打破这美好的束缚,但最终TA还是选择、或者被迫选择了继续沉睡,只有无名幼龙降生于世。然而,缺乏血亲教育的成长之路必将坎坷不断,于幼龙自身而言,奇迹般的存活究竟会是幸运还是不幸?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幼龙仅仅只是遵循本能地求生,遵循本能地活着。
就这样不知多少年过去了,幼龙蜕过几次皮的鳞片呈现出浅浅的红——她应是条红龙,但长年生活在缺少光照的环境之中,鳞片的颜色更像是粉色,被洞穴里的皮可西戏称为“小粉龙”。幼龙不明白什么红龙粉龙,但能嗅到皮可西言语之间调笑的味道,便呜呜低吼着去扑他们。微光闪烁的小光团在幼龙跳起扑来的时候呼啦一下散开,又在她噗通栽在地上之后重新聚拢,清脆的笑声在洞穴里叮当回响。
时间继续流淌,幼龙蜕皮的间隔也越发拉长。虽说爪仍不够利,鳞也没那么厚,可多少也有了些正经龙的模样了。地下洞穴被她探了大半,却还是能在更深处发现新的分岔路。或许是塌方,又或许是巢穴的主人本就将巢建在最难找到的角落,从结论上来说,这许多年间幼龙从未找到过出去的出口,离外界最近的,只有一道高之又高的洞口,悬在头顶,透过它看月亮,洞口仿佛和月亮一样高。渐渐地,幼龙不爱去探索洞穴了,她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仰望那洞口上。
你是想出去了吗?皮可西趴在她的双角之间对她窃窃低语。为什么要出去呢?这里又安全,又有吃的。而且,没准哪一天,大龙就会回来找你呢。
幼龙想起轻飘飘飞落的初春的花瓣,想起瀑布一样倾泻而下、裹着雷击气息的盛夏暴雨,想起那束倒映着迁徙候鸟的影子的秋日艳阳,想起在寒冬苍白的阳光下,洁白又刺眼的小小雪堆……这就是她的四季了。
要是你实在想出去,那得赶紧学会飞。皮可西仍是笑嘻嘻的,带着一种旁观他人事的轻快。再长大一点儿,你就要飞不出那个洞口啦。
皮可西尖细的嗓音在耳边萦绕不去,菲莉丝猛然睁眼,瞳孔锐利得像一根针,而后才缓缓舒张,调整成人类应有的规整的圆形。
没有月光,更没有星光,有的只是层层叠叠覆盖住夜空的树枝。早已学会拟态成人型的龙倒挂在最粗壮的枝干上,尾巴松松垮垮攀着枝条,视野中的世界上下颠倒。
不知摔了多少次之后,她终究是飞出了那个洞口,开始了她的旅途。这些年来她曾翻过风雪呼啸的山峰,穿越炎日炙烤的沙漠,迷失于无尽林海,在繁华城镇的角落小憩——无止境的旅途,当初铆足了劲要离开,但现在想来,自己到底要去哪呢?
认真思考一下这个问题的话,答案居然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不自觉地笑出了声,很快笑声便消散于繁茂枝叶中,被黑夜吞没。
有时候——比如说现在——菲莉丝会想,还是放弃好了。终点站不明,目的不明,这是场愚蠢而令人迷惑的旅行。就像当年皮可西说的那样,为什么要出去呢?
迷茫啊,迷茫——就像无光的夜空,指路的启明星隐匿于云层之后,迷路的旅人徒劳地原地踏步,被窃窃私语的森林嘲笑戏弄。
也不是没有想过放弃和回去,可转过身才发现,可以回归的地方从来都不存在。
每走一步身后的路都在塌陷,留下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对啊,流过的时间不会再倒退。
只有继续前进。
不知不觉中黑夜已经过去,破晓的阳光近乎残酷地撕碎夜幕,地平线裂开缝隙,太阳懒洋洋地冒头。
然后向着天空一去不复返地坠落。
红龙翻身跳下树枝,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前进。
目的地在哪里根本无所谓,只要仍在旅行就已足够。龙的生命足够漫长,有充裕的时间去寻找一个能让她停下脚步的地方。
在那之前,稍微迷茫一下也是常有的事吧?
END
作者:松清显
评论:随意
*同人作品
*不太满意,之后会重置
藤原妹红α
我们,为了把游戏玩得更好而处处顾虑计算的那些人,我们的大脑已经开始疲惫了,在我们的身体和年龄都还没跟上节奏的时候,长久的心惊胆战和某种被压抑的愤恨就已经拖累了我们。这几天雨下个不停,潮气在我们不大的生活圈子里无孔不入。在这个地方很难相信别人,我们不信身边的人也不信头顶薛定谔的神明,但我们相信镜子,只有镜子里的我们还有形状。这个时候你就明白月球既是诗人偏爱的意象也是我们出生并迷失的地方、我们回忆的迷宫
在我失去嗅觉的那天,世界久违地开始清晰。我在酒吧门口想:人应该往返于A、B两点的生活中尝试一点小小的插曲,比如在P点——AB两点间的某个方便去处歇上一小会儿,而不是像几小时前一样,在H点——一个远离ABP三点的医院给陌生人制造麻烦。也是在那个时候我遇见了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另一个自己。她告诉我她现在没有去处,每天在公园长椅上过夜,我就把她接到了自己家里。我还在锁门的时候她就一头倒在了沙发里。我本来还打算把洗手间和厨房的位置指给她,还没来得及她就就沉沉睡去了。
也许我并没有别的困扰,只有对蓬莱山辉夜的回忆。我记得自己是如何渴望每天晚上在酒吧见到她:踏进去的那一刻,如果能见到一个披着长发的背影坐在吧台前,我就会长出一口气,带着一种自己都觉得轻浮的轻松愉快去她身边坐下;要是没能看到她,就只能百无聊赖地在吧台边坐下,和周围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这种渴望和全息投影的电子藤蔓一样日复一日地缓慢增长,终于到了我自己都觉得反常但毫无头绪的程度。我记得一天夜里我在床铺上突然惊醒,看见蓬莱山辉夜就站在床头,在黑暗中凝视着我,带着她那种模板般的优雅微笑。
随着时间流逝,我的困惑并没有消减。我反复不安地问自己,蓬莱山辉夜到底算是什么。某天我走在喧闹的街道上都还在想着这件事,直到我感到有双眼睛透过人群望着我,我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间看到了辉夜的微笑。我不敢回头,无论我看到的是不是蓬莱山辉夜你都不敢去看。我感到她和我距离是如此之近,她本来没什么可怕的,但我拼命让自己不回头,却又一直感到她就在我背后,用她一成不变的温柔注视着我。人群逐渐散去的时候,我机械地转过头,远远地望去,然而我什么都没能见到。
一张夹在病历里的照片,没有表情,鬓边垂下的黑发末梢露出隐隐的白,脏兮兮的深色翻领夹克下露出衬衫的一角
人们似乎都理解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实际上月球上的剧场才是规矩最多的地方,穿着一切都是预设的衣服,听见什么声音就说什么,把规定的台词输入进脑子里。在应当克制自己情绪的时候什么都不表现,在应当倾泻感情的地方倾泻,而我们把被这些东西操控和塑造引以为骄傲。
月面最繁华的商业区,整串整串的彩灯连街飘摇,灵乌路会展中心旁那棵硕大无朋的巨型圣诞树与和古明地商贸的荧光灯牌交相辉映,火焰猫马戏团的游行花车顶上有全息投影的舞者,在灯火通明的底色中上演与火焰共舞的奇观
他们载歌载舞,兴高采烈,闹嚷嚷地经过街头
旧地狱中心广场的在午夜十二点,将由一场焰火表演将人们的情绪推上高潮
商场外墙上播放的幻灯片,投影的画面被一条天际线切割,天际线后是连绵的村落屋瓦,天际线前是一片绿色和黄色交织的森林,巫女装扮的女孩在绿色丝绒般覆盖着山丘的树林中飞行,没有什么紧抓着她的咽喉不放的宿命,她的身体和巫女服都具有某种超自然的特性,不会被任何实体阻挡,而是把它们作为骨架,在上面以变化的形态飘拂而过
一朵巨大的烟花在你们头顶炸开,流光溢彩,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连接成片的细小金色、紫罗兰色、品红色瞬间点亮并充斥了整个夜空,光芒万丈的闪耀色块在繁星点点的墨黑虚空中爆裂、沸腾,华光的碎屑从夜空中流淌下来,一场被点燃的华丽太阳雨
我看着身旁的蓬莱山辉夜,她的眼睛被坠落的烟花照得格外亮,终于那双眼睛看起来也像我的眼睛
《武林端水指南》
作者:八千鸟
评论:笑语
随便练练笔
C市有两条路,一条叫平安西路,一条叫平安北路。这两条路都很古老,也很有名,从高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时代就在这里了。
如果一个人资历很老,又很有名望,那么他做一些奇怪的事情也会被大众接受,甚至成为一种潮流。这两条路也是这样。
研墨看上的店铺就在这两条路的交叉路口上。
从研墨的脚踏上这里的第一块青砖他就注意到了,西路车水马龙,北路摩肩接踵,这么大好的路段,交叉处的铺面居然还空着。
研墨不是C市人。他只是心血来潮进京赶考,又恰好在途中路过此地。C市乃山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要经过这里,必得过夜休息。所谓春天哪是读书日,夏日炎炎正好眠,秋有蚊子冬有雪,要研墨复习得明年,就这样,研墨在晚上溜出去散步的时候和他命中注定的店面相遇。
门上贴的“旺铺招租”这四个字萦绕在研墨心头想得他发痒,于是也就不出所料地在考场里发挥失常了。一放下笔,研墨就快马加鞭地赶回C市,拨打热线电话,火速盘下了这个店。
一切都发生地太快了,所以研墨忽略了两个问题。
这第一个问题就是:他并不会做生意。
没错,研墨家里确实是做生意的,而且还做得不错,但这并不代表他能耳濡目染地学会,毕竟他全部的时间都被关在房间、拿去读书去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伙计找得好,老板坐着也能把钱挣了,这不是什么大事。
这第二个问题是:为什么这么好的事会轮到他这个外乡人的头上。
其中还有很多疑点,例如墙上结的蜘蛛网,一踩一个脚印的满地灰,以及签合同时旧东家那三分看到救世主般的热泪盈眶和四分看到大冤种般的不可思议。
不管怎样,研墨在经过短暂的考量后,决定先在这里开个酒店。C市是交通要塞,来往行旅很多,住在繁华的平安路上,不仅很有安全感,还能近距离领略C市的风土人情,实在是个好选择啊。
店要开门了,研墨碰到了第一个问题:没有伙计。
招聘告示贴了几天了,愣是一个来应聘的都没有,难道此地就业率如此之高,大家都已经有了固定工作?研墨第一次做生意,心里没有底,只当是开店太匆忙招聘时间短,干脆大手一挥,先从附近的乡镇挖了点人来,虽然人手还是显少,也算勉强凑上了。
一开门,生意其实还不错,就是客人的行为略显奇怪。
就拿这第一个客人说起,店一开门,不等研墨摆上第一个花篮,一个十分高大的男人就踏进了店,新店开门,连句吉祥话都没有,也不说自己是来干嘛的,上来就在店里楼上楼下走了一圈,活像是领导来视察的。
研墨很想上前问问,但是这个人身上有股寒气,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把一米六出头的研墨吓得腿软。好在他也没有特意刁难,落座后指了指菜单,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点完了菜,至少看起来不像是来砸场子的就行。
走的时候,那人靠近研墨抬起手,拍了拍研墨的肩,说了来这后唯一一句话:“好好干。”
感情大哥你不是哑巴啊!研墨心惊肉跳,在心里默默吐槽道,不过大哥点的酒水还挺贵的,也算是小赚了一笔。
很快研墨就发现,是C市的平均消费水平挺高。
来的客人无非就是都不爱说话,喜欢到处打量,有时携带一些好像不太安全的武器,从来不坐中间那一溜的桌椅以及空气中的眼神交流有点多而已嘛,可以理解,反正给钱就是爷、给钱就是牛啊。
久而久之,研墨也渐渐上道了,干脆把桌椅摆成两溜,在中间形成条楚河汉界的宽敞过道。他还对小二做了专门的职业培训,推行边界感服务,力求表达精简化、沟通高效化,减少和客人的主动交流。
太简单了,答案真是太简单了!也许对于别人来说是摸不着头脑的送命题,对研墨来说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送分题。研墨当即断定,真相只有一个,那就是C市的人都是社恐,还是病入膏肓的那种。
他自己也是社恐,很能理解这种感受。
不坐中间是因为需要距离感,四处打量是怕吃饭遇到同事和老板,至于喜欢随身携带个刀枪棍棒的,也没有哪条法律规定不行,社恐人往往独自出门,随身带点武器防身很正常。
坐在柜台上,研墨很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客人们,感慨自己真是太贴心了,给了这些社恐人一个家。
美人圖
新桃初春爭道好,落筆輕挑,似舞娉婷腰;
翠尾勤摹遠山俏,墨飛素娥嬌。
簾外熏風偏迴搖,解鈴(兒)偷敲,學翻陽春調;
燕燕尋駐碧樓高,閒坐蘭巢,歌上雲梢。
前回書說到,楊柳岸因著夢中奇遇,始為京中妓者伶人摹形立傳,數月間往來戲院秦樓,尋訪其中人物,平添出許多花銷,令伺候他的書童明月也頗有了些怨言,竟偷來柳岸的紅墨,把家中簿子裡收支的明細圈了又圈,直拍到柳岸面前。柳岸見了,也祗好暫緩妓、優二傳,重又找了些能進賬的事兒來做。
正巧禾園東的花神廟新修好,禾老爺要在花朝節大排戲宴,拜花神,廣邀貴賤賓朋同賞,已籌備了數月。不但招來許多巧手木匠在花神山下搭新台子,請京中名廚創製新式點心酒食;又從京中各腔名班中選了十二名伶於當日飾演十二花神,連新製行頭也都要與舊制不同。禾老爺自詡此乃造仙境於人間之功,要將當日情景具都刊刻付梓以供世間流傳,列了各種書名,總目曰《花朝專供》。中有一書,曰《花朝十二伶譜》,要在花朝節前刊行,以捧此諸優。許是聽聞了柳岸因手頭之緊暫緩了二傳之事,便將《伶譜》所需之十二幅繡像並一篇讚文交託於他。
此時節方當初春,冰雪已化,風暖陽曦,大夢湖畔桃李山花嫩蕊將拆,又有昨夜春雨輕灑,遺玉珠顆顆映落晨霞,正是柳岸所居戲云臺外所見之景。書房中,柳岸正俯首案邊趕制一套繡像,正是為新刻之《伶譜》所繪,已畫了月餘,尚缺三幅未成。將近午時,便聽門外有人來訪,正是柳岸結義的兄長林文清。文清單字名雋,族行九,虛長柳岸十歲。此人十七歲便中進士,也做過不小的官,後受師門牽連被罷了官職,如今在文溪書院做個教書先生,也算衣食無憂,閒時亦常到禾園走動。他與柳岸二人最是要好,祗不似柳岸般鐘情歌台,進園子聽戲不過將白日消磨罷了。
文清今日前來一如往常,不必書童通報,徑直推門而入,就見書房一地團紙,新繪畫幅掛了滿屋,柳岸斜癱椅上,懨懨懶賴。文清不禁笑道:“賢弟今日怎生如此頹喪,全不復前些時奮筆揮雲之姿?”柳岸抬眼,見是文清,也不起身,懶懶道:“懷雲兄清閒人,怎知小弟我正如簍魚自困,苦悶難嚥。”文清聞言,捋鬚而笑,道:“人稱行雲筆的柳岸大才子,怎說出這般江郎自歎之語?”柳岸無奈道:“何來行雲筆,不過一毛延壽再世爾。”文清大笑數聲,道:“賢弟豈可自棄焉。”便將懸晾的幾幅繡像一一看來,問道:“這可都是為禾老爺將刻的新伶譜所畫?”柳岸道:“正是,說是要在花朝節前日刊行,我已畫了九人,正畫喜官,可畫了數日,總不見好,已不知廢了多少紙墨了。”文清道:“可是賀家班那個喜官?”柳岸笑道:“這世上斷生不出第二個的。”文清便奇道:“京中伶人千百,你最愛這個喜官,怎就他畫不見好?”邊說著,走到案邊,見有數頁文稿疊著,便拿起一觀,見開首題的是:“寶月嬌荷玉天仙稿”,知是為《伶譜》所撰之讚文草稿,往下看,寫的正是喜官:
天仙姓賀名喜官,年方十四,師從賀家三師父彩嵐,工小旦,亦工武旦,其蹺功京城冠絕,乃旦色中一郁郁含華之仙子也。
歌台初見,祗覺其面似月輝所映,膚是玉脂所凝,烏眉畫蛾,朗目藏星。腰比小蠻,裊娜隨風,足擬金蓮,靈矯踏鳳。媚眼斜睨,半含秋水連波,朱櫻微綻,盡吐蘭麝生香。聞鶴驚聲,聲似敲冰戛玉,有鳳鳴曲,曲可遏雨停雲。月袖回雪,如臨仙境瑤臺,虹綢飛花,又至香界寶剎。
其飾玉姣、鳳姐諸嬌姹姊妹,嬉時黃鶯弄柳,泣似好花含露,羞如霞濤釀玉,嗔若檀口濺蜜。喁語嬌聲,婉轉悠長,拈絹遮面,扭捏帶笑,真深閨處女羨春之天然態也。再演閆、潘二婦之流,雖淫詞浪調,自他口出,亦少去三分鄙俗,反添七分嬌趣,非但令人不覺其可憎處,而多生憐惜之情。
戲罷妝卸,亦是一副桃容李貌,巧笑嫣然之態。善觀察,嫻辭令,曉人心,真真是一枝貼心解語花,使憂者見之而忘憂,病者見之而可忘疾也。
文清讀罷,正欲評說,便聽柳岸那邊歎道:“我也不知,畫得媚了,便覺掩了俏,畫得俏了,又少分秀婉,端得秀婉,卻又失靈趣,真就是所謂‘難畫難描’;這幾日我畫了撕,撕了畫,總不得全法,所謂‘身在此山’之困,前賢果不欺我矣。”文清聽罷問道:“這喜官此回唱的哪齣?”柳岸道:“《戲貂蟬》一齣。”文清便道:“既是唱的貂蟬,畫得媚些亦可,倒不必太過求全,何況你這讚文寫得就香艷,繡像之態從之何妨。”見柳岸仍在猶豫,便又問道:“既是定了花朝節,算來祗剩半月有餘,印社可說了何時來取?”柳岸道:“前兩日已連著來催了。我看他今日還要再來,已想著收拾文房到惜芳樓躲一晚,我估摸著他也不好到妓院去堵我。”文清大笑,便問:“喜官之外尚有二幅,又是何人?”柳岸道:“德勝班的郝叫天,富樂班的趙寶德,這回唱的鐘馗屈公。”文清道:“原是他二人,戲我倒是常看的,這二齣裝扮皆戴髯口,你將底稿予我,我可替你描了,你到時補上眉眼即可。”柳岸一聽面開笑意,起身便靠了近來,拉著文清到另張案前,嬉道:“果然還是哥哥會關照人,小弟我可就等著這句話呢!”文清聞言嗤道“休來諂媚!”又見案上早已擺好了筆墨紙硯,無奈搖頭,道:“我早知你必畫不完,這才一大早過來看看。也罷,先吃過飯再畫。”
那邊廂明月早已把飯菜齊備,因著天氣正好,便擺在院中。八甘彩飯、太極鳳千絲、紅地百合圖、清灼三翠紅、江米肉丸湯,皆是文清讓醉仙樓做好送來的;另有藕酥凍子糕和五花蜜盒,乃是玉餟軒今晨新製的點心;而這半壺春,本是柳岸自釀的辣酒,用香雪龍珠煮成茶釀,便顯溫容淡暖,最合初春微寒時飲,也免在日間就喝醉了人。
二人在院中吃了半多時辰,那聽花印社的管事許三文果然又來催。要說這許三文,本是某酒樓跑堂的小廝,並無大名,某日大東家來看賬,臨走見門口有個賣唱的小兒,便隨手從櫃檯拿了三文錢施捨,轉頭便也忘了,因是大東家,便也無人去要。後來到年底算賬之時,這許小廝便獨自一人跑去大東家的宅子討,門房的不讓進,他便在邊上守了三天,才等到大東家出門。這大東家得知他是為賬上少的三文錢來跟自己討賬,竟也不惱,反而要賞他銀子,他卻不要,祗領了三文錢回去結賬。因著這事兒,大家便都叫他許三文,叫得多了,便成了大名。後來大東家又開了這個聽花印社,便讓他去做管事的,許三文不負所望,把印社管理得井井有條,至今已二十餘年,竟未曾出過岔子,記的賬冊更是比旁人要細上十分。
今日許三文來催,果然還帶著小凳茶水,在柳岸房門口正襟危坐,一手端一小茶壺,卻不見飲,祗擺一副鐵面相等著柳岸。幸有文清能仿柳岸墨跡,雖不過七八成相似,然上了雕版旁人也辨不出真假,替柳岸摹了二幅。那邊柳岸是常與這許管事打交道的,知他“守門”的那股子厲害勁兒,自覺拖磨不下,祗得按著文清所提那般,雖仍不滿意,也得匆匆完稿,交給許三文。
許三文是個細緻人,將十二幅繡像仔細查看,拿出冊子,寫上繪者姓名別號居所、畫幅數及其所用,並將繡像題圖、人物形貌衣飾一一記錄,再算出所應支出之銀兩,等待月末由櫃上一併支出,另又謄抄一遍於紙上交予柳岸,皆蓋聽花印社章與風月場居士印,這才算了。
待把人送出回轉,月已當空。林文清因次日一早要回書院教書,便搭許三文的車一道走了。這邊明月手腳利落,已將筆墨收拾,地上散落的廢稿也都一一拆開壓平收好,以待日後燒柴時引火之用;又將中午的剩菜熱了,另煮了點白粥,燒好熱水,主僕二人一同在屋內用了晚飯。柳岸略作休息,又將讚文拿出潤了潤色,便洗過澡睡去了。
各位尊目讀到此處,想必要說,如今這許多貪花戀色之文人,最愛藉著幾個漂亮的小旦逞文弄墨。屋裡喝著他們奉上的皮杯,門上掛著好色不淫的幌子,把這些低賤人兒當個知己情人,好穿上一身“不恥下交”的廣袖寬袍,實則與那煙花巷裡的嫖客別無二致。又向來借那些相公身為男子之方便,而敢於光天化日下學那宣淫勾當,不若里巷遊人尚知當掩面噤聲而行,故愈顯其態之可憎。
更遑論此輩中人最喜道一種狂言,論所謂“世間最使人愛者,莫過戲子相公,戲中可娛人耳目,戲外可歡人體心,而不若諸女子般,雖貌柔體真非假凰可擬,然與之親暱卻為禮教所惡,不若女貌男身之戲子可常攜身畔,使人得享美色而不為淫名所累。”可笑此輩身陷迷途卻妄道眾醉獨醒,不知淫心自生,何干是男或女,是色或淫。而至於那些花譜裡盛讚的所謂美人,剝去文墨所鑲之華詞麗藻,亦不過草扎的小人一個罷了。
然世間有萬千種人,有心似而貌不同者,亦有貌似而心不同者,此正聖賢所以道“不窺其貌而斷其人者”也。三教九流,百家千行,莫出此理,於瓦舍勾欄間亦然。秦重狹邪兒,尤不以花魁醉眠瀆之,張生尚書子,為逞私欲而陷鶯鶯於誨淫。〔批:大戶人最懼閨門不嚴,此西廂所以淫戲也,亦因是戲而終得團圓,若非,則鶯鶯性命休矣!〕
此段所謂為柳岸涉淫之嫌而作開脫之詞,然其與否,則諸尊家自有道理,且容落筆人細細道來。
要說當今京中歌台天下,花部得佔十之九分,而這九分中,竟教賀家一班獨佔了三分。細數這賀家班所隸,不過祗百十餘人,然算上學藝之偷師之無數者,便自有三分天下之勢了。想當年賀家班班主賀正率眾弟子自西北雲中入京,已是百多年前之事,一聲雲中怒腔震得時之京伶們身軟膽顫,一嗓子吼上金鑾殿,得了個“震天吼”的御賜金匾。有前輩記載,其時人人喜道西北梆子〔即雲中腔與秦腔也,京人不辯雲中三秦之音,故以西北梆子合稱之〕,京伶亦愛效仿其技藝裝扮,頓時京中歌台面貌一新。賀家班在京中所賺頗豐,班主賀正仗義好俠,建雲中會館,資助收留雲中來京趕考之舉子,其它戲班的人求助於他,也從不以門戶有別拒之。師如此,其弟子亦是,皆有江湖豪俠之氣,雖戲子,而人人敬之。
奈何龍顏易變,好景未長,先帝便又以“淫聲”禁之,將西北之聲一併趕出京城。一些不願改腔換調的伶人祗得離京回鄉,而其他過怕窮困日子的則仍留下,改唱起了京調。如今雲中會館早已不聞雲中曲調,然館中來往之雲中口音,反倒愈發濃厚起來。
前些時候會館趁著戲班封箱,將館中戲台裡外的樑柱新漆一番,台上的鶴舞彩雲畫屏也重描遍,上下場門換了新繡的紅地鳥獸簾子,“鶴鳴九皋”四字匾額擦得锃亮。今日恰逢天公送雨,路上見不著三兩行人,園子裡卻早已滿滿登登。戲已唱過了三四場,鑼鼓絲弦急急促促,池座裡人聲不歇,夥計們提著熱茶壺穿梭其間,把白毛巾上上下下地拋接,台上的小旦或明或暗地朝樓上包廂裡的某位爺對個眼,卻正是京中戲園子慣常之風景。
一齣《畫扇》方罷,那邊報戲的就又出來唱名,正是楊柳岸為喜官新寫的小戲《花神撿燈》。就聽鑼鼓聲催著雲童們流湧而出,翻滾戲耍,好不熱鬧,歌台登時如升雲端仙界。而此時鑼鼓驟歇,雲童乃靜,胡琴弦勾台後,一聲“咿呀”悠悠蕩蕩,似月宮嫦娥將醒未醒之媚眼,似夢非夢之喉音,台下眾人自覺身陷一片醉意;又聞一聲長歎,初似帳中天女慢舒懶腰,漸則若層層紗簾次第拂開,終見清明身姿,引得滿堂叫好如雷。戲中腳色未出,祗聞清歌仿自天來,正是:
〔導板〕一襲霞影作霓裳,半剪雲光繡羅衣。
便聞胡琴再起,鑼鼓又進,出將之簾剛起半面,喜官足未登台,台下喝彩之聲已似驚雷滾滾難歇。但見他一身粉地碎花細蝶宮衣,披紅色彩蝶雲肩,下穿綠玉色綢裙,頭戴花冠珠翠,手持一牡丹流蘇提燈,於滿園雷陣中踏霞而上,霓帶嫻靜,水袖行風,舞衣輝明,急急碎步飄移台上,而裙尾不動,花燈不搖。旋至台中站定,喜官繡眉微抬,目波淡流席間,輕整衣裳,真天外花神晨起遊戲之態!便聽他脆聲道:“小仙霞衣,乃王母娘娘座下花神,今夜御花園眾仙聚宴,娘娘命我點花燈助興,這便要起身前去。”遂遊走雲間,見眼前風光炫爛奪目,不禁唱道:
〔慢板〕九色瑤光真遊洞,萬里清霄物外天。
〔原板〕且看那,玉鼓閒擊碧風錘,斜灑星芽,拆落晨沙;
又見那,雲壺吐漏真珠雨,醺破流霞,酣醉仙家;
〔白〕你瞧那天公爺,
〔唱〕羽籤風軸日輝案,鳳管鸞毫月翰池,
潑灑非煙,踢碎蒹葭,散作人間滿路花。
正對上樓外雨景,座中好聲笑聲雜雜不息,又聽唱:
〔流水〕揭天幕,踏煙霞,雲峰層疊星河川,霞衣我信步來到了御花園,滿樹仙燈瓊枝掛,好似繁花傍身開,今日我奉命把燈燃,使人間,一夜處處報春光。
後接〔流水一串珠〕數燈點燈,清歌亮嗓,乾淨脆透,如聞白樂天珠落玉盤之籟。卻聽得梆子忽催,陣風急襲,把花神吹得東倒西歪,頭暈腦脹,一失手,竟將仙燈遺落下界。這天風一陣而過,花神緩緩穩住身子,即刻朝著左右盼探,卻茫茫然不見燈影,一聲長歎惶惶帶泣,唱:
〔流水〕想昨日,紫霄殿,娘娘賜我這枝燈牡丹,命我將花園仙燈來點亮,卻不想,遇著個惱人的頑風把人纏,害我將仙燈落凡間,唉呀呀,霞衣我望著雲海聲哀歎,娘娘若知曉,定將我罰去坐牢關。
一絲嬌悲自喉緩抽而出,金蓮踏碎雲彩,尋尋覓覓,哭哭啼啼,卻見不遠處一座山峰,思忖一番,唱:
〔原板〕遙見那青峰直聳入雲端,接天連地巍巍然,且待我登高遠望來尋看,看那小仙燈究竟落何方。
唱罷羅裙輕提,踏步登上峰頂,極目望去,道:“瞧人間平原山川花嬌艷,街坊里巷燈火明,見人人手中提花燈,看得我好生喜歡,卻不知我那燈兒現在何處,若是被誰人所撿去,該如何是好。”一聲歎息,花神橫下心道:“事到如今,也祗能偷下界去,若能尋得倒還罷了,若不能,便不如效仿那七仙女,在凡間尋得個才郎,去過那凡人日子,也免得在天界受罰。”說罷自丈多高處一躍而下,驚起滿座轟鳴;一旋腰,一挺身,仍是水袖飛旋,舞衣翩綻;檀口再啟,似水間鶴鳴,清麗無垢,竟不見分毫氣喘體抖之態!
花神下凡,遊戲人間,為人間繁華景象所瞠目,祗見處處張燈結彩,令天仙亦看得眼花繚亂,更勝天上。花神遊賞燈市,再唱〔一串珠〕細數人間百燈,後接〔快板滾滾珠〕〔流水滾繡球〕,一氣而足,不磕不絆,恍若高瀑洩水長奔不息!
若細問此戲後續,不過說凡間書生撿得仙燈,得與仙女相配之事,全無新意可言。然此中唱做念白之高藝,實可稱絕,故此後常演不衰,祗能與喜官並肩者,未有所聞。此乃後話,且不說它。正是:
魏三王氏都不看,街頭爭說賀家郎。
那邊廂,楊柳岸因《伶譜》繡像之事,未能見《撿燈》之首演,心下雖覺可惜,卻也無法,祗得悶頭作畫。然天亦有心,柳岸往聽花印社看刻本樣冊時,正見《聽花戲報》最新一期刻板出來,刻的便是喜官演《撿燈》之圖景,下還附文字將他大讚了一番。柳岸對著刻板仔細瞧來,邊想著若是他畫應如何如何,一邊又甚覺欣喜難蓋,雖未親見,卻勝親見。
回到戲云臺上,禾老爺差人捧著各個班子的戲單在那候著,足有一炕桌,來請柳岸點戲。柳岸看了,問道:“怎麼如此多?就算一個班演一齣,一天也唱不完。”那差人回道:“老爺說,花神廟那邊要擺四個台,請爺每個班各點一齣。還有萬花樓,大夢湖邊也都要上戲,這幾個台子爺若是現在不點,晚些再說亦可。另還有一事,昨日請林老爺點戲時,林老爺說,他識戲不多,讓我們也請十三爺代了。”柳岸點了點頭,又問:“這些班子近日可有新戲?”差人道:“有幾個亂彈班子有。”柳岸道:“你將那幾個有新戲的單子給我看,其它的不必看了,我說與你記下便可。”之後把戲一一點過,代文清所點皆是常演的正戲,而自點的,凡有新戲的班子,除卻講悲情故事,或是與班子所工不符的,皆點了新,祗賀家班的未點。柳岸對差人交代道:“這賀家班的戲,你且到他們下處去,讓喜官代我來點,就說我的意思,讓他挑一齣應景的唱便是。”
那差人應聲後便回了。旁邊明月不解道:“十三爺,您分明想看那齣《撿燈》,怎麼自己不點,反讓人家自選?若是人家不唱,您豈不是看不成了?”柳岸笑道:“小毛頭懂個什麼,那戲是我所寫,如何做功也是我所安派,我知它最是累人,所以才不好直點,喜官若是知我,自會代我點它,他若不便,就是唱別的也是好的。”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花朝節時再敘。
求评:求知/笑语
请无情抽打,带免费治疗的那种。
作者:米琪雅
标题: The king of jerusalem
天国王朝导剪版同人,CP是姐弟骨,8k字,感觉没看过原作也可以看
(顺便一说今年去埃及的时候还去看了萨拉丁堡垒怎么也算是一种圣地巡礼了…………)
亲爱的姐姐,我站在阳光之下,着少年时候的白衣,懵懂无知地站在王的花园里,身边是潺潺流动的小溪,鲜妍明丽的花朵在我周围贪婪地绽放着,宫人在不远处恭敬地守候着我们,而我安静地等候你,等你悄悄按住我的眼睛。
我知道我在梦中。
因我躬身触碰那溪流,流水从我指隙间倾泻,这清爽凉意如此清晰。
我有些惊异地看着我的指尖,微笑起来,这真是万分奢侈的梦,我一生拥有过的最美好的东西,都在顷刻间让我再次拥有,让我产生我很幸福的错觉。
头上裹着厚重黑纱的御医沉着地禀报了他此去所见,那个端坐在光与影交界处的男人,不动声色地听完,平静地挥了挥手,示意御医退出去。
苏合香与安息香的香气淡薄地缭绕在室内。
耶路撒冷王快死了。
这消息对萨拉丁来说并不意外。
大马士革的统治者,如毒蛇一样盘踞了此地经年的沙漠之王萨拉丁,面上如刀刻一样的皱纹证明了他一生所经绝非风平浪静,他的瞳光像狼一样,平静无波时给人看不到底的寒意,暴起屠戮时如血海将一切淹没。
鲍德温。宛如叹息地念出那个男人的名字,像是肃然起敬,萨拉丁伸手按了按眉心。
耶路撒冷的少年天子,不幸罹患了会使人缓慢腐烂的不治之症,面容扭曲,身体枯毁,四肢麻痹丧失触觉,所以才要戴上面具,披上厚衣。不然,可能他出现在世人面前的能力和尊严都会丧失。
此行并未想到久病中的帝王竟然还能强行以衰朽的身体征兵前来,并亲自与自己对话,这是萨拉丁的误判。他想起八年前这个戴着面具的男人以必死的决心换来必胜,用稚气未脱的身形矗立于自己面前,当时的自己第一次意识到,不可对此人怀有小视之心。
然而那时的萨拉丁就已经知道,耶路撒冷唯一仰赖的王者,支撑着王国勉力运转的这只立柱,崩毁之期不远了。
不久前,一身银白铠甲的鲍德温驾着马与萨拉丁在沙漠中心对峙。两人身后一百米外各自陈列着彼此全部的兵力,如果两个君王一言不合,此地沙漠将瞬间被鲜血和尸体浸染。
“请阁下班师回朝,此事由我处理。”萨拉丁背后是逐渐下降的夕阳,让他的黑衣边缘都染上了血红色。他杀气腾腾,又彬彬有礼。讲出的这句话,背后是为夺回圣城而蠢蠢欲动的野心。
“望阁下退回大马士革,免伤和气。”落日之光正面照在耶路撒冷王的银色面具上,在面具反复的花纹里留下微弱的阴影。年仅二十四岁的耶路撒冷之王,声音不可抑制的虚弱,
所说的话却不容人辩驳。琥珀色的眼睛透过那个冰冷的面具,安静地看过来。
“撤兵,或者你我共丧命于此。”别人或许会对这麻风病人的话嗤之以鼻,萨拉丁却无法忘记八年前被此人逼迫到抛弃所有辎重、俘虏和战利品的惨境,萨拉丁在亲信的掩护下脱逃出战场,这种难以忘怀的耻辱时常让他在深夜里磨动牙齿。
萨拉丁知道这看似孱弱的王有着与他的身体不对应的非凡能力。
他选择撤退,他遵守了本可以不遵守的止战条约,他听闻耶路撒冷王班师回朝后第一件事就是惩处了虐杀穆斯林的雷纳德,他派去的御医也证明王回城之后就病倒了。
耶路撒冷王的时日本就不多,萨拉丁有耐心,等这年轻的对手死去。
姐姐,你我还都是孩童的时期,你就已经展现惊人的美丽。你披着轻薄的纱巾,学着宫人的样子在唇上涂抹鲜艳的红色,那份靓丽让我承受不住般地凝视许久,你却并不以此为傲,随意地擦去了这层打扮,像是只是为取悦自己而进行的玩闹。
你拉着我的手在花园里奔跑,若我不小心摔跤,你会在我露出有些难过神情的前一刻就蹲下来抚摸我的头顶,若我笑了,你便也露出笑容。
我喜欢看你笑,亲爱的姐姐。这笑容与我丧失的触觉、痛觉,还有这无法再来的悠闲时光一样,是我儿时不懂珍惜的珍宝。
姐姐,你为何不来看我呢?我一直很想念你。
我浑身包裹着厚厚的衣物,日夜都牢牢戴好专为我打造的面具,连一寸皮肤也不会轻易露出,我知晓别人将我看做怪物,盘踞于王城之中,有些人虽敬畏我,却未必将我放在眼里,从我登上王位那一刻起,便被人看做是达成目的的踏脚石,只要好好哄骗我,似乎就能从我这无用的人手中榨取权力。
权力啊,像混着蜂蜜的毒酒,总有人会为此欲罢不能。或许唯有此时被人当做傀儡才有好处,在我羽翼未丰的少年时期,轻视像是上天赐予的宝物,让我得以在阴影里有所喘息,安然活过被不幸、病痛和勾心斗角浸染的宫闱岁月。
在十六岁迎战萨拉丁的那个夏季到来之前,我最后一次被万众瞩目,也是最后一次露出真容,应该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加冕礼。
十三岁的我已经不是与你在花园里嬉戏的幼童,你也已经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美貌的力量,与生在帝王之家的悲哀,你我都开始感受到生于乱世的重担,悄无声息地压在彼此的肩膀。我们都来不及脱离父亲逝去的哀戚,就已经要面对那几近恩赐而来的加冕。
彼时我并没有到可以接受爵位的年龄,然而议会全票通过了让我继承王位的决议,至今想来都觉得略有讽刺,为此议会还承受了教廷的压力,因为呐,姐姐,我是被天罚的人。身患神灵惩罚之病的我居然登顶为王,这是被尊重的极致,也是被轻视的极致。他们中有一批人想必以为可以从此玩弄我于鼓掌之中,对我亦不抱任何期待,但也有一批人,固然知道我将从此一路衰朽下去,却确认了对我的忠诚。
我身着华服,在众人的目光里裸露着我的病态,此前遮遮掩掩了若干年,虽然我身患麻风的传言早就在上流间悄悄传递,然而这是第一次这般光明正大的呈现给世人。他们目光里的畏惧和不屑让我感到耻辱,让我感到痛苦,亦让我感到安心。
看吧,诸君,好好地看清楚,从此以后,我将是耶路撒冷的王。
我在主教诵念天父之名时悄悄扫视众人,想寻到你熟悉的身影。当王冠在我头顶落下,我举起权杖,周围是骑士们的山呼海啸,愿我主平安。
姐姐,若那时你注视着我的目光里是压抑不住的担忧,请原谅我,没有第一时间给你慰藉。
王虚弱的身体倒在沙地上的瞬间,在场的骑士都不自觉地阖上了眼睛。
他们无法接受耶路撒冷最贤明的君王,如果没人扶着,连回到马上的力气都没有。
王不可以脆弱,王不可以输,王不可以死。
被王狠狠鞭笞的红衣男人萎靡地跪在地上,搓着双手,神情瑟缩地看向王被宫廷护卫扶起,送进了御辇中,顶棚装饰着洁白的丝绸花朵。周围骑士向这红衣男子投射的目光都是冰冷的,俨然已经将他视为死狗。
他就是引起这场无妄战争的罪魁,雷纳德屠杀了穆斯林的商队并大肆劫掠,给了虎视眈眈的萨拉丁合适的动机。
当王与萨拉丁再一次达成和解,御驾亲征归来,雷纳德披着凌乱的红色长袍从城堡里迎出,殷勤地朝王躬身行礼。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掏出了马鞭,指向地面,轻声说:“跪下。”
全场安静到极点,只听得到风吹动旗帜飒飒作响。因为久经病痛折磨,王的声音如女子一样虚弱,然而平静中全是威严,让所有人都本能地服从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雷纳德慢慢地屈下双膝,合起双手,做出顺服的姿态,不去看王的眼睛。
“我是耶路撒冷之王。”王平静地陈述这一众所周知的事实,银色面具反射出阴冷的光,“而你,雷纳德,要给我和平之吻。”王摘下左手的手套,露出一只遍布了脓包、伤口和可怕瘢痕的手,递到雷纳德的面前。
那是多么可怕的一只手,几乎不敢让人想象这只手附着的身体又该是怎样的触目惊人。好像有一只巨大的疫魔攀附在王的身上,只是平日被他的白纱和面具遮挡,世人才得以不用扭开脸去,但此刻,王摘下了手套。
雷纳德只犹豫了一瞬,表白忠心似的竭力地吻了那只可怕的手,像一只乞求原谅的老狗,殷勤而粗俗。
王好似无法承受被这等人触碰,他抽回了手,狠狠地挥下了马鞭。
这几鞭剥去了他全部的力气,王倒在沙地上被送回了宫中,从此再也没有起来过。
耶路撒冷的命运要再一次面临严酷的考验,在王昏迷的时刻,萨拉丁派来的御医前来问诊,于是耶路撒冷的王行将就木的信息,想必也已经传到了大马士革。
如果王死了——这已经是近在眼前的事实——那么下一任继承者,会是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地聚集在王那美丽的姐姐身上。她围着华贵的面纱,脸色苍白,眼神锐利,她的聪颖和美丽与王的天才同样负有盛名,可惜男人的天才可以用在治理国家,女人的美貌聪颖,只会在漩涡里获得不幸。
王的姐姐西比拉有过一段丈夫早亡的婚姻,有一个儿子,这个孩子一定是下一个继承人。
她的儿子年龄太小了,所以,谁娶了西比拉,谁就可以掌控耶路撒冷。
亲爱的姐姐,我见过你的情人,从远方归来继承了他父亲爵位的巴里安。他让我想到他的父亲高弗雷,高弗雷是我最伟大的老师之一,也是他发现了缠绕我身的疾病。我很感谢那一刻是他在场,而不是其他各怀鬼胎的人。
那时候我九岁,依然好动淘气,与友人用树枝追打,自以为在修习剑术,在大人眼里大概只是孩童的愚蠢游戏吧,然而高弗雷仍然尽心教导我,希望我成为勇敢坚强的战士,我在他的注视下英勇负伤,却一声不发,只想继续投入到下一场游戏中。高弗雷,我的老师,他命我停下,然后我和他同时意识到,原来我的左手臂被刺中流血,我却没有痛觉。
高弗雷将此事告知了我们的父亲,姐姐,我的第一反应却是要告诉你。我还记得你一开始并不明白这到底意味着什么,然而很快你和我就都知道,这是种叫麻风的疾病,是被上天遗弃的人才会罹患的可怕病症,你避开耳目前来见我,流着眼泪抚摸我的头顶,像是难以接受发生在我身上的命运。
你在我额前印下一个吻,那是你对我做过的最亲昵的事情,因为我的身体开始腐烂,我要不断地增添衣物以遮挡这些不堪,不久之后我就开始佩戴专为我打造的面具。而你也不能轻易出现在我的眼前,我们之间开始有隔阂,一方面是因为我的病,另一方面是,我们都在成长。我并不怪你,因为纵然是我,也无法接受自己摘下面具的可怖容貌,即便是睡觉我也不会摘下面具,强迫你来面对我都无法面对的事情,对你是何等的残忍,我珍惜你的笑容,我不想再见你于我面前流下眼泪。
那日我初次召见巴里安,他从长长的走廊里由你牵引而来,他见到我的瞬间如其他人一样流露出些许惊愕的神情。我并不知高弗雷如何教导他,但听闻他说父亲教导他要做一名好骑士。好骑士,这说法真是久违,如今可否还有心灵高尚顶天立地的骑士存在于世呢?我不知道。我原本只是想随便同他见一面并赐予他封地,然而很快,这吸引了你的男人同样吸引了我,我意识到他在战略和建设上的才华,还有意料之外的光明与忠诚,这在礼崩乐坏的耶路撒冷,犹如纯净的水流一般让我欣赏。
姐姐,当我察觉到我因发现了一块璞玉自发激越起来的心情时,我也同时感到痛彻心扉。我对他平静地诉说了我的病症,并且告知他我无法活过三十岁,吐露这些字句的同时我一刻不停地在想,若我主真的降恩于我,我便应有机会与这样的人携手,保卫耶路撒冷这块圣地应有的和平。萨拉逊人说上帝用这种疾病惩罚这个王国的罪恶。这些阿拉伯人相信像我这样的罪人,在地狱中所受惩罚要更严厉和持久。如果当真如此,我说它是不公平的。
我的时间不多了,我知道这点,当我后来得知你曾逗留于巴里安的封地时,我衷心地期待你在那段时间拥有快乐。亲爱的姐姐,你的上一段婚姻是为了政治,我想你的下一段婚姻也不会逃脱这样的命运,但是如果,如果可以有那么一丝机会,为你谋求这一点点幸福,我愿意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做出尝试。
“如果你将一如既往的勇敢,那么我就得好好善用你。”王倒下后被扶进了辇车,却没有立刻回宫,他示意巴里安上前,而当巴里安靠近时,倾听到的是这样一句话。随后像是意识到命运的无常,王又添了一句,“当然,如果上帝允你继续前行。”
“上帝抛弃了我。”这个因杀人而一路回归到耶路撒冷赎罪的男人低下头,轻声地对自己的未来定性。
“但我没有。”王看着巴里安,似是要将什么东西托付给他。
但我没有。巴里安一遍一遍想着王所说的这句话,他历经沧桑的脸上也不由浮起那么一层不易察觉的伤怀。他愿意为王所说的一切赴汤蹈火,他也深爱着王的姐姐,耶路撒冷永不蒙尘的明珠西比拉,他掏出胸口挂着的石榴石放在唇间亲吻,那是他与西比拉定情的信物,他知道西比拉陷于痛苦的政治婚约中,他想带给她幸福。
即使只是刹那。
巴里安回过头,看到西比拉现任的未婚夫,备受骑士爱戴的盖怀着恨意直视着他。
若王驾崩,西比拉的儿子继承王位,西比拉需要与盖结婚确保骑士的忠诚。
巴里安和西比拉仍然在深夜里密会,彼此纠缠着肢体,做尽幸福的美梦,直到西比拉轻声诉说自己将要离去,才恍惚能察觉到现实的痛楚。在巴里安被王再次召见前,西比拉都在回避这个事实,她不是不明白这样的现状,只是去思考面对它对她来说过于痛苦,也过于庞大,她并没有办法解决这个困境。西比拉注定要成为下一任王的母亲,也注定要挑选够格的丈夫与之结婚。只拥有百位骑士的巴里安无法与掌握全国军队的盖抗衡,每一个人都很了解这件事情。
而王在这一夜,向巴里安抛出了诱饵。
“不要为我讲道,主教。”孱弱到几乎无法坐起来的王,目光仍然具有穿透人心的威慑力,宫人正在为他更换手臂上的纱巾,裸露出来的部分不断有脓血在渗出,而主教在一旁说着老套的赎罪和告解的老话。“去为你的人民安排我外甥的加冕仪式吧。”
“你需要忏悔,陛下。”
“在我见到上帝的时候,我自会向他忏悔。”带着冰冷面具的男人转向主教的方向,冷冷地说完他的叛逆,“而不是向你。”
主教被这样泼了冷水愤愤地离去,而巴里安被秘密召见。他立在王的床榻之前,身后是摇曳的烛火。
“巴里安,我的朋友,我是时候立下遗嘱了。”王斜靠在床榻上,将仿佛亲眼所见的未来向巴里安娓娓道来,“如果我放手将军队交给盖,他一定会从我姐姐手里夺权,然后向穆斯林宣战。”
王透过面具直视着巴里安,“如果我将军队交给你,在我外甥称王之时,你会仿佛辅佐我一样尽全力保卫他么?”像是知道巴里安会毫不犹豫地答应,王迅速地补充了下一句话,“如果,盖不在,你会同我的姐姐结婚么?”
“那么,盖呢?”
“他将被处死,还有那些不愿意服从你的骑士。”
巴里安沉默了一会儿。这个要求的诱惑力之大,他可以有机会迎娶自己的爱人,也将有机会把握一国的军队,更有机会免除时刻想要杀害他的敌人。
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巴里安张开口,讲述了自己最后的答案。
姐姐,我没能强迫巴里安接受我的诱饵,即使我答应他我将在我活着的时候尽全力为他铺平道路。我不知道你之后会用什么样的情绪面对巴里安,但是有那么一个瞬间,我认同他的选择,纵然我知道这条路意味着更大的牺牲,更悲惨的未来。或许这就是耶路撒冷无法回避的命运,对我来说唯一庆幸的是这一切将发生在我死后,我不用受这等煎熬折磨。
可是你,我的姐姐,这副重担将全部落到你的肩头。
在我被巴里安拒绝的瞬间,心里有一种奇妙的快乐,我不曾想真的有人会用这句话来反驳我。那是我初次召见他时对他说的话,我说王命或许高于一切,但灵魂属于自我。巴里安,这个与我几近同龄的年轻人可以说拥有完好高尚的骑士品格,他不忍见到忠诚于盖的骑士因为一个错误的效忠而丧命,不忍耶路撒冷在迎来外敌的号角声前先迎来鲜血的黄昏。姐姐,你觉得这样的坚持愚昧么?世界并不需要完美无缺的骑士,可是我无法否定他的拒绝,唯一让我安心的理由是,纵然他拒绝了我指向的道路,在我离开的日子里,他仍然会为了你付出他的一切,我坚信这一点。
我的外甥天资聪颖,我想他在你的耐心教导下一定会成为合格的君王,如果命运肯放松扼住他喉咙的双手,给他以当年给我一样的空间与时间让他成长。那么,他大概有机会再一次把握住耶路撒冷的和平,就如同我十六岁那年的夏天所做的那样。
我眼前又一次出现那时候的幻象了,我分不清这是梦里,还是我即将死去而回放的记忆。那年,萨拉丁的三万骑士兵分两路对耶路撒冷发起攻击,我们没有获得任何情报,几乎全军覆没,混乱中,没有人考虑过他们的王,这个孱弱的麻风病人能有什么指望,甚至险些将我丢弃在被萨拉丁包围的阿斯卡伦。
姐姐啊,鲍德温家族一脉相成的血液和品质经已慢慢在我体内形成,我自登基后蛰伏的三年并不只是寻求一点喘息的空间,我逐步成长为了一个我自己都不知道可以做到这一步的人,希望胜利的欲望在我不多的生命中熊熊燃烧,不,那次的胜利,本身就是用我的生命换来的。
在我开始口齿清晰地指挥已经没有斗志的骑士冲出包围圈时,我记得他们惊疑的目光,那是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我是个活人的目光,也是第一次意识到我是耶路撒冷的王。我成功地率部突围,并整合了残存的军队,最终与萨拉丁在蒙吉萨进行了决战。
我几乎挥不动剑,姐姐,多年的病痛让我甚至缺乏自保的能力,我唯一的武器是我的头脑,以及骑士们因为没有退路而突然聚集在我身上的忠诚,这一次战斗留下的血腥气味异常浓烈,我第一次见到如此众多的死亡。在这死亡之上,我取得了最终的胜利,萨拉丁的精英部队被我阻挡在王城之外。
那次战争你可曾想过我会命丧沙场?我一次也未曾问过你,但是我记得我逼迫萨拉丁与我签订协议后,你看着得胜归来的我露出醉人笑颜。那一刻,已经疲惫不堪的我仿佛得到了上帝的恩宠,我甚至一度以为我将为这笑容顽强地活下去,保护你直到百年。
姐姐,我已经劳累太久了,姐姐,我非常想念你。
在西比拉公主的寝宫,耶路撒冷最美的人在耐心地教导自己的幼子,而王上的骑士在一旁耐心地等候,他带来了王的请求。
“王想要见您,公主。”
西比拉微笑着对自己的儿子讲完话,然后她抬起苍白的脸,眼神里再无笑意,只剩下凄凉和悲痛。
“不,我不能……我不忍……我无法看到那样的他,一直到今日。”她的眼睛异常明亮,像深夜里的星子,“这并不意味着我不爱他。”
“去吧,公主。”
姐姐,我频繁地陷入深眠,又频繁地醒来,一生所见到的的死亡都历历经过我的眼前,可我只想回忆起当年我们一起看暮色降临,深紫的天空因为夕阳的返照而显出奇异的透明微绿,你我的剪影散乱在溪水的涟漪中,而周身是浓郁的花朵香气。
宫人走过时摇动的铜铃,清脆地留在我的记忆里。
姐姐,是你来到我的身边么?你看起来如此苍白,如此虚弱,却因为我注视着你,而露出勉力的笑容,姐姐啊,这笑容比你的眼泪更让我心碎,可我还是有些高兴,这高兴让我的心脏跳动起来,似乎要破裂一样发出沉闷的声响。不管出现在我面前的你是不是梦,我再一次见到久别的你。
姐姐,我想要对你说我看到的檀香草,还有巨大如鸽子的白色花朵,可是如果我讲了这样久远的事情,你一定会再一次露出比哭泣还要苦涩的笑容来,那么姐姐,我来讲我刚才的梦吧,我梦到我回到十六岁的夏季,我击败了萨拉丁的部队,而你给我了笑容,我以为这也许是永恒。
你说我永远是俊朗的少年,我想要摇头,却发现已经连这点力气都丧失了,姐姐,你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人,而我的病便是我的罪,我本不配再与你共忆往昔,可你拥抱了我,你接纳了我的灵魂。你才是我的牧羊人,你让我的灵魂苏醒在我们共同玩乐的草地里,用你的笑容引导我走正确的方向,我纵然会行过可怕的沙漠,却也不怕遇害,因为你将与我同在,你吻了我的额头,这比加冕时置于我头顶的皇冠还有更深沉的光辉,便使我一生都有恩惠慈爱。
我美丽的姐姐,我很想念你。
如果我曾让你遭受痛苦,我很抱歉。
请你,记住我曾展现在你面前的音容。
1185年3月,鲍德温四世逝世。
照着雷七郎的问卷写的~
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286991/
創作身份:(如寫手、畫手、漫畫作者,等等,你是以哪一種創作者的身份和心態填寫的問卷,就寫什麼身份)
依然是非常随便的写作者,以突然产生的灵感为核心,尽量完整地写一些随笔和小说。
1.1,請先簡要地總結自己過去一年的創作歷程,比如完成了哪些作品。
不知不觉原来已经在此地写了两年……
好像没什么好总结的><基本都在elf,额外的一篇多的都榨不出来,今年希望每个月至少有两三篇新的吧!
去年的我最喜欢温柔火,夫人的遗物,23年也有非常喜欢的两篇但是这里就不提了w
1.2,如果你有做過創作計劃,那麼這個計劃在上一年的完成度如何?不在計劃內的作品又有多少?
不太敢给自己写计划因为大概率不会完成,不会完成的话写出来就有种束缚感,所以还是尽心尽力去做,成败看天看心情。
哦但是希望把江户百夜尽可能地收一收吧……
1.3,你對自己過去一年的創作行為和成果是否滿意?
如果滿意,說說具體滿意的地方;如果不滿意,具體說說不滿意的地方,以及你認為自己能力上,原本可以達成的目標。
还不错!有些延宕很久的大纲居然最后完成了,即使和当初的设想并不一致,也有种成就感,但总体还是写得太少了,可以更多一些的。
1.4,根據1.3問,你沒有做到以你的能力原本可以做到的創作成果,請分析造成這個結果的主要原因。
其实就是完美主义强迫症+拖延+比起写东西还是有更多别的事情对我来说更轻松更快乐,这两年不太以逼迫自己为核心了,享受当下也是很重要的,但是享受了彼就只能接受无法得到此的结果,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1.5,根據自己上一年完成的作品,分析自己在創作方向上是否有所變化?在哪些方面有所進步或突破,哪些方面仍有較大的欠缺甚至退步?
我觉得最高兴的是比起之前“藏设定”这件事稍微好了一点,我以前总是太在意读者可能看不懂或者质疑我的背景,所以会先自问自答地写好一长串解释的话,但是这在行文里很难不造成信息冗余,今年的话稍微克制住了这种心情,有些已经写好的段落删除的时候也不会太心痛,希望能保持
退步的话,一些用词的精准性和多样性吧,因为比较随心所欲所以不再那么刻意去雕琢了,或者说感觉反正也雕琢不出来,就这么着,之后如果有风格上需要精炼的会更努力一下
1.7,根據1.3和1.4問,思考在接下來的一年中,如果想要繼續保持進步,或改善自己的欠缺之處,你認為自己應該在哪些方面努力?你列出的這些努力方向,是否是你能夠堅持做到的?
今年的阅读量整体是下降的,读后感之类的作品也写得比较少,所以今年也希望每次都能写一些东西,对喜欢的东西做到言之有物,另外去年下半年因为太忙了基本没有怎么读狱友的作品,之后争取每个月都把有点兴趣的看一看评一评,继续做不是读者的小读者~
因为分析别人这里还可以怎么这么处理的时候,真实的意思是“如果是我的话我会这样写”,也是一种照见自身,其实对自己写东西是有帮助的。
2.1,回顧自己過去一年的創作(尤其是非長篇連載類作品),是否有特定的創作方向或主題?這個方向/主題是在進行創作前就決定好的,還是無意識的個別創作在完成之後整合形成的?
今年的作品基本都在尽量以女性视角去书写,但是有时候会觉得这种视角带有一些刻意的自我拔高,有点“因为是女的所以不要有一些厌女的思维呈现”,我觉得这其实是有问题的,最近在看郑宝拉的诅咒兔,就觉得她在用另外的方法处理自己故事,有狭隘的地方也就是有狭隘,写出来不是为了把自己抬起来的,我会想要再理解自己一些。另外就是我真的很不喜欢在作品里展露真心,25年的话如果能再把假话说得更好一点或者真话切得更巧一点,都是我觉得蛮好的进步。
创作方向或者主题我好像没有有意识地在寻找,整体还是建立在“想要呈现一个有剧情有推动有转折的故事”这个核心,切片式的故事我可以写也可以写得比较快(真的吗),但是隐隐觉得不是我真正想要的,所以还是继续朝想做的方向走。另外自己审视自己的文章也觉得有些主题或者意向是重复出现的,会适量降低频率吧,但是喜欢就是喜欢的东西再写四五六遍,只要是新的,那我觉得也很好。
2.2,根據2.1問,這種創作方式是否是你近幾年內習慣使用的創作方式?如果不是,那麼改用這種創作方式之後,對你的創作成果有什麼影響(比如對作品的完成度、創作靈感、思想性、完成作品的效率等等方面,積極或負面的影響)?
总体来说还是写得太少了!所以今年继续以小说,阅读记录和旅游记录为核心吧,很多年前在写的饮食小记也想抬回来继续写w,写太少的话这个问题对我是没有什么意义的,量变都没有达成就不会有质变啦。
2.3,你在創作的時候(或是對自己的創作),是否有作為目標或標桿的對象(無論哪個方面,無論是作者或作品)?
毫无疑问是有的,我其实每次想到一个模式去写,我会去看我已经看过的模式接近的作品,用一种学习和挑战的心态去完成,以前我觉得这样有点阴暗有点可耻,现在就理直气壮了,“学习是很重要的准备过程”——然后学习着看完了一本书还没开始写哈哈哈哈哈哈
2.4,根據2.3問,簡單敘述這個對象在具體的哪些方面,成為你的創作目標或標桿,以及為什麼會讓你產生以其為目標/標桿的想法。
一般是这本书的写法的特别之处,比如段落的安插,情节的节奏,三段式的呈现,或者一些伏笔暗线怎么合理地吓人一跳,我每次最后请大家来读的时候如果能收到意料之中的评价,会很高兴,有非常特别的新的视角,我也很高兴,我并不觉得我自己的思路是唯一正确的,真正的解读权在读者手里。
2.5,根據2.3和2.4問,請簡單敘述這個對象對你自身實際創作行為時的影響。當你以其為方向或目標進行創作時,你獲得了哪些創作經驗(包括創作實踐行為、思考方向等等,包括積極的和負面的經驗)?
2.6,根據2.5問,你的目標給你所帶來的影響,是正面還是負面的居多?
基本没有什么负面的经验或者影响,写了非常久之后自身的遣词习惯已经自有一套风格了,还蛮难被另一个人覆盖掉,基本都是尝试了之后发现我也可以这样写或者原来我这样写不了,这种尝试就是很有意思的过程了。
2.7,根據2.1~2.6問,你認為自己在接下來一年的創作實踐中,應該做出哪些努力或嘗試?
多写多读多看,我决定今年就算写不出来,也要把一些灵光一闪的大纲留在电脑里,说不定以后就突然写出来了(看向温柔火),啊今年把温柔火这个三年大纲写出来是真的非常高兴……
自我反省的部分其实就还是一句话,写得太少了,可以再多一些。所以整段跳过w
以及关于瓶颈的问题,我每次写不出来会有很焦虑的时间,但是很难说这是瓶颈,因为我对自己没有要求,我想要写的东西现阶段是能写出来的,写不出来我会非常轻快地搁置它,不会因此有什么负担感,那我觉得这就不能叫瓶颈……
4,自我展望
4.1,對自己可見未來內(比如一年)的創作方向和目標,你有什麼想法或計劃?
嗯,江户百夜最好还是能写完吧真的太久了,到25年都十年了。每个月至少有一篇读后感or观后感再加一篇小说,另外最好能多两个新的大纲(要细纲)存在电脑里。
5,這個自我總結問卷發出來後,你是否希望能夠獲得讀者或其他作者的建議,或是產生相應的交流?是的話請簡單敘述你的想法。
请大家和我交流捏!爱看!如果看到我不爱看的我会自己调理的!
創作者自我階段性總結問卷
問卷製作:雷七郎(特別鳴謝群友甄栩瑶對本問卷提出的改進意見)
填寫人:雷七郎
創作身份:畫手|寫手
一,自我階段性總結
1.1,請先簡要地總結自己過去一年的創作歷程,比如完成了哪些作品。
A:完全沒記憶……直接證明了我浪費了一整年啥正經事都沒幹。
唯一能想起的祗有我花了至少2.5W+買書。
1.2,如果你有做過創作計劃,那麼這個計劃在上一年的完成度如何?不在計劃內的作品又有多少?
A:沒有,如果我哪天做了什麼計劃,那說明我祗是想要做一個計劃而已。
為了參CP29的OC展於是搞了一些原本沒想要搞的圖,但是認真說起來《燕京萬花樓遺事》小說我一開始就沒打算配任何圖(包括立繪),完全是為了參OC展才開始搞,結果搞到現在成了畫更多而小說本身沒更幾回的情況……更操蛋的是大部分畫作還都是彩色人物立繪,根本自身最喜歡畫的黑白插圖完全沒關係。
1.3,你對自己過去一年的創作行為和成果是否滿意?
如果滿意,說說具體滿意的地方;如果不滿意,具體說說不滿意的地方,以及你認為自己能力上,原本可以達成的目標。
A:見上,我完全不知道我過去一整年除了花錢還幹過啥。
在有目標(備戰OC展)的時候我還是比較勤奮的,但是一但沒有目標(29延期你懂的),我就繼續擺爛了,從這點上來說我跟往年完全沒區別。
1.4,根據1.3問,你沒有做到以你的能力原本可以做到的創作成果,請分析造成這個結果的主要原因。
A:又懶又爛唄。
主要是懶。
1.5,根據自己上一年完成的作品,分析自己在創作方向上是否有所變化?在哪些方面有所進步或突破,哪些方面仍有較大的欠缺甚至退步?
A:方向上沒太大變化。但我覺得明顯自己是退步了,立繪畫多了感覺腦子裡面基本失去構圖能力,而且因為囿於“不能太跳脫”的想法久了,甚至忘記了怎麼安排人物動態(立繪)。需要畫一些別的系列來轉換思維,然而正如前面說的,沒活動沒動力。
寫文方面也是,自從開始寫萬花樓腦子就陷入一種“怎麼才能維持封建文人思想和語感(尤其是語感)”的境地,不敢碰其它(本來也沒能力碰),然後就失去了寫其它文的能力,覺得這樣不行,於是開始有意識地寫一些世界觀設計作調劑,結果很自然地就失去了對明清白話文本來就不熟悉的語感。
不過詩和偽詞偽曲去年還是有一點點成果的,雖然屬於現學現賣而且現學還沒學清楚整到最後才發現詞的押韻是分平仄並且一般來說平仄不能互押(我說詞林正韻沒事幹分個平韻仄韻幹嘛呢,我真是個傻逼),不過三首偽曲牌我個人還是比較喜歡的(這人也就這點水平了,不過反正我也沒設定這個四海孤帆主人是什麼大文學家,所以無所謂啦)。
1.6,根據1.3問,分析自己在各方面有所進步或止步不前、甚至退步的自身原因。
A:就是懶啊。
因為懶所以爛。
古人安排這兩個字是諧音真是有先見之明。
1.7,根據1.3和1.4問,思考在接下來的一年中,如果想要繼續保持進步,或改善自己的欠缺之處,你認為自己應該在哪些方面努力?你列出的這些努力方向,是否是你能夠堅持做到的?
A:祗要勤勞就行。
但我做不到。
沒活動沒動力。
畢竟祗是給自己看的話,我靠腦補就能滿足了(懶的原因找到了)。
YY才是我的精神食糧。
2,自我認知
2.1,回顧自己過去一年的創作(尤其是非長篇連載類作品),是否有特定的創作方向或主題?這個方向/主題是在進行創作前就決定好的,還是無意識的個別創作在完成之後整合形成的?
2.2,根據2.1問,這種創作方式是否是你近幾年內習慣使用的創作方式?如果不是,那麼改用這種創作方式之後,對你的創作成果有什麼影響(比如對作品的完成度、創作靈感、思想性、完成作品的效率等等方面,積極或負面的影響)?
A:兩個一起答。
1,沒有。
或者說,記憶裡幾乎沒搞過不屬於連載系列的東西。
(翻了一下2022文件夾,這個幾乎可以刪了)
2,連載的話,主要就是《燕京萬花樓遺事》系列,從第一次參CP的OC展開始,這個系列的創作目標就變了,從純小說變成了搭配繪畫的系列(因為參展要求有視覺展示),於是繡像、插圖、小說外文字(比如詩詞曲,文案等等)等的創作目標也被加入進來。
優點大概是作為一個系列作品,它的展示變得因多面而顯得豐富,但缺點也因此而生。
一是我更多地將時間放在繪畫上,畢竟對我來說畫畫確實比寫文要容易一些,而且很多完全不會出現在小說中的人事物(比如「造像風流原列仙譜」)也被我納入了創作計劃(如果這也能算計劃的話,畢竟我也確實做了一個供參考的人物列表……),於是我放在小說本身上精力就被分掉了很多(舒適區,你懂的……);
二是我小說的本意,尤其是主角楊柳岸,我其實並不打算描繪他的具體形象(就算不畫立繪我也不打算在小說裡具體描繪他的外貌),所以一開始畫他的立繪我其實並不太情願,但是因為參展需要人物立繪,而他作為小說的敘事主角,我就想當然地把他推出去了,現在想起來,其實我完全可以不畫「夢中人」,而祗畫「戲中人(優伶)」和「畫中人(妓女)」啊……不過事已至此也沒辦法了。這也是我決定畫立繪的時候,在序言裡面寫“本書不附繡像,若有好事者為之,亦不與本書有關”的原因。
至於影響,正如前面我說的,有活動我才有動力(這人大概命中缺死線),有死線的時候我還是比較勤勞的,創作更新排版啥的,然後一宣佈延期,我就地癱倒。
這到底算正面還是負面影響實在很難確定,畢竟如果沒有活動死線(無論是參OC展還是當年還能玩P站的時候打PF),我真的可能一整年0產能。
2.3,你在創作的時候(或是對自己的創作),是否有作為目標或標桿的對象(無論哪個方面,無論是作者或作品)?
2.4,根據2.3問,簡單敘述這個對象在具體的哪些方面,成為你的創作目標或標桿,以及為什麼會讓你產生以其為目標/標桿的想法。
2.5,根據2.3和2.4問,請簡單敘述這個對象對你自身實際創作行為時的影響。當你以其為方向或目標進行創作時,你獲得了哪些創作經驗(包括創作實踐行為、思考方向等等,包括積極的和負面的經驗)?
A:2.3~2.5一起答。
這個問題我覺得我其實比較難回答,雖然我在設置這個問題的時候我腦中其實是有答案的,那就是柳永和老舍的《茶館》。但是無論是柳永還是《茶館》,都不是,也不會成為我刻意模仿或學習的目標。
柳永的問題比較複雜,先說《茶館》,我個人非常喜歡《茶館》,一方面大概也有對過去那個年代的探索興趣,而最重要的是老舍先生那種,用一個小小的場景,將世間百態都娓娓道來的作風。而這種作風本身就是我非常喜歡,或者說是嚮往的作風,也是我心目中“如果我能寫出這樣的作品,那我就成了”的唯一一種風格(雖然世界上偉大的作品很多,但我並不會有這種“如果我能我就”的感受)。(之所以特指《茶館》而不說老舍,是因為老舍作品我看過的其實沒幾部,《正紅旗下》我還祗看過北京曲劇版,而祗有《茶館》我把電影話劇北京曲劇都看過好幾遍,還特地買了老舍原劇本看(順說,原劇本中沒有被實際演出所使用的,以小丁寶流淚老叫花子唱詞安慰她的那個結尾我也很喜歡)。
對我個人來說,在創作故事時我更傾向於一種“平視”的,“不帶明確褒貶和道德審判”的視角(雖然萬花樓裡我為了讓它更像明清文人寫的東西(也有其它原因,下詳),往裡插了不少作者的評論在正文裡,而使我的這種“理想創作傾向”無法達成,但這不會影響我將之作為一種理想狀態)。所以這也是《茶館》吸引我的原因。(有人形容老舍先生是“以憐憫精神哀其不幸”,但我個人不太認可這個帶有明顯自上而下視角的“憐憫”一詞,我更傾向於使用“悲憫”。)
至於柳永,我對柳永的喜好其實更主要是對他這個人的興趣,而不是他的作品。真要說宋詞,我其實更偏向所謂的豪放派作品(雖然我對蘇軾感情複雜不過真要論起來我對他的作品可能喜歡的數量還比柳永要多一點),何況我對傳到如今早已成為“句讀不葺之詩”的詞本來就興趣不大,而更喜歡句式工整的絕句和律詩。
我因為一些因緣際會開始研究柳永(也不能算研究吧,該說是找各種柳永的研究來看),然後對他這個人,以及流傳至今的柳永形象產生更多興趣,然後才誕生了《燕京萬花樓遺事》中的敘事主角楊柳岸。如果有看過被我廢棄的最初版序章(還是引來著,忘了),就會發現,最開始設置的敘事主角(品花客,沒錯最開始主角是連名字都沒有祗有一個號的人),他的設定跟最後定稿下來的主角楊柳岸是有很大不同的,楊柳岸實在是比品花客要正經很多。當然這不代表楊柳岸就是柳永或者代表柳永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事實上楊柳岸可能比我淺薄地研究過一番之後對柳永形象的定位還要更正經一點,而柳永在我心目中要比楊柳岸更加不羈和瀟灑一些),但我產生認真塑造這個敘事主角(相比最開始他祗是一個代表視角的代號而言),確實跟我研究柳永有直接關係。
在我看的柳永相關研究中,有一個觀點我覺得對我塑造人物很重要,那就是曾大興在《柳永和他的詞》中說的,白居易、柳永、關漢卿、馮夢龍四人,他們既是中國文學由貴族化向平民化發展大進程中的四座里程碑,同時也是詩詞曲小說四種文體各自的代表人物。所以「白居易(唐詩)→柳永(宋詞)→關漢卿(元曲)→馮夢龍(明小說)→“楊柳岸”(清戲曲)」這個脈絡,確實成為我塑造“楊柳岸”的內層邏輯之一(能不能做到另說,實在不行設定湊唄OTZ)。尤其是從柳永開始的發展歷史,畢竟詩終究是一種雅正文學,而從詞開始,才是民間文學類別(注意我說的是文體)的不斷更新和發展(雖然詩最早應該也是來源於民間(至少是來源之一),但畢竟過了千年,它的主體已經變成身為社會上層的文人士大夫文學了)。也是因為這個內層邏輯,我才會安排小說中的楊柳岸與林文清談柳詞(相關劇情還有一段,尚未進入正文而已),毫無疑問,這也完全違背了我“平視”和“不帶明確褒貶和道德審判”的敘述理想(何況那還祗是通過我個人的淺薄見識寫出來的觀點)。
當然,我不會因為所謂的“違背初衷”就強行改變一些東西,畢竟比起所謂“初衷”或“理念”,我其實是更“活在當下”的人。因此雖然搞一些文評之類的段落並不符合我的“理想”,但是這是符合“楊柳岸”定位的,也是我之所以要塑造一個“楊柳岸”,而不是最開始祗作為純粹敘事工具的“品花客”的重要原因之一。也就是說,按現在靜下來仔細思考的結果,我塑造“楊柳岸”這個敘事主角,從一開始就是帶著私心和目的的,而不是為了單純的喜愛或興趣。這或許也解釋了一向以YY自家OC為精神食糧的我,卻從來不會將“楊柳岸”作為YY對象,我的大腦廚房也無法對他形成YY,仿佛一種對敵方施加的debuff完全免疫的被動(我試過好幾次然而全都以失敗告終,我對他甚至提不起一點XP值)。
2.6,根據2.5問,你的目標給你所帶來的影響,是正面還是負面的居多?
如果負面影響居多,請嘗試思考和分析造成這個結果的原因,是目標本身就不適合你個人的創作方向和創作性格,還是你在嘗試靠近目標時所作的努力和實踐是不適合的?
如果正面的影響居多,也請試著思考非正面的那部分影響,以及你自身與正面影響相關的創作實踐,是繼續按照之前的步調進行,還是可以有所改變。
如果你還沒有從那些目標身上獲得能夠總結出來的經驗,你認為主要是什麼原因?
A:我個人認為主要是正面的,一是如前所說,對人物創作的啟發,二是對我個人,產生了更多閱讀研究文獻等等的興趣和動力,這對個人的知識儲備和創作當然都是好事。
所以我沒有改變這種步調的想法,我自己本身也是比較隨性子的人。
2.7,根據2.1~2.6問,你認為自己在接下來一年的創作實踐中,應該做出哪些努力或嘗試?
A:主要是解決懶的問題吧,這個不解決說啥都沒用。
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解決,我的組成除了水就是懶了。
3,自我反省
3.1,回顧總結自己目前為止(或一段時期內,比如一年)和正在進行的創作,你是否遇到了難以突破的瓶頸或無法走出的創作困境等難題?
3.2,請嘗試思考和反省形成這種瓶頸或困境的自身原因。
3.3,根據3.2問,如果要解決這些造成自身創作難題的原因,你認為你可以、或應該做出哪些努力?你提出的這些方案,你都能做到麼?
3.4,如果你完全沒有遇到過創作瓶頸、困境和難題,請思考一下沒有遇到的原因或經驗。
A:這整個問題都沒什麼好回答的,因為還是那個字——懶。
4,自我展望
4.1,對自己可見未來內(比如一年)的創作方向和目標,你有什麼想法或計劃?
4.2,你對接下來一年自己的創作是否有什麼特定的目標(數量、質量,或題材等各方面)?
A:一是CP29的OC展繼續準備《燕京萬花樓遺事》的展品(這個月底還有主題展的截稿日,而我又打算推到重來了……感覺根本來不及),因為開放了(繼續每天辱罵這個ZC一百次),所以29應該不會再延期了,希望到時候展示冊的內容能更豐富一點(當然,全指望圖了,畢竟,現場觀眾人也不看文,問題是你不看就不看吧,直接留言說你把文字部分全跳了有必要麼,所以我冊子2.0版就增加了小說的部分,現在繼續做的是2.0plus)。
二是【神國】系列也想畫點新的,可以的話也想爭取一下OC展名額(雖然這次神仙打架入選可能不大了)。
目前的目標就是到CP29前(也就是四月),之後的等之後在說吧,誰知道到時候又是什麼情況(能不能活過下半年都不知道呢你說是吧)。
4.3,這個目標是否是你目前能力範圍內可以達成的?你定下的這個創作目標,與你目前的創作能力是一個怎樣的比例關係(比如按照目前的能力可以輕鬆完成,或需要更加努力完成,或不太可能完成但是作為一個目標可以成為自己的創作動力等)?
A:CP29的OC企劃沒問題,畢竟本來就準備好了,祗是因為活動推遲而打算往裡面增加內容罷了。月底的主題展比較懸,實在趕不及也沒辦法。
5,這個自我總結問卷發出來後,你是否希望能夠獲得讀者或其他作者的建議,或是產生相應的交流?是的話請簡單敘述你的想法。
A:給我的文誠意求評。
畫就不用了我不喜歡別人對我的畫多嘴。
作者:夜雨
评论:随意
(写得不好,又是滑铲)(改改或许会好点)
我的脑子里空空荡荡,没有痛苦,但却有着无处着地的恐惧抓着我的心下沉。大风灌进我的衣袖,我好像要漂浮起来。气温是3℃,我迟缓地移动着。
空旷的平原上没有信息柱。信息柱是信息时代的基础设施,它提供本地区最基本的信息共享。AI载入新知识,更新旧知识,用以指引你,激发你的状态。信息如洪水在人脑中泛滥,会带来阵阵欣快感。而现在,什么都没有,我像来到高原发生高原反应的人,头脑昏沉。
在高空的水汽开始结冰时,我发现了不对。
雨下得太早。按原本的计算,这片平原下雨要等到明天的清晨七点十七分。
我听着头顶一连串水汽结冰融化的声音。骤雨将至。天空半灰半白,云像挥毫泼墨后的产物,张牙舞爪,层次分明。
在分明偏白的天空中,一道青色的闪电陡然出现,慢动作一般清晰地四处延伸,然后野草低伏,雷声轰然炸裂。
我不再观赏天上的情况,转头开始逃跑。经过了十多天的干旱,地面并不湿软。灰尘腾飞,野草一触便断裂抛向高空。我宛如在低空飞行。
我尽可能地伏底身子。在我的背后,头顶,虽然我不能看见,但ai已经从刚才看到的景象里分析出了一些东西。在天云的背后飞舞着的是“龙”。他从北方飞来,驱使着冷空气南下时生成的云。云覆压大地,同时也掩盖了他的行踪。
雨滴滴在了我的头上。一阵阵雷声撵着我向前奔跑。一道闪电从天而降,落在我前方十米的位置。
这是一场狙杀。“龙”从云中探出巨爪,运用着天象的力量将雷电指引到我的位置。下一刻,大雨终于纷纷而下。
我将一只侧眼——摄像机扔向空中,继续奔跑。它很快便将机体平稳下来,转动羽翼朝更高处飞去,同时将视野同步到我眼前。
龙尾垂在遥远的北方,低到似乎要触及远山的雪顶。剩余的龙身还躲在云的后面,只露出几截曲线与青色的龙爪。
它离得太远,虽然雨已经落到了我头上,但只要它没到我千米之内,它就不可能伤到我。在闪电真正击中我之前,我的ai便能算出闪电真正的落点。即便它能操云控雾,算力是我数倍。时间仍然是无法超越的。
得到这个信息后,我不免放松了下来。甚至能转过身来背着跑,只为亲眼看到云层中若隐若现的龙身。AI所传来的信息与我所见的奇景相互映衬,知识变成真实的感觉让我浑身震颤。
未证实的知识中,云层之上有着由人转化而成的龙。它们是种族主义者,知识保管主义者,某种意义上的信息霸权主义者。它们自诩神圣,实际上一言一行都显尽卑劣。传言中,它们栖息在宇宙中,依靠永不停歇的大气获得能源,搅动风雨的同时对人类宜居的生态造成了破坏,并意图通过捕获先进人类来为它们那早已落后的数据库更新换代。
“废物东西。”我啐了一口。在我这种人类至上,知识至上主义者眼里,化为龙型是自甘堕落,不符合人脑的龙头龙爪龙身会腐蚀作为人类的灵魂。它们那种似乎出自古文化的审美需求,除却对古代知识的爱来说,完全是反动倒退的。
闪电依旧在不停落下,但威力已经渐次降低了。龙似乎已经对我失去了兴趣。龙尾逐渐升起,收回到云后。现在我看的见的也只有隐约的形状而已。
它已经走了吗?我不知道。侧眼加速转动,冲向高空。
我的ai没有示警。AI与我有着相同的权限,它与我能看到同样的东西。与龙那样人与AI意识不分彼此的情况不同,AI更像是我深入骨髓的本能。我用我人类的灵魂驾驭着它。
侧眼突破云层。与阴暗的下界完全不同,金色的阳光把云层照得洁白发亮。硕大的龙头飘浮在云层之上,它闭着眼,身体也没有多余的动作,看上去就像死了一样。
从侧眼的视角切出来,天空中的云也变得稀薄了。雨还在下,但云层已经变得那样白,好像下一秒阳光就会穿透它。
保险起见,我向远处跑了四千米,而从侧眼反馈的视野来看,龙依旧一动不动。
似乎一切都结束了。这只是个随机事件,并不是什么针对我的刺杀。愚蠢的传统的龙类试图偷取我们的知识,仅此而已。
云层之上,侧眼静静地飘浮着,旋转的羽翼轻柔得仿佛风都要饶过它。
然后,龙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燃烧的眼睛。诡异的光直射侧眼,随即以光速同步到我的眼前。我的心,我的灵魂都如风中残烛飘摇。
本能沸腾了。那是我从未体验过的感觉。我的骨头伸出了皮肤,说它想要变化。任何计算都显示可以达成。
雨终于停了。阳光照了出来。
云逐渐散开,背后的龙却不见了身影。所谓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
我呆立在原地,草原上阳光照下像一片片龙鳞。
作者:北风
1、战栗
厨房里的银壶咕噜作响,索菲亚从卧室赤脚跑出来,飞扬的头发带着浓烈玫瑰香气,我斜倚在沙发上看她哼着小曲,提起银壶给我泡一杯热茶。
电视喧喧嚷嚷令人心烦意乱,我只好转了台——莫比国王的飞艇正要经过这片区上空,建议群众出门观望这艘难得一见的全金属飞艇是如何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再转,洛普丽斯的花海被两名游客摧毁,原因是该二人多年有仇,在赏花时意外遇见于是大打出手,目前执法队已将二人逮捕并估算损失;还是很无聊,再转,标题是阿道苏国家公园巡林员消失时恐怖录像曝光——
“哥哥,这个,看一下呀!”她一把抓住我的手,双眼紧盯着屏幕。
我也顺势拉她坐下。
有旁白在述说,似乎该新闻刚开始:“……1月29日,阿道苏国家公园因连日暴雨而进入闭园期。巡林员迪奇与同事凯克值班一星期。根据凯克口述,当日下午5时左右,迪奇在监控内发现似乎有游客擅自入内,于56号熔岩池旁逗留,于是提议外出将其遣返。以下是户外监控摄像头中的记录。”
我有些心神不宁,似乎看下去就会有什么令我不适的东西出现。但无奈索菲亚仍抱着我的手臂,只能陪她看下去。
屏幕里出现了滂沱大雨,茫茫雨幕里山和地面都融成一片。两个男人撑着红伞的背影往前走。远处出现了一个灰色的人形,大概就是他们说的偷渡游客。巡林员们指着那个背景说了几句话,大意是那个人很奇怪,这么大的雨他竟然没有撑伞,是想自杀吗?
他们离灰影越来越近了。大概是附近正好有一个监控器,我们总算能看清两人的样貌:迪奇比较壮硕,长了一把乱糟糟的红胡子;凯克瘦高,目光阴沉。矮壮的迪奇独自向灰影走去,呼喝着让对方离开池边。但对方没有丝毫反应,像一棵死去的树,伫立不动。
很难说在那一刻我身体上的直接反应——每一寸皮肤的毛孔都仿佛即将窒息般,拼命挣扎呼吸,索菲亚马上发现了我的不对劲,她连连摇着我的手,但很快她也感觉到了:
镜头里,迪奇上前伸手去拍对方,他离得这么近,恐怕也还未能在暴雨里看清那东西的实质。他的手从灰色的形体上陷下去,接着褪色,从手臂,到衣服,到他撑着的鲜红的伞,都在一瞬间被同化成极度恶心的深灰色。那样的颜色是无法描述的,比贫民窟的水沟、战争的雾霾、太平间的角落还要恶心一百倍的颜色,直击所有人的眼睛和灵魂。
我几乎是同时捂着头倒下去,索菲亚跳起来冲进洗手间,她再也顾不上我了,我的小妹妹,在她十五年的生命里从未遭遇过这样的恶意。我勉力抬头继续看往屏幕,耳边充斥着凯克狂乱的尖叫。他很勇敢,马上就冲到迪奇身边,但太迟了,一切都消失了,成了疯狂的暴雨里一滴深灰色的水,归于大地。
在意识消失之前,凯克跪在雨中的姿势仍烙印在我脑中。
2、暴雨
我们的城市也进入了雨季。关于迪奇和灰影,我与朋友们讨论过,但没有任何收获,他们甚至没有与我们相似的反应。另外,类似的新闻再没出现过,但我暗地里收集了近期失踪者的信息,其中有好几件都发生在暴雨天。这个发现令我更加恐惧。
事发后的一个月,我与索菲亚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令我们安心的小屋子里。她仍然会在早上给我煮一壶茶,但再没有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了。
又一个暗沉沉的早晨,我从床上坐起来,眼睛还未睁开,就听见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索菲亚敲我的门,笃笃声紧促着我赶紧下床。她披散长发,瞳孔里全是掩饰不住的慌张,并且说不出话来,只紧紧握着我的手臂,将我拖向客厅的落地窗旁。
一开始我并不知道她想让我看什么,洁白纤细的手指指向远方,指向虚无。我顺着指尖看去,视网膜里慢慢浮现了一点灰色。
令我恶心不已的疼痛和眩晕感又侵袭而来,这一次我选择用手撑着玻璃,我们互相搀扶着,看倾盆大雨里,灰色随着雨水降落地面,凝聚成人影。
“它是活的吗?”我的妹妹怯生生地问,嗓音全是颤抖。我不敢转脸去看她,怕那东西会立刻消失。
“很难说……很难说,我不知道,”它就停在那里没有移动:“或许不是活的,只是一种……什么烟雾,有毒的烟雾,化学物质,所以才会褪色。”
她呜咽一声,腿慢慢开始发软,我也一样。她说:“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哥哥?等雨停了,它还在吗?”
我依然无法回答她,或许现在可以选择报警,但怎么跟执法队说呢,这里有一个灰影,请你们马上过来逮捕它吗?
索菲亚低声念起祷词,她祈祷在雨停之前,灰影消失前,不要有人经过这里。我也一样。在此刻无边的恐惧里,唯有祈祷让我能稍微安心。
- TBC -
作者:凰
评论:无声
又一个夏天结束时,不休的蝉终于停止了彻夜的鸣叫,将森林边际应有的宁静还给了这个小镇。晚风似乎很高兴人们能再度听清它轻唱的歌曲,在每一次太阳落下去后环抱着大地,慢慢抚平仍未消退的燥热,接着在星星闪烁着从天空中向下张望时掠过每一户人家的窗前,掀起一点儿窗帘好让它们能看清楚屋里的人们在做些什么。
往年的这个时候,开始变得凉爽的夜晚总预示着丰收季节的到来。割完最后一茬小麦后,村民们会在堆着麦秆的田地中央拉起彩旗,把夏天留下的干花缠绕在柱子上,插进麦田四角的泥土里立起,于是缀成长条的花藤就和旗帜一同迎风飘扬,为接下来的庆典先行起舞。
偏远村庄的庆典在都城那些惯于用扇子遮着半张脸、举起望远镜观赏戏剧的大人们看来,或许不过是一群农夫和牧人粗朴俗气的游戏。但河里的水不会倒流回天上,森林边际的欢庆吵扰不了水晶灯下的高雅乐曲,连皇帝都管不着的地方也无所谓拘泥于形式或是格调,人们乐得如此,便也从来都是如此。
因而现在,在夏天结束时,村子里节日的气氛已经逐渐浓了起来。广场一头的教堂被打扫一新,石阶每天都会被洗刷干净,所有的长凳都重新上了两遍漆,铺在圣徒石棺上的绒布也换了新的。而至于走道最顶端那个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村民们在长达三个月的迫切等待后,终于迎来了他们所期待的装饰——一尊皇帝的雕像。
洁白的石像被稳妥地立在镶了贝壳的硬木底座上,遮盖的麻布滑落在地上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抬头向同一个方向仰望。
他们备受钦慕的帝皇有着高大的身姿和宽厚的肩膀,卷曲的金色羊毛制成的假发笼罩在阳光中,从他的脸颊两边垂落,在耳垂下方被拢成一束发辫,系着红色的丝带搭在长袍边上。人们用敬仰的目光欣赏完了那件华丽的长袍和皇帝半举着的健壮手臂,这才又望向雕像那双亮得几乎让人不敢直视的眼睛。
光线从教堂大门顶部的花窗中射进来,这时正好将一道阴影投在了那两颗嵌在眼眶里的月长石上。但这并没有让皇帝的面容变得阴鸷,正相反,当阳光将他金灿灿的卷发打理得更加闪耀时,这道阴影却使他冰蓝色的双眼清透得如同被大雪洗过的天空,叫每一个与他对视的人都觉得自己看见了圣经中的天使,又或是聆听童话时所能想象出的最美好的精灵的模样。
两年前新的皇帝坐上宝座的消息传到这个位于森林最偏僻的角落的村庄中时,并没有几个人去理会这件事。远在皇城的战火烧不进他们的麦田,他们看不见政权争斗的鲜血,自然也听不到将死之人在刀剑下发出的嚎叫,只是当刚上任的治安官将皇帝的旨意传达,破败的教堂被修缮、霸占的土地被归还、每一个人都因他付出的劳动得到了应有的报酬之后,再自然不过的,新皇帝的名字在村子里随着风被一路传颂。
这位新的统治者得到了他的前任们从未体会过的爱戴,从首都的城墙到乡村的草垛,沿途的人们都将他称作“神赐予的天使”。村民们在丰收的庆典上为他唱起诗人编写的赞歌,然后终于在又一次收获即将到来时,立起了承载着所有人的祈愿的雕像。
从早到晚都会有人来到教堂里,跪在皇帝脚边赞美他为人民所做的一切,抬头望着那双近乎透明的眼睛,向他祈求庇佑。而似乎是真的有天使在为他们传递消息似的,虔诚正直的人们许下的愿望总能总能以某种方式实现,于是皇帝的声望日渐高涨,就算是在这样偏僻的小村子里,也找不出一个不爱他的人。
而这也是为什么,当住在守林人小屋里的那个“怪人”也开始每天来到教堂瞻仰雕像时,没有人觉得这样的行为会让他更加奇怪。
倒不如说,除去与众不同的外表和过于孤僻的性格,这个自称猎人的东陆人也并没怪到哪里去。他只不过是身份太过神秘,出现得稍微有些突然,又租住在离村庄很远的小木屋里,除了采买食材和用品外便几乎不怎么在村子里出现罢了,对这样一个没有亲属和朋友的人来说,或许更需要向皇帝祈祷某些事情吧。
因此即使是在日落后,当为庆典上准备的节目勤奋排练的唱诗班也散去时,并没有多少人对独自抱着篮子站在教堂门口的猎人投去目光。
穿着白衣的孩子们互相交谈着远去,神甫留在教堂中慢悠悠地将燃烧殆尽的蜡烛换下,一支支点燃新的蜡烛,而猎人就在这时候走了进来,从逐一亮起的火苗旁经过,衣摆带起的微风扰动了光线,让投在墙壁上的影子轻轻晃动起来。
神甫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那个算不上多高大的身影,看见黑头发的猎人在一排长椅远离过道的那端坐下,把手里捧着的篮子放在了身旁。覆在篮子上的布滑落下来,露出里面满满的新鲜水果和蔬菜,猎人重新盖好布,顺手捋了捋遮住眼睛的额发,然后就转过脸抬起头,朝着皇帝的雕像望去。
他在想些什么呢?也会默默在心中祈祷吗?神甫点亮最后一根蜡烛,又看了眼那个独自与雕像对望的人,随即打住了自己探究他人秘密的念头,转身掀开布帘走进耳室,脱下罩袍挂起,拿上钱包后又走出来,没有打扰这一天里最后的访客,悄悄从前门离开打算去村里的饭馆吃晚饭了。
只不过走在路上,呼吸着晚风带来的清凉,他在风声走向的夜曲中又忍不住想起,如果那个猎人会祈祷的话,又究竟会说些什么呢?
文:橙子
文体:小说
原作:金安泰公寓(企划)
cp:无
正文:
其实夏天也是有野燕子的。若不是有好事的学生隔着纱窗与玻璃与空调水对屋檐缝间的几只鸟大呼小叫,非得让徐燕燕接那句“无可奈何花落去”的话,他可能早就忘了这件事。
他一直以为打断自己思路的始作俑者是蝙蝠——夜明砂前体物、长翅膀的地猴……总而言之,突然间,阻止他有计划性发言的东西从听起来大吉大利敲一敲说不定还能叮当响给你听的哺乳类变成了一文不值的燕子。这无疑是退化。徐燕燕比划着对学生说:“燕——子——不——好——看——更——不——值——得——抓,想想燕子的子安贝吧?”可这回他们偏偏听懂了子安贝,一拍大腿求徐燕燕给出详解。徐燕燕的嘴角勾出一抹职业微笑来:“教程外内容另外收费,有兴趣了解的朋友可以付费,仅限现金付款。”
是的,徐燕燕甚至不乘公交:他需要钱,钱也需要他,投币机是他俩共同的天敌。他蹬着老爷自行车代步:从金安泰到药铺,从药铺到小钱罐,从小钱罐到金安泰。小钱罐自然不是那间单元楼小学校的名字,小钱罐是它的本质:单元楼夹在破小区里,楼梯夹在破砖头里,防盗门夹在小广告里;开门,一圈毛茸茸姜黄色的金银脑袋齐刷刷升起来。哈腰,拱起手摇晃,一面用去了势的声调连喊着“大师大师”——那场面不正如对着小猪存钱罐的鼻孔看硬币——幽深、滑稽、微妙。用小收租的话说就是:不错,整挺好。
大师!大师!大师!大师!大师!
幸好小钱罐不是徐燕燕开的,幸好他只是写板书的,幸好他的药铺里还有人叫他一声“师傅”。
毕竟人总归会审美疲劳,不是吗?是的。
徐燕燕教国文,穿长袍马褂给毕恭毕敬的洋学生们复读应急中文一百句:你好,吃了,谢谢,再见,不用找了。有些洋老头,搬来中国后闲得嘴里淡,找上门来折腾,这时就轮到他换着花样应急:“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记号笔落在白板上砰砰作响,洋腔落在地上亦砰砰作响,此时徐燕燕嘴里才久违地泛涩,他感觉自己下笔处一片芦花被金风刮残,芦管吹破了,折跌下来露出同心圆叠同心圆的空管群——地里萧萧瑟瑟、满把铜钱,除此之外再无它物。
不是吗?任何东西,有形的无形的,人样的狗样的,剥开来赤精条条便只剩铜板子。至于铜板子剥开来是什么,徐燕燕懂得点到为止。
有时,徐燕燕会在小钱罐里收到薪水以外的东西。这些物件一般倒腾了也不换不了几个钱,但他依然将它们扔进车筐里,吱吱嘎嘎地运回去——总有些人的口袋就值这个价,既然如此,口袋还不如归他。半个学期下来,什么毛刷佛珠起瓶器,全落了灰;尽管如此,今天的徐燕燕还是决定搬走洋学生提来的袋装鸟食——这只能叫做持之以恒造福人民。路上车轴叽叽歪歪刚抗议到公寓门口,天开始落雨,登时世界被银钱掷地之声所吞没——其实早已经埋上了——徐燕燕想起身上的衣服,也顾不得老爷车,撒开车把便跑,花坛、小道、拱门、大厅、电梯间,最后他摁亮了17楼的按钮。徐燕燕一面思考稍后如何从老看门嘴里撬回违章停放罚金,一面小心翼翼地绞着衣角,低下头却撞见个小矮个儿,搁角落里塞着,望着他发笑。他刚想送几句开门红,小矮个抢先开口了:“邻居,毛巾……”
“不买,你这是大道口卖枪明着抢。”
“买什么?”小个子问,紧接着她当真递来一块。徐燕燕狐疑着接了,他将毛巾展开又卷起,抓在手上团着转,却始终没找见卡通图案以外的东西——小个子也毫无讨回财产的意思——他最终只得装作心不在焉的样子,把眼睛放到别的什么地方去:房东新揭了贴在厢庭四周的木板,原先一层层叠着长的电话号码与电梯间剥离,只剩下四堵锃亮的厢壁。
—— “买什么?”
徐燕燕透过它们看到他透湿的衣服,还看见身后白送毛巾的小孩——她正偏头倚着其中一堵墙,自顾自地收放、旋转着手中的伞,将尚未合拢的伞尖塞进过长过大的雨靴里。
她几岁,父母是谁,是谁放她到处乱跑的?——幸好这些全不关徐燕燕的事。只是这个小孩子让他差点忘了正常价位的毛巾卖多少钱。
现在的人类幼崽都这样么?小时候的他当然不一样。他做过傻事,也爬过房檐、掏过燕子窝、摔过鸟蛋,为还未出生的幼鸟恸哭过,但小时候的他决计不同……这时他听见那孩子悄悄地哼起了久远的歌: “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春天在那湖水的倒影里。”墙真亮啊,在这里他无处遁形。“……春天在那小朋友眼睛里。”
停止。他想。他果真记不清毛巾的价格了。
电梯门开了。徐燕燕走出镜子般的厢庭,门滑动的声响渐渐淡去。他没有回头,但他清楚地知道此时邻居家孩子和她的千百万个镜像正在天花板下呼吸,一面哼哼走了调的歌,一面转动着她们的雨伞,好像从始至终那些规整幼童行为的怪谈从未存在过——他则抛下那镜子之间一步步逃离。他浑身湿透,周遭的空气粘稠如蛋清。他嗑开家门、破开房门、拨开窗扇,窗帘霎时间向后奔涌而去,而他攥着窗框,如险些溺水的牛一般大口喘息。他凝神于窗外,雷光一次次擦亮纷纷扬扬的金属味齑粉,这无止境的夏日暴雨腌渍着全世界。
然后徐燕燕终于如释重负地记起来:楼下毛巾打折后八块五一条。
然后徐燕燕终于如释重负地忘了:是谁想让幼燕住进书中才有的柳树林,永永远远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