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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花生阁
要求:笑语(真滑铲)
晚上十点半,池化雨收到师兄发来的大段语音。
“尊敬的香客您好,欢迎您来到致虚观。本观建于明末清初,虽历经战火损毁,但仍大面积保留了明清建筑特色,历史悠久,风景优美,是国家正规宗教场所,参观需提前预约,有序进入,无预约者禁止入内,违者后果自负。”
“请注意,不可携带香烛香油入观,可以携带鲜花瓜果等供品,如果您实在想燃香,观内提供免费线香,可在入口处自行取用,但线香数量有限,请把线香留给更需要它的人,禁止囤货。”
“请勿拍照和高声喧哗,并在规定区域参拜,不得进入殿内参拜,不得直视神像,更不可触摸,如果您一定要摸的话……必须戴上手套,轻轻抚摸一下,禁止打骂神像。”
“本观看似狭小,实则内比外大,各处神殿供奉诸多神灵,请勿比较哪位神灵更灵,会被听见。”
“神像采用传统泥塑手法,未塑金身,本观泥塑工艺超凡脱俗,且皆已开光,参拜时谨记一拜三叩,中途请勿睁眼,并牢记,叩拜时手心朝下,若您执意手心朝上,并感觉有人握住了你的手,请一定不要睁开眼睛,提醒自己那只是错觉。”
“遇到任何问题,请相信科学和法律,不要打扰观中修行的道长。本观是国家登记在册的宗教场所,传承中国古典文化,不存在任何不可知的危险和古怪,因信仰冲突,请谅解本观不欢迎外来神灵信仰者入内。”
池化雨一条一条听完,笑了笑,给师兄柳轻雷直接打了个语音电话过去:“师兄,你这是赤裸裸的抄袭啊,你以为我没看过《动物园规则怪谈》?”
“什么《动物园规则怪谈》,我、我都没去过动物园这种邪恶的地方,怎么会知道这个东西!”柳轻雷的声音相当恼火,“再说,我这写的都是真的,他们那个是假的——你就说照这样录音在山脚循环播放,是不是很吸引人吧!”
池化雨也不揭穿观里公用的那台电脑上,仍有柳清雷的搜索《动物园规则怪谈》痕迹,只是无所谓地说:“播什么都好啦,反正咱们观也没人来。”
师父死后,没有把致虚观交给师兄柳轻雷,反而交给了年纪轻轻的池化雨,师父说,他更适合。说实话,池化雨其实并不愿意,虽然他从小在致虚观长大,伴着师父吟诵的声音,香炉里袅袅轻烟长大,但他仍觉得自己还未够格继承这座道观。
致虚观很偏远,像师兄说的那样小,神像又是乡间随处可见的彩绘泥塑,且年久失修,彩绘龟裂,都掉得差不多了,露出灰扑扑的泥塑本质,实在是无可参观,也没人会信这样的神。
加之山顶还有一座三清观,比致虚观气派多了,但凡善男信女有点拜神的念头,都只会选择上面那座三清观,而不是致虚观。
池化雨待在这里这许多年,就没见过他们观香火旺过。
师兄老鼓噪他一起想办法自救,看吧,连这种网上流传的新怪谈热度都想蹭一蹭,还有没有一点修行之人的自尊了?
“屁自尊啊,我只想要香火!”柳轻雷如是说。
池化雨倒觉得,就随其湮灭吧,这世道早已不是他们的时代了,就像那些泥塑一样,古朴破败,毫无惹眼之处。
现在的人,都喜欢外国的神,管它是不可名状的恐怖,还是无数只眼睛,总比他们时髦多了。
池化雨想起师父的遗言,只叫他们师兄弟相互扶持,至于道观发展壮大,倒是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他不太明白,师兄为什么那么执着于香火,毕竟柳轻雷是可以选择离开的,但他不能。
现在碧霞元君的大殿里还燃着香,神案上摆放着池化雨爱吃的瓜果,还有他喜欢的巧克力。幽幽的香气里,还有一股潮味,不知道是压在箱底里多久的存货,谈不上好闻,但也没办法,致虚观就是这么穷嘛。
大概,香还是师父还在的时候买的,柳轻雷省吃俭用用到现在,也只剩最后一根了。
这是属于他的最后一根香火,吸完这根,身上的彩绘碎片也该掉尽了。
时间过得那么快,他还记得当年第一次伸手触摸碧霞元君的泥塑神像时,指尖陷进去的惊愕和惶恐,似乎就是那时候,师父对他说,“你适合。”
原来适合是这个意思。
他是个孤儿,师父从山里把他捡回来时,他差点被冻死,柳轻雷说他命大,因为那晚是碧霞元君神殿显灵,泥塑的神像告知了师父有缘人的方位,师父才得以把他捡回观里。
而今,他坐在神台上,除了指尖,身上已经完全是泥胎,他低眉观望这个破旧的道观,无悲无喜。
语音断了连接,柳轻雷又发来一段什么信息,手机嗡嗡作响,回荡不已。
作者:伊西多
评论要求:笑语/求知
正文:
出丑了。
她反应过来时,已经在长椅哭过了好几首歌。抓起纸巾,她迅速看一眼他。他目光关切,她闪避不及。
“谢……”
一口气哽在喉头,两滴泪打湿纸巾。
“谢谢。”她带着哭腔说。
纸巾上沾了眼影、睫毛膏,他们都看见了。他低声发问:“你需不需要去趟洗手间?”
“不……”
她尽力了,咬住嘴唇,仍然遏止不住从喉头迸发出的号哭声。
她伏在膝头时,他的手轻轻拢在她的背上。她的肩胛骨在窄窄的连衣裙、薄薄的皮肉下耸动。她拉直过的黑发一甩一甩。
路人拉着行李箱走过,匆匆向这里一瞥。他是个年轻男孩,高大,眉目清疏,浑身都穿黑色,工装裤,运动鞋。
她坐起身,眼睛红肿。她比他还高,白色连衣裙束紧了上半身,漂亮得看不出年纪。
他们以为他们或许是情侣。
她又说了一遍:“谢谢。”
“没事的,老师。”
她一时无语,用纸巾捂住眼睛。眼泪被吸干后她定睛细看。
她确实是个老师。但她不记得这个学生。
“你是红岛高中的同学吗?”
“我是66级的,9班的学生。”
她茫然地点点头。66级她已经印象模糊。但这个孩子在刚才那个破碎的时刻陪在她身边,她无法说自己不记得。
“你现在在哪里上学呢?”
“在济阳。我已经读研究生了,读土木的。”
“读研究生了?挺好的。”
“嗯。老师接下来要去哪儿?”
她只觉得又想哭了。何以那些敷衍的套话不能继续。“我刚从海南回来,现在要回家了。”
“要不我送你回去吧?我爸爸的车在外面。”
“谢谢,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走之前咱们加个微信吧!”
他们加上了。她填备注时,他好心地提醒名字。她赧然一笑。还是不知道是谁。
直到她坐上公交车回家的时候,突然想起。是他!那时候他个子还没有这么高,脸眉还未长开。他手里的册子一看就是自行打印的,密密麻麻的铅灰色小字,“屁股”“羞怯”“哭喊”这种字眼不断出现。她把册子放回他手里,说:“以后别在晚自习上看书。”高中的男孩。过于典型的,普通的高中男孩。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表示,就把册子放回了书包。她又记起他的名字了,没错。
那是他肮脏的小秘密。但她恍惚了,发现学生的这种罪证,尴尬、不自在、手足无措的反而是她。那犯了罪的人是谁?如果不是她自己,心为什么跳得这么急?
可是,今天,她也有秘密了。他怎么看她?他在关心她的时候,想起那秘密的一晚了吗?
阳光如冰般清澈。她瘫倒在座椅上,抱紧自己。
老师会对他说什么呢?此时他坐在汽车后座,她所有生活的点点滴滴,泼洒出来的情绪,有意识或无意识透露出来的所有尽在掌握,他恍然自己打开了另一扇门。外面的世界如此广阔,无边无际,在凭空产生的丛林和再造的丛林中,在尾气的味道和消毒液的味道里,一代代新人旧人前仆后继。但他宁取一片小小的海藻。那才和他闪着微光的内心相契。
就跳过每一句繁琐的日常。他们最终会相熟。老师,我可以不叫你老师吗?我想叫你姐姐。叫你的名字。他还不知道他们将要谈论的话题,那些事情都将要发生或正在发生。但一切偶然都将成为必然,他们会吵架,措辞激烈,语气粗横。对不起,他会先道歉。他们会比之前更亲密,亲密到他终于可以约她出来。等她意识到问题时,一切都已经太晚。
或许她不会越轨,但他会尽己所能说服她。他们之间差了甚至不到十岁,这算什么不可逾越的天堑?没有雷池,一切都不会改变。最重要的是,他已经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了。到那时他们尽可以回忆这些过往,昨天和今天。
或许她会发来消息:是你。你就是那个在晚自习看小说的学生。
你在车站靠近我有什么企图?
那他也就可以直白地吐出一切了。他会说老师,姐姐,让我们用问题来交换问题:你在车站里为什么要哭呢?
他会交代,一上车他就看见她了。那时她的眼睛正盯着外面的丘陵和厂房。他的座位就在她斜对面。他打开前置摄像头,仔细观察她的脸。
他承认她变了很多。头发留长,穿衣风格改变。但他对她就是有那种洞察力,一瞬间的颤抖,僵在当地,没什么比这些身体反应更真实。
他会和盘托出:他铭记她。不仅用头脑,也用欲望。就是从那个晚上开始,她悄悄站在他身后。当时他是一个大脑中塞满黄色废料的高中生,刚开始发掘自己在性方面一些异于常人的兴趣。他在网上拷贝了许多spank小说,将它们打印装订成册。
在她拿起那本手册时,他的心怦怦乱跳,大脑中的信息蒸发无踪。她走后他像一个奋力挣扎游上岸的人,长长吐出一口气,立刻如芒在背。她看见了!他无法预测她的举动。即使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她的眉目间毫无异样,这桩事情就此揭过。
他铭记她是不可预料的后果。她在聚会上拍摄的每一张照片里,她在画面的中心。毕业时他不断地看她,以为这就是一切的结束。不是那样。
她会如何回答这些问题呢?会觉得迷惑?恶心?愤怒?拉黑他?挂断电话?那时他又该怎么让她了解这一切呢?
她会说什么呢?
为了让这一切不会发生,他仍在想象她的回答。
End
备注:作为一个故事来说其实完成度挺低的。没什么剧情头尾(我可能在因惯性自评)
作者:艾连
评论需求:随意
这天中午,休息室里充满了快乐的声音,每个人都热切地交流着头一天自己占据别人身体的体验。普利谢在角落独自坐着,听到另一头传来法拉吉尔的声音:“……我抢到了第十层那位先生……是真的!我上一旬每天都给她递信,昨天果然也递了,感谢上帝……昨天我——也就是她——散步到了天井旁边,就捡到了那封我送的信。哎哟!系统当然不会驳回这么微小的请求,她那么善良,又那么天真烂漫,见到这样的奇遇,生出好奇心不是很寻常吗?她会赏识我的,她一定会的!”
大家听腻了她太尖锐的声音,叽叽喳喳地打断:“好了好了,我们知道了。伊莱沙和秋秋呢?听说你们昨天互换了?”
她们互相望一眼,又飞快地躲闪开,大家开始拍着手起哄:“伊莱沙,秋秋!秋秋,伊莱沙!”
库尔丹说:“我知道,我知道,昨天我成了法拉吉尔……”众人又是喟叹又是大笑,夹杂着法拉吉尔不停的道谢。库尔丹接着说:“我谁也不爱,没什么可惜的!……昨天,昨天上午,我看到秋秋好像漫不经心的,往伊莱沙那边挪,那是上工时间啊!没想到她在半途中,就被伊莱沙撞到了,伊莱沙也想来找她……她们都想装成偶遇,都以为真是偶遇呢!”
又是一阵大笑和起哄,普利谢远远地看见秋秋脸红了。库尔丹问:“还有谁没说?谁还没说?”
有人叫:“普利谢!”
大家的眼睛突然都看向普利谢,她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听到库尔丹问:“是啊,普利谢,你昨天成了谁?”
普利谢定了定神:“你们不会信的。”
库尔丹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说说嘛,普利谢,说给我们听听吧。”
普利谢的声音很小,闹哄哄的休息室也迅速安静下来。她说:“我上到第六层……”
人群中已经有人低声骂:“骗鬼呢?”
“……是第六层的长官。”
一片哗然。库尔丹也在窃窃私语中怀疑地打量着她,接着问:“那么,普利谢,你做了什么呢?你要是说什么都没做,我们可真要不信了。”
普利谢着急地摇摇头:“不,不是的……我给她扫了屋子,洗了所有衣服,床单和被罩也换过了,还去理了发,做了按摩。”
大家都沉默了。库尔丹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颗柠檬:“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是她?”
普利谢受了冒犯似地反问:“她不好吗?”
没人敢说话,库尔丹也支支吾吾的:“她……她是长官呀!她不可能……不会要你的。”
“那又怎么样呢?”普利谢神色迷茫起来,“我觉得她很好……你们不觉得吗?她多温柔,多可靠,就像、就像、就像妈妈一样……(人群中一阵吸气声)她为了我们,每天操着数不完的心,都没有时间照顾自己。她家门前有一片花园,那些花儿就和她一样美,但是生了好多杂草……我还把那些杂草除了,撒上肥料,又修剪好枝条,它们会开得更好的……”
普利谢的心思已经飞走了,她想起昨天在那间小房子里流连的景象,觉得她真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那间小房子和她们十个人住的宿舍一样大,阳光能从上午一直照射到太阳下山。不,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她住的地方……普利谢想起每一件东西也许都曾经被她的手触碰过,就禁不住颤栗。她回忆那种仿佛被甜蜜气息包围的感觉,仍然会飘飘欲仙,幻想着她——不是她自己,而是那具身体真正的主人——从焕然一新的卧室走过,穿过玻璃门,来到花园里,俯身去闻丁香……一想到她竟然能够有幸给这样一幅美好的图画增一分色,普利谢幸福得几乎要昏倒。
“普利谢!”库尔丹的声音把她从幻想中拉回来,“有……你的消息……”
她睁开眼,发现每个人都凝重地看着自己。她走上读取机,忐忑地验证虹膜,匆匆扫过消息发出栏,然后尖叫起来:“是第六层的——”
普利谢跳下来,飞奔向天井。
天啊,天啊!她竟然看到我了!她一定是要来带我走的!普利谢的心像要跳出胸膛,她第一次这么快活,觉得自己已经接近人间的极乐。
库尔丹、法拉吉尔、伊莱沙、秋秋和其她人也跟着跑过去,看到普利谢冲进天井。然后天井的门重重关上……朝着下面飞一般地坠落而去。
一片寂静中,库尔丹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这就是我为什么谁都不爱。”
法拉吉尔哀叹道:“至少她度过了快乐的一天,是吧?”
备注:因为太想要评论所以快速进行了一个题的套……是在做一些完全不解释的练习,看不懂的话也很正常,随意提出哪里看不懂!
评论:无
医学相关描述差不多都是我瞎编的私密马赛
顾瑜觉得现在的情况不能再糟糕了。一片漆黑的展览馆大厅里,他用手机灯光反反复复地查看自动门的开关和一边贴着的紧急使用说明,他摁了十六次紧急开关按钮,但那扇故障已久的玻璃门只是一动不动,反射着两个隐约的人影,沉默不语地堵住了他们离开的路。
最后顾瑜叹了口气,直起腰颇不好意思地说:“没办法了,打不开。”
陆萧牙提着资料袋,手机屏幕的荧光映着她没什么波动的脸,她“嗯”了一声,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面前局促的大男孩:“我以为你在五分钟前就能意识到这一点。”
顾瑜早已习惯了她的说话方式,闻言只是挠了挠头,四处环顾了片刻:“有其他的出口吗?”
“紧急出口关了,过了门禁时间之后除了正门其他的地方都会上锁,”陆萧牙说,“在你和自动门较劲的时候我已经确认过了。”
“不好意思啊,我不应该这么晚约你来展览馆的。”顾瑜很想给对方留下一个好印象,但在此刻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点愁容。
“没事,最近忙着做解剖实验,我也只有这个点有时间。”陆萧牙又低头戳了几下手机,“我已经联系负责人了,过一会他们就来检修,现在我们可以找点事做。”
顾瑜看了眼周围,突然断电的展览馆四处漆黑,手机灯光一晃而过,如同一只惨白的瞳孔四处游移,四下无声,顾瑜在这荒诞的场景中有点走神,“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呢?”他望着黑漆漆的大厅说,只是那话音还没落,就听见远处传来柜门开合的声音。顾瑜被吓了一跳,连忙举起手机朝那边看去,只见陆萧牙站在柜子前,米色风衣被灯光晃得微微发白,她好像翻找到了什么东西,捣鼓片刻之后只听“咔”的一声,一束强光猛地迸发出来,将展厅一角照得亮亮堂堂。
陆萧牙从柜子里拎出一盏大功率提灯,四处晃了晃,看顾瑜微微发愣的样子解释道:“之前和老师在这边做实验的时候也遇到过断电,老师就告诉我一楼大厅有备用的提灯。现在正好,我们的手机电量要省着用。”她调整了灯光照射的角度,向着展厅的方向偏了偏头,“走吧,来都来了。”
顾瑜觉得现在的情况不能更糟糕了,夜间十点十二分,两个医学生来看人体标本展览,刚踏进大厅就碰上断电,被那扇玻璃门无情地锁在展览馆里,挣扎无望之后要在陆萧牙的提议下拿着一盏灯去展厅看标本。倒不是说他会害怕什么,下午刚和大体老师告别的医学生见到人体内脏就像见到教科书一般亲切,只是——他看了眼提着灯走在自己前面的纤细背影——只是,他在陆萧牙面前表露出的些许茫然和被动让他感到有些羞愧,这出乎意料的状况和微妙且刺人的情绪将他从初次“约会”的紧张和兴奋中拉回,再次意识到这个决定实在是无比糟糕。
是的,对于顾瑜来说,这是一场“约会”。并不是没有人对他惊世骇俗的想法提出过质疑,许久不见的高中同学在微信上得知了这个消息,不远万里从隔壁城市跑过来,只为了能亲手把他拎起来倒一倒那颗脑袋里的水。“虽然你们医学生看高清解剖图就像看漫画书,”白樾身形高大,勾着顾瑜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拍他的胳膊,语气疲惫又无奈:“但你真的没有意识到在第一次约会的时候面对展柜里的一排骷髅说悄悄话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吗?”
“也不一定要说悄悄话……”顾瑜满脸通红,“只是交流一下,只有我们两个人……这样。”他小声地找补:“而且,萧牙她是那种……很特殊的女孩,听我说你就明白了……”
两个人在快餐店里吃完了两份套餐,续了三杯圣代,顾瑜的故事还没讲完,最后白樾咬着吸管双目失神地说:“我总结一下,那个女孩能对着尸体照片吃红烧牛肉面,经常深夜在实验室出演校园怪谈,对解剖的兴趣浓厚到学院里传言她有恋尸癖——”他看着低头戳着冰激凌的顾瑜,“所以你觉得她除了学术交流,对其他的一切邀请都不会有兴趣?”
顾瑜不知道,但仅从结果来说,他确实猜中了一部分,陆萧牙从实验台后面转过头不假思索地同意他的邀请的时候,他费了好大力气让自己看起来显得云淡风轻,他不记得自己走出实验室的时候有没有同手同脚,只知道自己应该快点离开以免被谁看见脸上的傻笑。
而现在他跟在陆萧牙身后,看着她走进黑洞洞的通道,马尾的发梢一晃一晃,他承认自己有点后悔了,他应该鼓足勇气邀请她去咖啡厅或者图书馆,即使是冒着失败的风险,也比给对方留下这样一种糟糕的体验要好。
但此刻也已经没有别的选择,顾瑜在心里叹息。黑暗使得脚步声更加明显,两人的足音和回响交叠在一起,微妙的距离逐渐消弭。顾瑜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来吧。”他指了指提灯。
陆萧牙将提灯递给他的时候,两人的指尖相碰了一瞬,他们觉得彼此好像都停顿了一会,也可能没有,陆萧牙半藏在黑暗中的脸毫无波动,只是点了点头。
陆萧牙觉得现在的情况不能更糟糕了。在第一次约会就遇上这种小插曲,多少都会让人心生不愉,他们才刚刚走进大厅,天花板上的灯就毫无预兆地熄灭了,她得承认在那个瞬间自己少见地有些焦躁,突发状况会影响当事人的心理,无论怎样他们都无法再回到一种相对平常的心态来面对这次约会。顾瑜并没有看见陆萧牙在黑暗中怔愣的神情,他颇为紧张地检查着自动门的时候,陆萧牙回过神来思考一切可以离开的通道——种种尝试均被证实为无效之后,她只能努力让这场古怪的约会延续下去,至少这样不会让这个敏感温柔的大男孩感到失落难过。
在她答应顾瑜的那个下午,她看着他说了“再见”然后略有僵硬地走出实验室,她并没有多想,直到她的室友抱着笔记本蹭过来,看看门口又看看她:“你就这样答应了?”
“怎么了?”陆萧牙不解,“我也想看展览。”
花泽露出一点奇怪的微笑,有点疑惑又有点忍俊不禁:“这是你们第一次约会欸。”
“……什么约会?”陆萧牙转过头看着花泽,日裔女生长着一张甜美可爱的小圆脸,笑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就是约会啊。”花泽说。
“……这是约会吗?”
“这是约会啊。”
“这是顾瑜第一次邀请你,对不对?”花泽说,“虽然地点很奇怪啦。”
陆萧牙思索片刻,“地点很奇怪吗?”
花泽沉默了一会:“……好吧,也不奇怪。”
答应了邀请的女孩在室友的提醒下突然感到手足无措,事情的性质发生了改变吗?她需要为此承担某些无形的责任吗?她需要在自己的大脑中清理出一块特殊区域来处理某些事、某些关系和情绪吗?她思考了很久,但她一无所获。
无法得出结论,她决定顺其自然。陆萧牙对这样的事情毫无经验,她今天穿了自己很喜欢的米白色风衣,在赶往展览馆的途中,她那被实验数据塞得满满当当的大脑少见地产生了一点紧张的神经激素,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微微加快,但脸颊和手指依然冰冷,现在他们穿过通道进入展厅,站定在标本柜前,安静又仔细地观看起来。事情逐渐滑入一个平稳的阶段,他们慢慢地移动,从一个展柜走到下一个展柜,人体器官悬在透明的容器里,灯光闪过一个又一个标本,两道身影穿行在光与暗的边缘,空旷的展厅里只剩下一点点细碎的脚步声。
一切似乎都在逐渐回归正轨,他们只需要按部就班地走下去,时不时说两句话,等待校工来把门打开,这就是这件事情的全部了。顾瑜觉得有点紧张,又有点难过,还有点不甘的希冀,他看着展柜里的标本,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缓缓地脱离出肉体,从他的口中滚落的专业词汇变得拗口又陌生,他看不见临近光明的另一个人的眼睛,只觉得除了听觉和视觉以外的感官都在逐渐被剥离,黑暗挤压着他们,将他们圈禁在狭小的光里,在逐渐弥散的沉默中,他们鼻息相闻。
在奇妙的氛围之中,陆萧牙无端地想起一只死在教学楼下的鸟,那是一个阴雨天,她匆匆走下楼时瞥见一个人正在花坛边挖土,手里捧着一只死去的小青鸟,她放慢脚步,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顾瑜?”被点名的男孩猛地颤抖了一下,抬起头不太好意思地说:“咳……下午好。”
“你在埋葬它吗?”陆萧牙好像没看见他的窘迫,站到他身边注视他掌心的小鸟,“嗯,我准备去艺术馆,从这边路过的时候刚巧看到。”不知是不是因为葬鸟的行为突然被同学撞破而感到不好意思,顾瑜脸上有些泛红,说话也有点磕绊,他们短暂地四目相对,然后顾瑜垂下了目光,微笑着说:“你要去实验室吗?”
教学楼离艺术馆不近。陆萧牙的眼睛注视着一组肝脏标本,思绪乱飞,她几乎从来不会观察学习对象的时候分心。他应当是在等人。陆萧牙无法阻止自己继续往下想。他在等谁?
两个各怀心思的年轻人缓步行走在一片漆黑的展览馆,在人体器官的簇拥之中约会,听上去就像什么黑色幽默。他们举着提灯走过干瘪的人体,走过灰白的脏器,如同穿行在怪诞诡异的丛林,注视那些标本就像在注视自己——赤裸的、干净的、纯粹的,这就是人,这是他们,这是我们。
他们伫立在空荡漆黑的展馆中,两道身影之间横着一盏提灯,他们安静地注视着一个在福尔马林中泡得发白的心脏,看它裸露着神经和血管,不再跳动的心脏连血色都被清洗得干干净净,静默地漂浮着。
它曾经属于谁?
它曾经是如何热烈又鲜活地跳动?
在光明的孤岛之中,他们听见自己的心跳,于是在一种共同的幻觉之中,那颗已经了无生机的心也鼓动着血管,轻轻地挣动了一下。
一些疑问呼之欲出,一种冲动正在挣破牢笼,于是顺理成章地——他们同时张开嘴。
“咔”的一声,灯亮了。
顾瑜:“……”
陆萧牙:“……”
重新被光明眷顾的他们看到了彼此的眼睛,安静持续了片刻,顾瑜猛地眨眼:“你先说。”
陆萧牙看着他:“不,你先说。”
顾瑜:“……好吧。”他空着的手摸了摸鼻子,但没有移开目光:“这周六你有时间吗?”
陆萧牙沉默须臾,突然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陆萧牙:“我准备去艺术馆。”
作者:轻拍拍
评论:求差评
即将入夏的一个周末午后,我和女友坐在餐桌对边,各抱着半只西瓜啃。
我挖起一勺晶莹粉嫩的瓜瓤,送进嘴里,咔嚓咔嚓。眼睛对着手机屏幕,微信群不断刷出新的消息。
“下周末去爬山怎么样?”群内一位公司同事提议。
现在天气不算太热,下个月这座城市恐怕就会进入高温模式。我对野外时常抱有好感,对单纯快乐的向往立刻被勾引起来,于是抬起头,打算询问女友要不要同行。
她没有抬头,也许是没有觉察我的目光,也许是单纯不想抬头。我突然记起来,昨夜她说下周末要回老家一趟。
再问一次的话,大概又要被女友责备了吧?“不认真听我讲话,听了也不向心里去,你到底在不在乎我啊?”我回忆起类似的画面,夸张地皱眉,同时将女友回家、个人自由的情况发送到群里。
“你女朋友今年还回来吗?”同事开起玩笑。
我看到这话,本是句浮夸的笑话,我的背后却感到一阵如针刺的寒冷。千万不要被女友看见,我用余光瞥了她一眼,她仍全神灌注于西瓜与手机上播放的综艺节目,咔嚓咔嚓。
如果被她看见会怎样?我低着头回想,又挖了一勺西瓜。之前一次聚餐,得知我的女友会一同前往,同事在群里发表了很惋惜的、类似于“XX不再是我们的啦”的言论,刚好被女友看见。女友的语气很不妙,生硬地问我“他是什么意思?”
就是开玩笑的意思,开玩笑,就是讲笑话,我这样解释。她说,她感到不舒服。
如果这一次又被她看见了呢?假如,女友现在就站在一边,我手机屏幕上的每个字都瞧得清清楚楚呢?
这简直就像是在绑匪面前偷偷报警,却开了免提一样。对面传来的每个字组成了我的遗言。我的心跳开始加速,却没有停止这种想法,而是任由幻想依凭我的印象发展。
那么当我预感到要糟,打算关掉微信,女友会态度强硬地一把夺走我的手机。会这样吗?肯定会的,我设想着。现在与警察直接通话的是绑匪了。
她又盯着看了半分钟,手指时不时在屏幕上划上划下,表情严肃,类似的表情我在那些孩子闯祸的母亲脸上见到过。我又挖了一勺西瓜送进嘴巴。
她按住录音键,在我的微信群里,顶着我的社交帐号,用语音功能发布最后通牒。通牒内容每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可一个字也没能被我的大脑留住。我的大脑似乎罢工了,脑细胞像一群逃兵,乱哄哄地抛弃阵线离去,留下满地狼藉。我承认我被她吓到了,这一刻她仿佛不再是我朝夕相处的人,而是一名陌生而严厉的人,一块钢铁,一组足可致人死地的程序。
我第一个有效反应会是什么?“你别……”我大概会说出这样半句意义不明的话。
“我别什么?”她瞪着眼睛反问。
她究竟为什么会生气?是因为察觉了某些我没能察觉的东西吗?也就是说,同事的话中带有令她感到冒犯的潜台词和情感倾向?我承认我有时候不那么敏锐,但作为同事,我相信我对那位的了解比女友对那位的了解更多,我理解的意思应该更接近同事台词的原意。如果是这样,女友的指控似乎过于武断了。
那么是否可能是出于个体特殊性的反感?就像有些人厌恶椰子的味道,有些人尝到羊肉便会干呕。不得不承认,确实有这样的人群存在,而且反感的对象各不相同。就像如今社会逐渐接受部分人群不能食用羊肉的概念。反感羊肉者形成了一定规模,将这种概念固化在群体印象中。聚餐时,若是有人考虑周全,的确可能逐个确认是否接受羊肉。可若有一个人对“电源”或“瓶装矿泉水”反感,大众非但难以认可,认为是他矫揉造作,而且也无从预防,没有人想得到这人会反感随处可见的“电源”或者“瓶装矿泉水”。这时唯一的办法就是,提前明确告知周围所有人,自己对“电源”过敏。他附近的人若是细心,之后便不会再拿“电源”给他看。
我从对臆想场景的恐惧中逐渐恢复过来,拍拍自己的脸,才发现嘴巴里满是西瓜瓤。我艰难地蠕动口腔和舌头,腾挪牙齿,看着桌对面的女朋友。她一次只塞一小口,嚼起来很轻松。
作者:小明
评论mode:随意
……于是我入职“狮鹫”,一家主打持枪仿生人的私人军事承包商,很快副官和军需官都配备齐全:金发的少女,身体矮短,不比一张办公桌高多少,比起出厂时的性别设置,更像战时街上腾跃卖报的少年,每天仅得微薄的薪水,用来买烟或是和伙伴相聚。每个像我这样的菜鸟都会在模拟战役里拾获使用手枪的仿生人(某种程度上称为战俘更为恰当),狮鹫没有生产军用仿生人的权限,民用款也仅仅占据零星的几条流水线,型号通用的另一重意思也就是物资匮乏。我和我的副官站在拨给每一名新晋指挥官的大概车库那么大的后方指挥部,和仿生人相比,这里唯一会被发薪水的橙发女人显得肢体圆润、柔美,为我一项项介绍全息地图和其他指挥功能时始终抱着无懈可击的微笑:“指挥官,我们应该怎么称呼你?”
“格琳小姐,名字在我的人事资料上写着。”
“据我所知,很多人在简历上造假。毕竟世道艰难。”她说,视线埋在翻开的夹子里,与我搭话,幸而她飞快地念出被我记录在系统里的姓名,“雷纳德(Reynard)先生?奈特(Knight)指挥官?”
“雷就可以了。”
相信我的表情足以让她确信。又或者作为人类,她早失去一次一次试探的兴趣。在我点过头之后她便匆忙离场,留下我和全息模拟地图面面相觑。
我清了清嗓子:“副官。建造区域在哪里?”
理论上说我需要在短时间内拉起几支小队维护几大战区的边界,甚至去捡垃圾也行,狮鹫的铭牌就是打扫战场的准许证。但现在是深夜,裂隙中的基地黑沉沉,确保没有清醒的夜猫子人形游荡之后,我躲进了修理槽中。
匣舱门彻底锁闭之后,灯光会从内亮起来,首先检测视觉功能是否离线。破损后仿生人所体验的就像一个浓缩了所有急救措施的集装箱,细小的毛刷从皮肤上滑过,激光从三个方向旋转着溶融伤口,给替换的新件打蜡,眼罩的位置过低,我得扯着它一直捂在脸上,以防强光将镜头烧毁。目前麾下仅有几个年轻女孩,将经过许多改装而变得僵硬的身体塞进这不到1.8m的空间中仍然艰难,但谁叫这是我目前想到用来修复自己的唯一方式呢?
无论用百分之多少的内存来创建伪装装置,这具躯壳的底层逻辑仍是警用的,因此我能看到红色标识和绿条,前者标识着全视野内需要警戒的潜在危险性,后者逐渐填满空隙,而后隐去,代表我近一个月内生存无虞。补充电池液体的管道从小腹上拔出,罐底有一层沉渣,狮鹫的货正如仿生人口口相传,还算纯正。
核污染在头十年耗尽了五大洲百分之八十的人口,仿生人则一跃成为污染区位居前列的替代品。指挥官么,通常只用坐在车库里舒适地判断局面,为麾下的仿生人小队贡献战或逃的本能。一开始队伍人手紧俏,我还穿过厚重的防护服,抵抗本不会对核心造成危害的离子束与辐射尘。无论指挥官这职业的待遇如何,狮鹫的“员工”们,民用、扩展组件、可持枪,听起来简直和最初的仿生人没什么区别。
“指挥官,你来到狮鹫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制服挺括的黑发女人拆开一袋压缩干粮的包装。她是我们的联络员,格琳的老朋友。当天中午战场态势复杂,格琳为我们取回午饭,尴尬的是指挥室只有两把椅子。她怔了一下,推辞的速度没赶上让出位置的我。现在我扭头看向问话人,同时计算四个可选回答的危险系数。任何表现都会造成认知的远期波动,一旦有人察觉到我除指挥官外的那个(真实)身份;但我希望这和他们无关。毕竟我可以把仿生人送上前线,然后任由他们去死。
但她不成。
“在内地……算是当过几天警察。”我说。
格琳把眼睛瞪大了,惊讶的微表情;我默默记下细节:“指挥官,你出身内环带?”
“简历上都写着。”我咀嚼出几个字。
“那怎么会来狮鹫这种偏僻的——”
“我喜欢机器女人。”这次的危险程度相当险恶,我迅速回答。众人神色各异。第一梯队队长独眼儿噗嗤笑了:“哈哈,我就说,他哪里像个工作狂啊!”
并把模拟战斗报告摔到桌上道:“指挥官,谢谢你没有对我妹妹下手。”
独眼儿是个爱拆装自己的家伙。经历了四场合战之后,我所有的战役积分刚好够换着她。就民用的水准来说,她是一台罕见的狂战士。拥有一段独特的嗜酒代码,还得是高浓度的杰克丹尼,养得起她的指挥官起码要月结工资对半开。独眼的左边眼睛被黑箱模块严密罩住,下巴勒着一副骷髅口罩,除此之外表情灵活性格豪放,时常口出惊人之语致使人类的两位出现了漫长的沉默。门边上,独眼的三名妹妹,狮鹫的精锐队员也是一片文雅的死寂。独眼对此丝毫不觉,扫了扫盘子,说:“我很满意,继续保持,指挥官。”
尽管仿生人军队在我身边说笑、与我擦身而过,同样是他们留在战场上的残肢成为一种随处可见的补丁。从人造皮肤的开裂到贯穿伤,四肢及头部炸毁,甚至失去闪存核心,只能重新出厂……血液根据型号分成新旧多种颜色,在光线照射下极易变质成为沉淀的铁锈。多数仿生人青睐压力血袋,能在连接成功后将全部人造电池液一瞬间打入干瘪的线路,迅速补回战斗力,唯一的缺点是它只与很少的型号接口兼容。
战区笼罩着迷雾,常规分成探路者与后继火力两种队伍,而在夜间,穿透辐射尘的照明灯也能致盲胆敢参与其中的人类。深夜,黑暗笼罩车库,我缩在电脑前,凝视荧幕上浓缩成点与线的战斗。时间向前推,越过我入职的日期,时间悄无声息地反向解链,封存的档案上标志着残缺的蝴蝶翅膀。光标点击,放大。短发的背影,看不清脸,完备着女学生的瘦弱,脚下躺着一具赤裸的仿生人机体。抓着小臂拖行在雨里。某段无人经过的小路,有人违章倾倒垃圾,再过数十分钟,垃圾竟已经悄悄跑走。袖章是某位仿生人杀手过去数年间的标志;我甚至能够调出独眼在编入狮鹫,成为小队队长之前的历史。相比其他量产型号来说,独眼的战斗日志完美无缺,她没有任何理由或借口这样做。狮鹫的数据库中或许藏匿着数千万个理由或借口,单凭我无法将他们在短时间一一对应。
狮鹫的数据库链接着全世界大多数仿生人的监狱及坟墓。
“模拟战结束了,指挥官。”
有个声音在门边上。
半分钟后灯光洒下,矮个子一脸错愕地松开她的膝盖;她身后闪动着“任务结束”的显示器在重新合上的门前勾勒出一副夤夜暗杀的填色卡。时间足够我把图像切到监视器上。
“咳咳——有什么事吗?”我被压在地板上的脸不再扁平,后腰也逐渐放松。挣扎途中连忙发问。
“哦!对不起指挥官,指挥官对不起,模拟战刚结束,我还以为你没在,是别人溜进来了!”矮个子把我搀起来,有些胆怯地重复。我们毕竟不熟,未交谈过,空气里好像弥漫着硝烟味。空气里确实有硝烟味,尽管我的配枪还没来得及被打开保险。
我想了想:“你是来拿这个?”将一盒绷带取在手里,摇了摇,确保还有存货之后放进她仍有些颤抖的双手。
“其他人都还在修理室。”矮个子无精打采地说,模拟战斗耗尽了她关节附着的机油,行止时嘎嘎作响。她盯着手里的绷带条(仿生人专用)看个没完,轻易就能从这么一团未散尽的硝烟当中嗅出结论,我主动出击:“这次模拟战役,你们作为一个整体,配合得很出色。”
“……指挥官这么认为吗?”
矮个子肩膀向下垮塌的幅度停止了。
“当然了。”
“指挥官,我给你贴一下吧。”她说。锐利的双眼此时又自上而下扫向我的脸——仿生人在狮鹫基地内不允许持枪,至少进入指挥部时,面对非危险/陌生对象,面对人类,仿生人的火力模块会被自动上锁。只有可能是错误报警。心率、血压、后备计划。当然还有意愿。如果她在暗示任何伤害性的可能,我们之间本不该有任何沟通。我仍需要主动解除报警。过时的职业路线在眼底作响,红色警示框将矮个子的脸框进去,斜着扣上“可疑”的标签,同样的红框也在独眼和零星的其他仿生人身上体现;作为安全离线的,恐怕是目前唯一能够开机的警用型仿生人,这份即时生成的报告已经无法上传到任何数据库中。
我从她手里抽回举着的绷带贴,小心没有碰到她任何一块皮肤,装作仔细检查:“人也能用吗?”
“是啊!”她猛点头。那双利眼又趁着机会羞涩地缩了回去。
“指挥官,你知道……像我们,也有从后勤换到外勤的……我的型号可能不适合上战场。嗯……这话队长一直不让我对其他人说,哈哈……”
“等价交换吧。”我说,“是狮鹫的人事把你派到了这里,证明你有足够的经验和能力。”
“不……我更不希望是这样,指挥官。”
我的表情一定是呈现了太过逼真的不解,她又解释道,“我是做人类临终之前的修理工作的。”
“仿生人无法攻击人类。不过成群的就不一定了;之前那场军变,在发生之前也有迹可循。”内环区认识的挡箭牌挤眉弄眼,仿佛通过谈话能够吸取其他人的稳定。这是不可能的,人类之间不能单凭触摸就能够得到所有讯息,我躲避他曲起的肘关节,追问他军变是怎么回事,逼迫他回答究竟为什么痛恨仿生人却要为其维护。他厌烦地说:“反正我要所有经手的低等货都投进火炉里烧掉!用在这些东西身上的技术,哪一条是叫他们用来打仗?”
在战场上,同样需要熟练组合仿生人的仿生人,为同伴安装能源,装卸破损的组件,甚至替他们按下关机。就在抱着模拟战斗的小队所需物资,向他们宿舍走去的路上,我突然想到:“你曾经负责过军用型号的组装吗?”
矮个子向我摇摇头。
仿生学的副产品。纯正军用,体现军方与个人迥异的概念武器,那些坚硬的外骨骼,多足、多肢、面部平滑,甚至省去头颅,无需任何除火力改装之外的模块配置,因而在战场上可以无限制开火直到弹药和电量都耗尽。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当所谓的模块被制造并安装时,它发挥的通常是和名称完全相反的功能。
狮鹫的中坚力量由无数民用仿生人组成。住在车库里,每天玩单机游戏似的延续生存日期,半年期满时所发生的小插曲我仍记得十分清楚。那天独眼就像每一天那样率队逡巡战场迟迟不归,格琳放下电话听筒,她口齿清楚、声音甜美,夕阳(假的)透过车库的玻璃窗(假的)照射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写满了四个大字:如虎添翼。
“雇佣兵?”我问。
她用平时穿打包带的那种利落朝我叹气道:“准确叫法是‘特勤小队’,同一句话你今天都问了三遍了,指挥官。”
难以理解的概念在进程里滞留。我望着对面:“你的意思是他们并非狮鹫的型号,只和狮鹫有金钱关系。”
“我们不都是吗。当然,还有你的队员们……”她叹息着说。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拥有他们。狮鹫拥有。”
格琳清点所有的东西是否需要补充,“是的,狮鹫拥有她们的专利。”
“所以,你说的特勤小队。她们不需要指挥就能够自行战斗吗?”
“怎么会不需要?”她反问道,“她们不正在与您汇合的路上?”
我无言目送她快步离去。
仿生人在狮鹫是有工资的——固然使用的钱币和人类有所相异,能够购买的也很受限于前线运输的强弱。雇佣兵则游走于各个分区之间,视这些实际存在的限制为无物。仿生人是否正根据杀死的同类的数量而升级?
直升机机舱门开启,陌生的蓝发仿生人在靠后的位置抱臂冷笑,而格琳扬声叫我的头衔:指挥官,来认识一下。于是我上前去,和特勤小队的话事人握手。那是一名全副武装的女性仿生人,灰褐色长发,横贯眼皮的疤,裸露人造皮肤内部的结构。我忽然想到矮个子送我的,浅蓝色,几乎不会使伤痕增厚的敷贴;疤脸冲我微笑。
“这个啊,”她指着自己的眼,“是我的勋章哦。”
所有选项都关闭了。我决定不再过问。
临行前夜撞见一出官司:独眼被小丑撕咬(蓝发仿生人眼睛下面用颜料画着两颗泪珠,并且表情从未讨好过任何人)。意识到有人在场时,独眼奋力把小丑推开,换我夹在两对互相瞪出火的仿生眼睛中间,成为毫不称职的一贴绝缘胶皮。
于是转身向加班走去:“我还有些没完成的事……”
“没有人想被你看着做,指挥官。”小丑擦了擦嘴,喊住我,脸上是熟悉甚至怀念的表情——符合典型仿生人对人类的厌恶。但她的眼中并无多少对生的渴望,我转而注视她的表情,试图找到安全性的证据。绿色,绿色,还是绿色。很快结论得出,她完全不符合应该终结的对象。
“量产型?”我说。同出一条线路的量产型有几率绕过检测。
“只有机体是。”小丑高傲离场。
我拍拍独眼的肩膀:“你们认识?”
“算是吧……现在看来什么都没有了!”独眼抓着头发,很没有办法地蹲在地上。
好在第一代仿生人就能够进食人类的食物,连摄取热量的比例都被设计得近似人类。相比之下,后续出厂的民用仿生人被强化了无害性,以及非人类的特征异常——例如完美的左右对称。毕竟最符合人类心理预期的那批仿生人曾在革命中藏匿并引爆了核武器,而作为人类社会宣称中最好的工具和补救,警用型仿生人未能及时阻止寒冬降临到所有人类与仿生人头上。十多年前,辐射尘铺满城镇的角落时,为每一位警用型配备的人类搭档也在其中逐渐沉默。
“你不会有事的。”说谎是我能够做到的渎职的极限,十年前,没有让仿生人的语言更富感情的软件可供下载。我听到破损硬盘吱嘎作响,回忆留下来,留在一块无法处理的硬盘分区。
需要我保护的人类已经失去了百分之七十的体液。找到他时,他坐在曾经被称为“家”的掩体后方,再无可能依靠双腿移动。我能够稳定开机的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他垂着头说:“RK9,你是被你的程序要求这么说,是吗?”
“如果没有人类的命令,我将无法前进。”
他低声说:“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别管我了。指挥……你不用人指挥逃生,对吧?”
“错误,仿生人没有生命。”
“滚一边去!”
得到了夹杂着咳嗽声的怒喝。显然,我的笑话没能达成任何安慰效果。
“这很艰难。”我承认道。
我蹲下来,在镜头已经被强射线流毁损的情况下,仍然坚持看清他的脸。
“听着,孩子。活着就没什么容易能做到的事。”
我抬起头,对着狮鹫基地的镜子,看见RK/警用型仿生人/头像框呈现需要抹除的红色。
接下来需要做的就是严密处理残渣。基地之内,一半空间堆满了压缩干粮,循环水灌到了最大水位以上,在空调风和冷凝管线中晃晃悠悠地浮动。
透过金色流动的酒液,我看到一颗金褐色的眼睛,“大部分情况下,你给我的感觉不一样。和基地里其他仿生人。”
“指挥官,你指什么?”
“情绪化。更不稳定。更像人。”
“哦……这事啊。”独眼用她那独眼看了我一眼,“可我不是人,对不对?”
秘密交换到此就可以停止了。我谨慎地伸出两个指节,圈成环,弹弹她递过来的杯子。
“它被叫做车库,是有原因的,指挥官。”独眼站在基地扩展开来的外台上,风把她的大辫子往一边刮。我们透过模糊的玻璃窗注视彼此。
“目的地是哪里?”
我们要对付的仍然是仿生人军队,而且更加自行其是。
“敌人携带电子病毒。不要被他们入侵。”
有人举手提问:“什么样的病毒?”
疤脸一直望着外面,此时头也不回地解释道:“感染不是你们需要考虑的事啦,敢死队员们。只要在打光最后一个人之前,能够不彻底输给对面,就已经达到目的了……”
“我会尽力让所有人回去。”
我说。
被打断的疤脸报以嘲讽的冷笑声。
所以我们身处一场仿生人的僵尸病毒风暴之中。单人基地是可移动的,几十甚至上百辆相似的移动堡垒正在向东开拔,赶向真正的,或者最终的,战斗地点。军需官的来电在基地联络线路上响彻,我按下接听键:“你好,格琳。”
END
*仿生人装人的故事
作者:阿千
评论要求:笑语/求知
正文:
篠原青的一天从六点开始。
六点半,准备三人的早餐与午餐食材。
七点,从乱七八糟的房间里把父亲和海野翠喊起床并进食。
七点半,收拾碗筷,清理厨房。
八点,洗衣晾晒。
九点,篠原青敲了敲书房的门。闲散的大学教授和他的得意门生在书房中各自研读。海野翠的论文已经基本完成,只剩下润色。曾经被篠原青嫌弃聒噪的高谈阔论也逐渐消失,书房里满是墨香以及毛笔和纸摩挲的声音。篠原青取走两人饮尽的咖啡,换上了香气清雅的锡兰红茶。
收拾停当,她坐到了自己的书桌前,正是九点刚过十分。篠原青的生活总是井然有序的,这让她觉得舒适。
海野翠曾经评价她像时间的女神,无论发生了什么,都无法阻挡指针按照预定的轨迹往前挪动的脚步。说这话的时候,海野翠将一只怀表递给了篠原青,怀表的外壳上雕刻着含苞待放的玫瑰,他说那和篠原青钟意的蓝玫瑰发带很般配。
篠原确认完时间,收起了怀表。
海野翠是个聪慧敏锐的人,但是他的话也不完全正确。篠原青也不是完全没有被打乱脚步的时候,至少今天篠原青原本的计划是读完这本《马来狂人》,但也许是梅雨的潮湿让她分神,也许是茨威格笔下的赤道让她觉得烦闷,她的目光总是不知不觉离开书本,落到海野翠身上。
她看他微蹙的眉间。他的眉峰有些粗,让他的眉眼显得坚毅。
她又看他鬓边散落的碎发。金色的发丝在阴天白得刺眼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晃眼。
海野翠整理起书稿,侧头看了看窗外,又转向篠原青。篠原看到他看窗外的时候还扬着嘴角,笑意正酝酿到一半,转向自己的时候,他又换上了一副平静的模样。
“篠原小姐,要下雨了。”
生活一旦规律起来,就很容易察觉其中的异样。连绵的阴雨天,空气中都是闷热潮湿的气味。
“嗯。”篠原青一向是妥当的,晾晒的衣服一早收到了室内。
不一会儿,窗外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梅雨来了,篠原青忍不住想,她也差不多做好了海野翠离开的准备。
篠原青第一次见海野翠的时候就知道他是一个不会停留的人。他一头短发抹着发胶,衣冠楚楚,嘴里总说着些历史的洪流,民众的痛苦,自己跑来一通慷慨陈词求学拜师。
这样的学生,篠原青见过很多。篠原家在大学院附近,离府厅很近,总有学生举着牌子在街旁喊口号。最喜欢斥责政府的懦弱,也喜欢呼吁参战,国外正乱成一团,火枪不曾踏足孤岛,但是自以为是的年轻人总是渴望着建功立业。
篠原青嫌弃他们聒噪,利落地揭下支架,关上窗户,喊声就混进了朦胧不清的咖啡氤氲之中。
海野翠也问过,老师,什么是战争。
篠原清一就说起东罗马,聊到拜占庭,从文艺复兴讲到光荣革命,说起法国革命又谈近在眼前的战争,报纸上每天都是纷飞的战报和露西亚的消息。
令篠原青烦躁的是,原本只需要对付一个聒噪的父亲,现在又多了一个聒噪的学生。对于狭小的公寓来说,他们的世界过于宽广了。
篠原青从稿件里面抬起头的时候,碰巧撞上了海野翠的目光。海野翠面不改色地移开了视线,就像这次对视只是巧合的一瞥。
以前的话,他总会因为两人的对视而欣喜蠢笑起来。篠原想。
这让篠原青又一次忍不住腹诽海野翠的短视,从最开始他就不应该跨过界限地示好。
篠原青收拾好了文稿,走到海野翠的桌前。
“今天需要买的东西有点多,翠来帮我提东西。”
海野翠抬起头露出公式化的微笑,他一双蓝眼睛就像是深邃平静的大海一样波澜不惊:“抱歉,我三点半的时候与同学有约,恐怕不能陪你了。”
“知道了。”
淅淅沥沥的小雨到下午还没有停,篠原一手撑着伞,一手抱着垒高的盒子。她在商场的门口排队等着空闲的脚夫。等人的工夫,她看到了檐上刚发芽的嫩草,那草将砖瓦顶破,从裂缝中软软地招手。因此,她也倒不怎么讨厌梅雨。
回到家,她付清了脚夫的工钱,道了谢。才慢慢开始收拾比她人还高的盒子山。
“篠原小姐?”
海野翠还在家里。这倒是有些奇怪,海野翠做事周密,既然撒了谎“有约”,就不该给她留下话柄。青从那堆盒子里探出头来盯着他,她有点好奇这人会不会因此而有一丝羞赧。但是海野翠的面上功夫总是到位,心理素质也过硬,他客气地笑着体贴地过来帮忙。
篠原青原本以为自己会有些生气,但是这意外的让篠原青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她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躲在盒子后面,忍不住笑了起来。
海野翠应该对他选择的道路应该没有任何犹豫吧。
篠原青把买来的东西都收拾齐整烫洗干净。不过是一些替换的衣物,日常的用品,海野翠还需要两盒润喉糖,治治他说话太多而嘶哑的喉咙。
她把这些都递给了海野翠。
海野翠不再看着她,他提起行李,转身走了。
【完】
作者:不落虚
要求:随意
仔细掰着指头算算日子,也该进一伏天了,卖凉茶的大娘最近越来越早收摊了,看得隔壁出字画的范二好生羡慕。
范二今天的入账依旧寥寥无几。傍晚回家时为了不让自己晚几日就横死街头,省了几尺纸的钱给自己买了几个粗面烙饼,进了院之后收起风干已久的腊肉抖了抖袖子就进屋去了。当然,那肉下面缀着的金灿灿的油也没落下,拿了个豁口的粗瓷小碗好生装着呢。
范二收拾好的这些东西就进屋开始点算今天卖出去的字画了:“给刘府老爷提字,一两;饼铺老板提匾,三两;给城东点心铺老板娘生辰点字,五钱……嗯我想想,”范二又蘸了点墨:“烙饼四个,四钱;'琉璃金刀'纸五尺,共二两。还有今天新买的墨……”范二写到这,有些写不下去了,这入不敷出的日子已经持续多时了,明日又不得出摊,还得去山上找有没有合适的矿石做彩料。
他小心计算着还可以支出的串吊,在屋内踱步了几个来回,结果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房间另一头。屋的那边也摆了张桌子,他走近那张长桌,也不干什么,就只是盯着桌上那些颜料和一幅被其他杂乱纸张盖着的画出神。忽然,他又不知想到了什么,手都要贴上那画了,却又收了回来。范二低头仔细察看自己的袖子有没有沾到什么油渍和墨迹,但又怕还是不干净,便又去了院子里打了瓢井水洗净了手,这才转而走回屋内放心地打开了画卷。
入目是一副连绵的群山冈峦和浩淼的江河湖水,于山岭之间。高险危耸的两峡之间,有几只看似用零星墨笔点成的白鹭。群山江河绵延千里,合江湖沼泽、崇山峻岭为一体,其山势磅礴雄秀,群峰簇拥,其水势烟波浩渺,若是内行人看了也定被震惊。但……此画气势有余而着色不足,只有白纸黑墨,只能让人感受到山形而不见其色,着实单调了些许。
这些问题范二都知道,他也不是没动过把这东西丢弃的心思,可......这是他如今唯一还能记挂着的东西了,那场大火把什么都烧空了,只有这幅父亲未完成的画躲在院子里跟着他逃过一劫。他对着这画无数次提起画笔想要补完它,但是他也知道自己其实哪里都比不上父亲在丹青方面的造诣,他就是个是……
他的耳边又响起父亲在世对自己最多的一句训斥:范家的残废。
范二也不愿再想下去了,这些日子以来自己一直在准备的东西,希望......他就一撩衣摆随意坐在门槛上,反正这世上已没有可以训斥他的人了。
可补画的颜料确实难题,范二看着院墙上来回蹦跳的鸟儿想着。那空青和石绿都甚是难找,但不是没有,就是他现在负担不起了而已,只能自己去废弃已久的矿山那碰碰运气了。做完今天的入账活,范二随便煮了锅稀粥糊弄糊弄吃了几口,就去桌前拿着新买的纸墨试了试,又交了几幅明天要给出去的字,早早便睡去了。
而窗前那幅展卷但未着色的山水图,随着入窗晚风的拂过和月亮的照射总显得有了一些柔和的光略闪其过。刹时间,那寄于山间盘着的独生苍松迎风招摇,月影点过山涧的白鹭,仔细瞧去那简单几笔点就的鸟儿也扑闪了几下翅膀,那潺潺微微的山间小溪波光粼粼,和岸边的柳树一般招人。
但范二已经睡下去了,他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也许梦中,他还是过从前这般日子,梦里的他还是那个无忧无虑出手阔绰的风流公子。
第二天一早范二起来,他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又把昨天收进来的腊肉切了半条上锅蒸,然后包在烙饼里面一起,带着就准备上山。哦,还带了几支笔和一把小短刀,范二顺着樵夫来往上山砍柴踏过的小路,拿着路边折过的树枝简单做了个手杖便撑着上去了,夏季蛇也出来活动,他可生怕惊了什么毒蛇被咬一口丢了小命,只能拿着木棍四处扫探。
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走了一段时间,他抬头望去,只见太阳已经抬到了头顶,只是被高树丛林遮挡得差点一丝不露,这才知道已过了午时了。
山里阴凉,但也该坐下来休息片刻了。范二找了个平坦的大石头,缓缓靠坐下来,打开了包裹里的烙饼,借着怀里那点体温饼还有点温热气,他也实在是太饿了,也不管多少,就着带来的凉水一起倒嘴里囫囵嚼几下,然后狼狈地吞咽下去。
吃饱喝足,继续往里走,随着不断深入,他只觉得头晕目眩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的环境已经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在那声落叶破碎声之后,他再也没听到任何动静,就好像连那点声响都是不小心露出来的一样。
可奇怪的是,明明是这样一种稍显压抑的环境,甚至隐隐能感觉到,又有点落有落后的世界,他却没生出什么恐惧感。也不知道是那淡薄雾气的缘故还是其他什么。
范二微微俯身,敲了敲自己有些发懵的脑袋。“嚓嚓”两声,就像是有人轻踏在深林木间的响动。和那之前莫名其妙的鸟叫声相比,清晰不少。也就是说现在那东西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但是他眼皮越来越沉,已经抬不起头想要看清那发出声响的方向,他往后一倒,被草丛淹没。
走来了一个穿着白衣戴着红色面具的孩童。他身上的白衣似乎被打湿了,沾着水,斗大的草帽檐往下挂着水珠,但是那红色却又无比鲜艳,手上提着一个精妙绝伦的莲花灯。
那孩童走近范二,蹲在他身边看了看跟着范二掉在草丛里的包裹。包裹系得有些松散,便又看见了被层层油纸包裹完好的画轴。他偏着头拨弄了一下画轴,那画竟自己缓缓展卷,不沾一丝雨露就那么呈在了孩童面前。
“有灵。”那孩童出声,打破了周遭的沉默。不知是何原因,他的声音显得很厚重,那立体环绕的声音回荡在这片山林中。
他头转向了画上的某一处,当初那还是凡人中印章文化大盛的时候,文人墨客间的交流书信和画作,时不时就盖个印。可……这明显是一幅未完成的画,却也落上了款,他只得对这落款的行为百思不得其解。
……竟是把画吞了,他很快明白了其中关窍,便把自己手上的莲花灯悬在了画的上方,借着这灯他终于看清了这画的本貌。
“原来……你守了这么久啊,一直以来辛苦你了。”孩童那空灵的声音传出去老远,画轴微微发光。原本未着色的画顿时焕然一新,那青绿带着难以描绘的渐变技艺像墨点在了水中迅速扩散开来点亮了什么。
那略微泛黄的画纸已经没有了之前那副落魄样,竟还是一副墨迹未干的模样。孩童满意地打量这生了灵的画,还来不及夸赞几句呢。那画灵居然能口吐人言:"你,何人?"
他立刻就来了兴趣,尾音甚至上扬了些许:“你把那些都抹掉了?”
画灵的声音清脆动听,倒像是五六岁大的孩童:“那些东西不是应该现在就显现的,而我自钟无先生落章时便生了智,他们都想......”画灵迟疑了一下,但弱小如他也能觉出眼前这人倒也没什么恶意,便接着往下说:“钟无先生才华横溢但还是挡不过天灾人祸,我是他生前最后一幅完成的画作......先生为了这画不知熬干了多少心血,但是那些人为了抬高其他画作的价格......”就在这时,画灵沉默了许久,他也就站在那等着小家伙开口。良久,画灵突兀一句:“他,很好。”
他当然知道画灵指的是谁,提灯绕着范二照了两圈,反正面具下谁也看不出他的表情,他转过头问画灵:“你还要跟着他吗。”画灵不语,这时,范二动弹了一下手指,这点细微的动静并未逃过那人的注意。只见他一挥手上的灯,一切都恢复了原状,而方才还在原地的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四周沙沙作响的草丛。
范二终于是醒来了,他慌忙去翻找包裹,见没少东西才长舒一口气。抬头望去,日头已经过了头顶他不由得大惊,为何自己竟睡了如此之久?沉默许久,范二快把山都走遍了也只是捡了几块稀碎的矿石,这里已经被早几年的大人们挖空了。范二无奈也只能失魂落魄地下了山。
待晚上范二点着烛火铺开画卷的时候,似乎是眼前一阵眼花,那云间缥缈青山高耸,渐变之处衔接得巧夺天工,耳边甚至有依稀两声鸟叫。但等定下神来再望去时,依旧是那副泛黄未尽的样子,范二不疑有他,只是又找回了以前无从下笔的感觉——倒不如说他一直是这样。
但此刻,他有了新主意。
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把自己锢在了那桌前,那原先宝贝的画轴被卷好放在一旁的搁架上,满地都是沾了墨迹的废纸,原先辛苦节省下来的钱两在这一刻都算不上什么。支撑着他的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完成眼前的这幅画。
完成那天,屋外狂风大作,把纸吹得猎猎作响,只是有镇纸才不至于让其满屋跑。范二点完了最后一笔,他的手已经拿不起笔了,没有题字,没有落名,他从怀中掏出了自己的章,盖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叫范群,取“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之意。
“......他完成了那幅画,但不是他父亲的,倒也得了善终。”说话的人端起一杯泡好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片刻后皱了下眉头往里面丢了颗方糖。“一辈子一次的机会啊......”他笑了一下:“值得吗?”他面前的墙上挂着一副山水画,仔细瞧去倒有几分显真之意,若是拿下装裱往细闻去,还要微乎其微的腊味。无题,无名,只有那右下角小小一枚的落款印。
“走吧。”他拍了拍沾满茶点碎屑的手站起身,拿过一旁的手杖往外走去,那上面镌刻着栩栩如生的莲花,借着光闪了又闪。
“还有一幅呢。”
——TBC——
一:
“……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
徐鑫放下手机,感觉心中有百般滋味翻涌。
瘫在床上,像一条蛆虫一样,一直翻滚,却无法挣脱某种东西的束缚。
“唉!”
一声长叹!
徐鑫才20多岁就天天唉声叹气了,他好像从来就没有年轻过。
事实上在徐鑫3年级之前,他一切都和常人无异。
甚至在3年级之后也是如此,也不过是父母离婚罢了,按照徐鑫母亲的说法这个世界上父母离婚的多了去了。
母亲比以前更加严厉也没有什么,毕竟还有的父母一出生就把自己孩子抛弃的啊!
自己患上了慢性病也没有什么,毕竟还有患上癌症的呢!
这样在仔细想一想,好像一切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徐鑫觉得好像没有了目标,像大海上漂浮的木块,随波逐流,逐渐腐烂。
就这样漂呀!漂呀!
徐鑫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徐鑫逐渐觉得自己搓,毫无特长,平平无奇,自卑的不敢和人目光直视,有社交恐惧,总幻想着别人哪天会发觉我的内在有多么的闪光!
日常,徐鑫大脑里会频繁地自导自演各种理想的场景,场景的主角就是徐鑫。
此时,徐鑫嘴角深处的肌肉会不自觉上扬,沉浸在白日梦里享受虚假的快乐。
然后徐鑫又会立刻意识到这点,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要变得开心和得意。
长期的斗争, 让徐鑫总觉得嘴唇周围和鼻翼的肌肉很紧张,像在抽搐。
徐鑫每天都会花大量时间进行这种内耗。
焦虑、紧张是生活的常态,恐惧、悲伤、沮丧是点睛之笔。
徐鑫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快速生产垃圾的垃圾堆一样。
必须时刻的打扫!
二:
或许这样做更好一点!
徐鑫正在分析刚刚和别人打招呼时,用那个手式,或者那一句话,会更加的贴切一些。
徐鑫迈着固定的步伐,不急不缓的走向宿舍。
呼吸是一步一吸,路线也是笔直的一条,徐鑫好像是披着人皮的机器人。
“早上好”
徐鑫露出标准的笑容,和同一个系的同学打招呼。
迎个照面后,徐鑫的笑容渐渐消失,脚步不自觉的加快。
打开宿舍门,放好给室友带的早餐。
“牛逼!徐鑫!”
徐鑫笑一笑,挥挥手,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但是手机没有打开,而是在呆呆的坐着。
接下来干什么呢?
打游戏?
于是又lol了起来,不知不觉一天就又过去了。
晚上11:30分,徐鑫决定睡觉了,睡前需要听一会儿歌,这样有助于睡眠。
可徐鑫失眠了!
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只能坐在床上,一遍遍的回想今天发生的一件件事。
6:42分起床
7:00吃药
7:32吃早饭
……
……
……
23:30睡觉,直到现在无眠。
现在是第二天的1:56分,窗外蟋蟀的声音挺大的。
徐鑫半夜坐在宿舍的床上开始思考起了人生。
或许自己会单身一辈子
或许自己会自杀在某年某月某日的某个地点
或许自己会死于低血糖或者酮中毒
……
徐鑫觉得自己每天都是在演戏,都是在伪装,都是在重复。
收敛并禁止访问感情的同时,也失去了获得快乐的能力。
时时勤拂拭时,让自己获得的不是心安而是空虚,成千上万遍的重复,就算一直保持下去,也只会让自己保持原地,踏步不动。
三:
人是情感动物
徐鑫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明白这件事的。
可能是实习时看到孩子们肆意的奔跑在操场上;可能是孩子们在尽情玩耍时看到自己经过,对自己打的那一声急促但亲切的老师好。
徐鑫想要变得更加自由,想闹,想疯,想跳,想玩……
想做一些自己之前看到别人做但是自己没有勇气做的事。
想在无人的地方大声的呼喊!
就算在别人的眼里自己是一个sb也无所谓。
四:
徐鑫已经工作一阵子了。
带两个年级兼班主任。
说实话有点累,想提桶跑路。
还经常被校长说,虽然都是因为自己的原因。
徐鑫想辞职,想去打螺丝。
可又想起来其他的,母亲的自责。
在某天的争斗中母亲终于向自己承认了错误。
做为母亲的失则。
徐鑫当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有点失落。
本来想象中的东西都变了样,看着母亲在自己面前落泪,徐鑫也是仍不住泪水。
徐鑫又想了想,暗自下了决定。
五:
徐鑫辞职了,自己一个人独自向北,想去寻找一个自己想要的生活。
作者: 夏获无
评论要求: 随意
【生日蛋糕】
【纽扣】
【腐朽的锁链】
【五朵卡萨布兰卡】
【一曲蓝调】
屏幕中的池子开始沸腾,其中混杂这无数生物的碎块,绿色,红色,更多的是棕黄色,无数暗沉的色块在翻滚。
“最重要的,是这盘早已录好的磁带。”用两只手郑重地将录音带放入一只老旧的播放器中,主任按下播放键。
【现实与幻想,一体两面。幻想是一次跳跃,带着梦和天真跃起,足以触及生命最高的进阶。直到我们落回现实,脚踏实地才意识到所谓残酷……】
池子中的骚动愈发剧烈,池中内容物高高上扬越过了地面,整间房子都开始弥漫一股又一股灰白的雾气,雾中似乎有无数肢体在舞动。即使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振动,不亚于一场突入而来的地震,宛若站在导线即将燃尽的火药桶上。市长,24号城的市长,昨日才刚上任的市长先生,差一点就要转身逃离,所幸周围的工作人员足够镇静,抑制了市长先生的恐惧。
“简直就是地狱。”市长吐出一口气,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即微弱又嘶哑,嘴唇的颤抖久久不能平复。
“我们称之为【魔女的坩埚】,大部分时候,连我们也无法确定从中会诞生出什么。”主任向后撩起头发,拿起电子笔在终端上轻触,房间内的雾气被驱散,露出从中诞生的形体。
那似乎只是个裸体的人类男性,目光呆滞面容呆板。和刚刚声势浩大的一幕相比,这个结果似乎显得十分违和。市长以探寻的目光看向主任,她却只是笑着示意等待。
那个造物开始行动,它的行动让人想起机器的运作,精密毫无变化,但随着它的行动,随着它听着房间里播放着的节奏反复的曲调,随着它将房间内的一切信息收入脑中,沉寂的冰块开始融化,它的眼瞳开始转动,面庞开始生动。它走到摆放着蛋糕的桌子边,毫不在意上面的各种从池子里溅上去的秽物,捞起一块放进嘴里咀嚼起来。
此时市长才意识到真正的违和之处,它体型略大,像是人类放大了一圈的样子,同时非常干净,在这个到处都是粘液和污浊的房间里显却能不沾染一点。
市长看着它触碰纽扣与锁链,嗅闻花朵的香味,在一连串的行动后换上了一身人类的伪装。
“这一切,就像是一个仪式。有什么意义吗?”
“没有任何深意,唯一的意义就是让他取回人类的形象,规范它的行为,让它像人一样行动。”主任按动按钮,一套服装从房间顶部落下,吸引了那个生物的注意力。“他的原身应该是参与五十年前战争的士兵中的一员,那时候为了胜利,不管是怎样的手段都愿意尝试,变成和怪物类似的存在也是一种战斗的方式。这些花朵、锁链、蛋糕等等,对过去的他来说应该是无比珍贵的纪念吧,因此可以作为锚点将他作为人的部分唤醒。可惜长期的污染让它只能按照事先设定好的程序行动。”
它捡起衣服,开始用鼻子辨别气味,随后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吼叫。当它穿衣服时,市长注意到怪物的身躯开始变化,让他想起妻子制作蛋糕时用到的面团,发酵过的面团——收缩与膨胀。当它穿上衣服时,衣服已经很合身了,或者说,它已经很合衣服了。现在,它已经完全像一个正常的人类。于是它像一个正常人类一样,拉开房间的门,走了出去。
“它不会……我是说,它看起来太诡异,太危险了。”市长连连摇头,他昨天才任职了24号城的市长职位,今天终于了解到了这座城市最黑暗的一面。
“它只对它的同类感兴趣,它是最棒的猎手。接下来它会在我们的引导下前往目标的活动区域,它有最灵敏的感官能力,其他怪物逃不过它的追杀。”主任抬手捏了捏眼镜框,“请冷静,市长先生。它对我们的城市不会有危害的。”
“竟然要把城市的安全托付在这种怪物身上。”
“不,我们当然不会将全部希望寄托在这个我们无法完全理解的东西上,为此我们才努力建立起一整个城市的防护系统,我们研究室不过是其中的一环。但是,市长先生,请仔细想想,在这片大陆的17座现存城市里,我们24号城一直能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成果,建立了最繁华的市区,每年因意外死亡的人数一直处于最低水平,这一切成就,都在于我们敢于冒着风险投入那些最危险的技术。一切都是为了更好的生存。”
“太危险了,应该尽量避免使用这个东西,我们不能依赖这种不可靠的防护措施。”
“为什么不能反过来去利用呢?我们有一整套完整的研究计划,经过六十年,三代人的研究,当我们借此制造出真正可控的生物兵器时,我们才能真正避免使用这个不可控的未知的怪物。”
池子上方骤然打开一个口子,随着狂躁的吼叫声,两头相互纠缠的怪物落进池子,溅起无数汁液。出门时不过是人类模样,回来时已经完全是野兽的模样,将猎物拖回自己的巢穴。两头怪物的撕打隔着厚厚的墙壁也能穿透过来,翻滚的体型几乎将整个屏幕填满。
“看吧!只需数分钟时间就能将潜伏在城市里的害虫揪出来,如此高效!这才是人类存活下来的希望!”主任的声音中蕴含着兴奋,或许她自己也意识不到这份狂热,远远超过科学研究的范畴。
只有市长惊恐地看着怪物拖拽着败者的尸体,缓缓沉入混沌的池沼之中,恍惚间似乎整座城市都将被这个小小的池子吞没。
神啊,过去我们费尽心力驱逐出去的怪物,如今却由我们亲手豢养。
(本来后面还想一半,但是怎么写也接不上,好苦恼。我怎么就这么僵硬啊啊啊)
莫名其妙的人
mode:随意
门被推开,来人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生,马尾随着身体的前倾微微晃动,她一只手扣在门边,半个身子探进来,脸上带着拘谨的神色:“不好意思打扰了。”
她顿在那里,犹豫能不能进。我朝她点点头,她走进来,猫探路似的,拉开椅子坐下,帆布包放在前胸,用双手环住。
我等了一会儿,她跟我对上视线,“额”了一声,又把嘴抿上,睫毛垂下来。我直觉若我不出声,她能坐在那里想一天,却依旧拟不好措辞。于是我率先问她。
“你有什么困惑吗?”我尽量作出一副温和倾听的姿态。我自认为做得不错,大部分人都能不自觉地舒展身体。但她看上去更紧张了。
她又“啊”了一声,拖长了声调,“我……我感觉我可能有点问题。”
“每个到这里来的人都觉得自己有问题,而事实上真正有问题的人很少很少,大部分人只是想多了。”
“我是真的觉得……”她瞟了我一眼,换了个说法,“我没有多想,我确实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长了一些东西。”
心脏长出异物,这事儿应该去医院解决。不过我知道我不能打断她。
“不是真正的肿瘤,”她看出了我的嗤之以鼻。她本可以立刻走人,可她还是选择继续坐在椅子上,“而是一种心理感受,当我听到一些话,就好像有一颗钢球堵在心脏。一开始只是轻微的抽动,我也没有放在心上,安慰自己这是很正常的,这只是一种情绪,消化掉就好了,但时间长了我发现它在生长,起初只是一颗钢珠的形状,慢慢地长出棱角,我能感受到它在不断地向外扩展。”
“你现在觉得疼吗?”
“大部分时候我和它相安无事。”
青春期。我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会因为一些异性或者同性(当然前者的概率比较大)的话语产生一些不必要的敏感的联想,往往还伴随着一些奇异的幻想,比如觉得自己心脏长了个东西。我不着痕迹地扫了她一眼,普通的着装,一眼即忘的脸,青春妄想对这样的女生来说迟来个几年太常见了,一旦发作,也够呛。
我以一种笃定的语气问道:“你说你听到一些话会触动,那么你最近跟谁聊天,聊了些什么呢?方便说一下吗?”
我压了一口水,注意力在水面上浮着的一粒小黑点上。她即将开始讲述的一段乏味的故事,甚至不能称之为故事,或许只是两个人稍一碰面,一个可怜的女孩心里哑了几年的鞭炮突然炸响,她被吓到了,浮想联翩,甚至来进行心理咨询。如果她谈过恋爱,唉。我要做的就是配合着点头,亲切一点。也许不能太亲切,她要是对坐在对面认真听她讲话的人产生超过警戒线的好感就头疼了,所谓的心病”会更严重,真可怜。她之前是否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从未有人看过她的眼睛,专注地回应她?我试着看窥视她的眼睛。她坦然回望我,眼珠是深棕色。我感到无趣。即将到来的对话没意思透了。
我望着她,眼神却开始散光,思绪漫无目的地飘游。我想起前女友,也有一头长发,散在脸颊边,她说这样能遮一下脸,显脸小。我意识到面前这个女生不应该扎马尾,她如果能把头发放下来,挡住她突出的颧骨,看上去会更温和。前女友跟我提分手时,我们正走在回家的路上,一切都很平常。刚刚我们一起吃了晚餐,她一直在说些什么,我没听,回去时她叫了的士,我跟平常一样目送她回家。这一次,进去后她摇下车窗对我说:“分手吧。”晚餐。今天不如去吃拉面吧,运气好的话没准还有时间,能喝一杯。
“……每次听到她这样说,我都会觉得钢珠在逐渐生长、锋利……”
我完全没听到前半段她在说什么,还好她也不是我女朋友。不然下一秒她就会愤然离席,甩下一句没头没尾的“分手吧”。我为自己的没品笑话窃喜,面上还是一副很专注的样子。
她在等我开口。
而我什么也没听见。
这时候只需要继续、不转移目光地看着她,沉默的压力会迫使她重新讲一遍。
“她希望我结婚,希望我有一个孩子,希望我幸福。她说正是因为我,才使她感到快乐。”
我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母亲。
我摩梭着自己的手:“母亲的爱让你感到压迫和窒息,她把婚姻与孩子强加在你身上,你本能在反抗。”我让自己听上去很有说服力。
“不,她很好。我知道她这么说只是因为婚姻和孩子是她认为的获得幸福的方式——尽管她自己从中一无所获。她的本意不是催促我去结婚,生孩子,她只是希望我能幸福。”
“如果你没有感到压力,你心里的那玩意儿是怎么回事呢?”
她深呼一口气,继续说道:“我母亲,她从她父母的婚姻中感受到幸福,她的兄弟姐妹——我的舅舅姨妈——都十分乐观亲切,所以哪怕她自己所嫁非人、生的孩子充满缺点,她都认为婚姻和孩子是让人幸福的途径。但我不是,我一直以来都认为是婚姻和孩子阻碍了她,没有这一切,她一定会比现在过得更好。但她却对我说我给她带来了快乐,她是那么认真,说这些的时候又是那么温和。”
“你的父亲呢?”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我的意思是,也许,你知道的,你的父亲也会认为你给他带来了快乐,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父亲嘛,一向爱得比较沉默。”
“看来您比我更懂我的父亲。”她难得出声讽刺,在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又继续她的话,“或许吧,就像你一厢情愿以为的那样。”
她看了一眼时间:“到此为止吧。”
“你的‘心病’好了?”我发誓我为这句话感到后悔。
“嗯,我想也许我确实想太多了,本来没有事,聊着聊着或许真的会出事。”
送走这个莫名其妙的人,我瘫在椅子上。今天还是不吃拉面了,改吃饺子吧,马蹄猪肉馅儿的。
「离职」「扇子」虚影
作者:巴珑
评论要求:随意
当我下定决心敲开老板的房门去提离职这件事情的时候,发现已经没机会了,因为——
老板死了。
老板趴在自己办公桌前,像是睡着了,额头抵在右手小臂上,左手向前伸出,就是午休那种趴伏的姿态。左手下面压着一柄折扇,左手食指在折扇写下了血字。
——是死亡讯息!
却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不对,扇子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血字,也没有我的名字。
看来,又是我眼花了。
也许,也不是我眼花。这是把奇怪的扇子,因为近来我常常能从它上面读出老板的心声。
一开始,像是个玩笑。
那天老板喊我进去谈话,我知道这次项目没成,还不是因为他随便插人在项目里,又瞎指挥乱下决定。他这会儿喊我,不得是推责洗脑甩锅一波操作?来吧,我也憋着一肚子气呢。
我轻敲了敲门后,直接推门进了老板办公室,房间里没有熏香,角落绿植是最普通的白鹤芋,空气中却飘着一股幽幽的玉兰香气,不至于刺激嗅觉,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朦胧的氛围里,像是……眼睛被蒙上了薄纱,看什么都虚了个影。只见老板靠在椅背上,神情木然,手中把玩一柄折扇。打开、合上,打开又合上。他见我进来,突然笑了起来。
“这次项目没成功,你觉得问题出在哪儿?”
我觉得,这次要是没有老板瞎指挥,我们的项目已经跟对方谈得差不多,要不是您老咬住最后那个小小的条件执意不放,我们的项目可能已经进入执行分配阶段了。
“我觉得问题在于对方对老板……”
“我知道,你们对我不满,你们觉得我乱插手,”老板打开扇子,用前所未有的和善语气说话,“你们总觉得我故意搅局,公报私仇、破坏你们好不容易谈妥的条件,可我那不也是为了咱们公司好嘛。所以呢……”
这熟悉的逻辑,这友善的语气,这刺耳的解释……
这时候,在老板把手中的扇子完全打开。露出了一面素色的扇面,扇面画着素雅山水画,是最普通最常见的风格。但是在这些最浅的扇面上赫然写着几个字:
傻b,先忽悠几句,留住再说。
“所以呢,你的辞职信我不会收的。”
我还沉浸在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景象中,突然听到辞职信这件事我才回过神来。自从这个项目流产,我在辞职与否的两难中焦虑,但是至今并没有递交辞职信。
奇怪的气味、奇怪的老板、奇怪的扇子,咄咄怪事令我的气也无处可发,带着疑惑,我出了老板办公室。我想跟同事讲讲这件事,但又不知从何说起,甚至开始怀疑,刚才是不是出现了幻觉,难道是我眼花看错了?
算了,也跟我无关。回去写辞职信吧。
我准备辞职,每天早上起来脑内都有这样的念头。但是总有些什么阻碍我去下定决心。是还有更多的工作机会?有遇到了难得信任的同事?还是只因我的惰性,在消耗自己?现在先迈出一小步,把辞职信写了吧。
之后,在各种场合,我都见到老板携带这柄奇怪的扇子出现,且扇面总是出现一些字眼,“韭菜还想要好处?”“做你的美梦去吧!”仿佛就是……就是老板把自己的心声公放出来了。最不可思议的是,我问过身旁的同事,是否看见扇子上的文字,对方竟无动于衷。难道,是我的问题?
终于我写完了辞职信,计算一下剩余的休假,把手头的工作料理得七七八八,准备正式提出离职要求。在这个节骨眼上,老板就那样了……一定是那个扇子的缘故——八成,是扇子成精,干掉了老板。
唉。
根据现场的情况,警方确定这不是自杀,也不是意外,而是一起谋杀事件,但是却毫无线索,案情一度难以推进。直至公司里传出了流言……一定是那位回来索命来了。
那是一位矜矜业业干活的员工,每天起早贪黑,对于老板的各种异想天开也认真对待,同事的各种要求也会满足,是个不会拒绝任何事情的老好人。可惜在公司上班了这么久,也没什么突出的成绩,这不,那次那个项目,眼看着就要成了,却突然黄掉了。据说,是老板又提出了什么无理的要求,从中插了一刀,最后功亏一篑。
那天,这个老好人员工做好了手头的工作,交代了一些事情,在桌面留下了一封辞职信,然后从窗口一跃而下。
公司在二十二层,那天天上飘起了细雨。那雨丝丝绵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落在地上,几乎已经感觉不到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