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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格子
评论:笑语/求知
终于找到了。
泽洛斯眼神扫过门口四散的盐粒、发臭的无花果和白色的花圈,确定了这就是自己要找的地方。
哥哥的死讯传来的时候,泽洛斯正在央求码头的人给自己一份工作,并非是为了那微薄的薪水——尽管这的确也是原因之一,更多地他只是不想待在家里,不想待在没有哥哥的家里。腐臭的空气混合着中年男人的体臭,让他呼吸的每一秒身体都在隐隐疼痛。
邻居的姐姐跌跌撞撞来寻找他,她喊他的名字,破碎的、哽咽的、上气不接下气的,一声又一声,引得码头上的人都往她那儿看去。
泽洛斯跟她的关系并没有多么亲密,原因也很简单,她喜欢哥哥,这是他打小就知道的事情,所谓青梅竹马在这个逼仄的小地方不是什么罗曼蒂克的说法,而哥哥,谁能不喜欢哥哥呢?哥哥身上总是有混合着海风咸味的阳光清香,棕色的眼睛不是多么新潮和特别的颜色,却有着别人都没有的透亮和明媚。他是这里最聪明的小孩,比很多海员还要了解大海的脾气,还会在父亲扬起鞭子的时候,勇敢地挡在他面前。
谁能不喜欢哥哥呢?
额前的刘海挡住了眼睛,泽洛斯有点厌恶地用手拨开,抬起怯懦而迷惑的眼睛,微微伸起手朝她呼喊:“姐姐,我在这里。”
“你哥……他……出事……死……”漫长的呼喊和剧烈的情绪让她无法吐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但捕捉到关键词的泽洛斯瞳孔猛地缩紧了。
相熟的海员们哗然,自发地簇拥着他往家的方向走去,尽管他的表情和脚步都表示着拒绝,但他们依旧推搡着、拥挤着、奔走相告着,越来越多的人一起推着他,往那个他不愿意去的地方涌去。
不远的距离,邻居的姐姐也在人群中,她还没有能够喘匀呼吸,干涸的泪痕挂在红得充血的眼角,她好像还有话要跟他说,但是喧嚣的人潮阻隔了她的声音,她只能无助地冲他摆了摆头。
哥哥……
心中的不安像是砸入石头的潮水一般击打着礁石发出越来越大的回响,熟悉的房顶逐渐出现在视野的尽头,泽洛斯的身体再次开始隐隐疼痛了起来。门口摆着一长条裹起来的东西,旁边站着零散的三两人,看不真切。人群的声音愈发大了起来,泽洛斯知道,他们是在喊那个男人,那个能够对这个屋子和里面的所有东西说了算的男人,他和哥哥也是这屋里的两个东西。他有些纳闷,平日男人早就骂骂咧咧地出来迎人了,今天却死寂得有些反常。是喝醉了吗?泽洛斯有些恐惧,醉酒的男人要更加难以控制,尤其是醉晕过去之后再醒来的男人,一想到需要向他解释哥哥出事了,泽洛斯就感到胃里有一块坚硬的石头砸得他四肢发麻,整个人如同风干的木棍一样僵硬。
人群走得更近了一些,门口那一长条的东西也逐渐清晰了,泽洛斯感觉自己的四肢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他走得快了一些,跌跌撞撞越到人群的前头,他跑了起来。
钟声应景地响起,少年尖厉的声音回响在每个人耳畔,将他们嘈杂的议论压了下去。
“哥!”
“爸!”
是的,离得近了才发现,那长长的一条,是两个叠在一起的人体。哥哥跟父亲的血混在一起,纠缠得分不清的血浓于水的亲缘在两个男人生前死后不断地连接,泽洛斯沾了满手家人的血,邻居的姐姐终于在人群轰然炸开之前说出了一直没来得及说出的话:“你爸情绪激动,出来看你哥的时候跌了一跤……”
泽洛斯抬头的时候眼神空洞而迷茫,他看向守在旁边的三人张了张嘴。
为首那人体贴地将赔偿放在他的脚边。
事情的经过没有多么跌宕起伏,哥哥在帮老板跑腿的时候被人捅伤了,被人找到时早已失血过多,只有手里握着的小圣像项链也许与凶手有关。
泽洛斯麻木地盯着哥哥身上被捅伤的伤口,好像抓住了某条一闪而过的灵光:“凶手?”
“是啊,那孩子……你哥哥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条圣尼古拉项链,想必就是伤他那人的,可惜……”
“可惜?”
“是有人丢了项链,可他一整日都跟人待在一起……这笔钱应该够你好好生活了,报仇的事,就……”也许是泽洛斯的眼神太过热烈和执着,又或者是周围的海员们咳嗽得太明显,对方生硬地转了话题,并绝口不再提那个可能的凶手的事。
泽洛斯踏过门口散发着不妙气味的杂物,敲响了门。
“不要再来了!”屋内如同困兽的嘶吼令他感到某种莫名的亲切感,于是他背靠着门坐了下来。
朋友的证言和出现在死者手中的项链,所有人都会选择自己相信的那一边,而不凑巧的,大家都选择了项链,所以接踵而来的排挤和攻讦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流言蜚语和驱邪的盐粒把泽洛斯引到这里,引到凶手的门口。
“你一定很恨他吧。”每个人都这么对泽洛斯说,伴随着眼里溢出来的同情。
泽洛斯把一张薄薄的纸从门缝下面塞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头发杂乱得像鸟窝的青年充满血丝的双眼瞪视着他,眼底的青黑浓得吓人,他颤抖的手中是那张塞进去的薄薄纸片,声音好像被沙砾打磨过一样沙哑不堪:“你相信我?”
他挥了挥纸片,身子也像纸片一样摇晃,上面写着清晰的四个字:我相信你。
泽洛斯点了点头:“我相信你,但我想要,找到杀害哥哥的凶手,你能帮我吗?帮我,也帮你自己……”
青年怔愣了一会儿,侧身让他进了屋。
“你一定很爱你哥哥吧。”
泽洛斯偏过了头,他想起哥哥浅棕色透亮的眼睛,在没有烛火的黑夜里轻声哼唱的不知名曲调,挡在自己面前的后背,长大就带自己离开家的承诺……那些被人潮冲走的记忆在只有两个人的屋内翻涌了起来,泽洛斯放任刘海挡住自己晦暗不明的眼睛。
“也是,他真的是很好的人。”青年没有等他回答,颓丧地坐回椅子里。
“帮家里有事的朋友顶班,解决老板的刁难,好像没有什么事难得倒他……他总说等攒够了钱就自己单干,带上我们一起……谁能不喜欢他啊……”
“如果不是你,那为什么项链会在我哥手里?”泽洛斯移开了落在他脸上的目光。
“我不知道。”青年把脸埋进掌心,声音中满是懊悔和崩溃,“我明明一直带在身上的,什么时候不见的……在哪里……”
泽洛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后脑:“真遗憾……”
“是啊……怎么就是想不起来,我也,我也想为他报仇啊……”闷在手心里的话语带着哭腔……
泽洛斯从怀中慢慢取出那天在码头拿到的绳索。
“真遗憾……”青年的身体在他怀中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泽洛斯深棕色的眼睛里充盈着失望,“我本来都准备好爱上你了……你怎么,真的不是凶手啊……”
伴随着他懊恼的叹息,青年彻底停止了挣扎。
“帮家里有事的朋友顶班……”
[朋友有事,最近没法回家了,你要自己好好的]
“解决老板的刁难……”
[这趟要出个远门]
“等攒够了钱就自己单干……”
[等我有钱了就带你离开,再忍忍]
“你一定很爱你哥哥吧。”
“是啊,我很爱我哥哥。”
此乃谎言。
哥哥的好是囚笼,是束缚,是他逃离那个男人恶心的酒气和鞭打的绊脚石,是让他无法全心全意去恨的枷锁。
他凝视着哥哥身上那个深邃的伤口,鲜血和希望从其中涌了出来,连同这个家所有不幸的根源,那个朽败发霉的中年男人,一起拖入冥界,放他自由。
他无可遏制地爱上那个不知名的行凶者,爱上那道干脆又果断的伤口的制造者,他不止一次地在心底模仿出刀的姿势和表情。
绳索跨过房梁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青年脸上还保留着痛苦和不可置信,泽洛斯将他悬挂成懊悔的小圣像姿势,然后安静离开。
那个真正的凶手安全了,那么,该去哪里找到他呢?
额前的刘海挡住了眼睛,泽洛斯用手将它拨到一旁,向远方走去。
关键字:花溪 作者:喵哩喵气 评论:笑语
【蜘蛛侠4同人】
皮特低头,发现自己站在梅的墓前,萧瑟的冬天万物凋零,只有墓碑前的花束在寒风中怒放,吐出最后一丝生机。
“救一个人就是拯救每个人。”
皮特蹲下,伸手拂过那行代表着梅信念的墓志铭,紧绷的嘴角放松了下来。他想,经过了这次,琴·格雷也许会踏上完全不同的人生,以她的能力,想必可以帮助更多的人。
持续的疼痛如同潮水般褪去,带着鲜花香气的薄雾则贴着地面袅袅而来,不一会就完全遮挡住了视线。
于是他站了起来,发现前面影影绰绰有个影子,他好奇的走过去,却怎么都无法拉近彼此的距离。脚下的触感变了,不再是冻得冰冷的泥土,而是带着微微弹性的粗糙的地面。也许是苔藓也许是草地,还有那些不时划过他小腿的枝蔓。
他伸手去摸了一下,立刻碰到了很多柔软鲜嫩的枝条,低头细看,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进了一片花圃。
虽然经常买花,但他对花的了解不算多,每次都是选择那些看着不错的就行了。
眼前的花圃……不,花园,看上去简直把世界上所有的花都集中到了一起。
随着他视线的抬高,原本丝绸帷幕一样的雾被什么力量拉开了,他看到了一片连绵不绝的花海,沿着一条清澈的小溪,两边种满了他叫的上来叫不上来的各种花,比荷兰的郁金香花田还要壮观。
他觉得四周的风景有点眼熟,但一时间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原地转了一圈之后,他和不远处拿着园艺剪刀的昆汀·贝克四目相交。
“……我一定是死了。”皮特自嘲的笑了起来,想不通为什么死后第一个见到的会是这个大骗子,自己落到现在的下场,可谓都是拜他所赐。
“哦!皮特?!”昆汀夸张的大叫了一声,几步跨到了年轻人的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啧啧啧,你看上去混的真惨啊。蜘蛛侠,被人知道了真实身份,变成了声名狼藉的恶人感觉如何?”他伸出手指戳了戳皮特背后还在冒血的大洞,不怀好意的拍了拍青年的肩膀。“我可一点都不意外!你这么圣母、又这么年轻、幼稚,不顾一切,看上去就是会早死的样子。如果当初你把一切交给我,自己好好的去当一个平凡的高中生,一切都会不同的。”
皮特并没有太激烈的反应,只是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缓缓的笑了起来,自嘲的点了点头,似乎觉得神秘客说的没错。
“我也真的希望你能接手一切,如果你当初真的能够帮助别人。而不是为了获得荣耀、地位制造灾难,伤害无辜的人。”
“当一个老实人是没有好下场的,你就算勤勤恳恳的工作,成果也会被名人一句话抹消。看看你,似乎一直在忠实的执行着自己的信念,可你还是死了,如果那个世界还有我这样的人,又该怎么办?”昆汀看到皮特没有被自己激怒,撇了撇嘴,随手剪掉身边的一朵即将开败的月季。
“我还没有自大到认为这个地球没有了我就会停转的地步。”皮特想了想,淡淡的回答。“有很多伟大的人,前仆后继的做出了很多牺牲,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才让我们从一场场的灾难中幸存下来。我很高兴自己是他们中的一份子,我也相信以后依然会有无数的英雄挺身而出。”
“那不一样……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昆汀生气的把手里的修枝剪往地上一砸,“有些人是不一样的……”
话音未落他丢下的剪刀突然溅起了一片水花,他的影子就那么融化在水幕中消失不见了。
四周的风景立刻发生了变化,那些繁茂的花溪,逼真的投影散去后,皮特突然认出来这里是哪里。
这块林地属于那个人——托尼·史塔克。
这是他们举行葬礼的地方,承载着第一代钢铁之心的小小花环在这里被托尼·史塔克的遗孀放入溪流,承载着所有人的哀思、怀恋和仰慕缓缓远去。
他忍不住踏入水中,试图捞起那个花环。
托尼·史塔克的牺牲对他而言是一天之内发生的事情。上一秒他还在史塔克怀中与化为齑粉的命运对抗,下一秒他又回来了。还来不及叙旧和交谈,他的导师、榜样和伯乐就在他的面前,以一种神明般的方式牺牲了自己,拯救了整个宇宙。
一个响指的功夫,他的世界崩塌了一半。皮特从来没有真的处理好那场离别,只是把它打包,塞进了口袋,放在一个不能碰触的地方,逼自己不再去想、去怀念。
“嗨!小子,这里好像不该是你来的地方。”一个声音从岸上传来,调侃中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自信。
皮特猛地抬起头,看到那个人,震惊的张大了嘴巴。
“史塔克先生……”
“没错,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吗?你不是才17还是18岁?告诉我,该死的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皮特左右看了看,试探的问道:“这里是哪里?”
“冥界?地府?亡者之地?……随便啦,反正是死人待着地方。你死了吗?小子。”托尼抬了抬手,什么东西从背后捕获了皮特,迅速的把他从水里捞了上来,并且烘干了身上的水分。
一股温暖立刻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还有从脊椎透出来的酸冷麻木。皮特猜想自己的脊椎应该被那发巴雷特打断了,五脏六腑估计都成了筛子,这种情况下不死也难啊。也不知道琴是不是及时的离开了,如果她再被坏人抓走可就麻烦了。
“……也许吧”皮特贪恋的看着眼前人的身影,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直接的看着托尼的脸了,久到就是这么看着,眼泪就会像坏了的水龙头一样无声的溢出。
托尼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他看上想要给眼前的孩子一个巨大的拥抱,又不知道这样的行为,会不会让孩子后背伤口更疼。
“发生了什么?”他小心的把手放在了皮特的肩膀上,担忧的上下打量。“小子,谁干的?谁伤你这么重?”
“星期五,启动医疗程序,用纳米机器人进行治疗。”他简短的下达了命令,那些微小的粒子听命的行动了起来,让皮特觉得身体里面痒痒的。
皮特轻轻的摇头:“只是误伤,他没有恶意的。”然后就一五一十的解释了起来。好久没和熟人这么放松的聊天了,他一下子就变成了四年前的那个话痨,语速快的像炒豆子一样,一股脑的把事情都倒了出来。
托尼好几次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眉头越来越皱,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是说我死了以后,有个骗子骗了你,然后又栽赃你,然后那个不靠谱的法师搞砸了咒语,让你变成一个没人记得的小可怜。你不但失去了唯一的亲人,也失去了最好的朋友和女朋友,而且你还没上麻省理工?!”
“FUCK!”他大声的咒骂了一句,“我创立的灾害控制局现在变成了拿特异能力者做实验,草菅人命的邪恶政府机构?!”
“你唯一还称得上朋友的家伙,是个傻冒,然后一枪崩了你?!”
“确切的说,他是为了救纽约被控制的那几千人。”皮特忍不住为弗兰克辩解。
“OK~你为了那个附身你女朋友耍了你,然后操纵手和会打的你屁滚尿流的小女孩,用自己的身体挡巴雷特,你傻吗?”托尼气急败坏的挥舞着手,满脸都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懑。
“我只是想救她,救我能够救到的每一个人。她还年轻,虽然她犯了一些错,但是谁都该有改过自新的机会。”
“那么谁给你第二次机会呢?”斯塔克悲哀的看着眼前的孩子。他棕色的瞳孔里倒映出的是一个二十出头、被疲惫和伤痛包裹的青年,当年那个鲜活的少年早已消散,剩下的仿佛是一个为了救人而活着的木偶。
“奇异博士用那个咒语,弥补了时空的裂缝,阻止了灾难的发生,那就是我的第二次机会。”皮特的眼眶泛红,他想着死去的梅,想着开展了新生活的MJ和奈德,然后轻轻的摇了摇头,把所有的自爱自怜抛诸脑后。
“你这不叫活着,你只是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为了赎罪而呼吸的傀儡,你拒绝承认自己的价值,把自我放在所有一切之下,仿佛那是最不值得重视的东西。你拒绝与这个世界亲密接触,把自己排除在所有人之外。那不叫第二次机会,那叫自我惩罚,难道你才是惩罚者?”
皮特瑟缩了起来,握紧了双手,他想要反驳史塔克的话,但却找不到一句有力的台词。
“我不想再让身边的人受到伤害了……”他泣不成声。“……我只是累了……”
“这个世界没有什么让你牵挂的吗?”史塔克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皮特在泪光中看到周围的一切开始崩塌,收缩,经过一道黑色的长廊,他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心灵港湾。
只是这一次,坐在他对面的不是梅,而是琴。
“所以你是要放弃所有人,就这么逃避了吗?”红发的女孩,泪眼婆娑的看着他,“我说我失去了一切,你说我还有你!可你却要死了,为了救我,死在我面前,留下我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
“……我”皮特颤抖着说了一个字,还没等安慰的话出口,就被刺骨的疼痛袭击了,他的后背像是完全的碎裂了,而那些金属的碎片还在切割着他的身体,沿着血管和神经游走,让他不管呼吸还是心跳都疼痛万分。
他被疼痛淹没,以至于无法呼吸,窒息感和黑暗像死神的袍子层层叠叠的将他包裹,越勒越紧。
然而这时他听到另外一个呼吸,另外一个心跳。皮特被那悠长有力的呼吸所吸引,慢慢的找回了自己的节奏。
就像一场漫长的看不到终点的马拉松,你在筋疲力尽的时候有人伸出手拉着你一起跑。用相同的步频,一样的节奏承托着你,带着你一起冲。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跑了多久,但是突然间他发现前方出现了亮点。一股不知名的力量阻止他掉头看向旁边,反而是用力的在后面推了他一把。
“欢迎回来,皮特·帕克。”
作者:四戎
评论: 无声
清晨的阳光轻柔地唤醒了我,我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爱丽丝那平静而美丽的睡颜。我梦想过很多次,如今就在眼前,我想上前,但是我没有上前。她的头发轻轻散落在枕头上,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她像是走了很多很多的地方,见了太多太多的人,终于在漂泊与无序间寻找到了安静的彼岸。她像是在梦中仍然感受到幸福,也许我骄傲地认为那是我给予她的。我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不愿打扰她的美梦。在这个遥远的小岛的酒店里,与她共度的每一个清晨都是我一生中最珍贵的时刻。我起身,想为她做一份能称得上惊喜的早餐。
我们的蜜月充满了无尽的浪漫和探险。有一天,我们驾驶着一艘租来的小船,在无边的蓝色海洋上航行,风大浪大,小船一晃一晃的,还有是不是溅起的水汽增添趣味。阳光在水面上闪烁,海风又时而渐弱仿佛轻拂着我们的脸庞。靠岸了,在一个偏僻的小洞口,我们铺开野餐毯,享受着美味的食物和清新的海风。我们相视而笑,没有言语也能感受到彼此的爱意。
那个夜晚,我们在星空下漫步。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星光在天空中熠熠生辉。我紧握着爱丽丝的手,感受着她的温暖,不急不缓地慢慢去游走着,从我们相互接触的部位开始,浸润整个心灵。她是一个多温柔的人,与温柔的人相处,我也平和了下来。我学会了更加优雅地表达,会照顾到她敏感的情绪。我们分享着彼此的梦想和希望,对自己,对未来,对不曾相互认识的过往的遗憾,和对在一起攻克难关的坚定。星星一闪一闪,仿佛那些星星在悄悄谜语,偷偷在为我们的爱情作证。那一刻,我觉得我们的心灵深深相连,我们的爱情如此纯净和真挚,风吹走了所有杂念,心中既有冷静的清醒又有荒诞的难以克制的欲望。
但在这所有美好的时光中,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我们总是沉浸在这片刻的快乐和浪漫中,却似乎忽略了更加深入的了解对方。我们的谈话不够深刻。并不像我们在网上聊天那般。感觉不对劲,也许我或是她身上缺少了什么。
直到后来那个震惊的早晨,当我们意识到自己并非对方的所以为的人,所有的浪漫和甜蜜瞬间化为泡影。我迷惑地接过护照,这才发现了令人震惊的事实。那不是我的护照,也不是我的名字。我看向爱丽丝,她的脸上也露出了同样的惊讶。我们交换了一下护照,顿时明白了一切。
原来,我们不是彼此这次蜜月之旅的对象。
我和原本我计划见面的人相识于互联网,这是一个艰辛的过程。网络交友本身就比现实交友少了那点真诚,多了维持关系的困难。因此我非常感动于有这样一个女孩愿意陪伴我聊了这么多年的天。我们在网络上确认的关系,但直到这次计划旅行我们都从未见过面。
在机场,由于一场荒唐的巧合,我和爱丽丝误以为对方就是自己的网恋的对象,而我们双方真正的旅行和蜜月对象,此时可能还在某个地方焦急地等待着我们。本以为因为所有的异地的时刻都承受了太多的思念的痛苦,因此见上面的那一刻就决定放下手机,好好陪伴现实中的人。谁知所有的快乐、探险、甚至是每一次深情的眼神交流,都发生在错误的人身上。这是件遗憾的事情。也许非常值得后悔,也许不该后悔,每一种相遇,以什么方式相遇都有意义不是吗?
我们默默地收拾了行李,心中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情感。我们彼此对望了最后一次,知道这段意外的旅程将成为我们各自记忆中最奇异、最美好的一页。这段蜜月,虽充满了浪漫,却最终只是一场美丽的误会。就让美丽这样静静地待着吧,去掩盖所有愚蠢的尴尬。
我会离去,她会离去,离去去寻找那个在往后的岁月里会一直坚守在我们身边的人,但这场插曲的记忆也不想抹去。等老来讲讲故事,让朋友们一起笑笑。我奔向机场,与此同时打开手机重新搜索着聊天记录,心想那个真正的她或许已经愤怒,难过,又或是失望。她或许还在等,也或许走了。谁知道呢?请在等一等,我在来的路上了。
评论要求:笑语
她看见了那个男人,就像她幼儿园时那样。
男人出现在街角,穿着肥大的连帽衫,揣着兜,帽子底下泄露出一丝金发,和她一样站在人群中,和所有人一起看向一个方向。在第一声警笛声响起时,她扭过头去,心脏上伴随着一阵激烈的跳动浮起一句话:“我见过他。”
她没有这样的朋友,或者说她的生活中不该存在这样的男人,她的生活是洁净安全的社区,海边带泳池的白色房子,是宴会上西装革履摇曳生姿的男孩和女孩们,是古典歌剧里华丽的女高音,是迈巴赫的后座,还是每天可以直接看到市中心的办公室。连帽衫这种东西只会出现在他们社交圈子里所说的“下等社会”。
但是他们就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就像是前一家商店橱窗里摆着的小饼干,你在下一家商店的货架上又看见了。你不会记得它的花纹和牌子,但是视线带回信息刻进视网膜,大脑拼凑完所有的信息后传达回了"它们是一个物件"的结论。
“这就是那个人”,那一刻她的大脑疯狂叫嚣着,从很久以前,从她高中还在和一个男孩约会时,从她还是个骑着小马的女孩,从她还在母亲的怀中看着天空开始。她走遍了这座城市,失去了小马和母亲,还有那个曾经她爱过的男孩,只为找到她一直苦苦寻觅的"小饼干"。
那个男人没有回头,眼神穿过人群,随着警察和医生的动作移动,人们疑惑,惊恐,窃窃私语,他晃动脑袋,被帽子遮盖的脸终于在她面前呈现了那么一部分。那张脸随处可见,随处可见的嘴唇,随处可见的鼻子,以及一双乍一看算是漂亮的蓝眼睛,现在这些五官拼凑着,扭动着,摆出一个名为"惊恐"的表情。
“这就是我们的相遇。”她说,“我们都在围观一场事故,然后我们看见了对方。”
她在键盘上敲下这些,点击发送的那一刻,她只觉得自己这一生往后再也无所求。她的欲望源泉仿佛彻底枯竭,甚至宣传的欲望也到此为止,眼下她是不想再和朋友聊下去了。她的心里是一片死水,而她对此非常享受。
现在男人就在她的屋子里,片刻前她亲手把他领进这里。她从窗户看出去,只看见院子里有一只死去的海鸥,以及一只怪鸟,它收起翅膀站在那里的样子也远超一个人的个头。
她飞奔下楼,却从客厅的落地窗里看见男人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海鸥的尸体。
"垃圾桶在哪?"男人的蓝眼睛看上去很无辜,仿佛他只是看见了一块垃圾。
"你没看见有只怪鸟吗?就在那只海鸥旁边。"
"院子里只有我。"
这个插曲很快被她抛之脑后,很快她开始考虑婚礼的事情,她想去海边,穿上比基尼,戴上头纱。男人似乎对此没有什么意见,最大的阻碍来自她的父亲,他不能把女儿交给一个来历不明又居无定所的男人。
"你们玩摇滚的不都是这样吗?"她和父亲大吵了一架,跑出来,和男人坐在漆黑的海边。
"不……实际上我不玩摇滚。"
"你不是告诉我一直喜欢那个吗?"
"我没说过。"
那晚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她最后的印象是在海边,而醒来时她在自己的床上。男人无影无踪,佣人们说她吃完了晚饭就回了房间。
男人从那一天开始便无影无踪,而她的欲望源泉开始喷薄不歇,也许那个男人就是能堵上这源泉的塞子。这个状态她很熟悉,这感觉困扰了她大学四年,从一次连续通宵了三个晚上的期末复习开始。
没有人对他有记忆,她惊觉自己从没见过男人的亲人,甚至是身份证。她从不提及这些,她只是看着男人每天到自己家里来,穿着套头衫、西装、衬衫、甚至是万圣节的鬼怪服,她以为那些只是他在逗自己发笑。
但是她又想起了什么,小马、母亲、爱着她的那个男孩。这个状况她似乎见过,小马被狼咬死时,她在山坡上看见的黑马,母亲去世时站在病房最角落的那个穿花衬衫的医生,她遭遇车祸被男孩推开时,人群里那个穿黑斗篷的男人——第二天的报纸上,她并没有从照片上看见他。
这似乎就是答案。
如果……这就是办法呢?
她从自己的办公室里跳了下去。八十楼,全市中心视野最好的建筑里最高处的三层之一,为了防止有人高空坠落他们故意把那扇窗子做的很重,但是依然拦不住她。
剧痛顺着脊柱爬上来时,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聪明的女孩,你找到了我的秘密。”男人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然而那声线和音调却不似人类,如同无数个声音混合起来。她理应拒绝他,然而大脑却如同被操纵了,疯狂地把这个声音与她熟知的那个匹配起来。
她看见了那个男人,她的小饼干,从她的眼角余光里。她看不清,这还是大脑传来的信息。听起来他就在她身边,然而她的余光中只有一点点影子。现在警笛的声音响起来了,她躺在地面上,眼前时天空,耳边是人群的低语,很快这些离她远去,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人群里,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捧着装满文件的纸箱,一副刚被开除的恶样子。那五官就如同超市货架上一模一样的货品包装一样,唯独那双蓝眼睛看上去漂亮又无辜。他跟随着身边的人们,挤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一如他们相遇那天。
童家堡金店抢劫案
作者:魇
评论:笑语
刘子樱
我醒了,刚刚又梦见警察敲门进屋,把我爸带走。梦里多少有点不清楚,醒了就全记起来了。那天我姥姥去赶集,姥爷在家,我爸抱着我在客厅玩。有人敲门,我妈去开,进来一群带着帽子的人,把我爸按住带走了。我哭了,大声喊等我长大了要杀了这群对我爸不好的人。我妈流着眼泪给了我一巴掌,让我闭嘴。
我长大了,知道我爸是通缉犯。警察抓通缉犯是对的,我爸逃到这儿来是错的。那他偷偷摸摸过日子,因为老实本分而被我妈一家相中,再生下我,应该也是错的。
我就是错的。
真有意思,我爸都回来好几年了,我怎么还梦见这一幕。吴小勋跟我做同桌的时候,总说她考试前梦见没写完作业,但我一着急就会梦到我爸被抓走。
今天是该要着急的,因为是我最后一次当爆破手。不过我已经有了五十多万的存款,之后可以用这个钱开奶茶店,我当店长,我爸当店员,只要我想喝奶茶,就让他给我做。
现在才上午十点多,不着急,我得再睡一会儿,睡饱了才有力气去做大事。
吴莉
我送走了一对来给女方迁户口的小夫妻,坐回去重新开始整理“宏缨帮”系列盗抢案记录。这群自称“爆破手”的十多岁小孩已经在本市作案多起,但因为其特殊原因,我们只能让它们暂时停留在整理文件中。
哦,你说具体是什么特殊原因?说白了就是案犯年龄小无法得到应有惩罚,最多关二十四小时就得放了。加上跨省作案,需要各单位配合协查,这多少有些麻烦。一开始追赃倒是容易,那群十多岁的小孩只知道把偷来抢来的东西送去典当行,只要及时追过去,受害者的损失一般也不太大。后来小孩们渐渐明白这样下去典当行就不爱收他们的“货”了,就开始找流动的收售摊位,那些大人可懂得如何规避。于是这下追赃的难度也上去了。
至于让小孩家里赔偿损失么……虽然肯定是需要这么做的,但谁会心甘情愿把吃进肚里的东西吐出去呢?那些小孩也是懂些人情世故的,把盗抢来的东西分一些给亲戚朋友们,大家得了好处也都闭了嘴,必要的时候也会帮忙说上几句话。
短视频平台也在助纣为虐,他们发布一些充满噱头的视频,比如用偷来的茅台洗头、把成条的贵重香烟掰断或点燃,甚至是直播作案过程。这种视频流量很大,很多人很喜欢看。我们向上反映过,但平台用种种原因一直推诿不配合封杀。
如今他们愈发嚣张了,我们却拿他们无可奈何,只能把他们犯下的错一桩桩一件件记下来,不知他们长大后会不会后悔。
刘子樱
我吃完了晚饭,准备出门。姥姥给我发了微信视频,我接起来,看到她在念佛。“樱樱,这辈子作孽,下辈子要当牛做马的呀。”她说,一边用手捻着佛珠。
我笑了,她那串玉石佛珠还是我带回来的呢。我爸被抓的时候她也不在家,这会儿装什么好人?“那好办。”我说,“等我查出癌症了,就去跳楼。你不是说自杀不入轮回吗,不入轮回就不用当牛做马了。”
我挂断视频,穿上鞋往外走,大门在身后哐当一声,我走得快,那动静也就没原本那么响了。
张宏已经在约好的地方等着我了,旁边还站着秦博和孙潇潇。“你们都查过了?”我问他们。
“别废话,快走。”张宏把嘴里的烟摘下来,扔在地上。
我冷笑起来,张宏觉得我丑,一直都冷脸对着我。可是他又需要我去爆破,因为我壮实,劲儿大。我就喜欢看他忍着恶心还需要我的样子,而且,我今天还要给他们一个“惊喜”。
我跟他们可不一样,他们赚了钱,想都不想就花掉不少。我都攒着,存在我爸的卡里,开了奶茶店,这钱就洗白了,我就是个清白的人。这两年的劫富济贫只不过是我的奇遇,是我穿越的人生。
吴莉
晚上十点,我接到报警,童家堡步行街的金店被盗了。我跟小王出警,跟店老板和老板娘看了监控,就是“宏缨帮”那帮小孩做的案。
老板说经济损失大概有十几万,我叹口气,拍拍他肩膀,说:“你做好心理准备,是‘宏缨帮’。”
老板叹了口气,像揪着那口气尾巴一样,问我,“是不是追不回来了?”
还没等我说话,他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旁边的老板娘抹了把脸,伸手把老公揪起来,一边拍着他屁股上的灰一边喊:“哭有啥用!我早就跟你说爆破手最近要在咱们这儿干活了,我在短视频上都看到他们发的预告了。你不听,就要这几天进货。这回长记性了没?长记性了没!”
老板的哭嚎和老板娘的尖叫像阴天的云彩一样压下来,小王尴尬地站在边上,看看抱头痛哭的夫妻二人,又看看我,再看看两个人,再看看我,像是卡掉的录像带。
我又叹了口气,走到店门口,看着被砸坏的卷帘门,再抬头,看到对面的蛋糕店卷帘门也像嘴一样张着,里面黑黢黢的。
刘子樱
爆破金店真的是毫无难度,跟之前爆破手机店、烟酒行和小卖店一样。我看到亮着灯的摄像头,指给张宏他们看。那几个男生纷纷对摄像头做鬼脸,比中指,我则学着那些漂亮姐姐一样鼓腮,比剪刀手。
我们拿了东西,简单分了分。张宏说女生都喜欢镯子,把那些金镯子都扔给了我。我不挑,反正这些东西都是可以换成钱的。
出了金店,我看到对面蛋糕店的牌匾。“我要蛋糕。”我说,然后向店门走过去。
“你别吃了,都那么胖了。”张宏说,但他还是跟了过来。
“兴许里面还有不少钱呢。”我说,“现在蛋糕卖那么贵,开这个的肯定也是有钱人。”
这下其他人都表示赞同了,张宏也只能闭嘴跟着我一起上。
想到一会儿他们的表情,我简直要忍不住笑出声。忍一忍,马上就能看到了。
吴莉
我喊来小王照应,自己进了蛋糕店。收银箱被砸开了,装杂物的柜子也被翻得乱七八糟,冷藏柜的玻璃碎了,里面飘出了奶油的香味儿。我仔细看了看,最大的那个蛋糕不见了。
“这货兔崽子现在连蛋糕店都偷了啊。”小王探头问,“之前他们不只抢烟酒行吗?”
“最早是手机店。”我说,看着那一地散得到处都是的生日蜡烛,“然后是烟酒行,现在是金店,偶尔也去抢二十四小时超市。”
“好家伙,现在饥不择食到这种程度了,连蛋糕店都砸。”小王说,“怎么着,偷完金店偷饿了,来蛋糕店偷宵夜?”
“你宵夜吃蛋糕?”我问他。
“那玩意谁当宵夜吃,又甜又腻的。”小王说。“我妈倒是每次都坚持我过生日的时候给我买一个,说我小时候一过生日就吵着要吃。”
“我闺女过生日也问我要蛋糕的。”我说,“大概小孩子就喜欢有仪式感吧。”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掏出手机,开始查我们这边最适合过生日的户外景点。
“跟我去江边。”我看了一阵,大步出了店。
罪犯&警察
警察开车到了江边时,围成一圈的生日蜡烛已经烧得只剩了一小截。站在蜡烛中间的那个看起来像个矮胖男人的身影发出了少女的声音:“从明天起,我退出‘宏缨帮’。今天我已经满十六岁了!”
两个警察冲上去,高喝了一声,那群小孩纷纷回头。为首的一个大块头男孩从兜里掏出一些金饰,嬉皮笑脸地递过去。“警察叔叔,我们只是闹着玩的,我跟你们走,你可别找我们家长。”
那个矮胖的女生撸下了手腕上的一只金镯子,对着江水扔了过去。她回过头,挑衅似的看着警察,说:“用这玩意打水漂还不如石头。”她似乎很不满意,像是精心准备的东西被破坏了一样噘着嘴。
站在前面的女性警察沉默地看着这一切,最终对她说:“生日快乐。”矮胖女生忽然开心了起来,她把手腕上剩下的镯子都撸下来,递给那个警察,说:“阿姨,我十六岁了,以后不干这个了,今天能不抓我吗?”
她露出笑容,像对明天有着无限的憧憬。
Vol.226「感情」一千零一页
作者:绿鲤
评论:篇章一好了,但是还有3个篇章,您要不再等等?
故事从一个古老的王国开始。那里美丽富饶,贤明的国王统治着国家,让人们过着幸福和平的生活。国王有一个独生子,十分得父亲的疼爱。但是好景不长,有一天,一只凶暴的恶龙闯进离宫的花园抓住了王子,侍卫们与恶龙殊死搏斗,还是没能阻止它夺走王国的明珠。
国王立刻召集起最强大的战士,招揽各路英雄,去沙之海中的亡灵国废墟讨伐恶龙,救回王子。但无论是战无不胜的将军还是赫赫有名的法师,都无法突破恶龙盘踞的险境,败在了猛烈的龙息之下。王子生还的希望随着时间增加变得无限渺茫,得知孩子凶多吉少的国王就像一棵失去了果实的树一样,很快地苍老下去。
与此同时,被囚禁在废墟中的王子也整日心急如焚、龙把他当作了收藏品与宠物,放在它收集的各种宝物之中,虽然不会让他在这荒凉的地方饿死渴死,却也不允许他离开自己的巢穴。王子也思念着祖国和亲人,留意着所有可能不被发现的路线,等待着每一个机会,曾多次试图趁着巨龙睡着或外出时逃走,却每次都被抓了回去。它不会杀死这件精美的藏品,但这一次次失败的逃跑也给年少的王子留下了许多警示的伤痕。加上在这些归心似箭的日子里,他看见的是许许多多来救他的人不是重伤败走,就是被恶龙杀死。在为太多的勇士哭泣和祈祷之后,那丝希望也逐渐冷却下来,王子甚至开始想,“不要再有人因为救我而来到这里送死了”。
直到有一天,他正盯着西沉的太阳,想着没有意义的一天又要结束了,却突然在沙海的地平线上看到了一道身影。它拖着那么长的影子,本身却那么小,在夕阳下描着一圈灿烂的金光——那竟然是一个人影,一名骑士驾着一匹涉沙兽正穿过黄沙之海,向他所在的地方而来。当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能大略看见骑士的模样时,那名少女骑士已经在飞扬的黄金沙尘中与恶龙搏斗起来。
在那一天,龙息烧炼的沙砾在沙海中留下旋涡与浪涛般尖刺横生的石英高墙,少女骑士的长剑辟入本被认为固若金汤的龙鳞,贯穿了被自己烧出的尖刺划开翅膀无法动弹的龙的咽喉。当她将剑带着红宝石样的鲜血拔出时,年少的王子获得了自由。
他喜出望外地向救命恩人道谢。那位骑士是个女孩,年纪也与他相差无几。少女骑士向他行礼,露出浑身的鲜血全然相反的灿烂笑容。她说,如果不是他喊哑了嗓子告诉她龙息的特点和恶龙的弱点,死的可能就是她自己了。少女骑士握住王子的手拉着他奔下巨龙囚禁他的高塔,带着他奔向外面的天地。
终于能够回家的王子快乐地跟着少女在被夕阳烧成金橙色的沙海中奔跑,却发现对方跑向了涉沙兽停留的反方向。疑惑的少年王子边跑边问:“你要带我去哪里呀?这不是回王国的方向。”而被金光覆盖的少女回过头,带着纯粹的喜悦看着他答道:“带你去现实世界!”
被拉着狂奔的王子殿下发出了读故事的人们很喜欢的一句话:
“啊?”
“什么……现实世界是什么世界啊?我们不回王国吗?”
“等到了你就会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他们一个灿光满面一个问号满头地翻越过沙丘的背面,王子看到了,太阳已经西沉,那在沙脊上闪耀的是一座金光织就的大门。沙地中摆着宝石与香草,那一定是某种魔法开启的门扉。他不知道对方想做什么,只觉得能穿过那么遥远而艰险的旅途来斗杀恶龙解救自己的人不会对他做坏事,混乱不安,但并未拒绝地跟随着少女骑士一起奔向那里。
就在他们要穿过大门时,沙海中的沙尘突然扬起,天空中卷集孕育暴雷的乌云,狂风摇荡着撕扯起一切,连同二人紧握的手。
沙砾蒙住了他们的双眼,疾风使他们几乎无法呼吸,狂暴的尘灰充斥在他们周围,那座通往“现实世界”的魔法门扉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
“魔法就要失效了!得快……!”
王子努力睁开被沙尘迷住的眼,望向对方的声音传来的方向,却发现魔法的光辉与对方的身影一同在溶解一片泪水的迷蒙中。脚下流动的沙砾几乎将他坠倒在地,他只能努力握紧对方的手。
“你怎么了?”
“我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你会消失吗?”
当他这么问的时候,握住自己手的力量便如同化成尘沙一般消散了,唯有少女骑士的声音坚定地隔着狂风传来:
“会再见面的!无论到哪里,我一定会再找到你!”
当列车驶过时
作者:星云
免责声明:笑语/求知
当列车驶过时,希尔施还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寒风从列车的缝隙中渗进来,直到将众人身体紧贴处的最后一丝暖意劫走。列车开了多久?也许一夜,也许更久,毕竟阳光透不过乌云,更透不过钉死的通风口。
那时,他还不知道那目的地——他将要度过短暂余生的,名叫奥斯维辛的地方是什么样的。因为太多东西挤在他的脑海里:饥饿、寒冷、亲人、命运……他没空想其他的,有其他的需要考虑。
终于,现在,他发现自己又能呼吸了,窒息和中毒的剧痛使他意识模糊,他活过来了?谁救了他?
接着,他看见了自己——自己的尸体,狰狞,绝望,在痛苦的折磨之下,尸体破裂的指甲尚嵌在地里。而希尔施抬起双手,所看到的似乎和往日没有区别,消瘦,布满厚茧和伤疤,肤色发白发青。但他想起在最后一刻,在黑暗降临之前,他在不顾一切地抓,挠,刨,挖,直到断裂的指甲渗出黏稠的血,沾染尘土附着在惊颤的伤口上,也不能缓解那种可怕的痛苦。
但他的指甲还安好地待在手上,尽管里面积累了过多的污泥,但它还在。
终于,房间里拥挤的气体被气泵抽走,机器的嗡鸣声里,希尔施在渐渐清晰起来的空间里看见了别人,像他一样困惑。
“我们……死了?”这个问题还是由不知是谁提了出来。还没有人回答。门被打开了,迷茫的人们下意识朝外冲去,记忆中的窒息和剧痛仍牢牢纠缠着他们。当第一个,第二个,以及更多人跌跌撞撞地穿透了还戴着面具的站岗士兵和拖拽他们身体的苦工,像影子一样从墙的一面丝滑地移到另一面,死去的感觉就变得明晰。
希尔施走出门时还下意识低头避开了士兵,为此他的大半个身子都陷在墙里,这种在视觉上冲击极大,却在触觉上微乎其微的强烈反差更增添了不真实感。他走出来,天空是惨白的,如同许久不曾粉刷的老墙壁。他听到一声哭泣,还有怒吼。希尔施转过身,有人在哭,抽噎还是号啕都不再被取笑;还有人对着那些一无所知的德国兵挥拳,没有什么好怕的了,他们都死了,幽灵有权做这一切,因为他们之间是生与死的壁垒。有几个影子匆匆离开,他们是去工作区寻找自己还未遭受毒手的亲人好友。希尔施终于发觉恐惧消散了,而真相的荒谬取而代之:他死了,并成了一个幽灵。
一个念头在希尔施脑中疯长成型,“别人呢?”他大声呼喊,“别人呢?之前死去的那些人,他们在哪?”
留在原地的灵魂看向他,一些反应快的人同样陷入了沉思。
“他们去了天堂?”这是一个女孩说的,她甚至没满十七岁,话语中还留着一丝没在生前被掐灭的希望。
没人回答,但这或许是他们提供的答案——出口和未出口的——之中最好的。
有些人依然留在原地,而希尔施决定走走,一个幽灵可以走多远,至少能走到他将被埋葬的地方。从正午到日落,希尔施等在那,终于他看见了别的灵魂,不是跟他一起死在毒气室的。
那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希尔施向他走去,“您是谁,别的人呢?”
老人哀伤地望着那些潦草掩埋的土坑:“他们走了,我——我只是想再等等,我那的人告诉我,我的孩子被送来了这。我没见到他们来,或许一切已经结束了……”
老人家总有一种说明一切的表达欲,希尔施不得已打断他:“他们走了,去了哪?”
“死者该去的地方。”老头说,又继续接上他的未尽之言,“可是万一呢……假如他们还没死。我知道要弄明白他们还在不在,只要去营里看一眼就明了,但我实在是害怕……哦,天哪……他们甚至可能比我先走,我完全没法想象这个……”
希尔施没再打断他。老人絮叨的低语依然在他耳边萦绕,直到汽笛声由远及近传来。
汽笛?希尔施这才发现眼前出现了一条散发微光的铁轨,而他很清楚前一秒这里绝对没有这种东西。
“他又来了。”老人叹息道,缓缓转身远踱。
“你要去哪?”希尔施喊。
“去别处看看再回来,告诉他我还不能走。”老人远远答道。
希尔施正犹豫着要不要追上去,还有其他疑问堆积在他的胸口,汽笛声又响了,这一次,他还听见了轮子转动,轧过铁轨的哐哐声。那是一辆称得上干净漂亮的蒸汽机车,长长的车厢连接下去,几乎看不见尽头。火车越过他,减速停下,车厢门被拉开,一个戴着列车长帽子披着风衣的男子走下来,金褐色的头发,即使沾灰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也可以明显辨认出他作为日耳曼人的特征来。
那个人的目光顺着老人离开的方向,希尔施顺着看过去,只能分辨出一个灰暗的小点在移动。
“他有说什么吗?”男子问他,声音很轻,似乎生怕惊扰了他人。
“他说,还不能走。”希尔施迟疑着说。
那人点一点头,朝着那个方向挥手呼喊:“我还会再来的——你随时可以改变主意。”
随后他转身对希尔施说:“上车吧,过段时间我会再找他的。”
“你是谁?”希尔施问。
“火车,引渡人,灵魂向导,或者其他什么。”他回答,“看你理解。”
“你要带我去哪?”希尔施继续追问。
“终点。由死亡走向下一个阶段。”火车回答。
“你……我该怎么相信你?”希尔施倒退了一步,尽管他已经死了,伤害也不会过去,“你——你是个德国人,对吗?”他扫了一眼火车风衣下摆遮不住的军装。灰色,这鬼怪,伪装的同时又不经意漏出那点藏不住的恶毒的本质。
“你们,你们闯进我们的国家,杀死了那么多人,我们的同胞——这是虐待!屠杀!我们犹太人,我们同样是人,我怎么知道你们是否连灵魂都不放过。”
他退后,语句却向前投掷。希尔施现在除了灵魂以外一无所有,他还有什么不敢说的呢?既然他已经死了,那么就没什么好让他停下的了。
“那个老先生,他是知道了什么?所以才不愿走?到底什么是该去的地方,谁知道那是不是又一个集中营。我不走,除非你说清楚,反正我已经死了,你就尽管朝我诅咒吧。”希尔施张开双臂对他自暴自弃地吼叫,“反正不会有被毒气杀死更痛苦的了,祝想出这种残害同胞方法的恶鬼下地狱,德国鬼子。”
他在等待回击。
但只有沉默,希尔施怒视着他,沉默,逼迫着希尔施开口,“你……”
“我很抱歉。”他说,希尔施的话被卡在了喉间,寂静——这一刻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不应该,留白应该在除了此时以外的任何一瞬。可是谁能想到这种毫不作伪的歉意会以这种形式,置于责问的场景。
“我很抱歉。”火车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我说上再多,也不会抵过你,你们受到的伤害。我没资格代表我的国民们,那些犯下这些罪行的人请求原谅。语言无法抹除已经存在的过错,我参过军,上过战场,我射出的子弹曾经夺走他人的性命——不止一个,我是那些家庭悲剧的制造者。我,我活着时未曾救下过一个人,不论是本可以得到救治的战俘,还是我的队友。我原以为的迫不得已和情有可原,最后证明全是罪恶面上的纱布——无效的遮掩。我很抱歉,为我所做的,没做的,和他们做的,我的国家做的,对你们,对一切不该在战争中死去和不该遭受丧亲之痛苦的人。我是不可饶恕的。”
在希尔施看来,他会被戳穿,会想退缩,会恼羞成怒以至于暴露自己恶魔的面容去折磨他的灵魂——但没有一个是这样,一段独白,那是一个人对过往的悔悟,对自己的最终判决。这是一段忏悔,一张认罪书,一段赤裸裸的自我剖析——他该怎么回应。
上帝说,任何一人都可以向忏悔的罪人掷出石头,只要他自己无罪无悔。
但怒火没有消失,它是忽而撞上了那如同南极一般的大冰山,被冷凝成了悲痛,一滴滴,积起来几乎将自己淹没。
有什么用呢?希尔施已经死了,站在这里的已经不是那个即使疲惫痛苦却还要试图鼓舞身边人的犹太苦工,而是一个幽灵。接受死亡是一个需要反复回忆起濒死的痛苦幻象才可确认的过程。而火车——也许他就是在死后才想明白这些的。
“为什么人要到了死后才忏悔呢。”希尔施喃喃道,这不是质问——他已经不愿再听些过于沉重的回答了,这只是他想到那些仍然在继续的残杀,和面前这位悔过之人那荒谬的对比之后的感伤。他想起家乡的冬天,那些气势凶猛的风,风在出发之时,也没有想过它终有被阻滞消散之日。看来只有到了最终的一步,身无外物,众死者平等之时,才会有人明白生命是等重的。难道真的只有在自己的生命之火也熄灭,变作再也不能触碰活人的幽灵,才能知道自己曾经犯下了多么可憎和冷酷的过错。
火车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转身,有点费劲地又登上车门,“我下次还会来的,和他一样,你也可以随时选择上车还是停留。”
“等一等,这辆火车究竟驶向哪里?”希尔施叫住他。
火车单手拉着门杆,以一种不太安全的晃悠姿势转过来,“每个人的终点,灵魂归宿也是起源的地方。”
“等会儿再关门吧,我想我改变主意了。”希尔施说。
这可能与他在几分钟前才大声宣扬过的内容不那么符合,但希尔施认定了火车不会借此质问。如他所料,火车继续沉默,侧身为他让开了通道。
经历过太多又骤然看见一个德国人做出这样的举动,希尔施感到肺腑中异样的涌动。他走上去,门在他身后合上。片刻,火车从他身边经过,即使他尽量放轻动作,希尔施还是注意到一点异响——火车的步态并不流畅,他走路时身体是不稳的,所以脚步有轻有重,显得杂乱。跛脚……他身上由战争留下的印记不止有那身军装。
在走出驾驶室之前,火车为他介绍了这里的结构:“……虽然并不科学,在这车厢是无限的,如果想要找自己喜欢的位置,一直往前走就行了。有什么疑问,只要回头推一道门,再找先声就好了。如果想要找已经路过的车厢,也找他就可以了。先声乐意为灵魂提供帮助。”
说完他就闪进了车头的小房间,希尔施甚至来不及叫住他。他想了想,决定还是照他说的,先看看这列火车。
他走进第一个车厢,几位老人在里面,交流自己的生平和子女;往前走,年轻人变得多了,大部分都是仍身着军装,没有卸去迷彩的士兵,不同国家的士兵分做几组低声交谈,有几个波兰人同他打招呼,希尔施同他们聊了几句;接下来几个车厢里面是如希尔施一样的犹太人、吉普赛人之类,大部分都带着一种解脱的轻松,并对希尔施投去了然以同情的眼神;继续往前,连着几个车厢都是独自一人,他们各自并未从悲伤中走出来,没分给希尔施一点注意;走下去,接着几个车厢里面都坐着希尔施意想不到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人——轴心国的士兵,也对,什么人都难逃一死,希尔施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将那些目光拦在门后。
列车停下的时候,希尔施也恰好停步,他几乎感觉不到车减速时惯性的打扰,这似乎又是一个死亡例证。他拉开窗帘,看向外边,是营地,火车正在下去。
因为他们也要上车,希尔施想,回头拉开了门。
“先声”是个苏联人?希尔施死盯着高大的斯拉夫人头顶帽子中央的红星。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先声那厚厚的围巾并没有阻碍那雄厚的嗓音,“你肯定在惊讶为什么一个德国佬会说一个苏联人乐于助人。火车回回都这么说。”
他看起来被问了很多遍这个问题了,希尔施配合地咽下自己原本打算出口的为什么。
好在先声似乎是被问习惯,即使没有发问也仿佛习惯地自顾自解释起来,“事先声明,我不会布尔什维克也不是什么革命战士,我死的时候沙皇还坐得稳稳当当呢——起码表面上是这样。我穿成这样是因为我紧跟时事。总而言之,我是先声,灵魂向导的一份子,这儿的讲解员兼保安。你需要帮助吗?还是你对火车很好奇想找我打听?”
先声不愧于他的名字,几下就把希尔施想问的点了出来。
希尔施正打算从自己的众多疑问中选择一个不那么深入的,先声却像瞄见了什么一样突然转头看向外面,他忽地一拉帽子站起来,“又来,犹太人…老喜欢拿他撒气。抱歉,但是不好意思,我要去救场了。”
希尔施觉得自己不能称为一无所知,他完全可以想象到会发生什么,“等等——”
他追上去,“让我去吧,他们至少会听我的。”
先声的一边眉毛惊诧地挑起,“好啊。”
当希尔施拉开门跳下车时,火车已经被揪着领子推在车身上,正闭着眼等待即将再次袭来的拳头。
“停下!卡尔!”希尔施喝住挥拳的男子,“你看看你在做什么?”
他看向火车,他已经挨了一拳,帽子歪斜着在金褐色的凌乱头发上。他两手撑着身后的铁皮车厢,如果不是这样,以他这个姿势只会滑到地上。希尔施注意到自己好像是从第一节车厢下来的,但这不是探究魔法列车构造的时候。
“希尔施!谢天谢地你在,他对你做了什么?”卡尔停下来,依然怒火不止,“这个混账纳粹想让我们上这列该死的火车,鬼才晓得那上面会是什么,这些人面兽心的家伙,他们甚至不放过死……”
“够了,停,停!”希尔施抬手制止他,“我刚从这上面下来!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死者,像你我一样,这是一辆专门搭载幽灵的火车。为什么不听他说完呢?”
如果说希尔施在这集中营里面有什么特点,那就是当像现在这样的沉默出现时,他向来是第一个开口的,“放开他吧,卡尔。”
被放开的火车花了几秒才勉强站稳,他看向希尔施,喉间鼓动着模糊的声音,“…我…”
可是他撑不下去了,火车还未说完就急忙转身单手扶着车厢,另一手压着胸口,弯腰弓背,肩头颤抖着。他开始咳嗽,像是要将那已经无实体的脏器也一并咳出来似的。没有人会怀疑这是表演,因为在场许多人都曾像他一样饱受尘肺的折磨,痛苦万分,彻夜难眠。火车是死死攀住车厢才没有滑倒,他撑着转过来,仍在艰难地喘息。他扶正了帽子,胸膛仍在剧烈起伏,就像已经远远超过使用年限却仍被强制工作的内燃机,在无奈且疲惫的轰鸣中辩解自己力不从心。他确实想说什么,但只是堪堪说了句“抱歉……”就在此被咳嗽打断。好一会儿,才终于打着了火,牵动起生锈的零件,伴随着咯吱的噪声工作起来。
“对不…起…咳咳,我,咳……我只是,需要——咳,调整……呼,调整一下。”火车的声音不比老风箱的声音更清晰,他就像一个将死之人,抵抗着死亡的伟力而企图留存只言片语。真是奇特的感觉……他明明早已死去。
就像他们一样——他们这些将火车团团包围的人,也死于窒息的绝望占领肺叶。
随着火车的呼吸从凌乱艰涩逐渐变成为了稳定而特地延长的平缓,他才摇晃着站直了,只是头仍低着,“对不起,我应该早讲清楚的。”
他的声音比起希尔施先前听见的,更加轻微,而且沙哑。
灵魂们中响起一些窸窣的声音,希尔施站在他们围成的半圆正中间。卡尔早退开了一步,此刻显得局促不安,只有火车在希尔施的背后。
“你还好吧?”希尔施问他。
“没事,我没病……灵魂不会得病的。我只是…没法把疾病的感觉彻底遗忘而已。”火车抬头说,接着面向众人,稍微提高音量,“抱歉,各位,因为我所做,所知的这些罪行,所以我无权去祈求我不应得的原谅或宽恕。但是我依然要抱歉,为你们所受的一切苦痛。有上千条理由足够说明我罪无可恕,但是你们——”
他一一看去,“你们不是,伤害走向了终结,而你们有权获得补偿。对不起,我无法抹去过去,但是在那,这列车的目的地,你们可以。”
“拜托…”他说,“我再一次地表示我的歉意,并请求你们,让我将你们送往受难者应得到安宁的地方,在那一切将在画上终止符后重新开始。”
——列车又一次发动了,希尔施拥抱那些他熟识的人,他们登上了列车,也会自己推开门,去见到那些形形色色的幽灵。
而希尔施自己,则又一次回头,打开门,看向先声。
“有一套,啊?”他稍微扶正头顶的帽子,“我得承认你确实和他们不太一样。我见到的比这更过分的,多着呢。火车只会拒绝他认为会给其他灵魂增添罪孽的事,为此他吃了不少苦头——我提过换我来,但他不同意。他认为必须由自己来完成……说远了,你还来找我,是想知道什么?”
“他一直是这样?”希尔施看向驾驶室的位置。
“是呀,更多时候他甚至宁可挨一顿打也不愿意解释。”先声叹息道,“他可以说是我见过最谦和的人了——甚至于把自己摆得太低了。”
急刹,甚至未等希尔施回答先声的话,两个人都摇晃了一下。先声先一步跳起来拍打驾驶室的门,“火车?火车!怎么了!”
火车推开门,拎着一柄铁锹——铲煤用的那种——拉开车厢门跳了下去。除了一句“等我回来”,他甚至来不及看他们一眼。希尔施看着他熟练地把铁锹当拐杖拄,斜着身子一瘸一拐地朝营地跑去。
先声凝神看着远处,希尔施尚在迷茫当中,是什么?
枪声,来自营地的方向,他瞬间想到了原因,大概火车比他们更早听见了第一声。没怎么犹豫,希尔施跳下车跟着火车跑去,先声在后面象征性地喊了句回来——两个把他扔在原地的家伙,他哼了一声前去巡视车厢。
希尔施没想到火车拖着瘸腿,跑起来却飞快。在自己差不多够着他的衣摆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他们停在工作区外的通道上,死亡才刚演到一半。
带刺刀的枪握在几个警卫手里,刀尖对着的是几个跪在地上的苦工,血已经在地面上蔓延。一个长官模样的人,拎着手枪。他走过去,枪又响了,现在只有最后边上那个人还活着。希尔施见过这场景,这甚至不是处决,这是消遣,只是随着内心的残忍,用生命组成的娱乐。
这种事隔不了几天就会重演,对一些已然绝望的人来说,被枪毙甚至好过继续受罪。
最后一个,希尔施看见几个卫兵把队伍其中一人推出来,那人显然是个新兵。长官笑着拍拍他,并把手枪递给他。
他看上去很年轻,可能还是初入大学的年纪,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在前线而是在后方集中营——他很害怕,谁都能看得出,手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握不住枪。
在这些人看来,这是一次试炼。希尔施下意识想要挡住他们走向唯一还跪着的那个人的步伐,这让他又一次强烈地感受到已死之人的无力。
“请求您,大人,阻止他。”他听见身边火车的声音,如此急切。
希尔施转头,反应过来火车并没有在对他说话。
“他不该死,他也不该杀人,这一切还来得及,求求您,让这停下……”火车上前一步,拉住了一片沉黑的影子。
尽管那并不是神话传说中的黑袍骷髅,希尔施却在看见那个高大黑袍身影第一刻就反应过来,那就是——死神。
“我无法做出保证,无法保证任何未来的变故,无法保证他会不会保持灵魂的洁净。但是现在,可以,现在这一刻可以。”火车继续说,尽管死神并没有给出任何回应,“没有人理应背负残害他人的过错,他杀害了无辜之人,就永远无法挽回了,这种痛苦应该只由我一人承受……”
亡灵的世界如此安静,寒风中,死神的袍角也无一丝随风鼓动的痕迹。
在他们身边,那个年轻人终于还是举枪了,再久的犹豫最后总归于一个既定的结局。
如果说,反复确认自己的死亡痛苦却不可避免,那么站在亡者的角度目睹死亡的发生则是折磨。死神不为所动,希尔施只觉得无奈而绝望,他已经很少被悲痛折磨了,对死的敬畏早在它一遍遍重演时被磨灭殆尽。
可是他没有听见枪响,只有轻轻的,几乎被风淹没的咔哒一声——哑弹。
啊……如果奇迹需要例证,那么眼前此景当是最合适的。
可是希尔施立马从一瞬间的欣喜中回落,不不,还没有过去,只是换个弹匣或者手枪的事罢了——延迟的死亡比一瞬更具摧毁心灵的力量。
但他所恐慌的一幕并没有上演,就在有人骂骂咧咧地摸向枪的前一刻,那个刚刚还笨手笨脚无比胆怯的新兵突然气急败坏似把尚跪着的苦工一把推了出去,附带赶紧滚回去工作的口令和看着很那么回事的一脚。那个枯瘦而苍白的苦工立刻以平时最快的速度逃回了工作区。如果他再晚一点,等待他的就是另一颗子弹了。
长官摇摇头教训了新兵了几句,却也不在乎那个犹太苦工的去向。希尔施看见他们离开的时候,落在最后的那人还在频频回头,后怕似的用手拍了拍脸。
这是不是那位旁观者所做?希尔施看着模糊的黑影走过其余的尸首,熟悉的荧光亮起,接着灵魂浮出已逝的累赘。
火车从空枪开始就在不停地道谢,死神的影子已经渐渐消失,他却仍然重复那些感谢之语。
当最后一个灵魂站起来时,死神在寒风中消失不见,并未因火车的话停留片刻。究竟是恳求起了效果,希尔施暗自思忖,还是那人命不该绝,抑或是那个士兵的好运和尚未磨灭的人性?
只是火车似乎一厢情愿地认定是死神的宽容,他忧虑的目光仍追随着远去的青年。终于,在几位迷茫的灵魂发出无措的声响时,他转回头。
“结束了,各位。一切苦难已经完结,请跟我来。”火车又如先前那般轻柔地说,并为他们指出列车的方向。
希尔施心里长叹,率先往回走。其他灵魂认出了熟悉的领头人,便不再驻足犹豫。
这次火车走得很慢,不时回头确认他们有没有跟上。
刚刚他看见那人幸存时忽而迸发的感激涕零的欣喜一点点沉寂下去,当他作为最后一人上车并拉上门时,已经恢复了之前波澜不惊的沉郁。
这是第三次发动,这次再没有突发事件阻挠了。希尔施看着窗外已经辨认不出的陌生景色,分出一点心思探究车速,随后又摇摇头把这想法甩出脑海,再一次回头推开门。
等待室是空的,好一会儿先声大声叹着气推门进来。
“那群该下地狱的混账老想着跳车。”他敲了敲驾驶室的门喊道,“我觉得那门干脆别锁了,让他们自生自灭去。上了车还想反悔,活该感受一下掉进虚无的滋味。”
门开了一条缝,火车递出来一把钥匙就缩了回去。
“谢了,火车。”先声对着禁闭的门说。接着他夸张地假装自己没有发现希尔施:“等等,你又来了?这次想知道什么?”
事实上第一次对话希尔施什么都没问出来呢。
“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他,还有这里。”希尔施说。
“很正常。”先声摊手,“很多人对我们好奇,尤其对他。不过事先说明我不会透露他人隐私的。至于别的……问具体一点呢?”
希尔施的目光移向紧闭的门,“他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我是指,变成死神的……部下?”
“为什么你一说出来就感觉我们像是党卫兵那样的邪恶势力?”先声没有正面回答,“我们甚至不称祂为神——死亡,就只是死亡本身而已。独身一位要应付越来越多的死人也会不便,所以祂挑中了我们,并劝我们留下。于是我们就这么工作了,谁又能想到会死去这么多人呢?老法子已经不管用了。”
希尔施没听见后文,他顺着先声的视线看去,是车窗外灰蒙蒙的浓雾——或者按照他刚刚提到的,是虚无。
“火车——他其实不叫这个名字。在接受留下的邀约后,我们会获得一个代表一生的名称,它将代替我们的名字,以此作为与其他人区别。”先声收回视线,“他的称呼是,困境。你也许可以猜到他发生了什么。他很聪明,很善于深入思考,而且富有同理心,可有些事不是想一想就能解决的。甚至……”先声动手解开了自己的围巾,“会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先声摸了摸环绕在脖颈上绳子留下的印花,他的嘴角还留着割伤的疤痕。先声说话并没有张口,那声音就响在耳畔。希尔施突然意识到他死于百年多之前——被黑暗笼罩的时代。
一个先知会被绑上火刑架的时代。
“绞刑。”先声只是让他看了一眼便把围巾系回去,“反正后面就昏死过去了感觉不到痛。他呢——卧轨,比我死得干脆多了。他是战后死的,我是说之前那场,1919年吧。现在的一切早就不是他能够改变的了,也就是说,他不必为此负任何责任。”
比希尔施预想的死亡时间还要早。所以火车并非死后的幡然醒悟——不是迟到的忏悔,而是悔悟使他愿意以死赎罪。
那么,他一直在为自己没有做的事抱歉吗?
“对啊,他恨自己无能为力,又后悔过去的选择。”先声回答他,希尔施才意识到他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死都死了,我是没有什么好在乎的了。”先声挥挥手,“而且我也没有后悔过。火车的情况只有他自己能解决。你还有什么要了解的吗?”
“啊,就是关于那个…终点……”希尔施被他转移话题的速度给搅浑了。
“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吗?到了有人会给你通知的。”
“你们不决定这个?”
“嗯——只是我和火车不决定。原本是祂来做这个,现在不是了。毕竟祂真的很忙,我们都是祂找来代班的。”先声想了想回到。
希尔施还想开口时,驾驶室的门打开了。
“临停,我去接人。”火车说。
希尔施注意到列车的窗外已经变成了不熟悉的异国景色。
希尔施还想跟着下去,只是这次火车特地回头制止了他,“没事的,让我来吧。”
只是这次似乎没那么顺利。先声扒着门往外随意地看了一眼,原本舒展的眉头骤然皱起,神情冷了下去。他转头对希尔施叮嘱了一句别动,就跳下了车。
希尔施的直觉告诉他,下去的结果只会更糟。接下来的几分钟就变成了一秒千年的等待——终于火车攀着扶手上了进了车厢,疲乏肉眼可见。
先声的大嗓门隐约传来,火车轻叹了一声往外探头。
“回来吧,瓦洛佳,没必要和他争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困境?我可没争。”回答他的是另一个隐隐约约的声音,沙哑的声调拖长了,听起来有些刺耳。从希尔施的角度看去,只看见一只长着黑色利爪的手,皮肤上布满密集得让人不安的花纹。他还想看清楚一点时,先声从门外挤进来,挡住了视线。
不知道外面又说了什么,先声深深地吐气,扭头怒瞪回去,“滚,恶魔,不是你作祟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
“笑话!”嗓音沙哑的那位抬高了音量,“我的错?我可没有制造受害者。以牙还牙,天经地义。”
先声还想再开口,衣角就被揉着眼睛的火车拉住了,他示意先声回来,自己则上前去,“无意冒犯,我们该走了。”
“哈,这就走了?没事,回见——”最后的词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以一种远去的形式变得模糊。
希尔施终于得以开口,“那是谁?”
“恶魔,希望人们一辈子都别遇到它。”先声说,“骗取人们的信任,再以各种形式夺走他们的灵魂——我们就没法带那个灵魂去往终点了。”
如果天堂和地狱真的存在,那么有恶魔也是很正常的吧?
骤然证实了传说中的魔物的存在让希尔施有些不寒而栗。同时又有种微妙的庆幸自己不曾被诱引误入歧途。
“这是怎么发生的,天哪。”他顺理成章地问,“这恶魔到底是怎么蛊惑人心的。”
“恶魔……没有多少蛊惑。”出人意料地,火车开口道,“它,只有被召唤才会出现。这场悲剧的根源……在于把她逼到只能寻求魔鬼来援助的现实……她绝望了,所以宁可自己毁灭也要拉别人一起。但是……”
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明明在一开始,有无数次改变的机会……我们却错过了。明明…可以不用变成这种模样的……”
先声已经恢复了平静,上前去拍了拍火车的肩。
“它——它是凶手,但它不是根源。伤害她的人…是比恶魔更恶的存在。那才是起始点……”火车艰难地继续说,“我们为死者提供安宁,但是生者——他们只能自己面对这种恶念。我没办法漠视……他们的伤我无一不感同身受。”
对不起——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进驾驶室,“容我…告辞,我需要……一点缓解时间。”
先声仍望着已经合上的门。
“谁不是呢。”他轻声叹息。
“我应该早点告诉你,而不是让你亲眼看见——”他对希尔施无奈地说,“我们并不是什么全能之人,只是为死者提供一点慰藉的小人物,仅此而已。”
“但这不是你们的错。”希尔施说。
先声已经走到了门口,“谢了,不过火车可能更需要这句话。我得去巡逻了。”
希尔施在敲门与否中犹豫了半晌,直到火车自己打开了门,“您还有什么事吗?”
“呃,火车,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希尔施摸了摸鼻子。
“我猜您不会立刻离开。”火车说,“刚刚的话我也听见了,谢谢您的好意。”
希尔施平视着火车幽深的栗色眼睛,他突然意识到火车其实并没有释怀,不止是这次,还有希尔施不曾探知的过去,火车的伤痛与过往,他的自我检讨和鞭挞,一直在心中,从未真正开解。
“你做的事很有意义,火车。”希尔施真心实意地说,“你带领这么多灵魂前往终点……”
火车抬手轻咳了一声制止他的话,“万分感谢您的评价。这也是我……留在这的一点期望。”
但是火车的视线移向了窗外,或者说,移向了自己的内心。
——“我看见了,那些痛苦。我做不到视而不见哪……”
因为看见,却无能为力,所以他必然忍受这种无可奈何的悲恸。从过去,至现在,火车就像一个传教士在战场上看见被打瞎了眼的孩子,要么他放弃信仰,要么就接受把自己的眼睛也打瞎。
希尔施终于意识到了所谓概括一生的名字中蕴含的深意。“困境”,他那几乎崇高的品行与残忍的现实割裂,形成一个永恒的囚笼,将自己困于其中。
“回去吧,先生。”火车结束了他们的对话。
这就是希尔施到达所谓的终点之前发生的所有事了。
在他的视角里,这里比起幻想中的仙境更像是未开战时的森林公园。人来人往,却并不喧闹。正中央是一大片湖,从看不见太阳的天穹垂下来一只圆锥摆,摆锤像是水晶制成的指针尾,晶莹剔透。尖端划过湖面,波纹缓缓荡开,扩散到岸边。湖边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长椅,一些灵魂坐在上面,或两三交谈,或凝望着从列车中走出的队列,希尔施认为他们也在等什么人。
他看不清天堂的模样,眯着眼倒是能依稀看见天际那一道隐约的金色微光。通往地狱的则是一个大洞,周围用铁丝栅栏围着,还安着指示牌。
“从此通往无尽痛苦。”
抢眼的很。希尔施心想,真的会有人自愿往地狱跳吗?
他们不自愿也没用,几个裹在破旧黑袍里头顶长角的恶魔举着武器驱赶着几个灵魂。先声站的离他们不远,似乎在对人数。
火车一个人留在原处,举着抹布来来回回擦窗户。希尔施观察着他娴熟的动作,视线却突然被拦住了。
“之前在车上我没有看见你。”一个留着卷发的青年皱眉看着他,“你也是从火车上下来的吧。为什么你没有通行证?”
“什么通行证?”希尔施看着青年一身列车员的衣服,心中有了些猜测,他看见了对方的胸牌,“呃……运气?”
“嗯?你不知道?先声保准是忘了。算了也怪我,我刚干这活还不熟练,老漏掉人。”青年自说自话着摸出一盒签来,“来,抽一下。”
“什么?”希尔施后退一步,求助地四处张望。
正巧火车对上了他的视线。
“没事的,先生,那是运气,负责决定灵魂去向的人。”火车说。
“简单来说,售票员。但是目的地不由你。”运气说。
希尔施紧张地吞咽,通行证唤起了他一些不甚美好的过往,薄薄的一张纸,不同颜色的章把他和家人分隔开,从此他再也没有见过墙那一头的模样。
他抽出签时是闭着眼的,直到一阵暖意包裹了他的手。
他睁开眼,一个洁白的羽毛标志出现在手背。
“喔——哦,大奖,天堂,恭喜你。”运气仿佛感同身受地咧嘴一笑鼓起掌。
希尔施茫然地转头,火车已经走到了他边上,神情依然平静,“运气的签还没有出过错。所以,是的,您获得了前往天堂的资格。”
“是吗?”,希尔施突然有点认不出自己的声音,“我…但是,我…有点……”
运气朝火车狡黠地眨了眨眼,“我去看看还有没有人漏掉,回见!”
话音未落就没了人影。
只剩火车和希尔施站在那。
希尔施努力组织自己的语言,可是心中那些凌乱如麻线的想法却不是那么好用几个简洁的词概括的。
“害怕…对吗?”火车替他说了出来,“害怕下一秒你突然醒了过来——你依然挣扎在悲哀的现实而这里不过是一场梦……”
希尔施的嘴张了几回,却没吐出一个词,终于他气馁的点点头。
“我以为……这种超自然的东西是不存在的。如果天堂和神真的存在,那为何对人间疾苦视而不见?”希尔施落寞地喃喃自语。
“神不存在,有的只是天堂而已。”火车说,“我明白这种感觉,但是即使是让我留在这的那位大人,也只是死亡本身而已。天堂资格不代表什么,只是证明了你是一个好人,没人能否定或者夺走它。”
“你呢?你获得了什么?”希尔施问,接着他才想起火车与自己不同,应该是没有这种通行证的。
“我?”出乎意料地,火车回答了,“我没记错的话,是去来生。但是祂劝我留下来,我就留着了。现在的话……应该没变吧,但无所谓了,我还不打算退休。”
“你为什么留下?”希尔施问过一次先声,但他想听火车自己回答。
“因为我们缺一个会开火车的司机。”火车开玩笑地回答,“死人太多了。”
这可不在预料之中,但是细想却又有几分道理。
“这可真是一场灾难。”希尔施企图用轻松的语气越过这一话题,“我们的祖辈估计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各方面都是,更加极端。”火车说,“先声和我们说,战争应该快结束了。他的预测一直很准,我也希望越快越好。”
希尔施想了想世界笼罩在万字旗下的模样,那可能更难想象,而且令人难过。
“我的祖国……他们应该要输了。”火车语气低沉下来,“每一次战争都会葬送一代人,现在的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拿去支撑这场战争的了。拼杀……死去的只有人。一个满目疮痍,生灵涂炭的胜利……不如一个让人民能活下来的失败。我不想支持战争的任何一方,我只想支持和平。”
希尔施还在震惊于他那惊世骇俗的言论。火车却径直站了起来,“我喜欢读雨果,你呢?”
那个法国作家……“呃……我也是。”
“真巧。”火车往回走,“前往天堂的灵魂有一点特权——那就是自由选择去那的时间。您应该不想这么快和人世隔绝吧?”
“嗯……是?”希尔施跟着站起来。
“什么时候你想走了,就去湖边,他们会为你降下梯子,如果厌倦了,也可以选择新生。”火车已经拉开了门,转头呼唤远处的先声和运气。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留在这,或者跟我们上车。”先声双手插着口袋走近,“有个人说说话也是挺好的。”
火车从窗户里探头,“代他道歉,先声没什么边界感。”
已经半只脚踏进火车的先声闻言正要和火车争论,在他后面的运气已经笑嘻嘻地顺势把他推进了车厢。
“难得见火车对一个人这么亲近。”
希尔施站在原地朝他们挥手。
火车的目光又朝向了远处,希尔施清晰地感觉到他正陷入又一次的沉思,也许每次旅途的开始,也是火车一次思考的开始。这让他不禁想,当列车驶过时,载着众多灵魂,火车是否会感到救赎?
但是那曾驶过终点与开始,以后也会一直行驶下去的火车,已经救赎了无数人了。
——end——
作者:尘聆
评论:无声
为何时间过得这么快?距离我上次见到她已经过去数以万计的年头了。
但这只是我自己这么想而已。在昼夜的沉淀中,她的言语已经酝酿为模糊的影子,使我不复确信真假。但是约定是在曾经做下的,想必也会在将来实现吧。
当然还是我自己这么想而已。浸泡在酒精中的也是我自己,朋友说不会喝醉的人是因为没想喝醉,然而思考是如此艰难的事情,如果可以不喝醉我也想不喝醉。最后还是颠三倒四地重复那几个词。
我的人生是一个轮回,开局我的父亲和我的现在一样,终日靠饮酒消解寂寞,他总是朦胧着眼说有多怀念母亲,我不敢问为何他明知道母亲离开的缘由,却依旧生长在那个缘由上感叹深情。我习以为常父亲神志不清时的暴力,各种酒的香气混杂在小小的屋子里,就像被世界排挤的蒸馏瓶。
你看,我最喜欢的是科学课,水合硫酸铜会沉淀,紫蕊试剂的判定只有两面。她就像我暗无天日的发酵中轻而浅的蓝色,忧郁在我,冷静是她。灯光照射在载玻片,显微镜里我看见叶绿体游动。
你撕开洋葱的时候会流眼泪吗?她这么问。我说,是人都会流眼泪吧。那么这是不是可以佐证我不是来自地球的证据。她眯起眼,眼睑边缘是熏出的微红。我没有回答,她总是说这些无人理解的话。充其量,我们距离比较近的原因,也只是因为我不会反驳而已。
从小到大,我的父亲虽然大部分时候缺席,但难得在的时候却极其温柔耐心——也许这就是母亲最后惋惜地看向我们的原因。路灯惶惶,风从巷口倏忽而来,吹得她长裙摇晃,还有淡淡花香。母亲爱在衣柜熏香,因为衣柜的一角腐烂了,需要其他的味道掩盖那行将就木的气息。
但是熏香毕竟是熏香,香水有前中后调,最后还是消弭于空气里。我在逼仄的蒸馏导管里艰难呼吸,靠她的只言片语。我总爱模仿她的字迹,却怎样都是歪七扭八。为什么?我问。因为你的握笔就不对,她将捏着笔的手翻过来,拇指和食指端正摆在笔身的两边。
可是改变的话好难受,我根本写不出字啊。我尝试那么做写两排后放弃,仍旧回到我最适应的姿势。笔在她手中滴溜溜左右转了好几圈,她侧头道,那就别改了,反正……一样啦。
一样到底是什么一样?我还是不敢问出口。我们看同学间流行的电影时,都有不太好的习惯,在剧情行进时作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吐槽。我的是实情,她却似乎只是为了陪伴我。
我总是觉得她无数次迁就我的错误。你啊,你也是花,不要妄自菲薄。她在我提出疑惑的时候这么说。我们并不是因为要互相利用才开始联络的。
我们成为好友,确实机缘巧合,就像化学反应的发现时常源自不经意。大教室的有全开放的窗,从天花板一路落到地上,我捡起书本和跌在地上的阳光,看那个撕扯纸张往外抛扬的少女。你写诗?我捡起被风刮回来的某段碎片。
不,我只是抄诗。她摇头,写,太难了,但我选择摘录的时候就像是在提纯。
提纯,我喜欢这个词。这句话是我在脑内想的。
当我思绪断线的时候,就开始一些无意义地碎碎念,比如背那些于事无补的诗词和元素周期表。从氢开始,到锌结束,后面就是做题时不会碰到的范畴了。我是一个被人类社会提纯出去的无用者,游离在没什么人的角落。
很高兴认识你,她这么说,我们之后就在功成名就后再见吧。
什么才能算人类世界观中的成功呢?每次醒来我的记忆都像是遭到外星球的清洗一样,逐渐越来越不清晰。但倒是时常记得去帮她做梦。如果说终将变成陈列柜精美玻璃瓶里添加不同色素的人工香薰,那一直这样在不知名的角落叮叮当当蒸发似乎也不错。
我的每一分每一秒在无谓的消耗中这样短又这样长,明明也没有太多交集和记忆,却奇怪地深刻。让我不禁怀疑,是否当时肌体太困倦、精神太疲惫产生的幻觉?
但我最终也没敢去初中或者高中的校友名录上查找她的名字。
因为在漫无目的和希望的未来前进的时候,我必须燃烧熏香祈祷,不至于被时间恐吓。又也许,这大概只是,充满功利性饮酒的借口吧。
作者:凰
评论:笑语
*PS.仍然是某冷门老番的同人,没了解过原作并不影响阅读,只是想写他们在某个IF线中一切纷争告一段落之后的安稳旅程罢了。比较流水账,对地点和风俗的各种描写基本都是想象,很不严谨没经过考据请不要太较真……
天气逐渐回暖的时候,他们从北半球向南半球启程,于三月末抵达新西兰北岛的霍克湾,在港口踏上这片崭新的土地时,正巧遇上了一场盛大的婚礼。
二十几辆各不相同的轿车结队从毗邻港口的街道中驶过,花瓣沿途洒在砾石上,一身纯白礼服的新娘坐在队首的敞篷车里,头纱在风中扬起,随着薄纱上浪花般的花边一同飞扬的还有她轻盈的笑声,以及被放飞的一把五颜六色的气球。
十一月在付小费时多塞了一张纸币给替他们搬行李的少年,那个脸颊晒得黝黑的孩子用带着些口音的英语大声对他说谢谢,接着便把钞票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跟着不远处追气球的孩子们向另一个方向跑去了。
他深棕色的卷发反射着上午的阳光,十一月看着那些光斑充满活力地跳跃,很快就混进人群里再也找不见踪影,于是便转过头来望向身边的人。
在这几分钟里,黑已经飞快地整理好了并不算多的几件行李,把十一月的包拎在手里,眼睛却也跟着那群孩子朝天空中越飞越远的气球看。
“你也想要个气球吗?”十一月笑起来,伸手从他手上接过那个背包。
“说什么呢。”不出意料地,黑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丝毫没有要跟着他开玩笑的意思。
十一月毫不在意地继续笑着,把背包挎上肩膀,打开地图看了两眼,便在黑身边和他一起迎着风朝气球飞走的反方向走去,走向他们预定好的旅馆。
这时正是南半球的初秋,天气温暖晴朗,海洋在遥远的地方泛起白色的波浪,与天边的云层溶解在一起,浅金色的阳光穿梭在其间,与微风一同笼罩着这个海岸城市。
临近中午,远离港口后,人群也稀少了些。十一月照着地图的指引找到了那家相当古朴的旅馆,登记入住后放下行李,没怎么收拾就跟黑一起再次回到了街道上,开始寻找午餐的合适地点。
在中餐厅被飞速否决,站着门童的高级餐馆被无视,冒着油烟的街边小摊被嫌弃了一瞬之后,十一月终于在一条有些偏僻的小巷中跟着黑走进了一家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卖点的餐馆。
老实说,在吃饭这件事上,过去的经验已经足够让十一确认只要把它全部交给黑来处理就好,作为一个即使潜伏在都市中、有着多重复杂的身份也能坚持享受食物的人,他对于这一方面的看法当然十分可靠,而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
在海边就要吃海鲜这件事也许算是某种刻板印象,但十一月不得不承认,这家其貌不扬的小餐馆中一道接一道摆上餐桌的海鲜足以让所有来自他故乡的食客都为之疯狂。
新鲜的生蚝躺在盘子中央,龙虾鲜嫩的尾肉从打开的外壳中露出,加了奇异果的酱汁清爽得恰到好处,佐餐的葡萄酒在杯中积攒起细小的气泡,像是在品尝过菜肴之后升起的满足一般聚集在晶亮的杯壁之上,让十一月相当愉快地在结束用餐后毫不吝惜地向餐馆的主人发表了一大段赞美之词。
在前“外交官”极富有感染力的话语之中,他们就这样被大为感动的主人和特地从后厨赶来的厨师送到了门口,而十一月用一如既往完美的微笑应和着对话,在察觉到黑就要感到不耐烦之前不着痕迹地结束了对话,从安静的小巷中离开了。
沿着来时的路,他们散着步走回旅馆,在经过一些商铺时停留了片刻,对其中新奇的纪念品粗略地研究了一番,没几分钟便在店主热情到让黑不得不换上“李舜生”模式的推销攻击下一致同意在停留与霍克湾的最后一天再进行采购。
等回到旅馆里小而温馨的套房时,正午的热度正在升起。黑拉起了房间的窗帘,飞快地整理好自己的那一份行李,接着便抱起手臂靠在床沿,看着十一月一点点收拾他那些花里胡哨的领带和袖扣。
早先在前往北极时,黑就对他携带的行李发表了不止一次意见。“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带着那些东西,”在机场托运行李箱时,黑盯着那个属于十一月的精致皮箱被贴上标签,面无表情地这样说道,“你要去和北极熊建立外交吗?”
当时十一月正忙着校准手表的时间,在听到这样一番话后愣了愣,一不小心为目的地的时区直接加上了六个小时。“说不定呢?”回过神来后,他这样笑着转向黑,顺手把手表的指针调了回去,“它们或许早就想着就生态问题和人类探讨一下了。”
这回轮到黑愣住了。他明白自己本质上并不是会开玩笑的那种家伙,到现在也没能完全习惯十一月时不时冒出一句俏皮话的性子,但不知为何,似乎在对方的影响下,偶尔说些轻松的话题也开始变得平常了。
在旅途的过程中,十一月会听见黑不止一次对自己挑选的明信片和纪念品进行称得上“吐槽”的评价,而鉴于在此之前他认识的是那个作为“黑色死神”被人所恐惧的黑,这样的变化对十一月来说就像是藏在旅程里的小小惊喜,让他能够逐渐看见更多被掩盖住的本质。
所以在霍克湾的旅馆中,当十一月把领带一条条卷起整齐地放进抽屉里却没能听见来自黑的任何评论时,他有些讶异地回过头去,看见那个原本只是坐在床沿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躺倒在床上,闭起眼睛睡着了。
十一月停下手里的动作,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看了一眼,在确认对方的呼吸真的平稳到已经进入了睡眠时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在经历那么多战斗和无休止的工作之后,他们早该好好像这样休息一会儿了。这样想着,十一月放好最后两条领带,悄悄合上抽屉,从衣柜里搬出另一床毯子给黑盖上,脱了外套和鞋躺在了他的身旁。
“午安。”十一月轻声说着,靠过去吻了一下恋人的额头,平躺好闭上双眼,放空了自己的思绪。
午后的风似乎也陷入了沉睡,十一月醒来时,首先就在一片寂静的房间里听见了自己和黑的呼吸声,而从这声音判断,他们差不多是同时醒过来的。
“……你睡着了?”黑小声问道。
十一月听着他刚刚苏醒还带着点鼻音的嗓音,不知为什么笑了起来:“我好像没跟你提过吧?十五岁以前我在私立学校念书的时候可是每天都必须午睡的。”
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传来,十一月依旧闭着眼睛,感觉到发丝熟悉的触感隔着衬衣在肩膀上蹭了蹭,接着靠近了些。他睁开眼低下头,看见黑深蓝色的双眼正盯着自己,神情中带着一丝不算太少见的探究。
“怎么了?”十一月挑了下眉毛,“对哪个部分有疑问吗?”
“不,只是很难想象你乖乖遵循校规的样子。”黑又看了他一会儿,重新闭上眼睛,转了转脑袋在十一月的肩膀边上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十一月转过身,从被子下抽出一边手臂搭在黑的背上,轻轻抚摸着突起的肩胛骨:“还想再睡一会儿?”
“坐船……太累了。”黑慢悠悠地回答道,声音已经有些飘忽。
“那晚饭呢?”十一月又问了一句。
“睡醒再说吧——”黑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去海边碰碰运气?”十一月靠得更近了一些,手掌向上移去,慢慢地捋着黑脑后的头发。他听见怀抱里的人呼吸又一次变得悠长,而随之到来的是自己的手被牵住的感觉。
“听你的……”黑最后说道,接着便只剩下了平稳的呼吸声。十一月回握住他的手,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面前被散开的额发遮住的小半张脸,也闭起了眼睛。
他再醒来时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真的又睡过去了,靠在一起的身体和裹在两个人身上的毯子在这门窗紧闭的房间里让本就相当温暖的温度又升高了不少,十一月感觉到自己背上浮起的汗,跟着便听见了黑变得有些重的呼吸,知道他也一样被热醒了。
“……几点了?”黑掀开毯子丢在一旁,发问的声音有点嘶哑。
“还有十四分钟就四点了,”十一月摸过一旁床头柜上的手表扫了一眼,转头看见黑揉着眼睛坐了起来,“太热了?不如先去洗个澡?”
黑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站起身径直走向了浴室,十分钟之后便以一贯以来的效率结束了淋浴,擦着头发走到仍然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的十一月身边,抬起膝盖戳了戳他的腰侧:“动作快点儿,别耽误了晚饭。”
“是、是——”十一月站起来想要去搂他,被黑嫌弃地躲过去,一把推进了水汽氤氲的浴室里。他在弥漫着各种洗浴用品和从铁管里涌出的热水的气味中不紧不慢地洗了个澡,在走出浴室时被等得失去耐心的黑扔了块毛巾在头上,被摁在窗边的圈椅里擦干了湿漉漉的头发,接着就一刻不停地换上衣服,又一次离开了旅馆。
这时已经过了下午四点半,午后的热度正要散去,夕阳斜斜地悬在西边的海天交际线上,将半边天空和海面的波纹都染成了橙红色。十一月与黑并肩走在街道上,不知不觉间又顺着来时的路走到了港口附近,远远地看见另一边的沙滩上搭起了几排白色的帐篷。
“去那里看看吗?”十一月观察了片刻,偏过头对黑问道。
“那里怎么了?”黑顺着他眼神示意的方向望过去,微微眯起了眼睛,“一般餐厅会开在沙滩上的帐篷里吗?”
十一月笑出了声:“也不是完全没有,不过——总之去看看吧,我觉得你不会失望的。”
黑转头看了十一月一眼,不置可否,但还是跟在他身边向着那片沙滩走了过去。音乐声与欢笑声在不断缩短的距离中逐渐清晰,当他们能够看清这正是上午遇到的那对新婚夫妇的婚礼宴会时,不认识的人已经把这对游客当做客人围了上来。
盛着香槟的酒杯被塞进手中,新娘和新郎隔着长长的餐桌对两人大笑,小巧的花束跟随着祝福的话语被放进扣眼中,十一月回应以同样的祝福,转过头去,看见黑露出了并非“李舜生”式的浅淡微笑,在一瞬间戳中了他心中某个未被命名的开关。
他在海风里闻到淡淡的葡萄香气,那来自几个小时前曾被放在旅馆浴室架子上的洗发香波,现在正缠绕于另一个人在风中扬起的黑发上,与海水和逐渐沉寂的阳光的气味一起安静地蔓延着。
十一月思索黑自己是否能闻到那气味,但人的嗅觉似乎总是如此,对外界的一切气味都比对自身的要敏感得多。在过去的许多年里,风暴过后冻结的冰柱总是透着空旷的气息,而这是十一月记忆里最为鲜明的感觉之一,让此刻身处无数温暖热闹的气味交织起的空气中的他回想起来时感到一阵不可思议。
仅仅一年,他们的生活居然可以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或许对生长于霍克湾的人们来说,日常仍旧像被明媚阳光照耀的葡萄园一般安稳而自然,但对曾游走于死亡边际的黑和十一月而言,能够真的开启这段说走就走的旅途至今还是件说起来都让人不敢相信的事。
于是他不受控制地回忆起过去,看着彩色的灯串在黄昏中逐渐亮起,脑海中闪过从前东京闪烁的霓虹灯,还有在那漆黑的天际线中划过的比夜更黑的身影。那个身影纤细而轻盈,落在敌人身旁的动作轻巧得让人禁不住去思索他的身躯中如何爆发出那样强大的力量——从初次交手时十一月就一直在思考这种说出来绝对会让黑不屑一顾的事情,但直到他们从敌人变成恋人和搭档,十一月也没能想清楚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已经没那么重要了,十一月想到。曾经只会在对峙时从他面前变戏法般消失的家伙现在正好好站在自己身边,被婚礼上温和的气氛包裹着,和他一起混在热情如暖阳下海水的人们之中,端着香槟酒杯向站在橙花拱门下的新人致意,空着的那只手紧紧牵着十一月的手,就像这一天早些时候在午睡的回笼觉里下意识地伸出手与他相握一般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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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看网友写故事觉得很好玩于是学习之,结果变成了四不像,但故事本身是我喜欢的样子,所以忍了!
我们的主角是一位列车员先生。
列车员是一位无可挑剔的好人,待人和善,从不同人有争执,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拥有稳定的收入,会投喂家附近的流浪猫并顺手送它们去绝育,他甚至会匿名为慈善事业捐款,这件事除了他自己以外没有其他人知晓。列车员先生当然是好人,无论是外人评价又或者是他自己对自己的定义都不会否认这一点,但我们的好人列车员仍然有自己的烦恼,他认为自己一直是不自由的,这种烦恼似乎无法和外人说,因为旁人总是会说他过得已经十分顺心,又怎么会有不自由的感受呢?
“你甚至去过那么多地方呢”,有人这么对列车员说过。是的,列车员去过很多地方,他的工作便在不同轨道的列车上,那些流传的远方他当然曾经到过,可到过又能意味着什么呢?他甚至从来没有下过车,这也能算是自由吗?
“如果一段路开始和结束的时间地点早就已经定死,那这也算是自由吗?”他想这么回复那个人,但话到嘴边还是收住了,一个好人总是这样不让旁人感到不舒服的。他只是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列车员某天买了一辆摩托车,是一辆排量300CC的拉力车,其实列车员此前并不了解摩托车,他在此之前接触这种小型可载人交通工具的渠道只有电动车,甚至是共享电动车。早些年的时候共享电动还有动力更足一点的款式(当时的列车员不知道,现在摩托店员给他科普了一番他才知道那是电摩),后来出了新规定,共享电动也遭到了更严密的管控,满大街的共享电驴就只剩下连时速25公里都拉不到的电动自行车了。
现在的城市这么大,时速25要从城南骑到城北恐怕要四五个小时,列车员连骑着小电动兜风的心思都被管控掉了,于是城郊的草坪上越来越少能再见到他的身影。
但摩托需要驾照,毫无疑问,列车员此前从来没有考过摩托车驾照,更不要提骑一辆摩托车本身了。他只是托店员将那辆摩托骑回家车库,然后总在对自己说,只要考过驾照,一定请一个长假,开着摩托车想去哪就去哪。
摩托车是自由的,他这样认为。
也许摩托车真的代表自由,但所有的自由都是有门槛的,打开这扇自由的门的钥匙自然是那张小小的毫无意义的证书,列车员的工作并没有他自己说的那么忙,忙到每个月连一天的时间都挤不出来?也许有吧,但那样的日子一年来最多只有一两个月,更多的时候他有堪称休闲的假日,他拿来看书、散步、又或者更多的是在被一堆杂物堆满的房间里看从窗帘缝隙透过来的阳光下的灰尘。
时间这样过去,他开始被亲戚介绍相亲,但从来不去,他说他想要自由。亲戚们最开始还会开玩笑说年轻人嘛都这样,几年后就变了脸色,这个好人也慢慢的变成了不懂事的怪人。“一个人好好的,怎么现在口口声声都是自由呢?自由比得上真正的好日子吗?真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都在想什么,哎你说吧,……”列车员听到过有人背后讨论他,但他想了想,没有走进那扇门把那人面前的咖啡泼他脸上。一个好人总是这样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随着年纪的增长,虽然列车员仍然没有去考驾照,但在看着那辆停在车库里的摩托车的时候,他慢慢地感知到了一点自由的气息,也许是机油味吧,他特意去学习了保养摩托车的方法,隔一段时间还会自己给它上一遍机油。
摩托车不比小轿车,虽然理论上有报废年限,但实际上大部分到年限的车都仍然强劲,只是碍于规定,不得不换新。可列车员既然没有驾照,自然其实也没有去上牌照,没有牌照的摩托车完全是透明的,不存在的东西又怎么销毁呢?
随着同龄人一个个地组建了家庭,列车员同辈的兄弟姐妹们也纷纷走上了人生的正途,他们的孩子从襁褓长大成一个个小萝卜头,到慢慢地变成青春年华的小伙子小姑娘,有的孩子也开始叛逆,称自己想要寻找自己的自由。他们的父母或嘲讽或担忧地向他们展示这位同辈的传说,有的孩子也来找过列车员,列车员这些年知道自己基本上成为了大家眼里的笑话,但孩子们倒是觉得他有些酷,或者说是满足了他们叛逆的需求。
但没有一个孩子见过地下车库的那辆摩托车。
列车员是自由的吗?列车员自己也不知道。那些叛逆的孩子也慢慢长大,不再追求他们的青春故事,而列车员仍然在问自己,也许自己是自由的吗?这当然是一个得不到回答的问题,他仍然没有在任何一个换来换去的自由之地下过车,也没有去考过驾照,他似乎从来没走到自由的地方去过,可到底为什么,在没有人打扰的时候,他会觉得自己是自由的呢?
那辆摩托车重见天日是在列车员过世之后,列车员活了很长的时间,他死的时候同辈人已经剩不下几个人,他的妹妹早就已经去世了,但在生前一直嘱咐后辈们照顾这位兄长。其实列车员几乎没有麻烦过其他人,只有葬礼不能他自己操办,操办葬礼的是他妹妹的孙辈,那个时候她都已经成为了成熟的大人,在葬礼上熟练地接待所有也许列车员自己都不认识的陌生人。她在整理他的遗物的时候,在地下车库发现了那辆早就停产的摩托车。
几十年来列车员从未真正骑过它,保养上却从来没有疏漏过,那个孙辈惊讶地发现这辆摩托车简直像新的一样,它看起来像能随时带着主人走到他真正想要走到的地方。
“真是漂亮啊,让我骑骑看吧。”
作者:谢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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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将至,我回了老家。
乡间小路上有新栽的树,不过刚长的叶子也给冻掉了。棕褐色的泥土不干不湿,松软地恰好能乘人踩上去,又不至于把靴子弄得一塌糊涂。
长辈们似乎从一进家门就一直忙个不停。外公搬了小竹椅子到院子里择菜;外婆在门厅为大家念经——她用方言念得极快,倒是像了咒语。姨妈姨夫在厨房忙,桌子上堆满了腊肉,肉肠,鲜鱼等等的原料。爸爸妈妈在大桌子上包着饺子馄饨和百叶包。
我和其他孩子们在村口的乱石堆旁起劲瞎玩。一个三年级的小女孩捧着一只小仓鼠,轻轻软软的,大家轮流摸着。我玩了一会,觉得自己毕竟是初中了,和这帮小孩没啥好玩的,于是自己走开到一边溜达去了。
田埂上已经能透出点绿意了,但总体还是荒芜,有被砍断的水稻茎一堆一堆地放着,颜色变得枯黄。有人偷摸着焚烧秸秆,能看见晃动亮眼的火与黑烟。空气里除了焦味,还混合了蜂窝煤的味道,街道上晒的鸭羽毛的腥臭。
于是我走到了村后的河边。没有柳树,只有高大的楝树和它上面未落的一串串硕大干瘪的黄果。树下有一个孤零零的人,那是我的一位姨老爷,我叫他公公。
公公蹲坐在岸边钓鱼。算是件稀奇事,因为通常村里没有人钓鱼,顶多是小孩子在积水坑里钓虾玩。
我凑过去看。公公瘦削的脸回过来看着我微笑,给我看他的装备,一支鱼竿,上面有个屏可以实时地看水底的情况。他说:“你看,这可厉害得很呢,能看水下鱼咋游的,可清楚!”
我瞧了一下他脚边的桶,没有半点鱼的影子。公公说:“才刚坐,等等就来鱼了。”于是我就待定在他旁边,看他钓。
我第一次感觉时间是如此漫长,漫长得难以忍受,似乎一会前轮流摸仓鼠的活动也变得趣味盎然起来。这里好安静,两双四只眼睛就盯着杆上一块小小的电子屏,里面泥石翻流,仅偶尔间闪过鱼的白影。
我觉得无聊了,说:“公公,家里要出来喊我吃饭了,我走了!”
公公说:“好的,你回去吧。”
我到家坐着休息,从储藏间掏出了一把砂糖橘磨牙。抿抿嘴巴又感觉太甜了,抬头问外婆:“有没有柑橘?我记得阿婆田里种着呢。”
念经的外婆停了一下,说:“阿婆得癌症去年没了。今年你园园阿姨又要出嫁,公公要一个人过了。”
外婆接着又说:“柑橘家里买了,你看看柜子上面篮子,你想吃自己拿。”
我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这个新年公公在村里的小卖部就不开了。以往我在那里买薯片和辣条,公公和阿婆还笑眯眯地送我一块泡泡糖。而园园阿姨就像我的大姐姐,是她给我注册了第一个QQ号,我老是清早噔噔咚跑上他们家阁楼吵她起床。
院子里响起了公公的声音。舅舅和姨夫迎上去给他递烟,他摆摆手拒绝了。他另一只手里拎了一条鱼。公公说:“我没钓上来,在村口集市上买了一条,给你们!”家里人连说太客气了太客气了,拿了干果点心回塞给他。
外婆也迎出来,让公公在家坐着歇会。公公连忙说:“不用了!我还要回家收拾呢。你们忙你们忙。”他立马又走了。
我吃完了手里的橘子,把皮往垃圾桶里一丢。又出门了,走到路边,那几家小孩仍然在玩着轮流摸仓鼠的游戏。走到河岸,又看到了公公在苦楝树下的背影,他端着他的高级的鱼竿在钓鱼。那个小屏幕是能看见模糊的水底的情况,可是我怀疑他根本没有专心去看,因为他的脸朝着远方的水,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按理来说,我应该上前去给他打个招呼的,但可能是这一种氛围的影响,让我逃走了。
夜里,村里放起了炮仗和烟火。孩子们大多玩摔炮,那一种叫“小金鱼” 扎在水泥地上后,包裹在火药外层的花花绿绿的薄纸会破裂开。而另一头是引线,所以整体上看就像是散落满地的小金鱼。
我伴着这间歇响起的炮声入眠,晚上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公公还是在河岸边钓鱼,鱼竿的电子屏显示的水底里,琳琅满目地都是彩色伶俐的小金鱼,他钓上了一条又一条。公公把满满一桶的小金鱼带回他的小卖部,阿婆把小金鱼们按颜色整整齐齐收在糖果盒里。园园阿姨还是像姐姐一样,用小碟子呈了一些送给我一起吃。
我像剥水果糖一样剥去皮,把它们放进嘴巴里,味道甜甜的。
作者:【十一招】宅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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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急性肠炎,我错过了夏令营的第一天。第二天一早,爸妈开车把痊愈的我送到了班车点,就匆匆去赶飞机了。我本来不想去这个夏令营,在家看VCD玩电脑多舒服,但我不得不来,因为爸妈要去南方看爷爷,不放心留我一个人待好几天,也不愿我闷在家里天天对着电脑。
等了半小时左右,夏令营老师带着我和另外三四个同样晚到一天的人上了班车。车程要两个半小时,我掏出书包里的随身听开始打发时间。不妙的是按下开关后,耳机里传来变速到0.5倍速的歌声——我忘买电池了,我本来想今天上车前去附近小卖铺买一板五号电池,结果把这事给忘的一干二净。
两个小时无事可做,这太可怕了。我看向我的邻座,是一个长得还挺眉清目秀的男生,他友善地向我点了点头。
他看了看我的包,说:“不听歌了?”
我摇了摇头,说:“没电了。”
他说:“哦……哎,你是哪个学校的?”
我说:“我二中,你呢?”
他说:“我西北私立的。”说完笑了笑。
我说:“哦,西北私立啊,我有个同学去了西北私立,叫张荃,胖胖的,你认识么?”
他抬头想了想,说:“张荃……张荃……没印象,几班的?”
我想了想,说:“具体哪个班我不太清楚,就胖胖的,头发有点卷……”
张荃是我编的名字,因为我根本没有同学在西北私立。主要吧,中学生交友需要一点破冰小技巧,只要能盘出那么一丁点关系,那咱俩就算朋友了,而且万一对面不是个善茬,也能显得自己哪都有人,有面子,不好欺负。省略20分钟垃圾话,我跟这个叫李枫的男生算是有点熟了,反正他应该也觉得尬聊总比干坐着好,而且打群架追女孩篮球漫画游戏新概念周杰伦,初中男生总归能有可以聊到一起去的东西。
我说:“还得坐两个小时,无聊死了。”
李枫凑了过来,指指窗外说:“来玩个小游戏。你看那个奥迪,车牌号94M16,把这几个数加起来就是20,它有4个数字,这样平均每位就是5,你能明白吗?”
我笑着说:“我去,数学高手。”
他又指另外一个车说:“0102C,这个就拉不平。”
“0111。”我接到。
他点了点头,说:“如果能刚好拉平,就直接报拉平的数字,如果拉不平,就报多出来的余数,报错了就算输。”
“7余2。”我指了指驶过的一辆A98P6。
“6余……不对,7。”车牌号是79199。
“嘿嘿,你说了6,我领先一分。”
高速公路上时不时就会有从旁边车道驶过的车辆,我和他不亦乐乎地玩起了这个简单的速算游戏。我们越玩越兴奋,报数的声音也越报越大,终于吸引了前后排的其他学生加入了我们,后来甚至连夏令营老师也玩了起来。
仔细想想,事情就是从这里开始变得……算了,我先讲下去吧。
班车到了。这个山脚小镇我和爸妈来过几次,镇中心最高的楼有三层,一层是饭店和台球厅,二楼三楼是给城里来玩的游客住的客房。我们到的时候夏令营正要开始第二天的行程,去一个附近山里的湖边。
夏令营里没有我认识的人,他们应该也已经自我介绍过一轮了,这样我,李枫还有其他几个晚到的就自然凑在了一起。进山的路上,我们又开始报车牌号算数,其他人看我们玩的这么开心,也三三两两加入了我们。
这游戏有那么好玩吗?当然没有,但是知道了规则之后,一旦看到车牌和电话号码这种一串数字,就忍不住会开始心算。我们甚至发明了各种技巧:凑十法、中间值法、平移法、凑多数乘法、奇偶匹配法……应该说这就是一种气氛吧,当身边的朋友都在讨论什么事的时候,自然而然就会想要加入进去,就算不想加入进去,思绪也会往那个方向发散。至少——这里我能想到的最合适的词,就只有“至少”了——到这里为止,都是我能理解并接受的程度。
我们玩挺high。我忘了是怎么开始的,不到二十个人的队伍里开始玩起了指东西喊话。
我们前面的一个短发女生指向路旁的一颗松树,喊到:“松树!”
队伍里其他人也跟着一起大喊:“松树!”
短发女生后面是李枫,他指着地面大喊:“路!”
所有人跟着一起喊:“路!”
轮到我,我指着路边一个大石头喊:“石头!”
所有人一起喊:“石头!”
我后面是一个矮个子眼镜男生,他指着天上喊:“太阳!”
所有人:“太阳!”
轮到队首的老师:“山!”
“山!”
……
这比算车牌号幼稚多了!连小学生都会觉得无聊吧!但我们还是玩得乐此不疲。连走带玩一路到了湖边。(我对山水自然风光没什么感觉,当然如果要说漂亮不漂亮,那肯定是漂亮的。)夏令营老师给我们讲解了一些当地的常见物种和民俗传说,我们听得津津有味。中午在景点吃了饭,下午开始往回走。一路上没有人再提起任何路途小游戏,就算有车从我们身边擦身而过,我们中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去报车牌算出来的数。一个人也没有,无比自然而顺理成章。
第二天上午我们坐车前往夏令营的下一站。
奇怪的是,今天路过的车牌号都非常特别,像什么A22Y2啊,什么6K55C啊,这让昨天的小游戏都没得玩。
“你看外面的电线。”今天换李枫坐在靠窗的位置。我看过去,高速公路旁的电线杆拉着电线顺着公路延伸,电线一段一段被抻成了反拱形。
李枫接着说:“蹦床玩过吧?”说完他往车窗上哈了一口气,画了一个向上拱起的弧线。我一下子明白了,我说:“把这个弧线看成一个跳跃的轨迹,如果能刚好从这段电线的最低点,跳到下一段电线的最低点,就记一分。”李枫开心的点了点头说:“对对对对,你也画一个,我跳过去就说‘咚’,你跳过去就说‘嗙’。”
我们在车厢里开始咚咚嗙嗙,渐渐全车都开始跟我们一起咚咚嗙嗙。路面不太平整,我们咚咚嗙嗙一下,随着车辆的晃动,外面的电线就好像真的跳动了一下——或许不仅是看起来,而是真的就跳动了一下?
第二天的活动跟第一天相似,我们下了车后来到了一个牧场,老师和牧民跟我们讲解了牛马的知识和习性,每个人轮流骑马——这当然是有趣的体验,不过我更想说的是后面的事情。
在牧场过了一夜,第三天我们直接从牧场开回市里的。那天风很大,路上所有的电线都被风吹得上下晃动,经过的车辆车牌号还是很特殊。
李枫说:“你们看外面,有车,有房子,有电线杆。咱们用枪来打这些东西,一个房子1分,一个变压器3分,一个车2分。”
我们伸出拇指和食指对准窗外,瞄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内容物开枪。然而很快,我发现这个游戏太复杂了,得频繁算分。于是李枫提出了一个新的玩法:我们把火力集中起来打一个东西。
“掐个表,一分钟,之后一起打车左边过来的第二个变压器。”李枫让我来计时,我因这种亲密信任而感到光荣。所有人陷入沉默,全神贯注听我读秒。
一分钟后第二个变压器如约出现,车厢里集体向它开枪,然后变压器爆炸了。我是说,变压器真的爆炸了,先是猛地爆出强烈的白光,然后冒出了黑烟和火花。没有人觉得有任何问题,整个车厢里发出“喔喔喔!”的欢呼声。
“再等一分钟,打第一个黑色的车!”
集体发射。目标的车胎冒出一股青烟,车辆以夸张的惯性甩出了路边,停在了戈壁滩上。
“喔喔喔!”
打房子,墙塌了。
“喔喔喔!”
又打变压器,又一个变压器爆炸了。
“喔喔喔!”
打石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因为大家瞄准的石头不太一样。
李枫拍了两下手掌,说:“没关系,我们重新来,这次我们打一个不会看岔的目标,大家集中精神。来,重新倒计时。”
“喔喔喔!”
我们的车辆向市区行进,一路上有一头牛、三头羊、十几颗树、十几栋房屋、一个无人的加油站、两辆大巴车、一个卡车的残骸、不计其数的树木和变压器发生损毁。我们只负责在安全的位置狂欢。
我们在市里下了车,老师简单讲了两句告别的客套话就散了,之后我们各自坐车回家。到家后我打开书包,一下子看到了没电的随身听,到这里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身上离开了,我变回了本来的我,这种感觉说不上是一种轻松感还是沉重感,身心没有任何的不适,只是先前好像被遮蔽的什么此刻睡醒了。
我怎么一路都没买电池?夏令营的其他同学他们都叫什么?为什么都没有跟他们交换qq号和电话?为什么没有问李枫他的qq号是什么?说到底,一路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刻的我并没有对那些事感到特别在意,只是快速把东西收拾好,赶紧出门去网吧打魔力宝贝,都好几天没玩了。但在之后的日子里,我开始越来越对那几天的经历感到困惑,我决定去寻找一些蛛丝马迹。而那时的网络尚未发展到十几年后四通八达的程度,本地的报纸也只会关注市里和本省的大事,像某个偏远路段停止供电,或者路上发生几起车祸这种新闻,根本找不到踪影。八月底的某一天我终于忍不住又拨通了夏令营的联系电话,电话是旅行社接的,他们告诉我因为马上要开学,旅行社的所有夏令营活动也在几天前结束了,夏令营的老师都是他们临时找的,现在应该也都返回了原工作单位。旅行社这边只留了家长的联系电话,也根本分不清谁是哪期的家长,更详细的情况可能只有带团老师手里会有。我问他们要来了带团老师的联系电话,拨打过去发现已经欠费停机。
开学后,我开始到处跟同学打听他们有没有同学在西北私立,三问两问结果只有一个不太熟的同学有认识的人在那里(西北私立在城区另一个方向靠外侧稍远的位置,也不是什么重点学校,周围没有人去那边上学也很正常),我让他帮忙打听打听有没有一个叫李枫的人,他想了想问我找他有什么事。
之前开始打听的时候,身边的几个哥们问我为什么要找那个叫李枫的人,是要打他吗,还是怎么了。我把夏令营那几天的遭遇跟他们简单说了说,虽然我的口头表达能力不算优秀,也不会把一件平平无奇的事情说的很有趣,但是该说的部分我都告知无遗。所有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
“然后呢?”
我猛地愣住了。周围人的脸上一半是困惑,一半是期待。
我尝试把刚才说过的重点加上下划线:“我们一车人,一起指变压器,一起开枪,变压器就爆炸了,指车开枪,车就抛锚了……”
然后呢?
“我怎么没听懂……”“我也没听懂。”
我像是在语音聊天室里上麦的时候忽然被房管禁言了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我也开始搞不懂了。
“这是什么故事吗?”有个人问。
我“反正……总之就是要找西北私立有个叫李枫的男生……”
然后呢?
后来再跟别的同学打听的时候,我就只说找人,具体为什么就别问了。而此刻这个不太熟的同学也许能切实地做些什么,为此我有必要进一步哪怕稍微进一步跟他说点什么才行。我看向他,仿佛看到了那种一度曾禁言过我的困惑和期待。在我的印象里他是一个比较安静的男生,成绩也是一般般,只有安排值日生的时候才会跟他说上两句话。这里若简单找些理由来搪塞他,他应该也不是那种会刨根问底的人,但更关键的是,然后呢。
他看着我迟疑半晌,也没有要放弃打探的意思。
我说:“算了。”
再之后,我再也没寻找过那个夏令营中我有印象的人,也没有再去留意过相关新闻和消息,更没有前往我印象中发生不可思议事情的路段和地区。第一是我懒得折腾(真的),第二是我不知道我要找什么,该怎么找,第三是如果我找到了什么——然后呢?
这就是个没头没尾的故事,没有惊心动魄,也没有国色天香,甚至没有趣。我也再没有跟别人讲过。在我的记忆中这些事情都曾真实发生过,但——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