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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果强
MOOD:笑语/求知
想象力是主角的宝物,特别随心的一篇帖子,和现实无关。是一天看云时的想象。联想到,欸?想象力是不是宝物呀!于是写了这篇小文。
一、
睡前的幻想对于童年时期的我来说就是一场盛大的电影——播放关于人类的生死,我从哪儿来的?人死了会去哪儿呢?
我好奇着无关于我这个年龄的话题。每次想到生死,我都不禁感慨“我可能是天才吧,还这么小,就开始考虑那么久远的事情了。”现在看来这能是未来某个哲学家的启蒙,但还没到高中,哲学家就被历史和政治打到理科这一派了。
但也不一定的是,我在初中就不考虑生死了,我只考虑世界什么时候毁灭,我要成为拯救世界的大英雄。
二、
我看着绿色的黑板,上面有一根白色的塑料暖气管道,通向窗台的暖气片。墙上钉了钉子,挂着黄色的圆规和三角板。三角板可以用力戳死一个丧尸的头部吧。我的目光转向窗帘——这里的布撕成布条系起来也可以从窗台顺下去,但是应该把布条固定在哪里?暖气片上面有窗台,布条和窗台石头的摩擦估计支撑不了多久,很快就会断掉吧。更不要说上面一点的白色塑料管道了,它从材料上来讲就不结实。
我的目光在转动,是迎面而来的粉笔头。我日复一日的英雄梦就在一次又一次的粉笔头下破灭了。最后我的座位搬到了讲台下面。
三、
后面我开始观察老师了,数学老师的下巴上有一些痘印。我突然想起来,我朋友有一次月考坐在第一排,数学老师监考。她听到数学老师和英语老师聊天。
数学老师的下巴油亮亮的,好像涂了药膏。她对英语老师说:“你看我下巴上的痘,怎么都消不掉,像狗一样。”
我抬头看着数学老师下巴上的痘印,死死咬住了下嘴唇。
随之而来的是在门口盯着我看的班主任。
下课铃声响了,她过来对我的课桌来了一脚。
“坐在这了都不听课!“
四、
说实话这个位置挺好的,老师总喜欢在我身后讲课,我可以把椅子转过去听。偶尔在本子上画画老师也不会发现。例如我常常把数学老师画成一只下巴上有胡须的狗。但是别的我也画不出来了,只能画一些火柴人,挥舞她手中的三角板。
书本旁的小涂鸦是我初中时期的跳跳糖,劈里啪啦的散落,是只要看到就可以联想到它的声音,和味道的东西。
五、
高中以后是就无尽的学习。大家都谈恋爱了,被卷入了无数的风波中。传来传去的纸条,写下笨拙又稚嫩的话。我不是恋爱校园番的主角,我见证了主角的诞生。每天和妈妈讲学校里发生的八卦,吃了好吃的午饭,躺在柔软的床上,想象我在下坠。不一会就睡着了。
六、
大学被课程压得喘不上气,课本上也没有我的小涂鸦了,因为我压根不带课本了。教室也不会有丧失入侵了。躺在床上想象不出来下坠的感觉,只能一直刷手机刷到睡着。
睡眠一点点的被压缩。
有一天我在梦里变成了一条锦鲤,在一个有护城河的小城里,游过星星点点的城市,在空中翻腾,找到一个无人的岸边。小鱼不想沉到水底。黑色的天空,灰色的云。
我盯着云看了好久,好像城市在游走。
作者:【十二招】板栗
冯择日咬着花瓣,心想春天了,风一条条抽下来,花瓣就不时掉他脸上,冯择日抚摸自己和防滑纸差不多嫩滑的脸蛋,咬花瓣,在上班路上忽而放歌。“今朝——我们——分别。”事实是他记不住歌词,只能套经典的毕业曲的壳子乱编。既没有今朝,也没有我们和分别。太烦了……冯择日提紧腰背,一脚擦向地砖,防滑鞋底哀嚎一声,传来火辣辣的幻觉。冯择日叼着棒棒糖,身后有人喊也听不见。“嗨。”人打招呼又经过他,冯择日叼着棒棒糖,有时隔很久慢悠悠回了句“嗨”,被后来人误以为他热情。
滑滑板吧,快一点,不会有后来人,连经过的人也不会有。冯择日把花瓣吞下去,一开始风调雨顺,他举起双臂,觉得自己是世界冠军,他发出猿猴一般的叫声!他玩花样!他的滑板颠倒,耐磨的轮子扎扎实实落地,他是最快的,是风之子啊。
冯择日眯起眼享受一切,远离无知的干扰。他唱音乐剧,唱小众波兰语,还有悲惨世界,还哼什么俄罗斯作曲家的交响乐的调子,文明的精华由他玩弄,朋友们。冯择日停下来,想看地标的箭头?他下了滑板,滑板,与花瓣谐音,这是缘分吧,他和王说就是在滑板和花风里相遇的,他扬起几乎怀念的脸,做出印象中表达温馨含义的照片里小猫小狗会在阳光下做出的五官排列,最重要的是唇形与鼻尖,很好,他闭着眼也感到发挥优良。冯择日幸福地睁开眼,发现世界变了,土路不只土路,车道不止车道,他看见限速标和摄像头,看见计算的差错。下雨了,货车碾过的湿泥冲刷了他并重塑了他。冯择日如此高傲地坐下来,悉数星球自传,发现他的确没有少活一天。
这时王说经过那个巷口,带着懦弱的刀锋,冯择日笑了,心想,救救我吧。
拍入狱照时王说想起冯择日的坦诚,这个人只会坦诚,没有撒谎的本能,偏又是个本能动物。王说随上头的人——谁?只要在他头上,就是上头的人。——的命令转身,摆拍,他站直了,指望看起来帅气一点。“是挺帅的。”他想象中的未来恋人指着照片,温温柔柔发出赞叹。王说,梦想成为完美的人。他的人生不是被冯择日摧毁的,尽管他的亲人对入狱一事表达了无比的愤概。王说是个懂事的,知道他继承了别人的生命大厦,于是在出生之前就老化了,在没资本加固的时候裂纹渐丰,个性似的成了标记,他终于舍不得加固了。王说心想我要拆了重建,他开泥头车要冲过去搞爆破,多么痴缠软弱的逻辑,他带着一定不会做到的心知肚明加速,减速,快熄火时被告倒了,他发现自己从不拥有大厦,作为一个一穷二白的人,他开始唱旧日的歌。讲心里话,王说不希望被误会,尤其是唱歌相关的事,他不通过唱歌怀旧。人打开胸腔就容易开心点,仅此而已。他唱那几首歌,是他只会唱那几首。
王说和冯择日像对暗号一样唱歌,唱得丧心病狂,唱成九罐中药都医不回来的绝世绝情人,唱得吐血,隔着墙啊桥啊马路啊和小虫子细菌们,听着就蠢,王说从小被人说蠢,冯择日忍不了,“蠢”字令他回想起脸上棕色的泥,像画上去的。的确,生活的囚犯脸上带着纪律钢印。冯择日指着逮捕令上由于警官失误放上的入狱照,说,“挺帅的。”
他打着伞,压得低,雨打不到他了,泥打不到他了,他掩盖面孔匆匆行过。他在酒馆手冲,那间房让他第一次听见王说唱歌,让他无可挽回的委屈抓住尚且忍受的指教。
毕业照上冯择日张大嘴,他最开朗,最高贱,王说凝视这种湿过一次后留下无耻水痕的照片,给冯择日的脸来了个圈,和他的唇形一样,充满祝福,“草*先*的!”记得冯择日是这么说的。冯择日拖着他拍照,王说的外套掉在假的草皮上,“拍拖啦”他笑嘻嘻开玩笑。王说局促地与他合影,后来得知文件不知何故受损,无法修复,除非支付一定金额。冯择日闭着眼,但王说知道他在唱歌,在出租屋,王说穷得受不了,哼起自己从冯择日那里学来的表达方式,快饿死了,他出狱前似乎有一段相当不错的艺术履历,这让牢狱生活给他的光辉不仅不暗淡,反而带来崇拜与猎奇、距离感、疏离感、尊重,脱离现代生活的他没有回归艺术圈,事实上他忘怀了一切闭合物,非要漏个缝才安心,冬天也是,冷死也要留门。
最重要的时刻是打开智能手机,讯息铺天盖地,王说陌生地走进熟悉的学校论坛,冯择日的私密照和王说圈起的毕业照在论坛热议贴并列,冯择日闭着眼,王说就看见了他头脸的狼狈,他无法责怪冯择日,这个观测对象、这个病体流离失所后与病神唯一的链接,冯择日表现出不可思议的迟钝,完全不知晓命运对他的憎恨。所以他才能应邀见到王说时浅薄疑问道:“你为什么不怪我?”
王说微笑、微笑,与阴郁皮囊不符的微笑,简直明媚,召唤冯择日羞愧起自己对此的一无所知,冯择日移开眼,耸肩说随便吧。
夜晚冯择日做梦,梦到的内容他忘光了,他疲惫地醒,睁开眼,眼前是黑的,物品刻意的黑,是什么东西拦住了他的双眼,是旧相片。冯择日的视力迷失了,带他进入幻觉,他回到春天,白色、粉色、柔嫩的花瓣在他脚下,他向森林、向树神走去,绿云裹挟他,简洁大方,冯择日也就简洁大方地被绿云带走了,绿渐隐,雾升起来,缭绕和封锁他,但留了条缝,冯择日心想,迎接我的,不是泥就行!他大步走去,穿越——白色的明光,王说站在树下,挥舞双臂,张大嘴却支支吾吾发不出音节,因为他的口腔被花瓣塞满,一片片、哦不,一团团樱花从他口中飞出,冯择日吃下其中一片,也就是收下这位口吃病人的礼物。
他想起了教王说唱歌的原因,哪怕他从未教他唱歌。
“来吧,我还可以……”
他用鼻子感受到破风的斧子,接着是用脸迎接皮开肉绽,大厦塌了。
评论要求:随意
视神经乳头投射的视野上所表现的一个垂直椭圆形的视野缺损区,被称生理盲点。因为在视乳头处仅有神经纤维,而没有感光结构,所以此处不能感光成像,呈现盲点。由于此盲点在视野内所占面积甚小,并且为视网膜上邻近部分的活动所代偿,因此平时不被人们觉察。
“而我,我就是那个唯一能看见盲点的人。”
黄头发的年轻人神情狂热,舔了舔舌头,继续说道:“你根本猜不到我在视觉盲点里看见的是什么!”
“谢谢,不需要?”茫然的上班族握着咖啡,左脚已经迈开,用身体做出更肯定的拒绝。
“你就是主人公!”黄毛一把拉住上班族,唾沫飞溅:“这个世界就是为你而生的,你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所有一切,太阳、云朵、树木、路边的野狗,全都是为了你才在这里出现!”
路边野狗被黄毛的声音吓了一跳,走开了。
“放开我。”上班族冷下脸,虽然他本身也没什么表情。
“你听我说完。”黄毛松开了手,指向了路边的老头:“举个例子,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我没兴趣知道。”
“他是机械降神!所有难题的最终解决方案,在作者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时,他随时毫无道理的出现,平铺直叙一段从未铺垫过的背景,然后用强大的力量解决一切问题!”
老头运气凝神,朝前方吐了一口痰。
“你再纠缠我就要报警了!!”
“你想不想知道我的身份?”
黄毛眨眨眼,按住了上班族拿起手机的手。
“我是反差型角色!每次故事没什么噱头的时候,就要靠我反差来救场!比如你以为我是一个好人,那我就会变成一个坏人。”
没等上班族反应过来,便被黄毛一记重拳打在脸上,啪的一下坐在地上,头晕眼花,想凭本能站起反抗,折腾了半天却还是坐在地上。
“你……”
“别急!”黄毛一声呵斥,就把三叠张红彤彤的钞票放在上班族面前,磕头认错。
“你看。”黄毛补充道:“当你觉得我是坏人时,我又会变成好人,是不是很神奇?“
“你有病!”上班族破口大骂:“你是真的有病吧!我真的要报警了!不对!我就是要报警!”
“看来你是不太懂反差角色的魅力。”
黄毛冷笑一声,撕下黄毛,登时黑发如瀑布垂下,好一个玉树临风的美娇郎!
“别急,还有!!”
黄毛又冷笑一声,轻拍脸庞,方方正正的棱角柔和起来,连肌肤也光滑如玉,好一个能顶半边天的巾帼枭雄!
”当你以为我是男人时,我就会变成一个女人!没想到吧,陈真!“
陈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又把嘴张大了些,扭着头,半响终于发出了声音。
“你到底是谁?”
“我是来拯救这个世界的,你可以叫我卡米拉。”
目睹了不可思议的变身的陈真脑袋晕晕乎乎,又过了半响,才捂着头迷蒙地回应:“这不是外国人的名字吗?”
“这就是反差的一部分了!”
陈真在一丝幽香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又见手中被塞入了三叠钞票,入手的触觉无疑便是真钞,感觉被打肿的脸也温暖起来。眼前这位拟人的存在,有病是一回事,有钱又是另一回事,事情要辩证的看,等对方没钱再批判有病的部分也不算迟。
“你的脸是怎么变的?”
他握紧了手中的钞票,抓住这让他变得温柔的力量。
“这是知晓本质的特权。”卡米拉朝着你wink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想干嘛……”陈真想了半天,还是没能理解卡米拉的话,但他很快接受了这一事实而不感到气馁,毕竟要理解疯子并非易事。
“你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你的命运决定了这个世界的走向。地球另一端正在酒吧狂欢的大学、随轮船履行的海鸥、正在鞠躬道歉的日本首相,所有生命的命运,都会因为你的经历一起幻生幻灭,你的终结就是世界的终结。”
“所以……”
“我们的故事不能有太多冒险和超自然的力量,那太危险了。”
“同时,也不能和推理刑侦扯上关系,谁知道凶手会不会突然发疯对主人公下手?”
“现代都市言情也免了,虽然最近几年他们的主角没怎么得癌症,但虐主手段千变万化,一不小心被编剧玩死了就不好收场了。”
“可以的话,这个故事也不能太无聊,要是被编辑半路腰斩,谁知道作者会发什么疯。”
“噱头,必须要有噱头!”
卡米拉大叫着,张开双臂,拥抱太阳。
“我就是噱头!”
“你行吗?”你笑了一下,半分薄情半分嘲弄。
“我可以!我是反差型角色,任何时代的故事都不可能缺少反转!”
卡米拉死死盯着视野盲区,在那小小的一点里,无数的观众站了起来,开始鼓掌。
“为我欢呼吧!”
陈真扯了扯卡米拉的衣角,于是她回头看去。
“我的脸还是很痛,你这点钱,我很难不报警……”
卡米拉一把抓住陈真,像拎着衣服一样将他凌空提起。
“恋爱轻小说!除了胃疼不会再有人身伤害的题材!已经开始上班不是问题!”
“俗套。”你打着哈欠评价道。
陈真的皮鞋在空中晃呀晃。
“题材不怕俗,最怕讲不好!”卡米拉一脸坚定,对陈真说道:“故事开始!”
备注:随便写写,故事结束了
●古風●
○讀史○
〔七古|平水韻十一真〕
建中四年鬧紛紛,小賊城下舉大臣。
天子惶惶棄都去,反罪深宮不殉人。
○題柳氏樂章集二首○
其一
〔七古|平水韻四支〕
風月翩來白衣士,筆挑鹍弦賦樂詩,
金閣擲地粉署斥,不禁人間井水詞。
其二
〔七古|平水韻十灰〕
須知小詞自唐來,夫子深閨細剪裁。
不生柳七開大道,蘇辛何處展雄才。
●絕句●
○讀史絕句○
〔七絕|平水韻二蕭〕
赭衣天子愛逍遙,囚冕罪袍何寂寥。
國破家亡無足懼,喜降龍嗣繼筤軺。
●樂章●
○醉令○
〔正宮|詞林正韻第二部〕
莫歎曉風淒,休驚殘月涼,
山人閒唱,指比青篁,
和來風,摶成月,
茗芳烹雪,挪霧騰香,醉攏星窗。
○戲墨子○
〔中呂宮|詞林正韻第四部〕
扁竹拆破三尺素,象管牽波,鬆煙染羽,亂灑玉屑充玉兔。
Vol.242 「六如」 黑山不渡
作者:【十二招】忘箫
mode:随意
1
谢锦撑着长枪让自己不要彻底倒下,深沉的、浓烈的腥甜味道彻底占据了他的嗅觉,他甚至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品尝到了这股带着死亡的鲜血的味道。干涸的血污凝固了他的一只眼,但另一只眼望见的,是无数破碎的甲胄、断裂的兵刃和定格在痛苦或狰狞的面孔。他挣起身体,目光急切地寻找着,远处是旌旗蔽日,身后是坍塌的、堵塞了他们唯一退路的巨石。
找到了。
那抹熟悉的银甲,此刻像一块被砸击的破布,染满红褐色。陆元朗,大胤朝的威远侯爷,他的挚友陆伯远,半跪在尸山血海之中,背脊挺直,拄着一杆深深插入土地的虎头湛金枪,一支断箭插在肩头,一柄断刀嵌入腰侧。
谢锦的心被狠狠攥紧,他撑着枪试图站起来,他哽噎着喉头试图呼喊出声,他看到陆元朗的身体微弱地震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向他牵扯出一个艰难但毫无歉疚悔恨的、算不上笑容的笑容。
弓弦齐鸣,万箭齐发。
7
建武三年的初雪来得有些早,也不合时宜。谢锦第七次站在黑山隘口那简陋的军帐外,寒意如同跗骨之蛆,透过单薄的衣料钻进骨头缝里。他仰起头,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细密的雪粒被凛冽的北风卷着抽打在脸上。冰冷的、透着凌冽杀意的空气被狠狠吸入肺中,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刺得肺叶隐隐作痛。连绵的山脊被厚重的雪覆盖,显出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铅灰色轮廓。而眼前的这条狭窄谷道,就是敌人来袭的必经之路。也是陆元朗走向结局的必经之路。
帐帘被猛地掀开,带出一股混杂着汗味、铁锈和劣质炭火气味的暖流。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出军帐,银亮的铠甲在昏黄火光的照耀下折射出冰冷而锐利的光芒,刺痛了谢锦因彻夜未眠而干涩的眼睛。谢锦忍不住闭了闭眼,把被激起的泪水狠狠压回眼眶。威远侯陆元朗,即将开赴死地走向终点的前锋营主将。
“杵这儿喝风呢?”陆元朗用他特有的清冽的声音说着北地口音的粗话,毫不客气的拍在谢锦肩上,拍的谢锦一个趔趄,“瞧瞧你这脸,跟外头冻了三天的石疙瘩一个色儿!不晓得的,还以为你哭坟呢!”这些个不合符身份的说法,还是来了北地驻扎以后,见缝插针跟着当地人学的。
谢锦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惯常的、带着点混不吝的痞笑,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硬的纹丝不动。已经,七次了,他已经七次看着陆元朗死在他眼前。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得厉害,最终只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伯远……”
陆元朗那双亮的惊人的眼仿佛瞬间洞悉了谢锦的恐惧,他脸上笑意稍稍收敛,但那份意气风发的神采却分毫未减。“行了行了,”他用力捏了捏谢锦的肩膀,仿佛想把自己的坚定用这种方式传递过去,“不就是去探个路,顺便拔几个眼睛么?这黑山隘口我熟得很,闭着眼都能摸个来回。你留下,替我守好大营,”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格外郑重,“特别是我账里那坛‘烧春雪’,记得埋辕门外第三棵歪脖子松树底下,可别让那帮兔崽子偷喝了。等我回来,咱们再痛饮一场!”
又是这句话。谢锦的心猛地一沉。每一次,每一次陆元朗出发前都会对他说类似的话。之前每一次,他都没有应,而是想方设法缠着跟了上去,营里有副将,他一个参军,当然该跟着主将一起上。
“好。”谢锦逼自己用干枯的嗓音应下,“我替你守好它们。”虽然那坛“烧春雪”大概这次也等不到开启它的主人。
风雪逼人,号角声声,士兵们沉默着集结,甲胄碰撞,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声响。陆元朗不再看他,猛地一挥手,翻身上马。银甲、白马、雪谷融为一体,带着沉默的洪流融入风雪。
一股巨大的、熟悉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谢锦。他闭上眼,指甲深深地刺入掌心。三天,他有三天时间来寻找一个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方法。
23
黑暗如潮水退去,眼前骤然亮起暖黄色烛光,空气中弥漫着醇厚的酒香和淡淡的、雅静的熏香。谢锦发现自己正坐在铺着锦缎的酸枝木榻上,面前是一方同样材质的小几,上面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而他对面,正坐着陆元朗。
年轻的将军不着甲胄,而是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家常锦袍,面如冠玉,不似战场上厮杀时的锋锐,而是带着几分贵胄公子的疏朗。他正执壶倒酒,透着几分促狭笑意看着友人:“谢大才子魂不守舍的,可是瞧上了京中哪家的闺秀,害了相思病?不妨说出来,本候找人替你说道几句?”
这里是……建武三年的夏末。距离黑山隘口那场必死之战,还有整整三个月。
谢锦的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终于,他终于站在了时间线更靠前的位置,他终于,有办法从根源上避免黑山隘口的死战。
谢锦强压下翻腾的思绪,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甚至带上一点陆元朗所熟悉的、那种懒洋洋的惫懒:“相思病?得了吧,我是在琢磨,北边都已经在整顿兵马了,兵部那群老狐狸还成日的斗法,也忒没意思了。”他端起酒樽,浅浅饮了一口,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陆元朗腰间悬挂的蟠螭纹白玉佩,“我听说,半旬前南边才得了批上好的铁料?兵部那群老饕,怕不是又要争破头了。”算算日子,陆元朗回来也不过半旬。
陆元朗嗤笑一声,一口饮尽杯中酒:“争?哪由得他们去争!好东西,自然要落到该用的人手里。放心,这批料子,既然让我得知,就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成了!谢锦心中暗喜。若不是北地兵甲武器不足,骠骑军又何须放着朔风关不守,退到黑山隘口之后?
毕竟战事将近,便是那群老饕再想插手这批铁料,小侯爷一句“北狄已在整兵,不然换你们去守北地?”也总能让他们哑口。谢锦几乎是雀跃的盯着工匠们日夜赶工,看着这批铁料被打制成锋利的箭头、尖锐的铁蒺藜和厚实的横刀。他跟着押送兵刃和粮草的队伍一起到北地、到朔风关,亲手把这些送到陆元朗面前。
他改变了!这次前锋营不用再守黑山隘口了!谢锦心中那微弱的希望之火,似乎又摇曳着燃烧起来。
整兵、演练,一条条消息由探子从四面八方送来,日子也一天天的逼近曾经的死期。谢锦每一日在土里画个数字,又在有人看到前抹去,笑意几乎就没有从他脸上下去过。
直到,这一晚。
营帐里,陆元朗听着探子回报的消息,盯着面前的舆图比比划划,眉头一点点收紧。北狄三路大军逼近朔风关,但这不是让陆元朗皱眉的根本原因,朔风关关高地险,现在更是兵甲充足,守个十天半月、守到我方大军按计划直插敌后夺取大寨根本不是问题。但,陆元朗算了算北狄的兵力,根据探子的消息,三路大军每路都少了那么两三千人。盯着舆图,陆元朗的手指停在黑山隘口,朔风关毕竟是前出关口,这一片,北狄人远比他们熟悉,若是有条不知名的小道可以绕过朔风关……
谢锦同样盯着舆图,盯着陆元朗手指着的黑山隘口。他死死攥着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想找出另一种可能,他想找出敌人一定不会出现在那里的理由,他想……
“……伯远,”一开口,谢锦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的吓人,“你是骠骑主将,你得守在这里。”
“兵甲充足,有副将在,守住朔风关不失轻而易举。”陆元朗的视线终于从舆图上离开,他看着谢锦,仿佛看懂了他的担忧,“若是狄人与我们所想一致,黑山隘口一战必是最险的,我是骠骑主将,自然该由我去。”
“可是你会死!”谢锦失声喊了出来,但他随即意识到在大战之前,如此谈话若被兵卒听到无异于动摇军心,他压低声音,包含着浓烈的绝望和恐惧,“你会死你懂吗!你会死在黑山隘口!死在那个绝路死地!”
陆元朗被谢锦激烈的反应和话语中的笃定绝望惊住了,一时无言。他看着谢锦布满血丝的眼睛,那里面深沉的痛苦不似作伪。
“伯远,你信我一次,别去,好吗?”谢锦死死撰住陆元朗的手急切地讲着,“求你了,副将也好,我也可以,只要带着前锋营去守黑山隘口就行吧,或者也可以把人撒出去,找到那支狄人,拖延一些时间,他们过不去隘口……”
“文焕,”陆元朗打断了谢锦的话,认真的凝视着他,“虽然我不知你为何如此笃定,但若这一战果真如此凶险,文焕,你是要我陆元朗送其他人替我赴死吗?此战关键,我们不能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我既担了这驻守朔风、护卫后方的责任,便是明知黑山隘口或许是埋骨地又如何?既已许国,何惜此身?”
命令传遍全军,骠骑将军陆元朗亲率前锋营驻守黑山隘口。
108
意识再次沉入黑暗。这一次,没有愤怒,没有嘶吼,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深入骨髓。谢锦尝试了一百多次,每一次挣扎,都像是用尽全力打在棉花上,或者更糟。
他试过在死战前夜,使尽浑身解数灌醉陆元朗,甚至不惜在酒里下药,就是为了他错过第二天的出征。结果呢?半夜军营突发“走水”,混乱中陆元朗倍冷水浇醒,仍然精神抖擞的踏上死路。
他试过提前数天,九死一生爬上隘口山崖,提前将那块堵塞了他们退路的巨石炸个粉碎。结果呢?爆炸破坏了山崖的稳定,更大的裂石坠落,不仅堵塞了退路,更砸死了无数同袍。
他试过提前数月,费尽心机挑拨陆元朗与朝中某位实权大佬的关系,试图让陆元朗被调离北地战线。结果呢?与陆元朗产生嫌隙的那位大佬并没有谏言调走陆元朗,而是在粮草运输上阴了一手,除了令开战后的陆元朗忍饥挨饿外毫无作用……
“建武三年·冬·黑山隘口·死战前夜。”谢锦的声音干涩的像砂纸摩擦。这一次,他选择回到最接近终点的时刻。无力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累了。从灵魂深处涌出的疲惫,沉重的让他连愤怒的力气的消失殆尽。
黑暗褪去,熟悉的寒意扑面而来。这一次,谢锦没有站在账外等待,他掀开帐帘走入其中。陆元朗还未着甲,只穿着内衬的软皮袄,坐在一块粗糙的木墩上,烛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正用一块沾了油的软布,极其专注、极其缓慢地擦拭着他那杆虎头湛金枪。
谢锦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专注地神情,看着他指节分明的手稳定的划过枪身、枪头。没有劝阻,没有计划,更没有试图改变任何东西的冲动。这一次,他心如死寂。
“粮草清点完了?”陆元朗没有抬头,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大战前的沙哑。
“嗯,”谢锦应了一声,“还能撑三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杆枪上,“枪,很亮。”
陆元朗的动作停了一下,终于抬起头,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露出一个不算笑容的表情:“老伙计了,从我第一日上战场就陪着我。”他拿起手边一个酒坛,本欲拍开泥封,又重重放下,“明日要出征,战前饮酒不好,等我回来,咱们再痛饮一场。”
谢锦一把夺过酒坛,拍开泥封取过两只粗陶碗倒满,浓烈辛辣的酒气布满营帐。他将其中一碗推到陆元朗面前,端起另一碗:“伯远,”他的声音沙哑的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冻僵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沉重的、无法言说的意味,“此去……珍重。”
陆元朗微微一愣,似乎有些意外谢锦今日的不同寻常。他看着谢锦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近乎诀别的平静。随即,他脸上那点怔忡化开了,被一种更加豁达、更加明亮的光芒取代。他朗声大笑,笑声带着金属般的穿透力划破夜空。
“哈哈哈哈!谢文焕啊谢文焕!”他举起自己的酒碗,用力碰在谢锦的碗沿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婆婆妈妈!大丈夫生于天地间,提三尺剑,立不世功!何惧马革裹尸还?!死则死耳,痛快!”
“痛快!”陆元朗再次高喝,仰头,辛辣的酒液如同燃烧的火焰,被他毫不犹豫的灌入喉中。
谢锦闭上了眼,将碗中冰冷的液体狠狠灌下。
账外,风雪更紧了,如同完全鬼魂呜咽。
终
冰冷的抽离感传来,仿佛灵魂被强行从一具尚有温度的躯壳里拔出,又被浸入温润的液体中。眼前令人心碎的雪夜军营景象彻底消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漂浮着的几行光字,“文明模拟器”、“读取存档”、“退出游戏”。
谢锦静静地躺着,没有立刻动作。游戏舱内恒温的液体包裹着他,驱散了寒冷,却无法隔绝那浸透骨髓的疲惫和麻木。陆元朗最后那声“痛快”的豪言,如同带着回音的烙印,反复在他空茫的脑海里震荡,每次震荡,都带来一阵钝痛。结束了。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他不再有勇气,也没有任何理由,再次按下那个读档的按钮。那不再是希望,而是永无止境的、对自我的凌迟。
他缓缓抬起手,摸索到舱体侧面的一个凸起,准备按下,一阵交谈声由远及近。
“……说真的,‘文明模拟器’这游戏太绝了,沉浸感一流!”一个年轻男声充满惊叹。
“最牛的还是历史还原度!官方这次可是下了血本了,说是为了让群众更深入的了解历史才开发的游戏。”另一个声音附和着,带着兴奋,“就说那个威远侯陆元朗的剧情,我特意翻过《北征纪略》和《威远侯世家录》对照,靠!连他最后战死的时间、地点、甚至据说被找到时身上插了几支箭、伤口在哪儿,都跟游戏里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谢锦心脏猛地一抽,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电流瞬间从头顶贯穿到脚底,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游戏舱顶盖缓缓打开,外界明亮的光线骤然刺入。谢锦顾不得被刺痛的眼,慌乱的摸索着个人终端。他颤抖着,几次输入错误,终于在搜索框中打出了三个字:
【陆元朗】
页面加载,跳出密密麻麻的关联词条。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最顶端、最权威、标着官方历史资料库徽记的那一条上。之剑不受控制的、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颤抖,点了下去。
新的页面打开,一行行冰冷、严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方块字清晰地呈现出来:
陆元朗(字伯远),英国公陆晟长子。生于昭宁元年,卒于建武三年冬。
【主要生平】
昭宁十八年,北狄犯境,擢骠骑将军,戍北境。骁勇善战,治军严明,屡挫敌锋,授威远侯爵。
建武三年冬,北狄大举南侵。元朗率前锋营据守黑山隘口,阻敌主力于隘外。血战三日,毙敌甚众,身被七创,力竭不退。终因山崖崩摧,隘道断绝,援兵难至,与所部三百七十一人,尽殁于阵。
【身后】
帝闻讯震悼,辍朝三日,追赠骠骑大将军,谥“忠烈”。归葬时,残甲犹带箭镞数枚,佩剑“破军”折于身侧。其死守隘口三日,为大军集结赢得至要时机,北狄攻势遂溃。
【史评】
《北征纪略》赞曰:“元朗将门虎子,勇烈贯于三军。黑山喋血,孤旌蔽日,力尽而隘不堕,壮矣!虽身死,功在社稷,气塞苍冥。”
——完——
作者:【十一招】穆珛
关键词:流亡
评论:随意
“总之,如您所见,我是一只骑士的右手。”
我瞪视着眼前这只……手。
“什么?”我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蠢,“一只手在说话?”
“一只骑士的手。”手说。我实在不想用彬彬有礼形容一只手,但此刻我的确找不出更合适的词汇。
“‘骑士的’这个前缀是很重要的,先生。鉴于我并没有名字,与您也并不熟悉,我认为这能让您更好地区分我与其他手的不同。”
“所以我真的幻想出了一只手在和我说话。”我苦涩地想,“这一定是一种预兆……我又要死了吗?”
手用食指敲了敲地面:“请容我打断一下,先生。虽然我无法判断您是否即将失去生命,但我并不是您的幻觉。正如我之前所说,我是一名骑士的右手。恕我冒昧,先生,您是一名骑士吗?”
“不!当然不是!”
“这就是原因,先生。既然您不是骑士,又怎么幻想出一只骑士的右手呢?”手平静地说。我开始仔细打量这只手。这是一只很厚实、很粗糙的手,指节微微隆起,手掌布满与细小的刀痕。它的确很符合“骑士的手”这一称谓,也的确真实得不像是我的幻想。
“这可说不准……”我嘀咕着,“好吧,那么你是一只真实存在的、骑士的右手,但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手微微倾斜。我猜这是一个回忆的动作。“在我最后的记忆里……我与身体一起在战场上。我的马被绊倒,我抛下长枪,拔出佩剑继续战斗。然而……我松开了剑,也被人砍断了。”
手用一句话为这段简短的叙述做了总结:“我是一只不称职的右手。”
我用左手摸了摸自己黏糊糊的头顶,有点不知道如何作答。我该安慰它吗?就算它只是一只右手,但它也是骑士老爷的右手,而我实在缺乏和骑士说话的经验。
“呃……至少……也许你的身体还没死?”我绞尽脑汁,憋出这么一句话。我小心翼翼地端详它,努力从那些褶皱中猜测它的情绪。
我居然在猜一只手的情绪,我真是疯了。嗯……好吧,也许从我和手说话开始我就已经疯了。
“感谢您的安慰,但我想一个失去右手的骑士是很难在战场上活下去的。”手说,“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我不是一只称职的右手,骑士也不是一名称职的骑士。”
“啊?”
我很困惑,手却没有再说下去,转而向我提问:“您又是为什么会在这里呢?虽然我看不见,但我认为我被砍下后并没有移动太多距离。也就是说,此地在不久之前还是一片战场……”
手忽然顿住了。我并没有注意到它的停顿,因为我正惊讶于另一件事:“你看不见?也对,一只手又没有眼睛……可你没有嘴却可以说话啊。”
我恍然大悟:“果然还是我的幻觉吧!不过这可真奇怪,我只知道人死前会有走马灯,可不知道人死后还能有幻觉。”
“……死后?”
“是啊。你是来打仗的骑士——的右手,而我是来打仗的平民——的尸体。”我被自己幽默到,得意地摇头晃脑,风穿过我脑袋上的洞,发出了奇异的呼啸。
“有骑士来我们村子里……哦我不是说你。总之,来我们村子的骑士老爷说男爵大人要征兵,每个村子都要出三十个人,我就被选上了。啊,不对,也不一定,万一你就是那个来我们村子的骑士的右手呢?”我更仔细地观察这只右手,并把它和模糊不清的记忆对照。但骑士来村子的那天,阳光很灿烂,银白色的甲胄很刺眼,我怎么也确定不了。
“算了,是不是又有什么区别呢?”我很快便放弃了,只是叹气,“反正我们都回不了家啦。”
手没有说话。它沉默着、沉默着,直到月亮从一座山顶爬到了另一座山顶。不知为何,我也没有催促它说话,或许是因为月亮太亮了,就像那天的骑士身上的甲胄,让我盯得入了神。
我以为手不会再开口了。如果它真是我的幻想,这是不是意味着我更清醒了呢?但手还是说话了。这其实让我有点高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醒来,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再次像身边的尸体一样安静。但不管怎么说,我失去了一条胳膊和一只腿,动也动不了,一个人在这里终归有点无聊,有只手聊天也挺好的。
手问我:“你提到的骑士,或者那位男爵,有说过为什么要征兵吗?”
“啊?”我茫然地回应它,“为什么要知道为什么?”
手再一次沉默,但这次的沉默短了很多。“我在那时候松开了剑。”它低声说,“领主说,这是为了抵挡侵略者,守护这片土地。然而我的身体分明看见,他为这精彩的表演给男爵赐下奖赏。”
“我听不懂。侵略者是说我吗?”我诚实地说。
“我不知道。”手说。
“骑士也有不知道的事啊,也对,你只是一只右手嘛。”我说服了自己,然后使劲再想一个话题,“说起来,要不要我帮你找找看你的身体?虽然肯定也接不上去了……不过这也算是回家吧。呃,算吗?”
“不必了。”手说,“我觉得现在这样也很好,相信我的身体也是这么觉得的。”
“呃……那……”我使劲了半天,脑子里空空如也。好在老天还是眷顾我,我又找到了一个话题:“啊!这个人好像是我同村的。他只剩下半截了,真倒霉。”
手不说话。
“哦,我忘了你看不见了……其实我俩以前关系挺差的,因为他喜欢我妹妹。”尽管知道没有人会听见我的话,我还是有点心虚地放轻了声音,“但我觉得他配不上我妹妹……哎呀,不过现在说这个也没用了。”
手终于回应了我,声音像我一样轻,却是和我说的完全无关的事:“请问,先生,现在是什么时候?”
“啊?我不知道,但月亮好像快落下去了。”我看着黑漆漆的天空。
“是吗?真想看看啊。”手说。之后,它不再说话。而我也逐渐觉得困了起来,月光落在手上,落在我的身上,然后逐渐黯淡。
“明天见,右手。”我和手道别,“明天……明天我们还是一起找找看吧,你的尸体,毕竟在这里待着也很无聊……”
我回不去了,家里的田该怎么办呢?在我支撑不住打算好好睡一觉之前,我忧虑地想。
而手依旧沉默着。
而我也再没见到太阳升起。
END
作者:余轻舟
免责声明:笑语/求知
少年行在山林里,掠过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踏过鸟儿纷乱的鸣啼。少年将一杆猎枪背在身后,一支短刀紧紧握在右手手心里。总有虬结的枝条拦在少年的前路上,于是短刀便派上了用场。少年走过的路上总散落着被截断的树枝。年轻鲜活的、木与叶的尸体,在这遮天蔽日的绿色大网下并不少见。少年的行动被山林吞吃进从未衰颓的鸟叫声与风吹声里。
少年走得很快,但却很小心,步伐胜过任何一只躲避天敌时的小兽。即便如此,当少年穿过一团荆棘丛一般的杂草堆时,某根锋利的枝条依然在他裸露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血红色的印记。有一点疼。尽管早已下定了决心,也早已知晓这片山林的残忍与漠然,本能的恐惧神色依然浮现在了少年脸上。多少时日前,上山砍柴的长辈们也是带着类似的伤回到城镇里,不出几天,纤细的嫩绿便从他们的伤口处抽枝发芽,粗糙的树皮代替了原本柔软、有韧性的皮肤,再然后,连关节也变得僵硬,而血管则更像是叶片上密布的脉络纹理……少年从未亲眼见过任何一位受难者脱离“人”的范畴的最终时刻,但他知道,他们的终局与此刻周身的树木无异。这种悲剧性的命运,不出意外也会通过这一小小的划痕逐步降临到自己身上。那时,他倒下的声音便不会再为任何一个人所闻了。
但少年没有停下。少年仍是步履匆匆。他早已满心自信地做好准备了。肩背上用绳子牢牢固定住的猎枪咯得他很疼,他却觉得这疼痛叫人安心。少年并不是一直生长在这依山而建的村镇里的,他曾去往城市——那离山林更远,而离钢筋水泥更近的地方。当少年归来时,一并带来的还有这杆漂亮的猎枪。迎接少年的除了熟悉的亲朋就友,还有缓慢地向着高大植物倒退的伤者们。村中人在沉默中惶恐,又于惶恐中鼓起一点絮絮叨叨的勇气去打破沉默。人们说,他们一定是受了诅咒吧,那来自山神的、载满了盛怒的诅咒。是诅咒令他们的血沾染了污秽,无法再以人类的姿态存活下去。
人们也都知道,破除诅咒的方法总是粗糙而有力的:消灭来源,杀死施咒者,仅此而已。对于这些,少年与猎枪都静默地听着,静默地想着,也都在这份静默之下暗暗地掩藏着一股兴奋,城市不能给予他们一展身手的机会,但那份悠远而落后的不幸却可以。少年从未在城市中寻觅到山神的踪影,因此在少年脑海中,那只不过是一头更大、更难捕杀的猎物。理由也相当简单:如果所谓山神真如村中老者所言一般强大,为何时至今日仍躲藏于森林与鸟兽的掩护之下?如果连人类的小小火器都难以抵挡,那么这小心眼的诅咒者也没什么可敬可畏的了。
少年一边想着,一边不由得微笑起来。然而这笑容很快便随着视野的陡然开阔而凝固,被一种警戒般的严肃所替代。少年已然行至湖边,整片山林的中心。在老人们的叙述中,这是山神饮水休憩之地。少年迅速地找好隐蔽之处。他收起短刀,将猎枪从背上解下来,稳稳地拿在手里,摆出一副狩猎的姿态。他的指尖因兴奋与紧张颤抖着,微微发烫。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少年出奇地有耐心,他屏息凝神,等待着,等待着……
他等到了。
一头巨大的鹿行至湖边,美丽而修长的两角上挂满鲜绿色的藤蔓与苔藓,它停下脚步,低下头去饮水。水面荡起一点微小的涟漪。而少年近乎入迷地望向鹿异样的金色眼睛——那是神与精怪毋庸置疑的特征,每一个在村镇中出生的人都不可能弄错。而且,就像他所想象的那样,山神是一只巨大的、可供捕猎的兽,不可能不为这威力十足的武器所折服。
扣动扳机时,少年想,也许,如果他运气好,还可以把这漂亮的鹿角取回家里。他会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藏品的。
子弹疾行,贯穿鹿那颗美丽的头颅。预想里飞溅开的血肉并未出现。风声与鸟鸣声一同消失了。大而温驯的走兽在短暂的寂静里定格成一尊雕像,然后如初春的雪一般融化,徒留下两颗散发着金色光芒的圆球悬浮于水面之上。
肉身的沉重感消失了,一切都变得轻飘飘的。少年不可置信地将视线重新投向自己,以一种初生婴儿般纯净无暇的好奇看着自手臂外侧伤口处疯长出的植物茎干。金色的、平和的眼睛逼近他,温暖得如同阳光一般。少年酸涩地转动眼球、望向四周,视野却被将其身躯同时当作母体与养料的叶与花朵一点点包围。
他在扎根、他在生长、他在无可避免地成为这片绿色海洋的一份子。
杀死施咒者能够终结诅咒,这样简洁的规律不可能出错。那么——被植物根系占据了大半头脑的少年平和而幸福地想着——所有那些受了伤的村人们,都不过是无一例外地接受到了山神的怜悯吧?山神总是爱着人的,尤其是这些依靠着山林繁衍生息的孩子们,以至于山神的身体里满溢着这种宽泛的爱意,即使是遭了杀身之祸也无法消退,反倒是如潮水一般向外泼洒开来了。
在专属于哺乳动物的零星意识被疯长的植物组织吞没之前,少年松开了紧握着猎枪的手。
后记:其实没有更多想说的了,不过标题出处是Shortparis的曲目Нелюбовь(我所不爱的),歌很好听希望大家都能去听一听XD
实验作品
献给哥斯达黎加大树蛙
“一切都没有人们想的那么不容易。”这是我出生后脑袋里蹦出来的第一句话。这句话没有意义。
我观察了四周的环境,线条组成的图像闯进脑子里。我睁开眼看到的第一幕世界并无颜色,而除了颜色之外的所有东西都不怀好意地闯进来。包括声音——我听不懂围在我身边的那群人们正窸窣说些什么。出生听不懂,未来也不会听懂。那时候我还以为自己生下来时是个聋子。我试图说话,显然,他们同样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现在听不懂,以后也不会听懂。我又接着以为自己是个哑巴。
把我抱在怀里的是生下我的人。还在她的体内时,她不说话我都知道她想着些什么,可我一出生就再无法理解她。曾经居住过的地方,离开这里前拥有的完整世界,离开此地之后却不再完整。她把我的头放在她的臂弯,我忘记我有没有睡过去,因为我依然睁着眼睛观察这逐渐花哨的新天地,却梦到了故地重游。
至此,我的出生就结束了,之后的开始叫做“活着”,并且旷日持久。
一种液体流入我的体内,我怀疑这就是他们称之为“乳汁”的作物。好些日子我都在这样的流淌中被人高高举起,我的手悬在空中,脚也没有踩住任何坚实的东西。眩晕使我患上了一门疾病,即便我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我也对那些做过的事情毫无实感,没有任何印象。记忆再无法称之为记忆,这门疾病间接引发了另一项病症,我常常在我身处的任何地方幻视到小虫般的黑点,或者感觉到身上有小虫般的黑点在蠕动攀爬,哪怕我明白这不是真的。随着年岁转动,我的头脑中不断涌入新的记忆,涌入的越多就说明我失去的越多。躯体内部的我被深埋进这些癌变的记忆里,我的活着由于疾病降临无故增添了许多惊诧。
不,请别误会。它们不是真正的疾病,只是必须这样称呼。
※ 我听见母亲扭开房门的声音,一道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身上,燃烧起来。我在母亲身上反复看到小虫般的黑点。出生之后,她就不再是我的故乡了。
她张口,我能窥见她上排的后槽牙:“你在做什么呢?”“玩具。”我并没有听懂她说的话,回答仅仅出于加工过的本能。我们演化出了一种能够被人听见的语言并且代代相传,这是为了确保不会有太多言语上的聋子和哑巴。然而这不等同于听懂,我和任何人之间都无法真正被听懂,但我不能够以此为真实来生活。这是我心深处的一汪阴影。
有时候,他人的沉默我反而让我明白他在说什么:沉默到达我时,阴影便荡起回声。我开始学习如何在话语中留下沉默。一种静默,没有误解空间,给人带来模糊的恐惧,带来一抹感受——从未感受到过的无感受,言语和试图理解并不存在于这种感受之中。静默,铿锵清明。
我没有学会。
母亲把我带出了门,我在记忆里跟上她,我的手和她的手牵合在一起,但这过程中我全无知觉。我的知觉远远地跟在记忆身后。等到我反应过来今天跟她出过门时,我已经躺在床上准备结束这一天。而反应过来自己反应过这件事时,我已经杀了一个人。
※ 他和她在一间审讯室里坐谈,一种火焰从房间的四角燃向中心。房间内,照亮昏暗的只有一盏橘黄色的桌面台灯。光晕让他有了影子和身体,又扭曲他的面容。房间外下着雨,雨声势浩大,时而响亮起战争般的雷声。
豪雨会扑杀燃势,烈焰将畏惧雷鸣。
他和她在一间审讯室里坐谈,但他并不在这里。他不在任何地方。“我说出了这样的话吗?”他的不在场让他的声音脱离身体而有了自己独立的大脑,他对他说过的话没有印象。我知道他说了什么,我知道你听到了什么,我知道你听到的与他叙述的永远不可能一致——我对我说过的话没有印象。房间内处处都是静默,静默却无法到达他。这些安静的东西溶解在具有时效性的语词中,无法被萃取。他的阴影并不愿意说话,可为什么他会一直喋喋不休?
他现在说出了一个不在他记忆之中的句子,而他为此负有解释的责任。
他厌倦了解释。
※ “……,我已经杀了一个人......这不重要。”
这不重要,他也许杀过很多人,而她大概只是记忆的第一个。我差不多把一切都遗忘了。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直到死前都继续保持活着的状态。活着的无意义将被死亡赋予,一些人活着是为了逃避无意义,另一些人活着是为追寻它,活得越久,这意义就越深,结束生命时的快感就越强烈。“你没有资格持留这样的观点。”“是的,的确。”
他继续说话,仅仅是复述他的记忆;有时候,尽管意图复述记忆,却惊觉说出的话和记忆中的有所差别。记忆的我既不虚假也不真实,它和未来的是同样悬而未决的。或许,那些悬而未决的事情导向了我们成为的人。
我依然疲惫,甚至比以往更疲惫,淅淅沥沥的声音加剧了我的困意,回忆变成需要耗费很大力气才能做到的事情。
我跑到户外,到那真正安静的地方跳起舞来,我的衣物被浸湿,我的皮肤变得冰凉,我感觉自己是一梭翻腾在海面上的飞鱼或者一座虎鲸。然而我还在这里——哪里?
“您孤独吗?您看上去很孤独。”一位我未尝熟悉过、也未曾熟悉我的旧友,他用一双眼睛凝视着我。
“我并不孤独。”我的一只眼睛落在户外,一只眼睛盯着和我说话的人,“人只有想和他人在一起时才会感到孤独。”
“您不想和他人在一起吗?”
我闭上眼睛。
“不想,也感受不到他人。”
“怎么会呢?我就在和您说着话呀。”
※ 雨不再下。
不再下的雨永远不会停。
※ 他想说,他至少应该感受到他的真实存在。
※ 和我对话的,是我已说出口的那些话的回声,先生。我用眼睛回答他。我的眼睛半睁不睁。
※ 雨一直下。
※ 雨愈下愈大,雨点置地像是接连倒出以麻袋为单位的筹码。水被蛮力拍进紧锁的门窗内,毒液似地渗进来;他的窗台失去了积尘,却升起一层不成片的厚重的潮湿。从我口中说出的语句和被重复说起的曾说过的语句,尽管它们完全一致,但它们不再有相同的意思。就像这场雨和那场雨——和其他所有的雨、和回忆中的雨——都不是同一场雨。
我们说话,不能仅仅通过复述记忆。无法仅仅通过复述记忆。
“不要照着你的回忆来描述它。”
※ 更年轻的时候,他的疾病顶替了他的所有在场。他的眼前不断闪烁出小虫般的黑点,一些黑点攀爬到他的后背和脖颈,他感到瘙痒。夜里,黑暗中,剧烈的疼痛侵袭着他的头脑,寒风吸附在他未被衣物覆盖的四肢上。他会在这一刻捕捉到了片刻的留存;片刻中,他得以被看见,得以被理解。随后,在他发现片刻消逝之前,片刻又将带着这一片刻的他静静消逝。
最空无的空旷与最静谧的沉默生活在片刻里,最真实的、经历的记忆窜动在空气流动的回声中。他正在遭受一段痛苦,却认为自己正在回忆一段痛苦。
她发问,他回答。
“你看上去很痛苦。”
“我不信任自己的记忆是真实的。”他握住她的手,“我不信任记忆的真实,所以我并不痛苦。”
他紧紧抓住她的手,她轻巧地把手抽开,皮肤的触感滞留在他的手心,逐渐冰凉。她抽开手,动作在片刻中停顿:“那么,你的一生都不存在痛苦。”
我的一生都在回忆;我的一生、连同我的感受都跟随在记忆身后;我的一生都在被记忆回想起。
“是的,我的一生都不存在痛苦。”捕捉到片刻时,他就化作了片刻。
片刻后,他反应过来她抽开了手。
※“您孤独吗?”
“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
“不,你没有。”
他的惊诧让他突然抬起头。
※ 她看到这一幕:他的眼眶蓄满泪水;他的面部肌肉极力扭曲、又极力地渴望克服它的扭曲;他的两手像额外生长出来的部件,怔愣在躯干两侧,像是想要抓住一些空无的或者静谧的东西,但什么也没找到;他低下头,蓄在眼眶中的泪水变成了雨滴。
她凝视着他,他们的眼神交汇。她感到心口腾起一注虚幻水,先是淹没了她的肺部,升高、膨胀,从咽喉和皮肤中淌出,接着与自己交融。她哽咽了;他再一次、或许是最后一次,在某种流淌中被高高举起。
“我很孤独。”
他没有听见自己说出这句话。如果他听见了呢?
最后一次,他和她相互拥抱。
他将永远遗忘记得,于是她不会再回忆了,也不会再言语。
她不会再回忆了,也不会再言语。而他将永远遗忘记得。
※ 小虫般的黑点,如同流星,在他眼前接连划过。
为什么他会一直喋喋不休?
※ 雨一直下。
※ 我们彼此熟悉,是因为我们为了熟悉,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一个我们熟悉——你熟悉——自己却并不认识的人。
我们之间最大的关系,就是没有关系;擦肩而过的关系。
※ 在他与她之间,他听到她:“您好像心不在焉。”他无法回应这句话;他不在这里,他看不见她。他回应了,而她听不见;只有当他在他与她之间时,他才得以被听见。她再一次发问,相同的语句在毫无差异中暴露出差别:“您好像心不在焉。”
他过于认真,以至于心不在焉。
一些小虫般的黑点从脚跟爬上他的颅顶。我在一阵高高举起的旋转中触摸到风,旋转的漩涡中心固定着某种欲望,我在旋转中向它靠近,也永远只是靠近。旋转、探索、欲望——指向欲望的欲望无法带我远离或抵达欲望的中心。旋转,旋转着的欲望在我体内,呕吐的感觉在旋转中逐渐清晰。
在旋转中,我遗忘了时间,时间也没有给我留下任何回忆。
我从头到尾都在用第三人称进行叙述,可他们却自始至终认为着,我在叙述“我”。
※ 他不想回答她的任何问题,正如同他不愿回应她的任何语句。他没有回答:“当您看着我的时候,您看见了什么?”“您。”“那么,您什么也没有看见。”
“为什么?”
这三个字拥有否定和拒绝的能量,三个字,轻轻地,让她与他远离。在她的视野中,他开始变得模糊,缩小,直到成为一个小虫般的静默的黑点,悄无声息地爬到她的身上。三个字带来的触感里存在着能够被她感知的恐惧,这样的恐惧紧紧攥住她,她在恐惧中窒息。她做了一个决定:逃离。
因此,她接着说,用她的声音替代他的回应:“先生,我在审问您。是我在审问您。”
※ 漫长的活着。活着让我拥有时间,让我感知到流逝的时间,让我存在于缺失的时间。活着,旷日持久地活着,死亡越被推迟,结束生命时的快感就越强烈,死亡赋予的无意义就越深。
迎来出生的同时也迎来了死亡。通过死亡,我旷日持久地活着。死亡的静默到达我时,时间的记忆便响起回声。
死亡很快到来,但死去却很漫长。
※ 他第一次、最后一次看向她。橘黄色的火焰从房间中心燃向四周。
“我已经杀了一个人。”
星期六,晴,偶尔会有一些云彩从东边飘过,避免阳光将地面灼伤。气温26摄氏度,东北风三级,很是伊人。
战争持续了有三个月了,没有人攻下这座城池,入侵者在城外围攻了两个月,他们有三次进入了城中,又被击退了出来。
城内的储备几乎快要耗尽,但城中的人依旧坚挺着,守护着自己最后的一分乐土。
他们从未害怕过强权,亦或者是敌人的炮火。
当钢铁的利刃插入自己的胸膛,战士们依旧能够高歌,呼唤着神的名字,给予侵入者反击。
但到了安息日。
当周五的太阳落下,直到周六的三颗星星升起的时候,敌人已经不在城内,所有的工作被要求放下。
整个城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灯火。所有人都待在了自己的家中,即使是已经被围城多日,人们总是会提前准备好丰盛的晚餐与午餐——当然是尽可能的丰盛。全家围在一起,向着那四字的神明祷告,并且就着月光,享用自己的晚餐。
人们在餐桌前欢呼歌唱,赞美着神明与战士将敌军击溃。在三天前他们的家还被战火席卷,当时的火光已经将整个城市笼罩。
但是很快第二天便将侵略者赶出,他们依旧保留了一些财产和光,笼罩在还未摧毁的房屋之中。
失去家的人们将会被自己的亲戚收纳,而房子还能修缮的人,则早已与同伴一起将其规整,他们欢呼着,赞美着,希望着下一天的到来。
然而,当最后的烛火被熄灭,所有人都陷入了梦乡。
前一天刚被击退的士兵们,便摸着城墙翻入了这座城池。
这比之前每一次都要来的轻松,自在。在城墙上没有一个值日的士兵,在这一天所有人都会要进入到休息,更别说是留下一个士兵了。
在这一天就连战争似乎也不被允许,即使本身战争便不该存在。
但是对于这些异教的信徒们来说,这就像是天赐的良机。
作为不同信仰的民族,他们想要攻入这片城市已经很久了,在荒漠之中,因为有着水源,这座城市便蓬勃发展,因为有着信仰,所以城内的战士骁勇善战,城内的民众也异常的团结。
三个月,他们没有能够攻下这座城市,但是却意外地知道了他们的习性。
每当第六日的太阳落下,第七日的三颗星星升起的时候,他们会放下自己手中的活计,专心地且认真地赞美并且供奉神明。
就算是在战火连天的时候,过了休息日的士兵们虽然不会马上撤离战场,但是他们会更加的急躁,不管是冲锋还是撤退,都会快速地结束战争,然后消失不见。
是的,消失不见,就是在城墙上都见不到士兵的影子。
最开始的时候入侵者还以为是某种战术,他们害怕里面有埋伏,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中了陷阱。
过了好些时候,他们才意识到这并不是陷阱,是对方的习俗让他们在这一天一定会快些离去,他们必然是会在这一天休息的。
刚发现这一点的时候,侵入者还不相信,他们害怕只是减少了站岗,亦或者是某种巧妙的陷阱。
但很快他们就确信了此事,因为在城中的圣典上毅然写着相关的内容,在这一天不允许有战争,不允许劳作,他们要奉献出一整天,给予他们供奉的神明。
因为信仰,侵入则吃过很多的亏,因此即使他们并不信仰那些神明,但是他们依旧相信着城中人们的信念。
于是在这一个安息日中,当太阳落下,侵入者便翻墙进入城内,他们不仅惊讶于守卫的生疏,甚至惊讶于屋中点滴的灯火,照不亮一间房,甚至照不亮这座城。
这座城陷入了寂静,就好像是那句话一般——神说要休息。
于是他们便休息了,只有这些士兵们在路上行走。
他们甚至都不怕发出声音,即使发出了声响也没有人会在意。
正在入侵的士兵们惊讶的时候,领头的将领一声令下,他们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什么地方,于是直接冲入到了房屋中,将一个个的城中百姓制服,将士兵们斩杀。
事情实在是过于顺利,仿佛那三个月的围守就像是一个笑话,要攻下这个城市只需要七天,因为神明创造了这个世界也只用了六天,然后他必然会在第七天休息,听自己的信徒们为其颂歌。
而这座城市的居民们,现在已经变成了奴隶,他们失去了自己的家园和水源,但却也没有忘记去辱骂那些侵入者为恶魔,在神圣的安息日工作。
然而这一切都进入不了这群异教徒的耳中。
作者:【十一招】松清显
关键词:神话
评论:随意
1.卫兵神圣
三千五百米,月建三局第四防区分局;
两千五百米,蓝白色冷链运输车转进白山大道;
两千两百米,巨幅荧光屏宣传牌上“第二故乡”在近于纯黑的虚无的低空放射光线;
一千九百米,白山站轨道交通出站口背对南方,月长石垒作的斜面富有疏离气质地投下影子,整个斜面洁白如荧,来自不可违抗级别的强烈的恒星光,影子则是纯黑暗,如同头顶任何一块深空。
一千七百米,交通信号灯向红色发起漫长的跳变,冷链车保险杠下的红LED灯带随之亮起,维持,熄灭,维持,一千米,维持熄灭,七百米,两百米。橙色街灯如浪头接续而亮,将宛如过曝照片般黑白分明的昏沉的银色世界照亮,将我。五十米,空无一人。五米,敬礼,月土防卫机关四防区戍字第二旅正门,电控闸机缓缓抬起,冷链车短促鸣笛致意,随后扬长而去。
礼毕。
三亿八千四百四十万米,蓝色星球携带云气冥然漂浮,缓慢廻旋在白山大道尽头,庞大、美丽。孤独。
于是,对着白山下橙色世界和背后月之都灯影幢幢的温和黄色,铃仙·优昙华院·因幡祈祷这班岗永远永远地延续下去,哪怕双腿僵了麻了要截肢了也无所谓,死了也无所谓,就让此刻的星穹无限地压缩,停滞在这间狭小的岗亭,这个透明特种防弹树脂所围的长六面体的中心,成为一名哨兵独占的永恒。她如此祈祷着,在蓝星壮丽的长夜,在这个世界上所有水银天幕拉开的夜晚。
空气清爽,这就是最后的时间了。明日一早,为期一年的轮防轮训又将启动,水银天幕又将重新闭合,残败的、薄雾般的灵光又将笼罩月都,外面的一切又将消失,银叶般的雪花又将再一次赋予白山其名之实。对其他人来说,不过是昼夜更替一样的东西,不过是一成不变的色彩和秩序要重新吞没夜之食原罢了,铃仙却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
二〇〇三年亏满第一,凌晨6时整:
临时牌照D0014
车内2人
后备箱无异常,放行。
离清兰和铃瑚来换岗还有一刻钟,铃仙把“良好”填进“装备设施情况”的格子,把“一切正常”填进“执勤情况”的大格子。就这样吧,她念叨,结束了。但是她心里却惦记着另一件事,唉,遗书还是没能写出来。
2.热带风味
在亏满第一的后一天组织开展临战动员和遗书更新仪式,是月土防卫机关四防区戍字第二旅这个英雄集体的老传统,也是像铃仙这样的新兵们入伍思想教育活动的一环。
铃仙当然记得,这甚至不算昨天的事。若有若无的细雪里,为了听那个头很大很丑的兔子兵走上台吼15分钟她们站了3个小时。队列里窸窸窣窣的有人在动,就听见呵斥,嘘,旅长在上边,有点眼力见,都把军姿拔出来。她们这才知道了,在上边的是旅长,旅长在上边。
就在昨天,地球的影子今年第一次彻底覆盖月球正面,代替了平时遮盖月都上空的超巨型人造结构“水银天幕”,防止了地上人的窥探。每年这一天都被称为亏满第一。永远洁丽、永远光辉的均质的穹顶被摘下,露出其外魔性深邃的永夜,以及名为地球的被欺骗对象。当然这一切月人们是绝不会喜欢的,它们都甘愿无时无刻吸食水银尘屑以掩盖污秽了,自然更是对黑暗中漂浮的地球不屑一顾。一年亏满十二次,而水银天幕只张开一次,怎么想都是上面的大人物不喜欢的原因,但这些和兔子兵有什么关系呢?
关系大了。
其一,水银天幕剥落的成分会变成碎屑,像雪一样落在所有地方。水银会挥发,有毒,而且会形成看着就恶心炫目的光雾。月人们本来就半死不活,吸食水银自然无所谓,但兔子们长期生活这种环境下可是折寿的。因此军营里,大家对灰尘特别敏感,各种台面,从床架到房顶那都是擦了又擦,力求做到一尘不染。但铃仙看来这些行为不过自我安慰罢了,水银在雪飘落下来之前就挥发完毕了,不可见地氤氲在她们之间,避免吸入是不可能的,能做的只有尽力少吸。因此哪怕最激烈的对抗式体能训练中,兔子兵们都小口小口地喘着气。而这一天,水银天幕张开的这一天,全部五个防区连同月都的空气都会焕然一新,兔子们在这一天能够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的空气。当然,有的兔子憋太久回不到自由的状态,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其二,水银天幕撤掉以后,月都才显露出本色来。那些玉髓质地澄黄的琉璃瓦,阴红的漆柱,朱砂、青金石、金砂、云母、烟墨勾画彩绘的梁枋,以及屋脊吻兽雕塑、花窗上斗拱上柱石屏风上的浮雕,如同洗尽铅华般褪去沉、冷、硬的银白色,让这座被银盐腌过一般的都城重新活过来。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由于这一天水银天幕不再阻隔出入月都,这一天也会组织戍边部队轮休,把铃仙这样的新兵塞进轮休结束的部队里送出去。今年送的就是戍二旅,从第四防区也就是科农——涅拉俄斯走廊——丰富海这一线,换防静海——六湖——普林尼这一线。所谓六湖,就是荣湖、恨湖、幸福湖、泪湖、孤独湖和温柔湖。总之在铃仙看来月面上的名字都可以分成两类,一类从死人名字里来,像是哥白尼环形山和哈德利月溪一类。这类名字占多数,难记,而且无聊。另一类则是各种观念,像荣湖、恨湖,像丰富海、知海、腐沼等等。月人们就是用这种方式把整个月面都变成了水银天幕治下,一片绵延万里的墓葬群,压抑、沉重、生冷。
除了今天。
今天可以大口喘气,可以尽情眺望,今天没有水银天幕。今天下岗回来是六点二十,这个点同寝室都出操了,她独自躺在空无一人的床垫上,眯着,等待着屋外似乎永不止息的呼号声也平复下来,才翻了个身摸出枕头底下对折再对折的信笺和她的笔。
纸是空白的,铃仙想着。过了一会儿,她发现自己好想吃榴莲啊。于是好想吃榴莲啊,就写在了发下来当遗书的那张纸上,还要收上去,班长说旅长一定会一张一张看的。铃仙不是很在乎。
3.百见不如一闻
兔子们七岁性成熟,八岁当兵。旅长今年军龄十八,干龄十七,干旅长则是第六个年头。头三年他真的一张一张看过新兵们的遗书,后来不看了,主要是出于失望:绝大部分兔子兵都把遗书当思想教育对待,交上来六行字半页纸,三行表忠心表决心,一行落款一行日期,还有一行是,引号,亲爱的妈妈,冒号,尽是些没想过自己会死的小兔子。旅长揉了揉眼睛,这种兵死得最快。
出于一种中年兔子的幽默感,旅长反对搞这类活动,也许旅长希望见识的不是虚伪的算计,而是真诚的情感。但这种芥蒂并不足以支持她下决心改变戍二旅的老传统。后三年干脆自己不读了,本来反正就是旅机关组织的活动,让参谋们弄去就是了。这就是为什么当分管宣传的参谋把铃仙的遗书递给旅长过目时,旅长心中升腾起莫名的触动。
想吃榴莲。旅长立刻问小参谋,这是哪个连哪个班的哪个兵,她为什么想吃榴莲?小参谋根本没上心过这些事,她的心中打的是另一把算盘,自然回答不上来。于是旅长让机关一层一层往下问,电话打到各个连长那儿,一时间整个戍二旅从高层到基层都在忙着搞清楚一件事:谁想吃榴莲?参谋部直属侦察连连长最后顶着巨大的压力打了报告,是自己所在连的新兵,铃仙写的。
铃仙,铃仙,旅长记得这个兵,月土防卫机关直隶军事学院应届毕业生,预言、惑控双学位,将来也是要当干部的。眼见旅长这么上心小参谋也觉得工作好开展了,当即建议,就满足铃仙这个作为遗书的愿望,也作为戍二旅知兵爱兵、保障有力的典型宣传出去。好啊,旅长咬牙切齿地首肯着,心里却一页一页地翻着近年来年轻兔子的伤亡记录,觉得也许包括机关在内的这帮家伙虽然当兵了却没有会死的实感,才是月都的一种常态。月人自己不也这样,这就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要采购榴莲并输送到四防区,对小参谋来说当然是件难事,可对于因换防开动起来的国家机器来说却只算得上顺手的事,即使榴莲成熟于夏季而如今正值初冬,即使榴莲由于其刺激的气味被上流社会算作污秽的水果,毕竟得到了组织的支持,午饭前,一颗硬纤维质棘刺外壳包裹的象牙黄色柔软甜美果实就这样摆在了铃仙的就餐位上,并将以其统治性的气味向铃仙、向整个食堂的兔子宣告自身的存在。
4.榴莲
在铃仙、兔子兵,以及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不知道的地方,有三个机位的摄像头对准了铃仙,另有一名记者扮相的兔子守候在人群后方等待时机进场采访。
亏满第一十二点零五分,远景摄像机位,主人公进场并目击反季节水果榴莲。
亏满第一十二点零六分,近景摄像机位,主人公停止前进并低头,身躯不自然抖动。
亏满第一十二点零八分,近景摄像机位,主人公抖动结束。
亏满第一十二点十分,特写摄像机位,主人公双手捧起榴莲旋转,尝试徒手打开榴莲。
亏满第一十二点十三分,特写摄像机位,主人公将榴莲磕向桌子,尝试打开榴莲。
亏满第一十二点十四分,近景摄像机位,记者准备进场。
亏满第一十二点十四分,远景摄像机位,主人公提起榴莲夺门而出。
5.榴莲及其神话
偏偏是这一天。你真傻,铃仙,真的。如果不想永远过这种行伍生活的话,如果没思考自己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掉的话,为什么要考军校呢?逼着自己读完三年,过了那么多的难关,体能、专业、战术……你说不逼自己就无法生存下去,但逼到最后,不还是来了戍二旅,防区压力最大的单位,还明天就换防到一线去了,当初为什么不退学呢?你在学校里天天听的那些烈士事迹,都来自戍二旅,其中一大半又来自你所在的侦察连,你也想变成大家口中的一个名字吗?像个小丑一样抱着榴莲,寝室也不敢回,躲在主席台后面的工具间里,你不想承认的不就是你打不开它?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它是生的。它的壳青黄相接,里面肯定富含水分,比防弹衣还要韧。在食堂里,你用它砸桌子也打不开,反而扎到手了,刺扎过的皮肤立马红肿起来,它的刺拒绝着一切,这就说明它是生的。熟榴莲自己就是裂成瓣儿的,不需要掰——真相就是她们没有考虑你怎么吃它,她们只在意到榴莲这一层,就停止啦,你也不过是这个榴莲的附属品,我可是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和那些名字是一样的,我们都是宣传用品,所谓的价值如果不能自己去创造不就只剩利用价值了么?那么你的创造力到哪里去了?被学校里的那些屠夫课程转化成杀人的创造力了么?你早该想到的呀,如今这就是你的一身本领,你的价值所在了呀,如何保存自己,并最大限度地消灭敌人。自己都没有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自觉,就练就了这身本领,难道不值得嘲笑吗?但其实,不是想死才是正常的么?你当初报考军校的那股冲动劲儿不就是想找个挑不出毛病的借口寻死么?想冲到战场上去,随便怎么样死掉,怎么如今真的来到戍二旅又反悔了呢?可能看到榴莲的时候真的挺受触动的吧,虽然很快反应过来是演戏,但那一刻,就在第一眼,一下子想起自己写完就抛在脑后的遗书的那一刻,真的眼泪止不住要流下来了。突然感觉还有人是在乎你的,多奇怪呀,明明知道这是假的,心里却止不住地发暖。所以铃仙,没准你只是太寂寞了,你只是需要谁关怀你、爱你,我不好说。不过,为什么是榴莲呢?为什么是这个臭烘烘黏糊糊硬邦邦的玩意呢?不知道,毕竟你也没想过真能吃上榴莲不是?你也没想过的。时候不早了,快集合了,就把榴莲找个地方藏起来,放到它熟,下次再吃吧。
6.尾声
集合点名以后铃仙被单独留下训了一顿,关禁闭,两天以后在全连面前做检查,理由是单溜和不认真对待思想教育活动。她挨训的时候水银天幕正渐渐合上,将梦般湛蓝的一弧遮住。意料之中的事,铃仙想,战士有战士的告别,你永远不会倒下。
两天后铃仙再次单溜回主席台后面的工具房,意料之外的,原本藏榴莲的那个柜子角落已经空无一物了,成熟的榴莲被不知道什么人偷走了。
作者:江橼
评论:随意
这是一个发生在二十多年前的故事,年夜饭上吃过这么多瓜,自家亲戚的瓜少有。
就比如说这个,在辈份上属于我爷爷奶奶的两位的巨瓜。
且说,当年的爷爷——接下来请称呼他为J警官——是一名威风凛凛的刑警,具体啥档次不清楚,只知道当年出事的时候正在查一个跟地皮有关的大案。奶奶——又称W女士——当年刚从部队转业,在户籍口找了个容易给人行便利的岗位混资历。
很正常的配置,很符合俺家传统。
J警官手上的案子是市区重案,那时候各地都在埋头搞发展,上头要指标,下头的人就只能出歪招,这不就歪出事儿了。
一块要建商场的地给批了住宅,两头都拿了钱,中间商却失踪了,国土局的局长差点在办公室里悬梁自尽,最后因为没房梁老实被抓。但任凭审问,都问不出一点儿消息。
就在J警官快把市区所有地痞流氓都抓干净的时候,事故发生了。
W女士下班后,从单位走到车上的功夫,一辆桑塔纳飞速冲过,将W女士撞飞,血溅当场。
人群惊呼,刚有车没几年的老百姓哪见过这阵仗,红的白的撒一地,赶紧打电话叫救护车。但那时候的救护车跑的还没J警官的拖鞋快,赶到现场后,同医护人员把老婆抬上车斗,一脚油门直冲医院。
进急诊室,J警官签了所有能签的字,然后让同事看着,自己冲回局里。
年轻的汪老板那时候还叫汪狗,不过是某个大人物手下混的比较得脸的小弟。他的老大其实没有参与过地皮案,汪狗被抓到这里的原因,纯粹是他倒霉。
两家开发商在地皮上械斗的时候,他蹲城墙脚下嗑瓜子看戏,顺手给人两块板砖,就进来了。即便不讯问,过了今天,明儿一早也就放出去了。
“听说,你要结婚了。”J警官站在铁笼子外面,笼子里很多人,但只有汪狗对这句话有反应。
“你对得起自己这身皮?”混的人大多都不喜欢官方,有怕的,有恶的,汪狗更多的是恨。他其实已经不年轻了,三十岁的年纪,父母在老家地里刨食吃,自己混这么多年女朋友都不答应结婚,就因为他没房子。
这时候房子不是说买就买的,有钱是一份,有名是另一份,大多都是单位住房分配名额然后花钱买的模式。
汪狗有钱,他女朋友其实也有名,只可惜这个名额被户籍口卡了,转给了别人。
说来也巧,当年那套房子,正是转给了我家。我爹妈正好准备结婚,单位有房子的名额,W女士就行了个方便,把最后一个顶楼的名额给了我母上大人。
J警官知道,户籍口赚钱的门路他很清楚。
“帮我找个人。”他把汪狗放出来,带到门口的无花果树下,递给他一根烟,“房子和钱,二选一。”
汪狗不屑,“宿舍楼的房子你们不都卖光了吗。还有空的给我啊?”
“公安局宿舍住不住?”他和W女士可是名下一人一套的,一套老宿舍而已,这代价他很乐意接受。
不得不说,汪狗确实心动了。他也很清楚,自己其实混不了多少年了,跟老大这么久,都没混出个名堂,再加上女朋友那边的压力,他其实考虑过很多次换个活计。
而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是通往出人头地人生巅峰的独木桥。
“只找到人就行了?”他接了烟,一口抽干大半。
“活着,带到局里。就这样。”J警官从不是个好人,没道理老婆还在急诊里,他就要留肇事者一口气。
汪狗没说话,抽完烟,烟蒂扔地上碾成饼,转头上了自己的桑塔纳。
J警官什么也没问,回医院守了一晚上。局里领导私心觉得W女士出事跟他们正在查的案子有关系,让警卫员联系了北京的医生连夜飞来手术。
第二天一早,手术室的灯还没灭,汪狗却拖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扔在了公安局门口。
“我喝多了,我真的只是喝多了……”男人很慌,跪在地上爬了好几次没起来。
J警官并不在乎他到底是为什么撞人,但他必须是因为地皮。
“我们可以私了。”J警官坐在审讯室里,面对着浪费的中年人,“只要你说实话。”
中年人嘴里说不了一点儿实话,但J警官的私了条件他很心动。
“十万块钱,从此两不相干。”说实话,这话在当时听来有点儿卖老婆的嫌疑,但考虑到J警官并不缺这点儿,其中意味就深了。
“行。”中年人咬咬牙,应了。
他作证,是有人花钱雇他撞人,他的目标本来是J警官,只是昨天晚上确实喝多了,回家路上发生了车祸。
当然,他说的内容没人在意细节,大家只知道现在两家开发商撕破脸了,真正有用的消息一字字一句句漏出来。
案件侦破,W女士也脱离病危转入普通病房,尽管她失去了半个大脑,但是没关系,J警官的升职弥补了一切。
他离开了刑警岗位,转成为国土局的新局长。
至于那个从头到尾都没见过影的中间商……老爹没跟我讲。他只跟我说,一块地皮能换荣华富贵二十年,如果这块地皮能再加上一个二等功,那就是荣华富贵五十年,再如果,在此基础上再加一个因工负伤……
“连小辈,都能荣华富贵一辈子了。”
文:亡狗
算是在写的一个大点的短篇的侧面预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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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这像是某种巧合,年初趁着休假去旅游的时候,我见到了一位多年未见的朋友。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们之间友谊的程度,在某一段时间里我们走得很近,形影不离,但后来不知怎么的,他就消失了。我猜想这其间不存在我与他的矛盾,他是个悲伤的人,无论他怎么放声大笑又或是手舞足蹈,都没法掩盖住那种绝望的疲态。自打我认识他就是这样了,他学得很努力,但成绩总是摸不到前列,只有文科还算拿得出手。有一次我和他去支教,那里的孩子问他,王老师,学语文有什么用,背古诗有什么用?我看着他思考,看着他的表情变得苦涩又无奈。他笑着回答,“作用很全面呀,丰富语言,能言善辩,陶冶情操,追寻真理。”但他是这样想的吗,他读了很多书,也很认真地读了书,他的精神充盈,但却在嘴上十分匮乏。倘若他能多愿意表达一点,也不会到现在这般田地。是的,他从来不用他的语言讨论自己,讨论那些萦绕在他心底的事实。他问我,你觉得所谓的文学中平凡、真实的语言存在吗?我觉得不存在,当然这不是因为我没法达成这一点,只是真心这样觉得,小王这样对我说。他的文章语言算不上优美,甚至可以说是不加修饰,但又没法让人觉得自然。我拿着他给我的文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看到他文章里的无助,那种无助从他的心底流淌到纸上,却无法再进一步了。这或许就是他想做的事情,他谈论着那些他喜欢的作家,他说短篇小说就是要写成卡佛那样才算得上合格。我也曾因为他去看过他说的这些作家,但只觉得云里雾里,不知所云,这倒是和他很像。说回正题,自打大四的时候他就消失了,辅导员说他退了学。这是一场决绝的不辞而别,因为他没有回到他的家乡,或者说我们的家乡。我本来想着回去问他发生什么了,但却没能找到他,就连他的家人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这孩子啊,之前学习挺好的,本来以为他能出人头地,可没想到连学都没上完,一定是在哪里学坏了。得亏你没被他影响。”在我返回母校探望老师的时候,有位老师这样说道。直到今年春节我才再见到他,我和几个朋友约着去来一次浴场大漂流,恰巧在沈北新区遇到了他正在街上发呆。我看到了那标志性的乱糟糟的头发,还有那永远站不直的背,一时间我都有些不敢相信。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前出现了另一番从来没有真实存在过的景象,一组艺术电影中才会出现的黑白镜头,在一片广袤无际的雪原中,一个孤独的背影永恒地伫立在那,黑色与白色的界限越来越狭窄,就好像要将他压扁。我呼唤他的名字,我感受到某处的雪花在颤动。他回过头来,用着不属于二十多岁青年的苍老的面孔看着我。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许那时我能说些更动人更真诚的话,但我被震住了。我向他问好,同他寒暄,他回答得很巧妙,让人没法把话继续说下去。他说他退学以后四处游荡,后来来到了这里,他说这里刚好有人接纳了他,于是就留下了,他谈到现在做着什么工作,谈到更多有一撇没一撇的事,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我问完了想问他的话,后来他就沉默了,他点了一支烟,没有问我,这是我们曾经达成的某种共识。我问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他把烟拿在手上,看着那一缕轻微的烟雾向上升腾,飘散在夜空里。他说他不打算抽烟,这只是某种象征性的动作,一种印象。这也是他最后留给我的印象,我的回忆里留下了一个正在犹豫的人,我不清楚他在因为什么事而感到烦恼,我看到他强撑下的衰弱,但我什么都没做到。他用手拂过路边的野草,揪下了一根,然后吹起了哨子。我们都意识到已经没什么可谈的了,我们一起走过七星大街的几个街区,我同他告了别,回到了朋友那边。后来,或者说是现在,我看到了有关他的报告,我从未想象过他会作出这样的事情,上天给了我一次机会,我却什么都没有做,我感到自己成为了命运的帮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