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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十一招】松清显
关键词:野草
评论:随意
*修改中
R
那天晚上,我把那三幅平时挂在我们三个人各自房间里的画作——《神奈川冲浪里》、《黄衣之王》与《罗马骑士》——摆在一起,终于从中看出了某种头绪。没错,我记得这个梦境,那薄银色的大气。
作者:德蔚
备注:格式不太像小说的一集
[弗图尼姆的夜晚总是来得匆忙而沉重。
下午五时三十分,最后一趟从中央车站发出的货运列车拉响汽笛,那声音像一头垂死巨兽的哀鸣,在布满工厂烟囱的天际线下拖得很长。滚滚黑烟从火车头的排烟管喷涌而出,与工厂区的排放汇合,像裹尸布般一层层覆盖天空,将残存的日光彻底吞噬。那些烟尘颗粒在最后的夕照中闪烁,宛如一场黑色的雪。
六时整,全城电力供应切换至夜间模式——这是战时节约法案实施以来的第七年,弗图尼姆人早已习惯了这种划分昼夜的方式。街灯次第亮起,钨丝在玻璃罩内嘶嘶作响,却只照亮灯柱下那一小圈苍白的光晕。光晕之外,黑暗浓稠得如同实体。
达里安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比平日急促。他的深蓝色工粗布制服沾满了机油的污渍和煤灰。今天下午,他在检修东段三号隧道时,发现支撑结构出现了新的裂缝,边缘有潮湿的水痕。他报告给特瓦尔主管时,那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只是摆了摆手,说“会用临时支架处理”。
但达里安知道,那些临时支架从去年冬天就立在那里了,锈迹已经爬满了螺栓。
更让他不安的是汤姆的调离。
汤姆·格雷森,和他同期进入铁路局的工程师,今天早上接到一纸调令,被派往北区负责“民用设施维护”。
北区。那个词在达里安的脑海里敲响了警钟。三个月来,工程小组已有四个人被这样调离,没有一个回来。
达里安拐进橡木街,这条街以两侧歪斜的橡树命名,但那些树早在五年前的酸雨中死绝,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树干。他的家是十七号,一栋两层高的砖木结构房屋,外墙的红砖已经褪成病态的粉褐色。厨房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斯塔西娅在家。
他推开门时,玄关处的衣帽架上挂着他的另一件外套和斯塔西娅的围巾,地上放着一双沾泥的女式工装靴。空气里有烤苹果和肉桂的香味。
达里安家的起居室内,斯塔西娅正在急匆匆地收拾物品。]
斯塔西娅: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卡拉家的小姑娘都还没放学回家呢。
[达里安走到窗边,指了指后院那片新翻的土地。傍晚时分的微光下,一排排嫩绿的幼苗刚从土壤中探出头。]
达里安:今天……总之特瓦尔主管准我早些回来,瞧,我帮你把农活都干了。
斯塔西娅:但愿有个好夏天。
[达里安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妻子。]
达里安:不,我想,我们夏天不该继续待在这里了,回东部或者去南部都行。我老家还有些远亲,总能找到落脚处,但我们不能在这儿。
斯塔西娅:亲爱的,我知道特瓦尔主管太拿自己当回事,把别人都当南边的奴隶看,可他给的信用点确实也多一些。你方才也该看见地里的种苗刚长出来,我们怎么能放弃这块地。
达里安:不,不是因为这个。
[斯塔西娅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斯塔西娅:行了,别再想了,我刚做了你最喜欢的苹果派,让我们珍惜今晚的时光,好吗?
[她走向厨房,脚步声在木地板上敲出平稳的节奏。达里安看着她的背影——那件亚麻长裙的腰带上系着一个简单的结,结打得有些松散,随时可能散开。]
达里安:是你,安娜,该停下了。这回真不一样,我们一起走吧。
[窗外的风声变得清晰起来,那是穿过远处工厂铁皮缝隙发出的呜咽。隔壁传来收音机模糊的播报声:“……北区卫生整治工作取得阶段性成果……居民积极配合……”]
斯塔西娅:……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约翰。
[就在达里安准备继续争辩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达里安走向门口,从猫眼向外望。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制服,戴着公务员的窄檐帽。是迭戈,户籍登记处的二级官员。]
迭戈:晚上好,先生。
达里安:哦是您,迭戈先生。请进,请进。
[迭戈迈步进来,没有脱鞋。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起居室:打开的皮箱、包裹到一半的书籍、桌上冒着热气的苹果派、站立的斯塔西娅。 迭戈转向厨房方向,微微颔首。]
迭戈:希望我没有吓着你们。这位就是您的妻子,斯塔西娅女士对吧?
斯塔西娅:是的先生,我们不大习惯夜间有客人来访,倒是有几分意外。不过,请坐,先生。
[迭戈和达里安相继坐下,斯塔西娅位于二人座位背面的餐桌处收拾物品,准备食品。迭戈说话时眼睛看着达里安,但余光始终看向斯塔西娅的方向。]
迭戈:听说达里安先生昨天到农业特许公司咨询了土地资产买卖的合同,询问了这块地的估价和转让流程。可按道理而言,我们白塔似乎应该先进行资产核验。
斯塔西娅:土地资产买卖?约翰,你从没和我商量过。
达里安:迭戈先生,这块地登记在我名下已经十五年了,我想我拿着合法合规的产权证书去进行买卖,并不冒犯白塔的规制。此外,白塔派一位户籍部门的官员深夜来访,是行政法规在什么时候更改了吗?
迭戈: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达里安先生。尤其当涉及……人口流动问题时。
迭戈:如果想要离开弗图尼姆,我们户籍部门自然有权介入。毕竟,谁知道离开的人会带走什么?
达里安:你……抱歉先生,资源部的劳伦先生应当不会同意自己的同事代行职权吧,更何况是一位原——
[斯塔西娅突然插话,端着一个瓷盘走过来,盘子里是切好的苹果派,金黄色的酥皮还冒着热气。]
斯塔西娅:您要不要来一块苹果派,迭戈先生?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什么误会,不如坐下来慢慢聊。
迭戈:哈哈好,达里安,你有一位好太太。
迭戈:很不错,手艺快比得上潘恩大叔的饭店了。
达里安:我有一块在东部求学时得来的手表,是弗图尼姆少见的玩意。如果迭戈先生愿意收下的话,我想我们在潘恩大叔重新开业时,还可以一起吃饭。
迭戈:可惜啊,潘恩大叔未必还能回来了。
达里安:这是……
[迭戈身体前倾,声音压低。]
迭戈:前段时间白塔收到内部线报,弗图尼姆有邻国的间谍。潘恩,就是被人控告了。
斯塔西娅:真是骇人听闻。
达里安:是啊,潘恩这样和善的人也会遭罪。
迭戈:如今可是个古怪的时刻,先生。黑暗势力正聚到一起在猛攻这个城镇,这一点应该没人会怀疑。您同意吗,先生?
达里安:(沉默)……
迭戈:安娜·斯塔西娅,两年前,一个女人带着不小的一笔钱,突然来到弗图尼姆,开起了青叶酒馆。此前的户籍记录是……空白。
[斯塔西娅走到二人座椅后,手上似乎拿着什么,但被椅背挡住。]
斯塔西娅:一个流落到北部的女人,一点发财的心思,在弗图尼姆并不罕见。
迭戈:嗯,短短一周后,和约翰·达里安结婚。约翰·达里安,则在婚后逐渐晋升为中枢铁轨的工程师。
[他转向达里安,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达里安:我想,这该归功于爱情。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身边有个疼爱自己的人,所有的泪水与前进才有实感,我很珍惜。
[达里安摸了一下妻子的手,又轻拍了两下。 迭戈鼓掌,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十分机械。]
迭戈:可警局抓捕潘恩一事,并非空穴来风,当天斯塔西娅被邻里目击到出入过潘恩家中,举止熟稔。
斯塔西娅:你这是栽——
[达里安直接打断了斯塔西娅,站起来,挡在她和迭戈之间。]
达里安:先生,我很喜欢苹果派,我的妻子为我去请教潘恩,我很感动。至于潘恩的所作所为,我们都不知晓。
迭戈:恩爱的夫妻,我可以这么理解。但……也可以不,一切得看表现,不是吗?
[达里安站了起来,斯塔西娅则默默走向迭戈。]
达里安:敲诈,勒索,敛财。弗图尼姆的鬣狗没有因工厂的黑烟死绝,它们藏身在了恶臭的官僚体系中。
[他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桌上。那是一份资产核验表格,最下方的审批栏空着,但上方已经盖了好几个章。]
迭戈:我不是贪心的人,只是一个恰巧的时机,我需要它,而你们同样只要把握住,就可以「干干净净」地离开弗图尼姆——
[这时,斯塔西娅利落地用匕首指向迭戈的咽喉。]
斯塔西娅:可惜,这个「时机」,你错过了。
迭戈:你逃不过的,你觉得东部那阵排除异己的风,不会吹到弗图尼姆吗?从潘恩查到你……哼哼,放轻松,我也是在帮你们解除后顾之忧,这样一来,你们也不必担心受牵连,不是吗?
斯塔西娅:巧言令色,闭嘴吧——
达里安:不,安娜,不要再做这种事了。我们一起逃走,好吗?
[斯塔西娅那样看着他,仿佛他是她世界的中心。窗外,风更大了。]
斯塔西娅: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斯塔西娅的眼睛看着达里安,但刀尖没有离开迭戈的咽喉。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窗外的风声淹没。刀锋在迭戈的皮肤上压出一道苍白的线,只要再轻轻一推,那条线就会变成红色的伤口。迭戈的呼吸变得浅而急促,但他仍然竭力保持静止,连吞咽都不敢。]
达里安: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但现在的一切都太过危险,我想我们还有以后。
斯塔西娅:这不是我能选择的。
[达里安的声音突然拔高,又强行压下去,变成一种压抑的嘶哑。]
达里安:可弗图尼姆就要变成一座死城了,在这里的谋划都显得多余!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我们得活着……
迭戈:……你究竟知道了什么?
[达里安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语气。他走到壁炉前,手撑在冰冷的石制壁炉台上。]
达里安:三个月前,我们工程小组检修东段轨道,那段轨道理论上已经废弃十年了,但维护清单上依然有它,所以我们每个月还是要去检查一次。
达里安:那天我发现,通往废弃支线的道岔有新鲜的摩擦痕迹——有人最近切换过轨道方向。
达里安:附近还有新鲜的车辙,那通向一个废弃的矿坑。
迭戈:道岔切换需要钥匙。只有铁路局的人能做到。
达里安:我们本以为是偷盗铁轨零件的流民,可能贿赂了某个值班员拿到了钥匙,我们自然要一起进一步调查。
达里安:上个月初,我和汤姆终于抓到了踪迹——有人每周三深夜定期用车厢倾倒「货物」。可车厢里的东西……
达里安:黑色塑胶袋包裹的长条形物体……我看见了手,脚,还有……溃烂的脸。很多很多,堆到车厢顶。
斯塔西娅:是什么?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迭戈:谁会相信呢?死人,很多很多的死人。
[斯塔西娅微微一怔。]
迭戈:那些冷藏车厢装载的,是北区贫民窟身体溃烂而死的人。
迭戈:每周一车,像运垃圾一样运到矿坑里。而活人……活人还在北区等着轮到他们。
达里安:果然,我的预感没有错!
[他转向迭戈。]
达里安:你知道这件事。你一直都知道。
达里安:前天特瓦尔主管突然调汤姆去北区,下一个……
迭戈:就该是你了。
[斯塔西娅微微一怔。]
迭戈:第一,把刀放下,第二,听我的,我让你们顺利地离开。
[斯塔西娅把刀放下,却笑了起来。]
斯塔西娅:你以为,就凭你敲诈勒索的那点财款,A国会放过弗图尼姆的原住民?
迭戈:(沉默)……
斯塔西娅:看来,那些情报是真的,弗图尼姆的矿石已经枯竭了。一颗弃子就要发挥更大的价值。会出事的,可不只是北部,还有西边。
迭戈:不,不,那不过是所谓的改良实验!
斯塔西娅:改良实验?以人体为媒介的生物武器,对付的是谁?
斯塔西娅:四处流窜的「老鼠」——那些原住民才是重头戏。
[迭戈颓然靠向墙壁,之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他滑坐在地板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迭戈:不,不……他们承诺过……我是“有价值”的,我帮他们处理了多少麻烦的档案,掩盖了多少次人口异常变动……我只要做得更好,就可以帮我申请东部城市的调职,可以让我……他们承诺过的……
[斯塔西娅蹲下来,平视着他。]
斯塔西娅:像你这样知道内情,却又不够核心、随时可能被灭口的“有价值”吗?你勒索来的每一分钱,都在为你自掘坟墓。
斯塔西娅:等这个项目进入下一阶段——等他们需要更彻底的保密时——第一批被清理的就会是你这样的人。方便,可控,而且没人会追问一个“贪腐官员”的失踪。
斯塔西娅:拍手称快,喜欢这个结局吗?
[斯塔西娅戏谑地笑了起来。]
迭戈:我可以合作,我放你们走,甚至可以帮你们弄到新的身份和穿过边境检查站的许可。作为回报,帮我救救他们。
[达里安抓住斯塔西娅的手臂。]
达里安:安娜,别再……我们知道了真相,这就够了!我们离开这里,把消息带出去!
[斯塔西娅看向达里安,眼神柔和了一瞬——只有一瞬,达里安确信自己看见了那个他爱过的女人。然后那抹柔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间谍的冷静评估。]
斯塔西娅:你说合作?你拿什么合作?用你那些即将失效的特权,还是你贪生怕死的本能?
迭戈:情报!带我去B国控制区,我会把我所知的一切,关于A国的这个计划,关于弗图尼姆的真相,全部交给你们。
迭戈:我还知道运输路线。每周三的冷藏车厢只是其中一条,还有一条陆路,每周五凌晨,卡车会经过南部的边境检查站,但持有特别通行证,不受检查。我可以搞到那种通行证的副本,至少可以做出足以乱真的伪造件。我还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
迭戈:,下周,会有一批观察员从东部过来,实地评估实验成果。那是你们离开的最佳窗口。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
迭戈:我总是在抢,情报、资源、活下去的机会……我以为只要足够狡猾,就不至于一败涂地。但现在……一介无足轻重的小丑,自鸣得意地拿着裹着糖衣的毒药!
迭戈:明天中午,老城广场,「信鸽」咖啡馆。我会带来你们需要的东西。今晚……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他挣扎着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制服外套。 他拉开门,夜晚的冷风灌进来,他快步融入门外的黑暗中,脚步声迅速远去。]
达里安:我们……真的能相信他吗?
斯塔西娅:我们不需要完全相信他。我们只需要利用他提供的渠道,直到确认安全。至于他……「他」自然会判断他的价值。
达里安:那你,和我一起走吧。
[斯塔西娅挤出一个笑容,终于看向他。]
斯塔西娅:……放心,我这……算是立功。你先去那边,帮我打点好一切。记得换套沙发,木制的太硬,革质的太软,就要布艺的。
达里安:不,不,你骗我。你根本不会来。你会留下来完成「任务」,或者……或者被「他」牺牲掉。我知道的,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了。别走,安娜,别离开我。
斯塔西娅:我发誓。等我处理好这里的一切,把情报送出去,把该救的人救出来……我就来找你。在那之前,你要好好活着。
[她退开一点,捧住他的脸。]
斯塔西娅:答应我。
[窗外,开始下雨了。 达里安闭上眼睛,把这句话刻进记忆里。他选择相信。]
达里安:到时我们还像现在这样。
[斯塔西娅依偎在达里安怀里,两人静静听着窗外的雨声。弗图尼姆的夜晚依旧沉重,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曳。]
[迭戈独自走在弗图尼姆的街道上。 雨丝细密,在昏黄的路灯下织成一张发光的网。他拉高了衣领。 他转身离开,脚步踉跄。雨水冲刷着街道,将白天的尘土和煤灰汇成黑色的溪流,涌向下水道。那些下水道最终通往弗图尼姆河,带走这座城市的所有秘密和罪恶。
尘土在街道上飘扬,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望着这座他生活了多年,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城市。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迭戈:晚安,弗图尼姆人……但愿这不是最后一个夜晚。
*发信日期正是他离开的那天。*
亲爱的约翰,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到了我们的新家。我希望你找到的房子有一扇朝南的窗户,这样早晨醒来时,阳光会照在床上,暖洋洋的,不像弗图尼姆总是阴郁的天。
明天,我会带着迭戈和「他」碰头。
不过,此刻我忽然觉得如此遗憾。
你总爱读那些诗集,济慈,叶芝,还有那本厚厚的《荒原》——我记得你曾给我念过其中一段:“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从死去的土地里培育出丁香,把记忆和欲望混合在一起,用春雨搅动迟钝的根茎。”那时我不懂,只是觉得句子好听。现在我想我懂了。弗图尼姆就是这样的吧。
我明白我对你很过份,我很抱歉。「他」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当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可能因「他」而死的时候,我仅仅是不愿意去接受事实。
「那通电话」可以随意打断我们的生活,让我清醒过来。我恨过你,当你总说我爱笑,却又无法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你让我想象我们是一样的,让我意识到我所经历的是如此不公。
约翰……我在害怕。我害怕你没有办法去爱一个如此虚伪的女人,可又害怕你就这样死去。你昨天在起居室睡着了,我给你盖上毯子,忽然觉得一切都如此脆弱,好像随时就会飘走。你的呼吸,毯子的绒毛,壁炉里的余温,窗外的风声——所有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构成了我全部的世界。而我必须离开这个世界,去完成我的任务。这公平吗?不。但这个世界从不公平。
不过,这会儿的风声,听起来像火车从铁路驶过。我感到珍惜。
南部的风景,我从未见过。开阔的平原,金色的麦田,没有工厂黑烟的蓝天。假如没有机会的话,请你帮我看吧,就当是我骗了你这么久,终于醒悟过来,该给你点补偿。
曾和你在一起,我很幸福。
爱你的安娜
[又及:衣柜底层左边那只旧靴子里,我藏了一个铁盒。里面有一张我母亲的照片——那是我唯一真实的纪念品。如果你愿意,可以保存。她叫玛丽亚,有着和你一样的棕色眼睛。]
[这封信是傍晚收到的,没有邮戳,是一个陌生孩子在火车站塞给他的,说“一位女士让交给今天到达的约翰先生”。]
[男人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像抱着她最后的气息。他抬头看着星空,眼泪无声地滑落。]
[远处,弗图尼姆的方向,警笛声突然响起,划破夜晚的寂静。红色的警灯在黑暗中闪烁,像伤口在流血。]
[他站起来,擦干眼泪。他望向那座城市的方向,试图再看一眼那座城市——那座埋葬了他的爱情、他的天真、他曾经相信的一切的城市。]
[活下去。即使没有她,也要活下去。]
[这是她最后的要求。]
[但他所能做的事不止如此。]
[男人将信纸折好插入胸前的衣兜里,摊开一张新的信纸。]
作者:伊西多
评论要求:笑语/求知
*是同人,但和原作关系已经不大了。
那天路易跟我分享了他的未来规划。很平常的一天,像往常一样,他给我做的番茄汁又误加了糖。我们租的房子旁边的路灯坏了,总是闪烁,提醒我们记得拉窗帘。即使拉窗帘,依然挡不住灯的一闪,一闪,像微型灯塔警报。我喝着番茄汁,没有对他说糖的事,因为我至少已经说过三遍,我不想和他吵架。于是我提起那个客座教授,很自大的那个,得过普利策奖,自以为是百事通。这不过是烘托,甜甜圈周围散落的糖粉,我真正想说的是,在教授朝我伸手的时候,我也把我的手伸出去,以为他想抓我的手,结果他把我的手拍开,很随便地,多么尴尬。
我小心地盘算着下面说的话。该慢慢过渡到教授这件事上。路易刷洗着破壁机,偶尔发出点声音作为回应,平时他也是这样,对我说的根本不在意。那么,听到我在别的男人那里受挫,听到我在别人那里也缺乏魅力,他大概会开心的。他两道眉毛拧紧,专心对付破壁机,破壁机里的水旋着番茄的淡红,溅到他的围裙上。围裙还是我们刚刚同居的时候,一起去超市采购,他顺手买的,买时附赠了一堆要给我做什么什么菜的承诺。他下班比我更早到家,比我更爱厨房。同住的一年来,我在厨房里撞到过一次他把男人压在我们的餐桌上,还有两次在流理台上,两个白人,一个亚洲人,我全都不认识。大学时候,好歹那些人都是同学,隐约觉得熟悉,要么乐于多P,要么面皮薄,我开句玩笑,他们从此就再不出现。也怪我下班太早。谁知道呢,兴许他知道我尝试诱惑另一个男人,会嫉妒,会对我更上心点。会准予我参与进他范围更广的猎艳中来,虽然我们审美不一致。他不会喜欢教授的,不消四十岁,他似乎不爱任何大五岁以上的。
接着路易抬头,一句话浇熄我的筹谋:“我七号回家一趟。”
“怎么了?你妹妹要结婚了吗?”
“我离职了。”路易说,“我喜欢摄影,但是很显然我老板有不同的看法,既然如此,还不如回家,看看我爸的生意有什么搞头。”
还没等我从惊讶中恢复过来,告诉他我支持他,和他一起商量一下我们接下去该怎么办,他又开口了。
“你不用辞职,”路易把破壁机杯子里的水倒进洗碗池,在哗啦啦的声响里说:“我妈一直……只希望她儿子有女性伴侣。”
我肯定在某个时刻体验过这种感觉。可能是在竞选学生会主席上台发言的时候。“你可以告诉你妈妈,我们是朋友。”发言并不精彩。
路易苦笑着,摇了摇头,接着罕见地夸奖了我。“阿尔芒,”他说,“你可是一直都很聪明的。”
那天我梦到了马吕斯。他抱起我,让我坐在他的膝盖上,他全身穿红,如同一个教皇。他抓起一把他的衣袂,交给我,示意我把玩。他的衣服上别着枚金色别针,质地极其坚硬,别针的图案是只蜜蜂,工匠给它雕刻了一根长长的、尖锐的尾刺。我的喉咙仿佛被焦虑堵住,因为,他怎么能佩戴这么危险的东西呢?他的朋友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他们两个紧紧地夹着我,从前可不是这样,现在我长得太大了。我的手指突然一下剧痛,原来是蜜蜂的尾刺正中我的手指,一滴鲜红的指尖血缓缓凝结,滴落到马吕斯的红缎子长袍上。我抬头,路易俯视着我,他的嘴唇轻轻张合:“你总是这样。你又沉溺于过去了。你不能够直接对我倾诉,所以你就给他包裹上这么多装饰品,把你的梦打扮得珠光宝气。你以为这就是一切的本质吗?你以为那红缎子衣服就是他的皮肤吗?不啊,你是记得他皮肤的触感的,不是吗?”
我张开嘴,想说,是的,路易,他皮肤的触感就和你一样。
我醒过来时路易已经不见了,没给我留早饭。我找出两个冷欧包,只咬了一口,嚼起来就像木屑,得勉强喉部肌肉运作才能咽下去,一口我就决定算了。
在地铁上,我很怀疑路易今晚还会不会回住处,便打算防患于未然。
我把学生的作业带去给那客座教授。说来好笑,他本来压根没打算布置什么作业,是有个学生太勤奋了,主动写了篇论文,托我交给他。我故意拿这个去麻烦他,于是现在我得收齐全班的作业。
我一进办公室,他就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我从包里拿出学生们的作业,他接过来,指了指他自己的眼袋:“你今天是怎么了,眼睛肿得跟个桃子似的。”
“我男朋——前任,要离开这个城市了。”我说。我已经查过路易的机票,知道他真的要抛弃我。
“哦,原来如此。”他语气平淡,低下头,装模作样地扫过学生们写的鬼东西,手指点点桌子对面示意我坐下。过了一会儿,他好奇心涌了上来,大概是给作业无聊到了:“你们还联系?”
教授有两个前妻,离婚原因不外乎他的错,出轨等等。像他这样的人懂得什么叫忠心耿耿?“我们当然一直联系,我想和他保持好关系……他总是不跟我说他遇到了什么问题,”真话,“但是我知道他的摄影艺术没那么受欢迎,”真话,“他妈妈希望他回家去,继承家业,再也不要提起我,或者任何和我性别相同的人。”我想,是真话。
如果是一个正常教授,我当然不会说这么多,但他就喜欢玩火,否则怎么会离两次婚?老年人更需要证明自己宝刀未老。当晚,我坐在附近一家酒店的床上,他的怀里,给他翻看路易拍摄的照片。
他的怀抱和路易的不同,在路易的怀里,我似乎永远都不够,永远都过分。我太高了,太瘦了,皮肤太黑,嘴太小,眼睛太大,过于像一只黑鹳。他呢,我得说,他很特别,因为他没像大多数人那样一开始就上钩,也不像路易那样谁也拖他不走。
“怎么样?”我期待地问。
教授的手指拂过我的pad屏幕,指节粗大,指甲扁平,和路易那些细腻、晦暗的照片对比之下,显得近乎轻蔑。他向前凑近一点,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对我说:“他为什么从来不拍你的照片?”
“不,其实他拍过一张,”我熟练地划到最底,找到那张我的照片,我插着兜,西装精洁,一手扶着墨镜。低头从墨镜后看他,脸上浅浅的笑。
教授皱起眉头:“一张?”
“他对照片有属于自己的艺术追求……”我还没说完,就被教授打断:“艺术啦,追求啦,都是些废话。重点是,你不是他的缪斯,但你不该担负这个位置吗?”
唉,他说的我都知道。我知道我本应该做路易的缪斯,我不是没为此做过努力。
我却回答:“是我要求他这么做的。”接着,我例行公事,像和每一个前任上床之后那样,把马吕斯的事告诉了教授。
关于马吕斯,首先,我爱过他。这一点不需要说出来,我自己知道就够了。我对他有着全方位无死角的忠诚,我为此自豪。只要我爱,政治立场,思想倾向,支持谁,朋友是否受到憎恨,这些我统统不在意。他坐牢的罪名就当是捏造的,他爱情的口味是私人事宜。
其次,这里有一些客观事实,比方说,在他遇见我的时候,我过于年轻,到了世人可能会因此感到不适的地步。比方说,他曾经拍下过我的一个视频,仅仅一个而已,它在此后作为诸多证据之一,把他断送进了监狱。如果说这是犯罪,那么有很多人观看过那个视频,他们却都自诩正义,这让我明白,爱与尊敬,或者所有美好的情感,在拍下来那一刻就死了,灵魂碎裂,剩下的只有沙子一般柔软干燥、易于塑形的残烬。路易拍摄我也是一样。
最后,路易从来没在我身上找到哪怕一丁点灵感。如果说我最好的情况下也只能成为余烬,那在他的眼里我就是行道树。你或许会觉得行道树可爱,而在他看来,它的果实全都带毒,不可食用。他不同情我,他看出我像一棵树一般的不在意。于是我的肮脏与不洁只能怪我自己。当我把马吕斯的事告诉他时——也许这是一个错误——他在我和马吕斯的关系里找不出一星半点圣洁的、纯情的、可爱可怜的成分,我从爱情的可能性中一落而至下九流。
这个教训是:如果别人想要你做一个受害者,只要不是他们的受害者,那就去做好了。
我又做了教授的受害者。
深夜的地铁我坐了一个小时,疼痛曾经愉悦,在电梯口的冷风吹拂下已变得无法忍受。我佩戴一连串瘀伤回到家,开门后不见其他男人,只有正收拾东西的路易。他的脚下摊开一个行李箱,黑色的尼龙张开大嘴,吸进一团色泽暗淡的衣装。毕业后的同居拢共一年,他积累起的东西只这么点点,存心时刻准备把我干净利落地甩掉似的。我这么想着,不知不觉中说出了口。
“你就非得把好聚好散这件事变得这么难吗。”路易不咸不淡地说。
“你就非得辜负别人。”我轻飘飘地回嘴。路易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从难压的愤怒转为理解与嘲讽。“你喝了多少酒?”
我没怎么醉,是他的话让我不得不扶住墙。“那那些男人呢?”我问,想抓住点什么,只好又往前几步,直到倚靠着沙发,“你在酒吧里搭讪过的那些男孩,在我的床上留下过项链、耳环、头发、头皮屑、别针、笔、钞票……你请他们喝了多少酒?我喝的这点算什么?”我算什么,我想说,可是我没说出来,你也很聪明,你应该看出来的,路易。
他不看我,只是把从箱子边垂下来的裤子角掖进去。我呆呆地欣赏此情此景,突然想起来:“我们甚至连张合照都没有,”我笑了,“做摄影师的男朋友,哈?”
“你醉了。”他从牙缝里啐出句,“上床睡去吧。”
“你爱过我吗?”我问。
他把手里揉得不堪的一件针织衫往箱子里一甩,站起来,朝我怒目而视。老实说,他不像恨我说个没完,只像恨我问得俗气。
“爱你?”他有意轻柔一点说话,好嘲笑我更厉害一点,可是他不擅长,听起来仍然像吞了火炭似的,“就跟你那糖爹一样?你要的就是这个?我是个正常人,没有进监狱的兴趣!再说了,你不是很强悍吗?监狱里有一个挚爱,监狱外有我,你还在演什么寻死觅活?”
“你谁也没爱过,”我机械地走向卧室,“从大一开始,不是因为我——是你缺乏那种能力。”
他在我身后嗤笑。“对,”他口气轻佻,“我没爱过谁——但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我马上就要走了,这真的太棒了,我还要祝福你,祝福你找到一个你心爱的老男人……”
我摔上卧室的门。门背后静了下,接着传来他的大骂:“操你,阿尔芒!”
再也受不了了。我的皮肤下仿佛烈火在燃烧。我给教授打了电话,问他可不可以收留我一晚。他用被吵醒的困倦声音回复我好的。
路易坐在厨房里,箱子还没合上,这个黑色的剪影没问我这么晚了要去哪儿,甚至没抬起头来看我一眼。
教授穿着睡衣迎接我。他有一张老年人喜欢的柔软舒适的床。
“白天没看到你哭的样子,现在一看倒还挺漂亮的。”他的语气是调情的,但擦我眼泪的手很温柔。他没问我为什么哭,跟谁吵架,上了年纪的花花公子尽有这份包容。
然后我把路易对他和盘托出。一天倾诉两个前情人绝不明智,无法惹人同情,因为不可能错的都是他们而我冰清玉洁。可我想这就是最后一次了,我只能这么做,让这个人从我身体里挥发出去,所有的精液唾液尿液汗液,连带他险恶的言辞与熟稔的攻击。
我对路易一见钟情。
在失去马吕斯后,我初次体会到放荡的奇妙。路易就近于那种堕落的诱惑,是另一种生活的代表。双向的堕落,作为家中的长子,他习惯而且喜欢别人崇拜他、仰仗他。
哎,你这个人,诸多无奈充溢在他的语气里,丰沛而潮湿,你为什么总要去嫉妒呢——过完这几年时间,真实生活的洪流就会把所有人脑子里那些不切实际的桃色绮想清洗掉。速度快得你都反应不过来。他说这话语气犹如他比我年长二十岁,犹如他是我人生的晴雨表与天气预报员。犹如他在我人生中会固定地出现,作我糟乱的生活里仅存的美好装点。
他很乐于装大人,但不乐于负真正的责任。他需要道德的强迫,需要一个他是唯一救世主的幻觉。而在我这里他可能只是我的爱人,最多是我身体、心脏与灵魂的主人。
我和教授偷偷摸摸,我早起,为他做饭,然后去上班,他和我错开出门。不提年龄差距,助教和教授住在一起,对我无所谓,对他的名誉是大损坏。我拿身体付房租水电等等,这是个轻松的活。我逐渐习惯躺在教授的身边,听着他轻微的鼾声。鼾声不会让我睡不着觉,在我小时候,惧怕黑暗的时候,马吕斯的鼾声往往让我安心。
但那一天还是来了。在这样的安心中睡去,凌晨两点,我醒过来,全身流汗,不能呼吸。
黑夜像水一样没过我。床是一片沙滩,床下有无数潜伏着的海洋生物与招摇的海藻,我必须赶紧坐起来,否则就会被淹没,然后看到海藻里一闪一闪的小眼睛。
我一丝不挂地坐起身来,在空调工作的微光中,我的身边躺着一个陌生人。
哦,我想,我做了什么啊,路易,我怎么能用别人替代你?
明天你就要走了。不,今天你就要走了,因为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几个小时后你的飞机就会起飞,带走你,你要回去见你的妈妈,你根本没那么爱她,你把她当作甩掉我的借口之一。
躺下的感觉仿佛自杀。这时候你在哪里?在我们的公寓里吗?我为了迁就你而租的公寓,它离你的公司更近,为此我要坐一个小时的地铁,可你每天走得比我更早。你真的很爱摄影,同时还爱准点下班,爱把你勾搭到的随便哪个男人带回家里,就当我不存在一样地跟他们亲热,像两只好色的蜗牛,在公寓里所有平面上留下你们黏糊糊的痕迹。我以为这无所谓的,只要每天晚上你是我的。你却要走。
难道我真的太过分了吗?你巴不得我哭到脱水,对吧。你巴不得我被我的一切经历打碎,再也拼不起来,那样的话,有那么一天——就是今天——你离开了,没人能责怪你。你巴不得我向你哭诉,哭出我的眼睛,我血管里的每一滴血液。看着我的眼球在地板的血与泪之海上蹦跳,你会快乐吗?
我不得不怀疑,你觉得把你自己的印象留给我,哪怕仅仅是留在我的脑海里,都是一种耻辱。你希望我淡化对你的回忆,放过你。
那我就求你好了。我会赶到机场,拼命乞求,只要你愿意留下来。又不是没做过,我可以跪下来,吻你的脚,膜拜你的全身。在机场也好。在学校也可以。为了你,我可以在所有人面前这么做。
我只希望你别为了我对你的爱而羞耻。
入睡实在太困难了,尤其是,我知道之后的早起会有多恐怖。我要打车飞到机场,祈求路易——然后呢?反正,我不会让他走的,他不能离开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睡过去。
结果醒来却意外地美好。我听到一阵鸟声啁啾声。阳光灿烂,微风轻拂,我旁边的床单已经凉了很久。教授在厨房里给我留了一张纸条,告诉我他帮我请了假,提醒我别忘了吃他留的早餐。
我看着窗外一片澄净的蓝天,那就是路易在一小时前看到的景色。
我想,我可以找到他的家……我可以坐下一班飞机去见他……我可以……我可以……我做到的只有吃掉早餐,很美味,但我的头脑已经麻木,反应不过来那是什么。
我窝在床上,直到教授回家才清醒过来。
他打开门,换鞋时,我就倚在墙上看着他。他从眼镜后瞟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瞬间,一丝微痛像针一样贯穿了我的心。我的眼里随之涌出泪水,低下头,眼前模糊一片。
于是,我又像回到了小时候,赤着脚,仿佛一个学步的幼童,摇摇晃晃地向他走去。在我摔倒之前,他先一步挽住了我,我就势沉下去,跪在他的脚前。
“我是个很坏、很坏的人。”我哭着忏悔。
为了什么呢?也许是为没吃午饭吧。也许是为想你而失眠吧。也许是为我永远做不好一个受害者吧。
不像你,他搂住我,路易。
“天神降福咧——”
“地满仙咯——”
“众神归位哟嘿——”
“仙草生哟——”
“光阴冉冉哟嘿——地也勤哟——”
“万物平等哟嘿——阴阳轮转哟——”
“圣物出来哟,神的光芒照大地哟。圣物诞生哟,恩福齐天庆哟。”
阴暗的洞穴之中,有着一片透着月光的平地,月光从顶上的洞口处照射进来,除此之外日光也同理。
这里是双生密教的圣地,他们在这片隐藏在阴暗洞穴中的世外桃源内种植了十个世纪的双生水仙。
这一天,伴随着歌咒与叮当作响的银铃声,沉稳的鼓声和从远古时期口口相传而下的敬神舞一起,围绕着双生水仙展开了舞蹈。
双生水仙,是双生密教的一个圣物,那是一种类似于水仙的植物,一株上面往往会开两朵花,一银一金,金色为雄花,银色为雌花。有些时候金银两化的属性会相互调转。
他们敬它,也是因为只要服用了双生水仙,便也能短暂地转换自身的性别。他们认为这是神赐的礼物,也认为正因为如此,人的性别本身并不代表什么,不同的性别不过是具有着不同的特性,而不同的特性代表着适合不同的工作,而一旦有需要的时候,转换性别去适应其他的工种也是一个常规且合理的行为。
他们认为,这是只有神才能做到的事情,因此便将这个草药,称之为圣药。
此时站在稍远处一些的科研人员可不这么想。
那些伴随着音乐产生的神号,对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一种封建迷信的手法,那些口口相传下来的咒语以及仪式,不过是一些过时的手段。
在他们眼中的双生水仙是一个魔法植物,它并不容易种植,但是也不是非要通过咒语和仪式才能够进行培育。
但,如果要进行进一步的草药学对比的话,似乎就必须要获取这个圣地的资料,而他们为了进入到圣地中去观摩仪式就已经花了不少的功夫,现在还没有完全取得这群人的信任。
“要我说,只要给予了符合生长的环境,没有这些咒语也是可以的。”
其中一个研究员小声地吐着槽。
另一个拿着便携式仪器的研究员看着自己手中的数据,叹了口气。
“自信一点,你说的是对的。能量波动没有发生变化,这些咒语和仪式是只是双生密教的一厢情愿的可能性很大。”
研究员没有将话说满,毕竟便携性仪器有一些数据无法监测到,作为一个优秀的研究员,只要不是板上钉钉的,就不能把话说得太死。
“你们知道什么!”
在旁边的一名信徒听到这句话不知为何的暴怒了一句,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了这个研究员。
他们的话确实有些影响到了仪式的进行,大祭司抬了抬手,示意他们继续进行仪式。
仪式被打断过后,进行得不算是顺利,但也算是全流程做完了。大祭司叹了口气,让信徒们先回去,只留了研究员下来。
为首的研究所所长向大祭司鞠了个躬,表示了歉意。刚才他在前方进行观看,并没有能够拦住自己的这几个研究员。
研究员看起来对此并不满意,但是没有说出来。
“我让你们来进行研究,并不代表允许你们来质疑我们的传统。”
大祭司说着又叹了口气。这个事情已经不是现在才发生的了,早在上一个大祭司还在的时候就有了。
科技的发展,迟早是会到达这一步,咒语和仪式的意义被人质疑,有更好的培育技术出现。
这些都不重要,它并不会动摇圣物的存在意义,也不会让信仰发生改变,只是当步骤变化,信徒们很难能够去接纳这种共性,然后去寻找信仰内核的特性。
同意他们参观这个事情,大祭司思考了很久,这并不容易。
更不容易的是,不只是他们的配合,他们也需要所谓的“科学”的配合才行。信仰不容置疑,技术也不容质疑。
仪器在神圣空间中架起,没有被探测到的数据给全部收集。包括四周的环境以及双生水仙的生长状态。
在这里,确实拥有着和其他地方不一样的数据,培育环境不同,双生水仙的状态也不同。但是,他们之前的仪式和咒语也确实没有构成实质性的帮助。
“我们最好是带一株回去。”
其中一个研究员提议道。
“不可能。”
大祭司马上就拒绝了,让他们来研究还容忍他们的口出狂言就已经是极限,他们并不是封闭,但任何可能会被信徒们认为信仰被侮辱的行为,他都会想要去避免。
有些人是不能理解这一些的,但是这个所长似乎可以。
“先生您不用担心,这些数据便已经足够。”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这里多待上几天,了解一下你们的工作和生活情况。”
大祭司愣了会儿,点了点头,但是看向了另外两个人。
“他们两个不行。”
他的意思很明确,宗教需要革新,科学也是如此。
所长向着大祭司鞠了个躬,也算是达成了这个协议。
我忽然意识到直接用人称代词去指代两个人就可以打码了,反正我的故事里也只有一男一女两个人。
“我最近想换一种生活方式。”
他挑眉,目光从盘子里的西葫芦转到对面的女人脸上。直觉告诉他接下来听不到什么好话,或者说,听不到什么符合正常人类社会运行法则的话。
“我想给自己找点目标。”他没吭声,她便直接往下说,“我感觉现在……我该怎么形容?有些无聊?”
无聊。他给点反应:“嗯哼?”
“我缺少一个合适的奖励系统。”她终于找到一个可以的形容,“不管怎么努力都不会有人夸赞我,而荒废光阴也没什么损失。所以我的生活缺乏目标感。”
她大概觉得自己得出了一个真理,又肯定一次:“然后经常无所事事。”
好吧。“目标感这个词是谁教你的?”
“嘿,我家里有词典。”
而且她也认识字母。他只是纳闷她为什么今天才发现这件事,她不是一直这样过日子吗?他还诧异过她怎么能做到往日程表里填充那样多五花八门的消遣活动,一周不重复。原来她自己也认为这叫无所事事。
“工作很适合你。”他在心里抱怨完,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在盘子里的蔬菜以及肉类中,并给对方一个点评,“你马上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嗯,我想我所需要的激励方案不是金钱。”她很认真地评估他说的话,从目标感的角度。忘记她这个人从来没有上过班了。
“拥有工作后你不需要激励方案也会忙得停不下来的。”你会得到一个叫任务的东西,而且每一天都会刷新。每周,你需要汇报一次自己的工作成果,每个月一次会议,总结,然后制定新的计划。
随着时间的增加你负责的内容会越来越多,你需要一直成长,因为有那样一句话,“你需要一直奔跑,才能停留在原地”,所以你疯狂地奔跑后工资并不会增加。不管怎么说,反正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子的。
“我也不打算让自己忙的停不下来……我想其实我不需要什么钱?”她在餐桌那边揣测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不过我确实需要有个机构来为我的生活赋予一些价值感。”
新名词,价值感。工作简直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价值感的事了,对于没上过班的人来说也许会有不一样的体验?
“那有点可惜,即使你找一份工资很少的工作。”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可惜,“也不会有机会偷懒的。”
她听到偷懒这两个字就开始笑,大概这种事实陈述在她耳朵里显得十分幽默。他突然不确定自己刚刚这段闲聊是否合适,他只是随口一说,但她真的有可能明天早上就找一份工作,以她的行动力、异于常人的思维,随便找一个不清不楚的招聘信息并立即入职,这件事十有八九是会发生的。
然后她很快就会发现工作这件事离她心目中的“目标感”“价值感”相去甚远,同时工作时遇到的人也没几个会用积极的态度与她对话。马上,她就觉得这事无聊、烦人又没有回报,并怀念自己原本无所事事……应该说是“闲暇又充满了幸福感的温馨时光”,于是辞职。
但还有一种可能性是她找的这份工作恰巧很轻松,上司和同事都是好人,对接工作的那位也非常好说话,每个人都挺喜欢她,巴不得把活都抢过来自己干。这种事发生的概率很小,但谁知道呢?她总是运气很好。而且她这个人……就算是没意义的事情,如果能给她的生活注入一点新鲜能量,她也会觉得很有意思的,说不定捡一早上鸡蛋和烤一下午面包这样的工作她都能兴致勃勃地去完成一天又一天。
也可能她只是随口一说,根本没打算去做,等第二天醒来就把这段对话忘了。别管她了,就算大家都是流浪猫,她也是有纸箱的那一只。
他抛弃这些胡思乱想。在走神的这段时间里,他的盘子快被叉子搅拌成一堆泥沙。看了让人没什么食欲,他尝试着又吃了几口。
“看起来快下雨了。”
她已经解决她自己的那一份了。此刻她手交叠着支在桌面上,并没有触及她自己的脸。而她的眼睛正盯着窗外,有些阴沉的天,现在是晚餐时间。可能是快要下雨,隔着窗户,灰蓝色的雾气围绕在街道的上空。
“你要早些回去?”
她摇头,没有说话,仍然看着外面的天。餐厅暖黄色的吊灯拍在这张桌子上。她的表情看起来像沉迷在什么之中,吸引她的可能是外面的天,或者她正在思考的某个东西。突然走进慢生活,他不由自主地放轻叉子与盘子的碰撞声。
文by:语谖(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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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名复活检察官,这是我的故事。
复活检察官是一个新兴不过十余年的职业。自从替代死亡法出台以来,这个职业便应运而生。替代死亡法让人们可以用生命去交换一个愿望,而复活检察官的职责就是记录下这些愿望,并保证他们能被完成。复活检察官是一个特殊的职业,为了保证公正,我们不能被复活,也不能主动辞职,只能在这个岗位上干到死。但是这份工作薪水优渥,待遇良好,社会地位崇高,所以吸引了很多出身不好的孩子,特别是我这种从小就被父母抛弃的孤儿。
我从事这份工作已经有整整十年了。我自诩见过不少奇怪事件,也见识了人性至善和治恶的一面,说真的,干这行就得有这点觉悟。最开始,替代死亡法是为了权贵而生,用大量的金钱来交换生命的延续,这本身也不算什么善良之举,但在这个贫富差距越来越大,阶级越来越固化的世界,这算得上是一举多得。法律的设计者们并没有规定复活的次数,他们天真地以为,生命的价值如此昂贵,没有人能支付得起第二次复活的价格。他们保证捐献生命的人知道自己的所有合法权力,然后派我们保证捐献者的愿望得到满足,以为这就足够了。
但他们低估了人类,或者说,他们高估了人性。
我们正面临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有一个人,为了保护他的隐私,我们称呼他为史密斯。这位史密斯先生在短短五年内被复活了11次,这引起了我们的注意。史密斯先生正值壮年,身体健康,有运动的习惯,他没理由在五年内死亡十一次,此外,他的替死者们唯一的愿望都是希望史密斯继承自己的财产然后重新开始。这种离奇的愿望和死亡频率让我们产生了好奇。当时我们的权限不足以进行这样的调查,于是我们一致决定,以个人的名义委托私家侦探进行调查。结果出乎意料。这个被复活了11次的男人是个人渣,他用感情控制和他交往的男男女女们,然后自杀,他的交往对象爱他至深,以至于不但用自己的生命去复活这个人渣,交换的愿望还是希望人渣继承他们的财产,然后好好活下去,重新开始人生。侦探还告诉我一件事,史密斯先生挑选的交往对象,往往是背景单纯,人际关系简单,和家人关系不好,且有一点小钱的单身青年,男女不限。这个结果让我们哭笑不得,义愤填膺又无计可施。
一场旷日持久的争论在我们之中展开:这合法吗?这该被允许吗?如果人们可以用生命交换金钱或者其他愿望,那么他们为什么不能用生命交换虚假的满足感呢?但是,出于朴素的道德感,我们又觉得这种事情无法被容忍和原谅。
就在这时,和我们同样义愤填膺的那位侦探,将这件事公之于众。
这件事在媒体上迅速发酵。媒体并没有公布史密斯先生的真实姓名,但是死亡信息都是公开的,很快有好事者揪出来史密斯先生的真实身份。我们松了一口气,以为事情解决了。然而,万万没有想到,在一片道德的谴责声中,我们迎来了第十二位受害者。
“您知道他之前有过十一位情人吗?”我的同事问道。
“我知道。”这位年轻的男人说道,“我也看了那些报道。”他顿了顿,“但是媒体不了解他。我和他在一起很久了,我比任何人都知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从同事的眼里读出了无奈。
就没有什么办法吗!
我们目送着又一位牺牲品从容赴死,然后史密斯先生带着笑容重生。他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假惺惺地对着空气鞠了一躬,结束了他拙劣的表演。我们从监控屏幕上看到,他甚至没等踏出我们办公楼的大门,就开始拿出手机联系他的下一个猎物。我们不知道他还有多少备胎,也不知道他还打算死多少次。我们甚至不知道我们低估了人类的智商还是爱情的伟大。
“呵,人性!”我的一位同事摇摇头,自嘲地说道。
我们把工作之余的时间全都投入到了这件事情上。这不是诈骗,至少我们无法证明史密斯先生虚构事实或者隐瞒真相;这也不算故意杀人,毕竟史密斯先生的行为是故意合法剥夺他人生命的行为;这倒是算得上是教唆他人自杀,可是教唆对自杀行为有完全的认识能力的人且自杀行为没有侵害或威胁到他人的情形下,根本不算犯罪!我们一筹莫展。
就像是挑衅一般地,史密斯先生意外地时常造访我们,甚至带着他的现任女友,一个有着漂亮栗色卷发的文静的女孩子。他假装伤心地带来花束,焚烧给他的前男女友们,不知廉耻地惺惺作态。我的手握得死紧,但我知道自己无能为力。这人渣还要作恶多久?我怀着悲愤的心情转身离开,去执行自己的下一个任务。
我未曾预料到,事情的转机就在这个任务里。
有时候,为了保险起见,死者和替死者之间会在双方还活着的时候签订契约,也会有替死者找到我们,提前表明自己的意愿。而这一次,罕见的,一名替死者自愿表达了替死意愿后,将死者主动要求撤销这一决定。我被派来核实这一事情。
“我知道我快要死了。”那位拒绝了旁人替死的老人被称为老约翰,他躺在床上,虽然瘦得皮包骨头,但仍然精神矍铄,“我已经走完了漫长而精彩的一生,我没必要继续活下去了。”
老人很受爱戴,那位想要替他去死的志愿者哭着对我说这位老人是如何凭借一己之力改变了这个小镇的。
“老约翰就是一个十足的圣人,他可以感化任何人。”志愿替死者擦着眼泪,“我们都曾堕落,都曾迷失,但是他拯救了我们,就如同有魔法一般。不论何时,每当我们遇到困难,去找老约翰,他总能告诉我们该如何去做。”我当时以为,这只是中夸张的比喻。
当晚,我呆在房间里,突然接到了老约翰的电话。
“孩子,你似乎有心事。”老约翰说,“或许我可以帮你。我活了太久,经历过了太多事情。”
我如实说了史密斯先生的事情,对面沉默良久,说道:“我们都曾堕落,都曾迷失。带我去吧,孩子,或许我能帮助你。”
我带着老约翰回到办公楼,暂时安置在我的宿舍房间。他坐在轮椅上,一言不发,神色萎靡不振。我的同事看到他的第一眼甚至觉得他已经死了。
史密斯在老约翰到来的第二天再次到访。无视我们的横眉冷对,他依然带着一束鲜花去焚烧,而他身边的女孩子换了一个。
“果然是多线发展!”同事恶狠狠地说。我们的职业让我们觉得不该和其他人发展亲密关系,同事说出这番话并不是出于嫉妒,而是单纯的不齿。老约翰杵着拐杖从我的房间走了出来。“就是他吗?”他问道。“是的。”我回答。老约翰点点头,跟着走了过去。
我和同事迅速地跑到中央监控室。我们办公区的所有角落都处于监控之下,以避免我们以权谋私。说真的,选了这行的人,对人性多多少少都有点绝望,以权谋私的可能性还不如毁灭世界的可能性大。
老约翰走进悼念室,礼貌的冲史密斯先生微笑了一下。后者的表情凝固了,拿着鲜花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这位小姐,请让我们单独呆一会。”老约翰平和地说。
“等等,这不对劲。”我的同事指着监控说道,“那个姑娘就这么出去了!毫无反抗,一言不发,就像……”
就像被操纵的木偶一样。我们一起在心里补充这一句。
史密斯先生的手紧紧攥住花:“我曾听我的老师说过,这世界上有一种人,是天生的催眠者。”
老约翰笑了:“是的,你的老师说得对。而且我很庆幸,你并不是那种人。”
史密斯先生眉头紧皱:“你想要做什么?如果你杀了我,外面有足够多的人拍着队复活我。你杀我的频率越高,我越能快速地获得财产,杀我是在帮我!”
“孩子,当你活到我这个年纪,你就会发现,死亡不是惩罚,而是恩赐。”老约翰从容地说,“是的,我会杀你,而且我会亲自替你去死。而你,你需要弥补我犯下的罪孽。我本不该用这份罪孽惩罚任何人,但是你的所作所为让我觉得,你值得这份殊荣。”
“你已经对我催眠了吗?“史密斯先生紧张地问道。
老约翰点点头。
“你这个死老头子对我下了什么暗示!”史密斯先生抓狂了。
“我的心脏不太好,因为我做了亏心事。”老约翰一字一顿地说,“你也做了很多亏心事,想必你的心脏也不好。”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在老约翰说完这句话的那一刻,史密斯先生真的捂着心脏倒下了。
我和同事面面相觑。
史密斯先生被第十二次宣布死亡,老约翰请求复活他。他的栗色头发的女朋友也提出了同样的请求,可是替代死亡法里明确规定,当替死者多于一人时,年长者优先。替代死亡的技术核心掌握在少数几个科学家手里,我们作为普通的执行者并不知道它的原理,但是可以确定的是,生命的长度并非等价交换。这在制度创立之初就有过考虑。自然情况下,人是活不到180岁的。但是如果一位95岁的老人替一名刚出生几个月的婴儿死亡,这名婴儿依然可能活到95岁,甚至更老。被替代的只有死亡本身,而不是剩余寿命的交换。也是基于这个理由,政府才批准了这一计划的实施,看上去,人们只是单纯地愚弄了死亡。
史密斯先生醒来看到哭泣着的男女朋友们时,表情可谓精彩。这不是我们干的,我们没有这个精力。但是我们委托的那位好心的侦探义务干了这件事,他通知了每一个史密斯先生正在交往的人,让他们过来庆祝史密斯先生的复活。但是这位“健忘的”侦探不小心说错了时间,他把下午两点说成了凌晨两点。为了表达他的歉意,他自掏腰包租用了我们办公楼的会议室,还买了足够多的红茶和纸巾,提议开个追悼会。追悼会在第三名倾诉者发言时彻底失控,不是每个人都能忍受自己的恋人同时交往很多个人,更不是每个人都能忍受自己的恋人和他交往的所有人都说同样的情话。当我们表示可以免除会议室的租借费时,侦探先生大度地拒绝了,他提出的报酬仅仅是来围观史密斯先生的表情。我们也顺水推舟地同意了。
想来被二十多个男女朋友排队分手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史密斯先生脸色铁青,抿紧嘴唇。当混乱的一个半小时过去,在送走了最后一位心碎的女士和心满意足的侦探先生后,我们终于可以和史密斯先生单独相处了。
“说吧,那个该死的老头的愿望是什么!”史密斯先生垂头丧气地问道。
“老约翰先生的愿望是完全保密的,需要您亲自确认。”我将那个装有愿望的信封交给史密斯先生。
侦探先生离开得太早,他错过了史密斯先生最精彩的一次变脸。
“我做不到!”史密斯先生扔下信纸,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这……我做不到!我情愿去死!”
我拿起信纸看了一眼:“我认为,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并且,作为复活检察官,我们会督促你完成这个愿望的。”
“你有没有搞错!”史密斯先生失控地大喊道,“谁知道这个死老头的孩子在哪里!有几个!他自己都说年轻时有段时间年少轻狂了!而且万一他的孩子遗传了他的能力,面对天生的催眠者,我毫无胜算!”
“那你恐怕要赔上一辈子了。”我尽量不让自己笑出来,“很遗憾,我们的相关法律并不完善。”
我们之后派人跟踪了史密斯先生一段时间。虽然他很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地四处寻找老约翰的后裔。有时候我和同事会好奇,这世界上真的有人拥有这种天生的催眠能力吗?还是说,老约翰只是一位更高明的心理操纵者呢?这一切不得而知。我们所能做的,只是竭尽全力调查异常的替死案例,并且在能力范围内尽量保证公平。
我是一名复活检察官,这是我的故事。
- END -
这是混乱的、与作者本人高度相关的文章。如果看到了任何现实的影子,请不要打扰影子的主人。
评论:禁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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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日夜里我又遇到了难题。我要毕业了,该死的,在这个时候。离开之前,我穿过学校一处偏角落的公园,那里树影稀疏,一鸟不鸣,让我的脚步声尴尬地落在石板地上。我穿越一座高大的横门,门上镶着一块旧牌匾,上写国立某某大学,一百多年前历史的一笔,如今在我头顶悠悠显示出尘封的得意。我爱这里吗,我无言以对;我对这里心存不舍,多半是因为我在这里爱上了什么东西。爱,爱是我的难题。
我的人生是一场漫无止境的求解,书本,小学课堂,经验常识,全都不是即拿即用的答案,我过于迟钝,对世界实感不佳,思虑重重,每行一步,问题多如繁星,且它们本应在几千年前熄灭。
到了这个年纪,我觉得我的心理疾病正在有条不紊地自愈。不过,我没有抑郁症、躁郁症,或者什么人格障碍的医学证明,大概率我只是一个误入泥潭的普通人。我积极求医,积极生活,重新向世界打开自己。可惜过去的事情仍令我头脑隐隐作痛,讲述似乎并不会让这些感受减轻太多。
但我还有爱,还有我生怕让朋友也觉得我是无法拯救的深渊,于是我开始在口头上放过自己。
我说:我这人,比较倒霉。这样大家就都轻松多了。大家开始说,我遭受这些,是我运气不好,有的事我就是无力回天。我一边点头,一边默默在心里复述:骗骗哥们儿得了,别把自己也骗了。倒霉不能是我人生的正解。我需要求证,我需要经验,我需要下次再让我遇见一次,重来一次,我一定要做出更好的选择。最优解一定是存在的,我知道自己已经比很多人幸福,比很多人有能力,如果我不觉得自己是个笨蛋,那么我一定能找到它。
“你有全能自恋。”我的朋友,试图解决我困境的海福听了评价道。
“我就是得先相信自己,所有事才有真的实现的可能。”我挣扎道。
我们坐在客厅里,米色的灯光非常温和,但在凌晨三点的黑暗小区中就显得刺目。
“这就是全能自恋。”
我无法否认,因为我真的希望自己是全能的。曾经写作也只不过是一个小孩子的自娱自乐,纸糊的舞台上,孩子或是孩子喜欢的孩子们笨拙起舞。她打着节拍,即将要满足了。然而一枚灵魂从她体内升起,瞥了舞台一眼,默然不语。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想起没听的课,揉皱的纸团,回收站里的废稿,买来不看的精装书,没报上的第一志愿文学系。她的一枚灵魂开始永恒惩罚她,再也不许有这样天真的自我满足。她还差得远。
“我要死了。”这次,她说。
好吧,好吧,我要死了。我交出了我的理性。幸好,最近我很讨厌理性,也没升起背叛康德的负罪感。尽管平日所说的理性与我讨厌的理性完全不同。为什么最近开始讨厌理性,也要怪我为了毕业论文非要去学什么精神分析,但实际上我对两者都非常不满。现在我的生活两头都是丑恶,真是左右为难,无所依靠——靠,我成功来到了主体漂浮不定的后现代。
她抽了我一巴掌,警告我:“不要再想你那遮羞布一样的哲学了。”
这就是加速的第一夜。如此,显而易见,我没睡好觉。
这不是个好消息。因为今天有很重要的客人。阿花通过男朋友说,想来我家里打桌游。我是在上周才知道,原来阿花非常喜欢我。
我和阿花认识很早,只是新校区建成后,部分学院搬迁,就分开了。我觉得阿花亮闪闪的,很多事都做得好,也非常可爱。我活得太粗糙,囫囵吞枣地把白天吃进肚子,晚上要么发癫,要么发病,危害互联网公共空间。阿花还没把我屏蔽,已近乎一个奇迹。这几年我和阿花最多的交集,就是她发自己的照片时我会认真地夸她,希望她看到我的评论会高兴。我躲在老鼠洞里探头探脑,得知她喜欢我,真是让我惊喜得不可思议。
我盘踞家中,久不待客,时间紧任务重,至少得收拾出像样的客厅。白天要不要补觉就立刻变得不重要了。我这人的优点是死线战神,做完不说,也永远能做到及格线以上。最起码前半生是这样的。等阿花到来时,我的狗窝已经收拾出了游戏,安排好座位,风扇角度测试也完成了,几套骰子躺在骰盘里,果冻饮料冻在冰箱,像个先天桌游店圣体。
我快累死了,但阿花笑了,我舍命陪君子的心气一下又涨上来。那天上桌打到半夜,我已经精疲力竭,喝着东方树叶,终于没有在阿花旁边丢人地睡倒过去。正值仲夏,她男朋友问我明天要不要来他们家玩时,阿花说有空调,吹着风扇快要晕过去的我立刻就同意了。
这个月很充实。写完论文后,我开始有时间重新打艺,因此重新见到了许多朋友。每当这时,我都时不时感到庆幸与罪恶,庆幸自己四年来没有站队,没有恋爱,没有分手,没有因为朋友间的纠葛失去任何朋友,所以在四年后,我仍然可以和每个人打招呼。罪恶便罪恶于我必须向很多人分别隐瞒。
我非常贪婪,并且壮志勃勃,相信自己能在这张大网中安然无恙。
还有一点明显起来:我越来越频繁地见到橙轩。打艺,饭局,排练,欢送会,景点旅行,橙轩忽然无处不在。我隔了几天才猛然意识到,不光我是所有人的朋友,橙轩也是。他是我活在这个学校里最为重要的存在,这话毫不夸张,我扭曲的逻辑使我选择了相当孤独自负的道路,直到我拙劣的心再也无力填补它冷漠的空洞。某天我一抬头,看到他走在前面,世界在他脚下,在他身畔,在他前后左右沿着和谐的音符前行。他为此付出了巨大努力。他也在寻找宇宙照常运转的最优解。
橙轩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我们俩的学院答辩时间很早,我的答辩早在上个月便尘埃落定,橙轩也在这月初感伤地结束了毕业论文。所以,当绝大多数学院在五月上旬的最后一天才同时开始了答辩时,我们的朋友几乎都会在这一天解放。海福早早地打了电话,让我陪她晚上下馆子,另有几个朋友也陆续来约饭,几个人互相认识,很顺利地凑了一大桌。海福在的他们文学院一下午答辩了几百人,等她出来,天估计已经全黑了。橙轩一小时前刚陪室友在那家菜馆吃了饭,出来后来了我家。他说:“那家菜馆人挺多的,不一定有位置,要不先去看看吧。”
刚陪过一桌的橙轩就这样踏上了陪第二桌的旅程,我们前去探路,菜馆里正好空出来一个隔间。橙轩说:“我走之前还碰见白菜他们也来吃饭,刚刚白菜他们就是在这桌吃的。”
“诶,好巧?!”我放下包,忍不住感叹那些几年前就认识了的名字再次被提起。
这顿答辩庆功宴大家都吃得过于饱了,离开饭店时感觉每个人都在晕碳水。阿宅的晚间娱乐活动是回我家一起打游戏,海福带了机子,家里这下共计有两台NS,六个手柄,还有这么多人。终于能玩四个人的分手厨房了。我们开始做饭,第五章第六章的难度简直逆天,合家欢游戏变成了大坐牢,玩到凌晨已经没人清醒。朋友们该回家了,告别环节进行完毕后,家里还剩下橙轩,海福和我。
我忘了我们为什么开始聊心理问题了。橙轩虽然在救我,但我觉得他自己也和我类似。他劝我的话也是进一步退一步,充满纠结与反复,有自我投射的影子。“你可以不做这些的。唔,但真不让你做的话你也不一定会开心……”坐在对面的海福听起来要被气死了,颇觉得我们改变不绝对,就是绝对没改变,什么屁话,简直在支持对方自我殉道。
海福说的也许是对的,我从我无力抵抗的社交漩涡中爬出来,沿着河岸走着走着又想下去,多少是因为又看到了橙轩。他怎么做到的?如果他能一直做到,我当然也可以。扭曲的、暴论一般的逻辑一把把我推下水,好在这次我比上次学会了如何不让自己沉下去。下次我说不定就会游泳了。
那天过后,橙轩和我因为打艺的缘故走得很近,市里有在大剧院打艺的组织,他发现我重新开始打艺后,便带我去玩。结束后,我们风尘仆仆地从大剧院赶回学校。我在校外租了房子,学校落了门禁后,橙轩通常借居在我家客厅。回家路上,某省会白日里就不熙攘,夜里早已只剩下一座座卷帘门。时间已过了深夜十二点,万籁俱寂,而街角的蜜雪冰城灯牌亮得夺目,雪王的身躯在夜色中格外伟岸。
几分钟后,橙轩喝着草莓啵啵说:“蜜雪冰城真是我爹。”
精疲力竭的第二夜,我没有做梦,故休息时间虽短,但还算安逸。阿花请我去她家里玩的时候到了,我洗了澡,换了新衬衫,眼镜又摘又戴,最终决定放在胸前的口袋里。我搭车去了阿花的小区,阿花来楼下接我。
独自做客一开始确实局促,但大家都是旧友,共同爱好也多,重新熟络并不费力。阿花家的空调实在舒服,中午吃好了饭,我缩在桌子上抵抗睡意,直到眼皮越来越沉。
我一头倒在桌子上,脑门磕出一声闷响。
“怎么了?”阿花和阿花男朋友同时回头看我。
我惊醒过来:“我……”
阿花和阿花男朋友都用十分关切的眼神看着我,让我紧张得眼珠乱转,话在嘴里滚了几圈,终于组织出来:“……我有午睡的习惯,可以在你们家睡个午觉吗?”
“当然可以呀。”阿花笑了笑,欣然允许我躺上床去,躺在她旁边。她的小桌板上摆着电脑,正在上课。阿花男朋友暂停了电视里的动画片,调小了音量,独自继续宝可梦肉鸽。我盖上被子,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我喜欢打艺,过几天还有节目,如果可以的话,我自己的学院晚会我还想再打。梦里我还在学新的火把技,是前几天瞥到的那个,名字很好听,叫娜露梅亚。
我打艺的细节不能被阿花知道。他们属于我先前所说的我的罪恶,我需要分别隐瞒的相见,即我和橙轩其实在和阿花的前男友学习打艺。橙轩他们组了企划,我去练习时,被他们抓去帮忙摄像,录到深夜,橙轩又要借居我家。“怎么有的人被喜欢的乐队成员捡走了啊。”于是,在阿花前男友无心的一句玩笑中,在那该死的一圈又一圈的光弧中,错乱的神思开始展开对我的质询,它劈头盖脸地问:你是不是喜欢橙轩。
这真是太可怕了。我试图使自己像一台严密的机器一样运作,而感情是不讲道理的,是复杂而具有毁灭性的。学会如何运转友情,都使我经历了不少磨难,我不敢想恋爱色彩的喜欢更是怎样的洪水猛兽。潘多拉盒子就这样被打开了。好在这午间小憩里,我还不用面对这个问题。阿花家的空调,阿花的小被子,阿花,都让我开心不已。从后数到前来,我无奈地发现,这是我数十天里唯一一次好觉。很快,我的生活就要被难题击溃,我要在从未踏入的窄门前挣扎。
海福不是我的救星。曾经她也和橙轩一起在深夜试图把我从黑洞中拽回来,也在压马路时说:“我喜欢单方面喜欢别人,这样我就可以随时抽身了,我希望对方不要为我做什么或者太喜欢我。”
“我也同意。那我们这种互相喜欢的算什么情况?”我打趣道,“是我们互相喜欢但还没有到太亲密太冒犯的度吗?”
“对的对的对的。”海福连连点头。
她便是如此友善随和的一位强大女子。以前,放假见不到她的几个月里,我每次难过时也都会想她。我很喜欢她。
但这一天不对。这一天,她想要和我拍毕业照。我不会化妆,讨厌拍照,但我想和她留下回忆;她说她好紧张,我以为我们一样恐惧镜头。但这事出了岔子,她第一次给别人化妆,花了四个小时,再过不了多久,天就要黑了。我跟她说过,天黑我就要去打艺。我要和橙轩拼车去大剧院,橙轩七点多就来问我出发吗。我要陪陪海福,说我们在校门附近再拍一点,等下直接就走。橙轩说没事,我去取个快递。八点半,我和海福告别,坐上了出发去大剧院的出租车。深夜十一点钟,我收到来自她的消息。
“你以前总说那几个人对你很过分你都能忍了那么久,是不是我在你面前太没有脾气了你才这样?”
她不满意我八点半的离去,她认为她为我花了四个小时化妆,为我拍照,代表着她为我做出了巨大的付出。
大剧院的wota艺练习刚结束,一行人坐在露天酒馆外面的圆桌上喝蜜雪冰城,就看到我痛苦地叹息一声,身体在位置上蜷缩起来。
橙轩问:“怎么了?”
我声音颤抖,而试图借二次元梗诙谐地说:“我被重力展开了。”我一边感到恐惧,一边在海福的聊天框里不停地道歉。我知道我错在哪里,我不应该把日程安排成这样,我辜负她的心血。可我忍不住对橙轩说:“我下午五点就告诉她我晚上要去打艺了,她给我化妆化到六点半……我真的不喜欢拍照……”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争辩,明明是我做得还不够好,于是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橙轩就在这时很坚定地说:“不是的,你没有做错。”
“她不能说这样的话,这太过分了,她不能用关系好来绑架你。”他顿了顿,略有一点哭腔,“她这样觉得,我从七点开始等的那一个半小时又算什么。”
白天,我照例前往阿花家里。今天是蟹柳滑蛋和土豆烧肉。阿花男朋友做饭太好吃了,我很久没有吃到人类正常做出来的饭了。午饭结束后,阿花主动说:“来床上躺着吧,你来用这个枕头。”
我感激地躺上去,窜进被窝。阿花今天不上课,躺在我的旁边。
“我听酒儿说你不喜欢肢体接触。”
“嗯。但我只是不喜欢不经同意的肢体接触。”小时候是完全不喜欢,现在已经好多了。我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需要知道,是因为突然碰我的话,我可能会条件反射地打人,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如果是你的话,随便做什么都可以。”
阿花开心地张开双臂:“申请抱抱!”
我轻轻地抱住了她。阿花蹭了蹭我,好像要在我怀中睡着了。
我想我也该午睡了。昨晚因为海福的事照样没睡好。在阿花这里,我能什么都不用考虑地休息一会儿。我闭上眼,却想,啊,马上就到了百团晚会的日子了,要表演节目了。橙轩他……
“暗恋是一种自慰。”
第三夜,橙轩说着,瞄了瞄我手中的章鱼小丸子,看到只剩一枚,拿起签子的手便放下了。
“我同意。”我将盒子向他那边倾斜,“给,平分一人四个,这你的。”
“我看你好像比较饿。”
“没有没有,已经饱了。给你。”
我平静而不容拒绝地又把小丸子递到他面前,他只好说声好的,顺从地扎走了最后一枚丸子。我合上空盒子,里面还剩下许多木鱼花,如果是我一个人在家里吃,我应该会拿两根签子当筷子,把它们全部打扫进胃里。但在街上就不行了。这是一种规训,我可以匀出力气对抗,故意在零散几个行人的目光下吃起剩下的残渣,但我的力气如今供我活着都时时缺斤少两,想想便作罢了。于是木鱼花被我宣判为垃圾,塑料包装袋化为垃圾袋。橙轩咽下小丸子,把自己的签子放进我手中的垃圾袋里。说到底,木鱼花也并不是什么有滋有味的东西,只是些可堪一嚼的薄片,在盒中堆叠起来,被小丸子的热气吹动,又沾了点酱料,借着别人的光东拼西凑,假装出一副可爱的、天经地义受人喜欢的样子。这无味的家伙作为章鱼小丸子的一部分活得理所当然,久而久之,居然等到了我这种人出现,习惯了吃它,习惯它这不顾大局的枯燥口感。这让我想起了我的毕业论文,它讲述一些德不配位的东西的一种可能逻辑。
它很无聊。我瞬间大为光火,只想把手里这垃圾抛进它该下的地狱。十几步后如我所愿,街角处冒出了垃圾桶,路灯下,桶身欢欣地发出金属色光泽。
我端详着几个洞口对应的分类,选中了其他垃圾,将手中那恼人的东西丢了进去。
下地狱去吧,我心说。
桶里垃圾半满,它轻轻落下了。它的姿态非常无害。
我习惯性地在想事情时抬头。今夜是一轮半圆月,也许因为前一天下过了雨,月亮蒙上了一层雾气,被模糊的边缘脏兮兮的,蒙着灰盖进夜里。月光烦闷,如同油画体验课里拿不准画笔的我,把一花一草晕染得不合时宜。
“那么,你最近一次自慰是什么时候?”
我从垃圾桶旁走回橙轩身边,接续之前的话题。
“大二左右。”
橙轩思索着,很主动地分享起来。他那位暗恋对象是我们共同的熟人。他声称他给很多人分享过这段安静的不打扰对方分毫的自慰故事。见我认真地听,他说:“欸,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也惊讶,惊讶四年了,怎么还有这么多八卦绕着我走。
据他所描述的,他对她的暗恋,像是从玻璃窗里观看美丽的事物,即使触碰不到也会感到开心——也是他将其评价为自慰的原因之一。
静静地看着,静静地自我满足就够了。他说:“如果要接近的话,反而不会有那么喜欢。”
“我也很喜欢她。”我点点头,回想着那个女孩,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不过,虽然我也不知道怎么接近她,但看到她的痛苦,她的阴暗,我也仍然很喜欢她。”
那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很美,很惨,精神状态很差却活着,在诸多重压下坚强得超乎想象。
橙轩理解我,同时继续支持不接近。我理解他。
橙轩如今不再暗恋她了,在只言片语的讨论中,我们为她努力挣脱着禁锢而感到幸福。我喜欢我们的相似性,喜欢我们的喜悦会建立在他人的幸福、世界的和谐上,他欲望着成为一个善人,而我觉得应该有人来做这些。这话从两个大学生嘴里说出来,一万个人里有两万个都觉得可笑。所以我说他是我整个学校里最重要的存在,有些路一个人难走,看到橙轩也在路上的话,就相当于有一百个人的力量了。欲望和责任在出发点上又有何高下之分?无论如何,我们已选择了类似的准则,渴望观赏或引导事件发展至更为和平优美的结果,即使自己要进行更多的牺牲。可见这是效力相当的两个东西。何况它也并不非黑即白。
他批评我,如果你并非发自内心,那么你就会被不断地消耗,你会一直非常痛苦。
这话实在太好反驳了。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你喜欢干这个,你就不痛苦了吗?
上节目要打的技,我练得只能说是依葫芦画瓢,有形无神,但打艺要有神,对基本功的要求太过扎实,不是一时半会能练出来的。晚上,我就去学我心爱的娜露梅亚,火把技就像解题,在合适的位置放上合适的圈圈,发力要比其他技好入门些。而且我喜欢理解这些圈圈的顺序和走势,木头经常夸我是火把技天才。
娜露梅亚作者发的教程很详细,我记住那些动作,跟练时双手拆分开学,分别转熟练后拼在一起,就能打出完整的三八拍动作了。
“根本就是左手画圆右手画方。”橙轩看着娜露梅亚的光圈评价道,“反人类的东西。”
橙轩学火把技很慢,对他而言,火把技真是槽点无数。我和木头最近都在学娜露梅亚,一般来说,大家应该尽量学更多相同的技,娜露梅亚真成了他的难题。
我如今今非昔比了,不再那么畏手畏脚,不会因为上个嘉年华晚会的节目就紧张到头晕眼花。然而在二审时,我们在路上遇到了橙轩的朋友,陌生的、很可爱的女孩子。
“你一个人出节目吗?”橙轩问。
“对啊。”女孩说。
“好勇敢,我们都只能成群结队地出节目。”橙轩笑了笑,带着我们和她一起走上了楼。
这是我不认识的人,我从未涉足过的社交圈,我一无所知的橙轩的一角。我脚下的地面突然消失了,空气被尽数抽走,我的心脏正在被撕扯,大脑将要爆裂,我意识到我在嫉妒、恐惧、无所适从。我第一次设想橙轩去谈恋爱,去交个女朋友吧,会发生什么呢?我心中汹涌的抗拒声将我淹没。不能这样,要是这样的话,我要去哪里呢?
那天橙轩的学弟发烧了。我们的节目审核结束后,我和木头坐在最后一排,橙轩来问有没有药,木头提议去楼下超市买药吧。橙轩说好。
我和木头收拾着东西,女孩上台了。橙轩在附近的椅子坐了下来。“等这个节目结束我们就下去。”
他掏出光棒,很认真地举着双臂挥舞起来。
我强忍着痛苦问:“你们朋友吗?”
橙轩点点头。
我转过身,也举起了自己的光棒。
台上的那个女孩,也太可爱了吧。
表演当晚,那女孩的节目被提到了我们前面。我很紧张,昨晚又没睡觉,白天只在阿花家休息了两小时,喝了咖啡,有些节目编排的事还想找橙轩确认,而橙轩哪里都不在。我胃里翻涌地难受,她的节目开始时,我正将头抵在椅背上,试图减轻身体的不适。
木头戳了戳我说:“哎,台下怎么有人拿着和我们一样的电棒啊?我去看看!”
我抬头看了看人群,一眼就看到那是橙轩新换的橙色电棒,木头只见过红色的那根,不知道橙轩买了新的。
我想喊住他,但木头已经冲出去了。
我远远地看着人堆里橙轩的橙色电棒,和二审那天一样,认真地为台上的女孩摇晃着节拍。
我在摊位上干呕了起来。
坐在一旁的海福拍了拍我的背:“你也太紧张了吧?”
我说:“确实啊。”我抬头看着傍晚那丑陋的灰黄色,“天怎么还没黑啊。”
我在白天回味着这段记忆,试图将自己抽离出去,但这种尝试非常失败。我二十二年里第一次品尝对他人亲密关系的嫉妒,我觉得我要坏掉了,我的系统出了问题,我没有搭载相应的模块,没有处理相关问题的经验。请问这是喜欢的一部分吗,请问这种扭曲的负面情绪对我有何益处,请问某个创造者为何抛弃我,如果连你也没有爱上过哪个人类个体,为何要给你的儿子爱上其他个体的能力。我是如此热爱知识,热爱每一份优美的解答,为何唯独爱之苦楚,要如此突如其来降下。我的答案又在哪里。
阿花还在我怀里静静睡着。白日漫长,白日漫长。
第四夜,我流畅地打下了娜露梅亚,准备开始细修光弧,让它能打出更美更流畅的圆圈。木头还没学会,他站在我身后说,怎么打的,教教我啊。
橙轩站在一边,好像已经放弃了。据海福评价,他的大腿肌是我们三人里最发达的,他打艺时比我们的发力都要好看。倒可以理解为,让他学火把技有点屈才了。
我甩了甩胳膊,在木头面前做好起始动作。“来来来,我教你怎么左手画圆,右手画方。”
我和海福分别前去唱了KTV,以这样的状态进KTV非常奇怪,我人生中听过的每一首曲子都让我想起橙轩,有些歌词唱出来真要把我撕碎。以前我唱这些,是为了纪念我死去的虚拟偶像,影视角色,游戏自机,如今居然是为一个活人,我肯定哪里出了问题。海福的事虽然将我重伤,但橙轩觉得她并非讲不了道理,还是建议我解释给她。果然互相说清楚了,互相原谅,很顺利地继续做了朋友。
橙轩后来仍然重复道:“有警报是好的。无论如何,你都要小心再被绑架。我还是提醒你,要小心。”
凌晨时分,海福回到宾馆,即将离开这里。我一个人穿过天桥,刷着手机,以为橙轩会去和其他朋友聚餐,但问了那边,又说橙轩没来。大晚上的,橙轩要是还在外面,就又回不去宿舍了。我家的钥匙,我室友白天喊他来帮忙搬东西时倒是给了他一枚,希望他无处可去的时候再来我家客厅吧。
结果半夜里他真消失了,他哪里都不在,难以想象,毕业季这样密度的社交活动,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他怎么能哪里都不在?我直觉上觉得他那边一定出了什么问题,可我没有任何立场去问。我就在担心与纠结中熬过一夜,从日出睡到大中午醒来,看到他凌晨五点都还在给我点赞。
“你怎么五点多还醒着?”我睡醒了,终于鼓起勇气问。
“气的。”橙轩说。
“下次气跟我说说吧。”我说。
于是我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位一直以来为这个世界,或至少是为他周围这个小世界尽心尽力的建筑师,与我面临了同样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接班人。他的学弟自以为是,做了错事,却因为自己已经足够努力了,不想再听到他的指责。学弟最近几个月都在时不时捅娄子,橙轩比喻自己为地球的撬棒,每次有哪里歪了,他就想办法撬回去,而上面这群人还觉得世界安稳运转是他们自己的功劳呢。
顺带一提,我这边的同型号学弟也刚刚滚出我的生活。那家伙被别人训斥后,橙轩负责安慰他一个半小时,他向橙轩保证说没事,反手又跑来我的聊天框大骂他所受的不公。被我吼了之后,又跑去橙轩那里问,能不能帮他传达一下对我的歉意。橙轩坐在我旁边,扣了手机,说他累了。我说我帮你回吧。我说:现在这里就是明哲在看,你能不能不要把橙轩当什么很好用的大哥哥啊,说话之前能不能想一想橙轩看到会不会难过啊?
橙轩看了一眼,蔫蔫地说:你还不如上我的身直接回他呢。
这几个小东西横竖不觉得自己应该领受批评,觉得自己无比正义,有责任感,尽心尽力,所以你们怎么能指责我?没有指甲盖大的自省心真是令人汗颜。
好吧,好吧,你们受到了太多的不公。我和橙轩就是该的。
橙轩学弟出事的这晚,橙轩问他,是不是我说的所有的话,你都觉得我在高高在上地指责你,说教你,找你的茬?
学弟说,是的。又评价橙轩真是幽默。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我是不是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橙轩将头埋进膝盖,悲伤地责问自己,“我是不是一生就是纯纯的幽默?我是不是不该活在这里?世界怎么能这么运转?”
我坐在一旁,怒火中烧。你们这群该死的东西,怎么能把橙轩变成这个样子?!
第五夜,我无数次想伸出去的手这次终于伸了出去,揽住橙轩的肩膀,隔着一件白衬衫触碰他的体温。我每一秒都想拥抱他,如果我再让自己冲动一点点,我想抱着他让他在我肩头哭泣。但我的勇气最多至此,拍拍他的肩,拍拍他的胳膊。可我悲伤得好似五脏六腑都要被吐出来。橙轩很久之前曾说,不了解我凭什么说喜欢我。别人都罢了,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记得他说过的话,记得把他放在自己前面,哪怕是自以为是的,那也让我来吧,我会做到的。
我伤害过橙轩,我记得一些我使他难堪的画面,牵连着我的创伤性记忆。我必须谨记,谨记橙轩为我做过多少让步。我不会自顾自地说喜欢他,我不会为了我的欲望而拥抱他,我听到他抑制不住的哭声和我抑制不住的心跳重合,我为我的懦弱找到了借口。
“不是的,不是的,至少我希望你活着。活着就好。你已经做得非常好了。”
我从来没有真正擅长过安慰别人,我讲这一些老掉牙的、令人讨厌的无意义的话,我怕他生气,怕他不满,怕我帮不上他任何忙。我又抬头望天了,好像那些遥远的问题里有什么能来予我解答,而天上的星星沉默不语。我的语言系统要失灵了。
橙轩的崩溃还在继续:“是不是他们说喜欢我,都只是因为我会对他们好?”
我几乎要哭出来了。我眼看着他正坠向我去年已坠入过的深渊,那时包括橙轩在内的所有人都想办法拉住了我的手,所有人都在我无数次的自我质疑中说,不是的,不是的,不能怪你。这表述不够精确,一件漫长的坏事发生,我们一定都在其中做错了什么,所以我倾向于说,绝不能全怪你。绝不能全怪你——你凭什么要承受全部的惩罚,就算你真的有错,你已领够了该受的折磨,凭什么最后还要你扛下一切?我受够了独自一人领罚,被挂在悬崖上啄食心脏,我向他人求救,于是得拯救,但橙轩直至今日也曾不对世界呼号。所以轮到我坐在他身边了,我要替他质问这个世界:橙轩做错了什么?一如几个月前的橙轩看到失魂落魄的我。
“你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那时橙轩的口气令人痛苦。
这个世界不能这样伤害他,是世界的错,是你们的错,你们竟让这样的人想到寻死。我认识橙轩三年了,三年来第一次听到他说:“我是不是就不应该活在这个世上?”
我不想再问我是否喜欢他了,那没有意义,我现在需要的是爱的词解。我轻轻环着他的肩,认真而平静地说:“不是的,我从来都不止喜欢你好的一面,我喜欢你的全部,你的敏感,你的纠结,你的自我满足,你的阴暗,我全都非常喜欢。你所有的一切都值得别人喜欢。”
我会被这样的问题困住的:我要怎么才能帮你一点,我能不能被你需要,我希望你比我幸福。
橙轩说:你这样的人没有得到好报,让我非常失望。对世界失望。
橙轩说:难道你还意识不到,我们陪你陪到凌晨三点,和看你可怜没有关系,是因为我们真的关心你。
橙轩说:对不起,是我的错,完全是我的错,是我没有接收到你的意思。
橙轩说:啊?今天是你生日啊,那要不要我们还是下楼去准备点什么……
我想对橙轩说什么。
我又在阿花家里睡觉。今天来晚了,早已过了午睡时间。阿花和阿花男朋友都知道我最近日夜颠倒,精力岌岌可危,也都劝我还是早些睡吧。
昨晚我不到两点就睡了,但噩梦缠身,频频惊醒。我永远恨做梦。我很少做美梦,就算有美梦,那它也在醒来后转瞬即逝。而我一做梦常常就是噩梦,更可恨的是,在这紧要关头,噩梦还抓住了脆弱的我。
我梦见我们朋友去出游,橙轩发烧了,我叫不到车,就在他旁边陪着他,又不知是做错还是说错了什么,他忽然不再理我了。
我在梦里崩溃道:“我究竟哪里惹你了?”
他说感觉我在提防别人。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这四年里我都为世界的和谐而努力,我需要和平稳定的环境,我热爱人类,也尽力去做了很多很多事。唯独此事世界休想指责我分毫,唯独此事,噩梦借橙轩对我说出这样的话来,我觉得真是过分。
在阿花家睡觉已成必行事宜,我平日邋遢,但死要面子,出发前总是洗了澡涂香橙味的身体乳,衬衫洗衣液用三合一的,带香氛。每次我都使劲闻闻自己手臂,毫无味道,还以为这准备全数失败。但阿花鼻子比我灵敏多了。我躺在阿花身边睡一大觉,醒来后,阿花说,你身上好香,睡得半张床都香香的。转头数落起自己男朋友。
第六夜,橙轩说:我不知道你走后这些话我要对谁说。没有你我要怎么活在这个,在这群死小孩天天惹事的世界里。
第六夜,橙轩说:这个世界上能做到了解我并且喜欢我的,只有你和另一个人……我说这些是为了思考难道这样还不够吗,两个人还不够吗……不是为了让你感动!
第六夜,橙轩说:要不要来看看我以前的日记,我找几篇搞笑的给你念念。
橙轩说了很多。我第一次后悔自己没有记日记的习惯,后悔自己没有录音的习惯。我的记忆力还不够好,我只能回想一些片段:没有像你这样……遭遇相似,能理解我为什么这样做……真的与我共情……
我还在寻求答案,我在体会它的无边无际。我在和他从深夜聊到太阳升起,我在想找到他时就能在学校里找到这么个善良的萌物,我在他需要时能赶到他身边,并且作为按他的别扭标准,能被他承认为喜欢他的人。在他身上,我看到自己折射出诸多可能形象,夸张地说,就像:让我试试同时做你最好的朋友,最恨的敌人,心理医生,精神导师,妈妈,同学,同好,随便什么东西。
有点像柏拉图,柏拉图说爱一个人是在使自己变得完整。
“我觉得你室友身上呈现出一种美丽的整体性,我非常喜欢。”橙轩的追求非常有趣,“还有你,你的行事逻辑呈现出了一个和谐的整体的美,你是内恰的——你只不过在过载的情况下崩溃一段时日,你本身仍然融洽,仍然优美——你是和谐的。”
“我们俩应该去做星神。”我笑着说,“你去当秩序星神,我去当同谐星神。几十亿年后,我们在宇宙再见。”
第七天,休息。我在午睡中得享安眠。午后,我的一枚灵魂升起,执笔写作。
-END-
写下时我在想,这是“我最喜欢的火把技、我也许最喜欢的人”
还是
“我最喜欢的人、我也许最喜欢的火把技”?
这是完全写给自己的文章,迷茫冲动的文章,交由情感驾驭的文章。
如果我有一天真正能让情感驾驭自己,我会更加幸福吗?
作者:敷药
·
“无论如何,你一定要从那个梦境里醒来。”
葭原睁开双眼。
即使醒过来也完全搞不清楚什么时间。
三月开始,樱川剧团的公演事项全部因为流行病疫情中止了。
多风降温的仲春天气,加上阴沉晦暗的珍珠色天光,流逝的时间轻而易举、一层一层地剥掉人的清醒意识。
缓慢、沉重的朦胧之中,困倦持续加重,她无法起来。
想再睡一下,再十分钟就好。葭原心想。
眼睑再次落下,她即刻返回梦中。任由视线在无意识中穿行:从组替前最后的公演,到除夕夜的樱川桥畔;从医院走廊,到学生时代的寝室窗台,最终,她整个人坠入樱川音校后面的漫山森林。风起之时,娑婆树涛入耳,潮起潮落,云浓雨簌。玻璃窗也献上与雨水合奏的破碎音色。
春天美而易碎。
梦里的葭原认为这很合理,比起庸俗的浅薄之物,深藏爱意的春天原本就更容易逝去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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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伊始,葭原真由收到了意想不到之人送的东西。
是级别高她六个学年的上级生前辈——潮野祈子,正月时寄来的贺年卡。款式非常简单,象牙白的卡片,樱色、绯色和薄紫色的纤细线条交汇融合成折扇、唐纸伞、月牙竹枝的和式团花。背面是细楷签字笔手写的字迹:
「谨贺新年。在团期间多谢关照,来年的舞台公演也请多指教。深月夜凪敬上。」
都说潮野祈子字如其人,浓艳端正,果真如此。
这也是葭原自入团以来第一次收到别组上级生送的贺年卡。
可问题是。
葭原在来年的日程里,完全没有公演的工作。
·
“ 樱川内部有个不成文的惯例,各组的主演,新年时都会给所有现役专科的上级生前辈手写贺年卡的。”
这之后,葭原跟剧团同级生松枝圭子视讯通话,对方的妈妈曾是樱川专科的大前辈,因此同样身为樱川粉丝的现役生女儿圭子,十分乐意为她说明收到贺年卡的缘由。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毕竟专科生又要扮演难度较高的大剧场公演角色、又要提携新人、稳定客流和票房,对剧团而言不可或缺。”
“哇。”
“各组主力生或多或少都会得到专科在业务上的照顾和帮助,新年时送贺年卡给专科的前辈也变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她听着话筒另一边同级生长篇大论的说明,从最开始的心跳加速中迅速回过味来。
樱川剧团现役下级生葭原真由,以「御伽星昼」作为艺名,在剧团公演中出演娘役角色已经第四年了。经历了去年年末的组替之后,「御伽星昼」成为了不属于任何特定组的、专科的一员。
但她的专科,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专科,而是「无法拥有舞台,只能在电视节目里出演」的专科。
这次大刀阔斧的人事变动,甚至在下级生中传出谣言:组替当然不是出于「御伽星昼」的业务精湛。而是为了维持她之前所在组的番位平衡——比御伽更年轻的别组新人被指定成为本组首席,她的存在立刻变得尴尬起来。组替是管理层不得已而为之的决定。
这是官方的解释。
还有非官方的解释版本。
“她目前的舞台水平在剧团也没法成为首席娘役呀。组替等于是被降格了。”
“御伽啊,她只有一张脸漂亮而已。除此以外就是个无实力的透明人。”
“这样也蛮适合她的,提前去外部刷刷脸,退团了还能混得好点。”
宣布组替的新闻公布之后,匿名论坛里诸如此类关于樱川剧团「御伽星昼」的负面评论,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
葭原一条接一条看过去,就像看着某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被评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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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其他上级生都没有给我任何东西……为什么潮野前辈会送我贺卡……我不明白。”
“出于礼貌?毕竟如果她也和别人一样当你是透明人的话,就太不好了。”
“小圭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潮前辈私下,除了同级生外,很少跟本组外的生徒来往的。她其实也并不知道其他组上级生竟会在新年拜贺时「忽略」掉你这个新人。怎么说你现在也是专科正牌成员。潮前辈,心里是想要认真对待专科生的呀。”
“啊哈哈哈,认真对待没有舞台的专科生吗。”
“别这么说,真由也不是除了舞台之外一无所有了。”
“嗯……”
还拥有舞台之外的世界……我有吗?葭原反问着自己。
卡片上那行【来年的舞台公演】显得更加刺眼了。
葭原低着头注视着她手里这张卡片,幻想潮野祈子亲手写下【致御伽星昼】这五个字时的表情:毫无印象,完全不熟的人,但是这个人隶属专科。真奇怪啊。
意识到这一点,葭原很快把卡片收进妆台最里边的抽屉。只当做从没收到过她的卡片。
“嗯,总之还是在开年之后,找机会答谢一下潮前辈好了。真由一定没问题的!”
圭子在电话另一端,轻松地用三言两语为她翻过了新年这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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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年的公演并没有顺利到来。
二月下旬,樱川剧团也被迫启动了严格的自肃措施。原计划满满当当的剧团日程安排如同灯灭一般,一点一点被取消。最开始是正在公演中的小剧场停工,随后未开演的预定剧目和巡演也被叫停。直到某天清早,潮野被即时消息的振动音吵醒,抓过手机打开,讨论组里的大家正激烈讨论着紧急中止后的休假,官方首页赫然宣布樱川本部和东京的大剧场公演也全部中止。下个月潮野所在组的公演也包括在内。
全世界真正地停了下来。
「祈子还待在目黑的公寓吧?后天集合日练习取消了,暂时不要回来哦。注意防护,免洗跟口罩要好好用!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不能因为工作停了就放纵自己酗咖啡哦!」
「遵——命,组长大人。」
「不用担心公演的时间,LINE及时报备行踪,保持联络就可以了。」
「好——的。」
“戒断咖啡……不可能啊。” 潮野挂掉电话,嘴里嘟哝着。
开始前三天,潮野还十分乐观,专心致志地过台本、练声、拉伸,计划表列了很长一条,坚信过不了几天肯定会恢复公演。时间一久,集合练习日过去,公演首日过去,还是自肃,她的计划也缩减成为只练习瑜伽和音准。翻看台词本,她只觉得纸张烫手。潮野清楚真正烫手的是她的停摆状态。
以及无所事事的世界带给她的,强烈的退化感。
除了早上如安慰剂一般的强制练习之外,她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看乐团演唱会的录像,看之前没时间看的综艺节目,消耗掉冰箱冷冻室里的乌冬面,躺在阳台发呆。
雪平锅里的乌冬面炖了又炖,潮野彻底失去食欲,不想吃外卖也不想出门,干脆全天只喝咖啡,凌晨三点半还是无法入睡,清早起来头痛欲裂地背台词成了常态。
二十天如同拉锯一般耗过去,潮野痛定思痛,不能这样下去,她需要工作。于是听从组长的话,随身带了免洗和酒精棉片,潮野出门前往有乐町的樱川剧场。
“实在想做点什么的话,就来剧场帮忙维护设备吧。你音校时代不就是负责打扫礼堂设备的嘛?”
剧场内只有负责舞台装置的老师留守,潮野有样学样,戴着口罩拿着对讲机,远远跟在后面。
“哎,老师居然还记得这个。”
“对啊,每次轮值都把机器表面擦得像镜面一样,还特地去买手持吸尘器给音响除尘,祈子真的很细致呢。总是一声不响地在一旁认真做事,小时候真是安——静得不行呢。”
“哈哈哈真怀念啊。”
“正所谓时间转瞬即逝,学年上去了,话也变多了。祈子原本明年要接任雪组首席的,可惜现在延期,之后初宣也会影响,多少会有点觉得沮丧对吧?”
“怎么说,有一种大考前突然宣布考试取消的感觉。不过下一次大考的内容会比现在要难多了,能明确感受到的只是恐惧延迟而已。”
“不论如何,还是要享受舞台啊。准首席大人。”
“嗯……「深月夜凪」是很享受聚光灯和舞台没错。但是,「潮野祈子」要为这份最高级别的享受去历尽千难万险。老师之前有说过的对吧。我有这个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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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里侧为她开门的是潮野祈子。葭原的表情从淡漠变得稍微吃惊了起来。
“御伽吗……怎么会这个时候过来?” 潮野隔着门跟她打招呼,明显是收工回家的样子。
“被指派了特训的工作……” 葭原肩上挂着硕大的道具拎包,明显是要在晚上练习的样子。
“不要紧吗?人多的话要戴口罩啊。”
“是,不要紧的,只有我一个人。” 葭原微微欠身向她道别:“辛苦了。”
“等下,你的LINE账号,我还没有。” 潮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明天肯定还要碰面,提前联络,我明天负责练习室的钥匙。”
“好的……”
“哎呀,有点说不过去呢。明明都认识很久,现在才交换联络方式。抱歉。” 潮野低头一边点手机一边自言自语:“嗯……备注写本名好了。葭原……”
“葭原,葭原真由。” 葭原赶在潮野开口问她名字时说出来,这样她就可以装作不知道潮野根本不知道她本名这件事。
“啊,我知道的哦。”
“……是吗?” 潮野祈子怎么会知道别组下级生的本名。
“明天舞台检查之后,我也可以去练习场吗?”
“当然可以。”
目送她进去,潮野发觉自己早在之前就错过了很多事,索性静悄悄地随她折返。门玻璃之内,日光灯全开,亮如白昼,少女穿黑色练习服,芭蕾舞鞋绑带系得扎实,一遍又一遍跳同一支练习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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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月夜凪明年接任组内首席男役位置,但是关于相手役人选一直都是谜。
“听说其他组有资质成为相手役的路线生娘役,早在你出演二番角色时就狂轰滥炸打电话不停联络了。真的假的?” 去年年末的小剧场公演排练间隙,潮野带着组长在客席喝咖啡时聊过这个话题。
“真的。那之后不得不全天静音模式,耳根清净。”
“这些孩子为了向上爬,真拼命啊。”
“不过也有不合群的。至少有一个直到今天为止都没有我的联络方式。”
“哈哈哈谁啊。”
“刚宣布组替专科的那个,御伽星昼。”
“啊,是小赫本吗?” 组长嘬了一口咖啡:“虽然不太熟悉本人,不过听说那是个很低调谦逊的孩子呢。可惜没在本组受到提拔,还被流放专科,真不容易啊。”
“哈?流放?这么严重吗?”
“下级生进入大前辈的专科,不觉得很扎眼吗?学年越高进专科就越被剧团认可,反之则是流放。各位理事确实不想放手,说让这孩子过去专科一段时间训练看看。如果不行就直接毕业。”
“不太合适吧,这么小,干嘛要在专科毕业。”
“长得美,家世好,业务上虽然不出众但也不差,唯独人情世故上差劲了点。……虽然这样讲不对,但剧团的营利无法单凭公演来维持。要是那孩子的家族多少出面支持一下就好了。原本那个留给她的首席位置也不会再最后关头被这个压下去。” 组长右手拇指和食指圈起,尾指并拢,比划出金钱的意思。
“哇,真是彻底的反派呢。组长。”
“这次相手役选拔,如果她无法被你或者隔壁首席黑泽选中,以后也只能走这样的剧本。如此这般残酷物语,樱川的舞台上比比皆是。” 组长起身,左手在她右肩上紧紧按住:“明年的全国巡演前,好好考虑一下你的相手,准首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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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傍晚,练习室提早开放,门口的伴奏钢琴上还摆了鲜花插瓶。葭原站在练习场门口时愣了一下,潮野在房间另一端做热身,远远就看见她在门口一动不动。
“抱歉,没有提前跟你打招呼,一个人练习太无聊,门口的花店也要休业了,就买了花束回来。”
“没事,花很漂亮。”
“今天的任务是什么?”
“和物的舞蹈。” 葭原拎着袋子朝更衣室走去:“人偶净琉璃那种,我先去换衣服。”
“啊……我很喜欢和物类的哦,无论是剧还是秀。” 潮野起身,从古典芭蕾开始练习。
“我知道哦,雪组出身的前辈喜欢和物剧。” 葭原换好浴衣出来,胭脂色的旧制外衣搭栗色的腰带,衬得葭原在日光灯下更加雪白:“新人公演的时候,前辈演过很多次和物,小剧场初主演也是和物剧本。”
“是《梅花缀枝》,葭原有看过吗?”
“嗯,研一的第一个假期,跟同级生一起去看的。我还是第一次看浪漫人情物语题材,舞台美术很棒。”
“序幕落雪那段,边唱边演其实是很麻烦的,道具雪花会一直往嘴里灌。”
“哈哈哈。和物扮起来真的很辛苦。” 葭原从袖口取出头巾裹住脑袋:“我最喜欢的是第六场的那一小段木偶戏。曾根崎心中。” 她开始模仿人偶跳舞:“世间最后,最后之夜。冥泉徘徊,何以比拟?如霜消融,如梦凋谢。……归于寂灭之时,钟声缭绕。呜呼哀哉。”
“星河映夜,梅田桥畔,萦指起誓。” 潮野为她伴唱:“生生世世,跤彼织女,晚彼牵牛,相互依靠,不离不弃。……泪如落雨,逝如河川。呜呼哀哉。”
最后一句歌词结束,剧情是德兵卫挥刃斩向恋人阿初。潮野从葭原身边走向她身后,正座跪拜的葭原愣住,她没想要把这段殉情戏码演到最后,或者说,她没想到潮野会陪她把殉情戏码演到最后。
“阿初这个时候要转过来看向德兵卫。他的刀刃先朝向右边,在朝向左边,阿初身体的反应与刀刃方向是相反的。” 潮野祈子俯身为她纠正身姿,动作轻柔地摆正她的手臂。葭原甚至能看清楚潮野的眼睫毛和眉峰,她忍不住开始心跳加速。
“……这之后的德兵卫,为什么又回过神来惊恐不安地扔掉了刀,没有对阿初下手?”
“因为殉情的那个瞬间,向阿初挥刃而去的不是德兵卫,而是彦之助梦里的他自己。他最终还是察觉了手里那把刀的恐怖之处啊。”
“哎……?所以彦之助,放过了阿初吗?”
“没有吧……因为彦之助并不是曾根崎心中里的德兵卫。他的噩梦或者美梦,都只是梦境。人无论如何,都要从那个梦境里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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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舞台公演和音校的毕业典礼一样,同样是为她送别的事,葭原却一滴眼泪都掉不下来。
这一作核心是个很悲伤的音乐家的故事,恰好她出演的部分跟结局的悲剧收场无关。所以她没有流泪的必要。只有谢幕时的组替致辞时,必须选择一个得体的状态告别。
葭原戴着「御伽星昼」的假面,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音校时代的自己。咬紧牙关,什么都不去想,只是背台词,肌肉记忆全部的动作和表情,按照预定时间,预定排演,做出最不会出错的反应。
比起不出色的歌舞,葭原认为自己只有演戏是令她骄傲的,她戏演得非常好。
“从今以后,也会努力像星星一样闪烁,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帷幕落下,她的公演结束了。这之后都不会有公演,或许退团公演都不会有了。
她回到化妆台前卸妆时甚至都还没有反应,直到浸泡在大浴池的滚烫热水里,才意识到自己正在流泪。
“真——由——还好吗!肋下还肿不肿!你今晚太拼命了!群舞的时候我都要被你吓死了!” 她听见同组上级生从远处问她受伤的情况。
“嗯!有点肿起来了,不过不严重的!” 她慌忙鞠一捧水抹了抹脸,反应过来大浴场内的水雾非常浓,白茫茫一团,谁的脸都看不清,只能听见上级生们的谈笑声。
“哎——我看到官网公告,明天跨年歌会你休演了,不要紧吧?要去医院吗?”
“嗯!明天全部日程结束以后,家人会过来接我回去。可能会去看医生。我没事的前辈!”
“不要勉强自己啊!”
“是!”
12月31日,御伽星昼因为受伤的原因,全日程休演跨年歌会。
葭原在首页看到这条公告,阔别已久地感受到如释重负。她坐在剧场客席的最后一排,看完了整场跨年歌会,离场时顺便去剧场商店溜达了一圈,在成排的公演写真里找到了印着自己的那张。
“假装是新人初次观剧的纪念好了。御伽小姐,真的很可爱啊~” 葭原绝对不忘狠狠夸赞自己一下。
出门结账后,葭原接过收据,发现首排赫然印着「今天是,樱川歌剧团雪组·深月夜凪的诞生日!12月31日生日快乐!」喔——连收据都是特地赶上收尾的样子迎接新年和深月前辈的生日。
“没关系,晚一点也不要紧,夜间开车要注意安全啊。” 她边讲电话边拎着小小的礼品袋在落雪的室外散步,晃着晃着走到樱川桥,河两岸的樱树据说是剧团设立之前就有,认真算算,它们也已经是百年的樱树。光秃秃的樱树在雪景中宛如春季盛开一样,只不过花是雪白的雪花。
深月……夜凪前辈的生日……吗?
生日还要工作,舞台人真的很辛苦啊。
想发一条生日祝贺给潮野前辈,但完全不知道潮野前辈的联络方式。葭原觉得不可思议,却又觉得这理所当然。
“哇……马上就要跨年了。” 不好在这个时间去打扰其他剧团成员,葭原点开官方首页的公演留言板,编辑了生日祝贺的留言。
「致深月夜凪:12月31日生日快乐!祝您公演一切顺利。期待来年的大剧场公演。葭原真由上。」
·
可惜谁都无法好好地迎来「来年」。
更加严格的外出自肃被提上议程,无法再出入剧场,所有人都必须待在家里。
葭原又被赶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无法再遇到潮野,花了整整一星期和潮野共享一个练习室的经历,既漫长又短暂,她却从未鼓起勇气向她问起过正月时的贺年卡到底怎么回事。
回礼还是要回的。
她躺在床上,右手慢慢划过屏幕,订了最早的芍药,收货人是潮野祈子。
·
「潮前辈,你最近都没有看过我们公演的留言板吧?」同组的下级生发来了消息。
「没有,公演不是还没有结束吗?怎么了。」
「有特别的粉丝给你留言了,想不想知道是谁写的?」
「不想知道。」
「是葭原哦,专科的葭原。」是专科的御伽星昼。不再拥有舞台的,舞台人御伽星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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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是在最后一作披露目公演中腰部受了重伤,硬撑着挺过全日程公演,这之后她被宣布无法再接任舞台的工作。
“那不是跟我一样吗?” 潮野腹诽,一年前因为练习过度,腰部受伤,大剧场公演休演五个月。
一模一样。
「是——我知道了。」
·
葭原没有醒来。她像从来没有睡醒过一样酣眠。今年的春天残酷又漫长,樱川河畔的樱树,不知道今年开了没有。
东京的樱树也开花了吗?她无法起身,外面下雨,雨停不下来。
「如果我真的拥有舞台之外的世界,我希望这世界全部由樱川构成,樱川的樱花树永远盛开,所有的剧场公演都能完美收官,所有绚丽夺目的舞台服装适合所有梦想站在舞台上的女孩,聚光灯和帷幕永远闪闪发亮,我的舞鞋永远崭新,音校的芭蕾舞练习我都能顺利完成,我不会在舞台受伤,不会为任何评价感到难过,不会惧怕离别,不会在意任何人。但这原本就很奇怪,如果我不在意任何人,那樱川对我而言,也就不存在任何意义,那张只属于我的贺年卡,也不会再令我感到任何喜悦。」
「我无法接受这样的世界。」
“你一定要从那个梦境里醒来。”
她终于安心睡着,深信窗外的樱花全部开了。
·
四月初。
“祈子。”
“组长还好吗?啊……我打电话只是想确认一下,目前理事们确定的下一任相手役候选名单。”
“已经决定了好了吗?”
“是——。”
“啊呀,听着这么开心,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今早收到了一大——束芍药。”
“哇,是什么人送的?”
the end
bgm: 「夕凪」-宇多田光
御伽せいる(御伽星昼)otogi seiru →葭原真由 yoshihara mayu
&
深月やなぎ(深月夜凪)fukatsuki yanigi →潮野祈子 shiono kiko
作者:【十三招】洛秋谣
评论:求知
--四个关键词其实都有开了个头,今天铲的时候选了比较符合心情的一篇写下去,后面还会补。我其实感觉另三篇题材更好,但是没在那个情绪里就是写不下去。--
辛苦啦!今天的午市特供套餐是——白米饭刺身!
诶,白米饭……刺身么?也就是说只有白米饭对吧。
啊,我们当然会提供套餐里搭配的小菜,但是白米饭刺身是主菜咯。
所以说是让我就着咸菜之类的东西吃一大碗米饭的套餐?那米饭肯定有什么高明之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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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是学校的配餐,只有米饭像人吃的东西。
所以大家通常的做法是就着一点菜汤硬往嘴里扒米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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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不行!今天不是通常,这不是普通的午饭,是“午市套餐”。
那就应该有点厉害的东西吃。
但是眼下搞不到什么珍贵的食材,也无法亲手烹调,真是可恶啊。
冷静,冷静。必刷题背面有一句话写得好,要用刷题的逻辑畅行天下……
我们来分析一下可用条件,已知饭盒右上角是一滴油都没有的非常绿色的水煮小白菜外加胡萝卜丝,左上角是过了油的黑乎乎黏糊糊的一摊茄子,它俩中间夹着液体多于固体的西红柿炒鸡蛋(注意,其中有完整没去皮的半个西红柿和糊掉的鸡蛋,这是审题重点),另外还有早就炸好放在格子里被水汽泡得软化了的炸藕合,当然主菜是一大格米饭……我如何在这种条件下创造一个吃进嘴里不会吐的最优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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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反对应试教育是对的。生活确实不是习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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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果然还得是大米饭刺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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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不能放弃思考。在班级内推行“午市套餐”产品是我伟大计划的一部分,所以产品研发是很重要的一步。
但眼下到底有什么办法能解决项目无法向前推进的问题?
这个时候需要运用头脑风暴法来发散思维。脑细胞A就从你开始,你有什么看法吗?没有?我们部门不养你这样的闲人……等等,先别辞职,高考之前我还需要收割一批你这样的韭菜……什么叫我不给你好的福利待遇?休息不足你得自己想办法啊关我啥事?好了你不要再说了,接下来就由脑细胞B……工作时间谁让你在脑内播放动画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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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讨论宏观来看不是毫无意义,它至少重新明确了组织目标——我绝对不报管理类专业。现在看来我没有当部门主管的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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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不锈钢勺子颤抖着挖起几粒白米。我未来的几十年都还要与你为伴吗,白米刺身……也许等我毕了业找不到工作去要饭的时候,我会想念你的。但不是现在,让我们那个时候再上演一场感人的重逢吧……
然后拿筷子拨弄两下白糯宣乎的米粒。幸好米的心比较软,吃起来口感不会太差。
如果它真的心软,就不会逼我此时此刻把它放进嘴里吧。
筷子在不锈钢餐勺边缘轻轻磕着,小幅度地晃动。
像…魔法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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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有了,既然这样,就让我们来施展那一招吧!让大米饭变得好吃的魔法!
呃,大米饭不是蛋包饭,没有番茄酱和蛋皮(当然这一汪西红柿炒鸡蛋不能代替)。我们学习应用知识的时候要避免形而上学的错误,所以仪式肯定不能照搬动漫里那一套。
举行仪式的服装问题解决了,女仆装是昭示职业的衣服,校服当然也是,也能用。
咒语呢?
可恶,语文学得不怎么好啊……让我凭空造句真的会很困难……
何况还得是起作用的咒语!
让人昏昏欲睡的咒语的话,我还是有一套的。早上第一节课化学老师温柔的女声讲题的声音效果最佳。
让白米饭变好吃的咒语还真是毫无参考啊。
哎同桌,你手机借我用用…呃我不打游戏,老班不会发现的。我就查个资料。
豆包豆包,发挥你的想象力,告诉我白米饭变好吃的咒语是什么?
……
这也没有变好吃啊,还是米味。你个骗子。
什么叫“对不起,下次我用更直白更简洁的方式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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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到异世界的话,我估计活不过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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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黔驴技穷了。这并不是说我有驴那么聪明的意思。
其实我刚才说我要把午市套餐推广到全班,我根本做不到。我没有任何办法让他们听我的,因为我是这个班唯一一个在离高考还有几十天的时候关心配餐味道的家伙。
我也没有什么真正能称得上伟大的计划,把午饭叫成午市套餐仅仅是为了不让我自己做自由落体运动。
此刻我绝望地看着眼前的白米饭,令我更绝望的是,那些人,他们正在一口一口把那些难以下咽的“配菜”拌进米饭里吃下去。
怪物,怪物,怪物。他们有些人已经扔掉饭盒开始做题了。
被抛弃的、混上了无趣的菜汤的、粘在他们领口的白米饭刺身哭泣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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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必须要吃点什么。
至少,保持白米饭味道的纯净吧,不要用世俗功利的“有营养”的蔬菜来玷污它。
我这么想着,狠狠挖了一勺米饭,闭上眼,吞咽下我的命运。
--
等,等下再emo,同桌拿着豆包记录问我这是什么。
你他妈笑什么呢?
【叛神曲四重奏】
作者:绿鲤
分组:紫阳花
CP:爱染↔雪霏 贺新郎↔文青
背景:西幻 OOC预警 这个爱染没有人格分裂.jpg
标题:叛神曲四重奏
BGM:《Eversleeping (Single Version)》
(2-4后续补充)
【第一重】
纠缠的紫红电光劈得法杖脱手旋转着飞至高台之下,紧接着,被一环带刺的项圈拴住颈项的青年便从破碎的纯白台阶上一级级滚落。当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滚落到阶梯底部时,项圈的锁链突然叮当抻直, 千疮百孔的身体暂时停在了一级阶梯上。
攥着锁链另一端的恶魔如美丽的雌豹,握着长枪踮过重重废墟从玻璃高塔上走下,战盔碎了一半,亚麻长发在乌云下翻涌成海,笑容如花绽。她扯起锁链,让遍体鳞伤的男人不得不重新跪起来。然后那鲜红的鞋尖便在他下颌一挑,铠靴朝着让出来的胸口一脚踹下。
一口血气喷出,男人应声顺着阶梯滚下去,银线刺绣的法袍被满地支棱起的碎片撕得稀烂。
而那个将王都变成废墟的恶魔只是踏着碎片一步步走来,最后踩着他的肩膀再次将他踹下阶梯。
踢开,收紧,再踢开,再收紧,在这样的几次循环之后,伤痕累累的男人终于滚落到地面。而她又收回她的风筝线,不给他任何机会发动魔法,再将他从那些碎片上一级一级地拖上来,重新拖到自己面前。
他的视野因为砭入骨骼的痛楚一阵一阵发红,不断上涌的血沫哽住了欲图咏唱咒语的喉咙。即使他曾是这片大地上首屈一指的法师,重伤在身且无比疲惫的情况下,要与没有魔力枯竭之虞的恶魔交战,现在还活着就已经是极大的幸运了。
即使他无法理解这名恶魔对他的恨意从何而来。
他伏在地上虚弱地喘息着,而恶魔笑着将枪尖抵在他的脸颊上拍了拍,凑近过来,好像在欣赏什么艺术品:“这就倒下了吗?你的宝贝小王子可还在等你呢。”
男人像是被烙了的狮子一样从地上弹起,扯住对方垂落的长发逼问:
“他在哪里?!”
“嘶!”恶魔利落地割断被抓住的长发,拿手指卷着剩余的部分,看着他因为全身剧痛再次倒下:“我可不知道哦,反正他还活着。这么大的世界,你尽管去找呀。”
“叛神革命之后你就不是赫雷拉斯的魔将了……你已经自由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记得赫雷拉斯叛神革命的时候,你为了打开囚禁着小王子的笼子,牺牲了谁做钥匙吗?”
“玻璃塔的女祭司雪霏。”
“对,我的小娃娃。”恶魔露出无限娇痴的笑容,好像在这无边的地狱里开出了洁白的花。
你不是知道吗?
赫雷拉斯的小祭司,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才十三岁。小花瓶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作为代传天命的祭司有一双长了也没用的漂亮小脚丫,每一个脚趾都像百合根一样白嫩嫩的,啊……真想再咬一口啊。你们认定她是天上的花,不准她在地上生根,于是把她关在玻璃塔里,连地都不许她沾。只等她长大了,好跟这个国家未来的主人结婚。
好吧,如果不是因为这个高塔藏娇的传说,我才不会想去看看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
那天我走进王城就有人拦路,只好自己给自己铺一条庄重的红毯。要不是她开启了注入神力的拘束阵,加上我一时大意,我也不会在走进塔内的时候落入陷阱被俘。当然,你们拿我也没办法就是了。
是她打开玻璃高塔迎我一个杀人的恶魔进去,替天神免我死罪,让我成了她的护卫,去杀十倍的恶人来抵我在城里杀的善人。
“允许你将功折罪。”她是这么说的,甜嫩嫩的嗓子软乎乎的。
嘻嘻,明明是个什么都做不到的小花瓶,居然能说出这么傲慢的话。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杀一个恶人,恶人杀多了,我就渐渐成了赫雷拉斯的魔将,不再只是她一人的护卫了。我对人类的矛盾并无兴趣,但我宠她嘛,要是不做的话,总有人让她为难。她想看什么,我就表演给她看。胆敢来犯的异邦人我都杀回去,杀完了就回塔里,让尊贵的祭司大人好好给我应得的报酬。她的床就是我的安乐窝,她的腿就是我的枕头,她的长发就是我的床幔。我当然不会把血洗干净再去见她,反正有人给她洗床单。
我说有一天我要打开那座塔,带着无尽的自由去接她。我说我一定要大摇大摆地把她抱出去,放在泥地上,让她光着脚自己走路,然后我们就不回来啦!
对啊……去他妈的天命,去他妈的神明!我们要在每一寸土地上跳舞,跳到我那什么都不会的小娃娃筋疲力竭,然后我们就一起倒在地上接吻做爱,用肺蹂躏整个天空下的空气。
我的小娃娃还说:“可是如果我走累了,你还是要抱我。”好好好,每次出入都是我抱在肩上,惯坏了不是?但那虚张声势的样子真是太可爱了,没有人能拒绝,对吧?
可是在我去接她之前,你又做了什么呢?贺新郎?不,应该叫你大法师。
你为了在赫雷拉斯推翻神治,就牺牲了我那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娃娃。你把我派去远方征战,于是我不在的时候,你控制神官,传达出扭曲的天命让人们逐渐对天神失去信任,又将这一切推给对此一无所知的祭司,煽动愚民发动革命打进高塔把她作为神权的象征拖出来处死,可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而我呢?那时候我正在为这个残害她的国家开疆拓土。
等我知道发生了什么,调转人马战天斗地杀回来的时候,只来得及看到我破破烂烂的小娃娃被人拖上刑台吊起来。
小小的娃娃风中荡啊,她的小脚丫再也不会碰到地啦。
你却在王宫另一边高高兴兴去见你的小王子。
“你遍寻不着小情人的样子真可爱。”恶魔的表情像是看到撒娇的猫咪,说着将枪尖捅进了他的喉咙:“我诅咒你的爱人正在油锅里煎♪”
作者:狗剩
正文:
尊敬的菲尔德先生:
见信好!
关于您和太太此前收到的那封匿名信——声称您十年前失踪、已经被认定死亡的女儿还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的那封信,确实令人生疑。我理解警官不愿为了这一封不知真假的信件去重启已经定案的陈年往事。但我很乐意接受你们的委托,无论是否能探寻到真相,至少我可以验证一下这到底是不是一个恶作剧。如果只是为了排遣寂寞而去娱乐一对可怜的父母,那实在是太过分了。
现在我已经有了一些头绪,然而许多的证据已湮灭在时光中,无法验证是否这就是真相,因此请姑且当成一个故事看待吧。
在接到委托的三天后,我搭乘了每周只有一班航班的飞机前往卡尔德拉,落地后还需要坐几小时的车才能到达最后的目的地——蒙特镇。
卡尔德拉在国际上默默无闻,而蒙特镇因自然景色秀丽,物价低廉,倒是在周边国家中是个小有名气的度假胜地。这里遍布以此为生的家庭旅店,但是很不巧,我遇上了十年一次的大整修,那片区域的旅店都已经暂停接客,挂上了准许施工的牌子。
幸运的是,在临近傍晚时分,我还是找到了落脚点。老板与老板娘都是本地人,热情好客做的一手美味佳肴,就算有那么些许好财之心也不过是他们的可爱点缀。为了避免麻烦,我必须在第二天天一亮就离开。感谢女神!至少我不会露宿野外。
整个旅店没有其他客人,所有的房间都任我挑选。我一眼就相中位于三楼的套间。那有个巨大的阳台正对着海湾,右侧却是一片绮丽神秘的雨林风光,是疲惫旅人绝佳的休憩处。由于明天就是施工日,所有寝具早早被收了起来。不过为了满足我美好的度假体验,老板娘仍然热心肠的为我重新布置好它。
瞧,我就这样顺利地住进了你们当初曾经住过的屋子。
现在就让我们好好回忆一下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十年前,你们带着双胞胎女儿佩利莎与凯西在这里度过了八天的愉快时光。丛林徒步探险、海湾的阳光沙滩,每天都玩得十分尽兴。
在准备回国前一天,你与妻子靠在这个阳台上欣赏旅行中最后的日落美景,忽然想起已经很久没有过两人世界了——很快你们就有了计划:先沿着海岸在落日余晖下散步,回来的路上再找一个富有情调户外酒馆小酌一杯,就像恋爱时那样。
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姐妹俩,她们毕竟才十四岁,刚刚脱离儿童的范畴。让两个女孩独自呆在这里总让人有些顾虑。女儿永远是最贴心的小鸟,她们慷慨的让出自己与父母依偎的时间,为了让大人们安心,还是姐姐佩利莎亲自反锁了大门。
“我会给你们开门的,我保证不会睡着。”
这也是你们最后一次见到姐妹俩。
两小时后,你与妻子俩挽着手再一次返回旅店,登上三楼最后一级台阶时好心情瞬间无影无踪——远远就能看到那扇本应该被锁上的房门敞开着。双胞胎的鞋子、衣物都在,人却不见了踪影。
熟悉地形的老板带领志愿者在附近搜寻数小时一无所获;姗姗来迟警察仍认为这可能只是青少年贪玩,或许她俩再过会就会自己回来了。
这种敷衍的态度激怒了神经紧绷的家长:你立刻联系了大使馆,请求自己国家的帮助。
眼见着一桩“小事”就要演变成国际事件,当地警方很快为他们的怠慢作出了弥补:迅速调集了专业搜救队,又在老板找来的当地向导带领下分成四路寻找失踪的双胞胎姐妹。同时,他们还来了专家对现场进行调查。对一个落后的小地方而言,这已经是相当大手笔了。
没多久,调查结果就出来了:房内没有任何搏斗、打斗痕迹,房门也没有被撬开的痕迹,它是从里面被打开的。
另一边,在地毯式搜寻了两天后,有一支小队在位于距离旅馆不到三公里的一处隐秘丛林中,发现了几块人体组织。经过DNA验证后,确定这些“肉块”的主人正是你们的女儿。当地政府对此事件有了初步的推断:佩利莎和凯西或许想要去丛林里探险,为了能自由活动,她们专门等到父母走后才自行离开房间。由于当时恰好是准备晚餐的时间,老板与老板娘正在厨房忙碌,导致无人目击到她们走出旅店。这一带有不少野兽出没报告,姐妹很可能在探险过程中遭遇了不测。
这种充满漏洞的说辞显然无法说服失踪者家属,但有一件事却是几乎可以肯定:双胞胎恐怕已经遇难。因为又过了两周,搜救队几乎翻遍每一寸土地,都没有找到她们的踪迹,或者更多的遗体。
由于缺乏后继支持,绝望的父母不得不接受了警方的推论,这桩声势浩大的双胞胎失踪案最终以“青少年擅自踏入危险区探险遇难”定案告终。
——现在,已经十年过去了。事实上,在这期间你们曾经不断收到她们的线索。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声称见过你们的女儿。
你们追着她们的踪迹寻找,但每一次都扑了个空;又过了几年,在得到最后一条目击报告后,就再也没了新情报。
直到你们收到这封匿名信。
其实在出发来此地前,我先行找到了寄出这封匿名信的人。显然他是头一回做这种事,虽然已经尽可能抹去了一切会被发现真实身份的痕迹,但依然留下了巨大的破绽。
出于隐私考虑,我只能说那是一个有些瘦小怯懦的小老头,暂时称之为道尔顿先生。尽管我们只进行了一次谈话,我仍然敢担保他与佩利莎和凯西的失踪无关。
我开门见山的向他说明来意,道尔顿先生起初惊慌失措想要逃跑,在我的劝解下最终还是坐下,一五一十将所知道的一切托盘而出。
事情要从他独自去了达黎加看望老朋友说起。这里是富人的天堂,穷人的地狱。除了来来往往的豪车,你还能看到街头有不少女性将自己作为商品来换取一些面包钱。而道尔顿先生在经过某个路口时注意到有那么一个姑娘:她的皮肤比其他人更白皙,她的金发在周围一群深发女人中显得格外醒目。
很快这位姑娘也发现了他的不同:她与道尔顿先生有着同一口口音。她趁着独处的空隙,拉住道尔顿先生苦苦哀求。
“我叫凯西。请你帮帮我,帮帮我。”
凯西自称在多年前被人绑架,在恶人的控制下被迫成为了一名性工作者。她从内衣中掏出一张照片,这是她最后保留下来自己的东西。照片上是一对长相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她们脖子上戴着一条颈链,坠子形状十分独特。
“那是双生的符号。”凯西的眼泪混着劣质妆品,在她脸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痕迹,“这是我的姐姐佩利莎,这是我。他们杀了我的姐姐,他们绑架了我们。求求你了先生,看在我们是同胞的份上,帮帮我吧!”
然而她还没等到道尔顿先生回应,有人敲了敲门。凯西瞬间失了声,如同听到了恶灵呼唤似的瑟瑟发抖。他们的独处时间已经用尽,一名身材魁梧的男人走进来示意她离开。凯西只好老老实实穿上衣服跟了过去——她低着头,甚至连一个求助的眼神都不敢有。
道尔顿先生至今还在为他没能及时报警而愧疚,凯西凄惨哭泣的脸庞时不时会出现在梦中。没过多久道尔顿就提前结束了行程匆匆回国,一到家就将所遇到的事情都写在了匿名信中。
只可惜他撒了一个小小的谎,道尔顿先生并非一回来就寄了信。
道尔顿先生有一个妻子,非常富有的妻子,他的生意他的一切都依赖于她。偶遇凯西后又过了整整五年,在道尔顿太太过世后,他才敢悄悄说出这件事。
一切也就说得通了——你们第一次收到女儿的线索是失踪后的第二年,她首次现身于塞鲁斯;五个月后,有人在斯塔尔见过她;第三年的春季,她又在特瓦里伊出现……她的足迹沿着宽广的罗塞昂河一路向西,第六年的时候,她最后一次被人在格文港看到,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直到四年后,道尔顿先生将信悄悄的塞进了你家的邮箱,双胞胎才再一次被提起,让你们误以为女儿们还活着。
可怜的佩利莎和凯西,那些尸块来自于佩利莎,却让所有人以为姐妹都在失踪的那一夜遇难。来做一个推测吧:在你们离开旅店后,双胞胎被人从房间里掳走,准备在一些地下市场进行奴隶拍卖。任何一个依赖旅游经济的地方政府都会想尽办法避免传出威胁游客安全的案件新闻。经过你们的努力,这件事传回了国内,越来越多的志愿者加入了寻找双胞胎的行列中,所有人瞪大了眼睛等着官方能给出一个合理解释。迫于压力,当地政府不得不重视起这桩失踪案。
犯人显然也被打乱了节奏,他们急需引开警方的视线,至少需要让他们认为双胞胎已死亡,尽快停止搜寻。于是可怜的佩利莎成为了这枚“烟雾弹。
而凯西在亲眼目睹了自己同胞姐姐被残忍杀害后的第六年,才真正拥抱了死神。
假设以上推论是正确的,那么我们就剩下了最后一个问题:犯人是如何带走了双胞胎?
为了这个问题,我在阳台上整整呆坐了三个半小时。我有预感,我一定已经发现了真相,只是有什么细节被忽略了。我像是一名陷入绝境的水手,知道岸就藏在风暴的背后。正当我拼命地向真相的边缘靠近时,房间照明忽然熄灭了。刚刚剥开一角的迷雾再一次化为更厚重黏稠的黑暗,所有的思路生生折断。
我冲下楼想找老板责问一番,却发现一楼也深陷黑暗之中。老板与老板娘都在大堂,正与一陌生人交谈。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灯灭了?”
“刚刚断电了。我很抱歉,先生,恐怕在整修完成之前都不会恢复了。”随后他有向我介绍了那位陌生人,“这位是格雷先生,和您一样正在寻找可以休息的地方。”
格雷看起来非常年轻,大约只有17、8岁,他像是刚刚从雨林里爬出的野人,脸上、头发上、衣服上到处都是污渍。格雷背着一个巨大的双肩包,鼓鼓囊囊塞得满满的,随着他的动作能听到哐啷哐啷金属碰撞的声音。直到他坐下来开始啃面包,也没有将它从肩上卸下。
我对老板的小生意小算盘并没有兴趣,我只想找回被打断的思路。朝格雷点点头算作打过招呼后,我又陷入了自我的世界。大概是我的焦躁表现得太过明显,老板忍不住问道:“霍里斯先生,您如果有什么烦恼的话不妨说出来,兴许我们能帮到您!”
——说起来,我是不是还没有告诉过您,在这里我的身份是一名“作家”?
老板显然对我以双胞胎失踪案为原型的“小说”(当然是经过了艺术加工的)非常感兴趣,唯独关于双胞胎是如何从内部失踪的问题始终找不到合适的答案。
“会不会就像你现在这样,自己跑出来的?”格雷忽然说道。
对哦,假设那天晚上旅馆停了电,姐妹俩因为害怕跑出房间想看看是什么情况,结果刚打开门就被潜伏在外的犯人掳了去。
不过也有一半的概率,双胞胎忽略了这一场小小的事故,躲在安全门内干脆呼呼大睡。况且如果断了电,其他客人没有理由对这件事保密。
“如果我是对此做好了谋划的犯人,应该不会考虑用这种充满不确定因素的方法。”老板笑嘻嘻的加入话题,“先生们,不如听听我的想法。”
“难道没有人怀疑过老板和老板娘吗?啊,不是说我自己,我指故事里的。”
旅店的主人家做这种勾当显然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们相当熟悉每一种“商品”的价值。这对美丽可爱的双胞胎才刚见到他俩不过十秒,就被暗暗定下了价格。但可惜的是姐妹俩始终与父母形影不离,他们一直找不到可以下手的机会。到了第八天,离双胞胎一家回国的还有最后一天,两人决定铤而走险。
按照计划,老板娘趁他们一家外出游玩时先行藏入房间内,等到晚上所有人睡熟时再想办法将双胞胎带走。没想到事情比他们预设的情况的更简单,双胞胎的父母主动将佩利莎和凯西留下,走之前还不知道自己的女儿们正和魔鬼待在一个房间内。
房间里留下的他们各种痕迹也不必刻意去清除——作为一切事务亲力亲为的老板,所有房间在夫妇俩打扫时或多或少都会留下痕迹,所以用清扫客房用的推车将“货品”进行转移也是最轻松的方法;一切完成后,两人再从厨房后门回到旅馆,假装自己一直在为客人们准备食物。
更何况他们非常清楚,只要没有太过明显的证据,当地政府出于各种因素考虑会想尽办法将责任推给游客。
“怎么样,我这个推断是不是更加合理一些?”老板得意洋洋地说道,顺势搂住了因被设定成凶犯恶人而一脸不高兴的老板娘。
“确实,好像一切能解释了。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即使可以推论出凶手是谁,没有证据也无法定他们的罪。”格雷抬头看向了我,“抓不了凶手的小说,还能继续吗?”
这怎么可能难倒我?在老板侃侃而谈的时候我已经想起自己到底遗漏了什么细节。
“太简单了,我们可以设定他们俩极尽一切可能剥削完姐妹俩的价值,当然也有不值钱的东西卖不出去,其中一些款式精巧别致的小玩意他们自个留了下来,”我指了指老板娘的脖子,“比如说,一款造型独特的颈链。啊,恕我冒昧插一句题外话,您是双子座吗?”
老板娘捂着脖子,怒气冲冲地等着我,看来对我的故事相当不满意。她从老板怀中挣脱开来,丢下一句:“我要回去睡觉了。”便匆匆离开。老板耸耸肩,追着妻子的脚步而去。
格雷也不再发表意见,我们的话题到此为止。他坐在黑暗中面朝老板他们离去的方向。我看不清他的脸,也不知道格雷是在思考,还是只是睡着了。直到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前,格雷都维持着同样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
翌日清晨,我按照约定早早前往一楼退房。不过奇怪的事,我没有找到老板、老板娘,也没有瞧见那个格雷。整个旅店处于极度的静谧之中,和周围挂上了施工牌的空楼一样。
在我登上回国的飞机、给您写这封信前,我仍然没有得到他们任何消息。
相对来说,双胞胎的失踪案并没有多么复杂或者巧妙的作案手法,但因为各种各样的谎言导致案子总会遇到奇怪的困境。旅店老板的谎言让所有人以为双胞胎死于野兽之口;道尔顿先生则误导了你们寻找凯西的方向;
至于您,如果您仔细想想就能发现并没有对我说谎的必要。双胞胎失踪案后,其母亲于三个月后自杀,一年后其父亲因酒后驾车与一辆满载卡车相撞当场身亡。一家五口仅剩下当初因过敏无法外出而留在祖父家的小儿子还活着,这些都是公开可查询到的信息。
作为一名拥有良好职业素养的侦探,我并不会因为委托人的真实目的而变更自己探究真相的初衷。因此如果您对这桩失踪案还有任何的疑问,欢迎您以真实身份前来我处,我自会事无巨细的为您进行解答。
格雷.菲尔德先生,我将在此恭候您的大驾光临。
阿莱克.霍里斯
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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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后的宁静午后,阿莱克家的门被人直拍得砰砰作响,他从邮差手中接过一封退信。
这封信并没有人打开过,封口完好无损。阿莱克饶有兴致得数起邮戳边一连串的印章,它像是碾转了几个城市后又按照原路返回。邮差指着其中一枚好心提醒道:
“先生,这个地址可没有这户人家呀!”
END.
MODE:求知/笑语
备注:
其实最初是写了关键词作业的,但是发现了一些特殊问题不得不放弃了那篇,紧急重新写了活动文,肉眼可见充满了匆匆忙忙和逻辑死……呜呜
作者:爱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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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bl大学生宇杰x初中生郑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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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极限是什么?
面对憎恨的人应该如何?
回过神来,那个被憎恨的人已经倒在血泊里,没有了呼吸。
这是一个晴朗的太阳天。
宇杰从便利店里出来,手上拿着的肉包是昨天卖剩下,再加热过的商品。总觉得会变质,但只要吃下去没事就没事。
还给寄住在家的外甥买了一些,寄住在他家是因为离学校比较近。
外甥名叫郑玖今年14岁,是附近著名的重点初中里有名的才子,不仅成绩优秀,而且长得很可爱。势利眼的老师们都喜欢他。不过他反而没有娇气。很能吃苦,家里的家务也经常帮忙。
比起我,这样的外甥也许才会有未来。宇杰想
这个世界对人的存在价值判断标准很简单:外貌、钱、成绩或者能力还有权力。
没有这些东西的人就是失败者一样的存在,好像连活着也是浪费时间、水和空气。
那么,宇杰就是一个彻头彻尾地失败者。
唯一的优点也许是考上了一个不好不坏的大学,不过,既然一无所有地进入大学,也会一无所有地出来。然后被父母逼迫着,像给动物配种一样,与某人结婚吧。虽然宇杰不知恋爱为何物,也没有特别想和人建立关系的想法。
在情卖初开的年纪,早恋者要被所谓老师的教育者拉去羞辱的。
也是那个时候,宇杰对女性似乎失去了兴趣。虽然课本上写着这个时候会想着对某人有好感,但他只有排斥和厌恶。不仅仅是对女性的厌恶,连自己也是厌恶着自己——自己渐渐长大的身体,越来越重的责任还有越来越痛苦的学习任务。
青春期应该是什么样的,无人知晓。
也就是那个时候,不知道什么原因。也许是他太不合群了,也许根本不需要理由,他受到了欺凌。因为碰掉了橡皮这种小事,被打了一顿,一边打一遍被骂:“猪!狗!窝囊废!”
比起肉体的疼痛,精神上的凌迟才可怕。
从那以后,他觉得自己心中有什么碎了,是尊严吗?是自信吗?还是快乐呢?大脑已经无法分泌多巴胺了。就算学校赔钱送他去了医院,老师和学校只会息事宁人。因为这关乎学校的面子。老师那个令人厌恶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渐渐地失去了吃饭的兴趣,进食变成了牙齿和舌头的机械运动,只为磨碎食物和吞咽至食道,对周围的一切失去了兴趣。变成了一具空壳。心脏里的血液好像流空了。
如果这个世界他从来没有来过就好了,与其这样活下去,不然干干净净地离开这里。
回忆结束时,宇杰已经回到了家里。
郑玖还在熟睡。
“起床了,吃点早饭上学去吧。”
“好的,等我一下。“
郑玖就在他面前换起了衣服,身体上的肌肉还没有长出来,大部分是脂肪和骨头。
“舅舅,谢谢你帮忙买早餐。”郑玖笑着说
“没事,我已经习惯了。最近学习怎么样?”
“可以的,不过班主任好烦啊。”郑玖笑着说。
“那么,今天要我送你去学校吗?”
“不用,我自己会去的,学校就在附近不是吗?”
郑玖收拾完了作业就走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今天是打工的日子。
为了赚一点可怜巴巴的零花钱,宇杰开始在大学附近打工。
打工的地点是奶茶店。
从此以后,他知道了奶茶的成本有多低,简直就是暴利。他不禁想到郑玖很喜欢喝奶茶,几乎天天来买,真是孩子气。
郑玖周围总是围着很多人,有时候是男生,有时候是女生,他永远不缺朋友,他们一起喝着奶茶,聊着初中生的烦心事,一起走在归家路上。
真是羡慕他啊,宇杰想
如果我初中时没有像他一样多好,也许未来,会变得充满希望了,而不是现在这样让人不安。
下班了,店主发了工资,宇杰拿了钱,准备给郑玖买一点零食。
家里的裁纸刀也断了,要去买新的。从超市里出来,准备去接下课了的郑玖。
他走到初中的通学路上
这时,在学校旁边的小巷子里。他看到好像郑玖被一个流氓所纠缠。
流氓把郑玖压在身下,看样子似乎不是为了钱。
宇杰感到一阵恶心,但他拿着美工刀就冲了进去。
这个流氓,这不是初中那个带头霸凌我的谁吗?
过去的屈辱回到心头,过去烙印的痛苦已经忍受到了极限,美工刀不自觉的划了过去。
曾经憎恨的人倒在了血泊里,没了呼吸。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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