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手群Literary Prison專用活動界面。
群內成員請點擊右上角加入企劃,等待後台通過之後即可在本主頁發表作品。
群成員請確保本站ID與群內相同。
作者:寻闻
评论:无声
1
尤诺·霍斯劳从出生起,就看着府邸外连成片的血蔷薇在花园盛放。他的父亲,当时的霍斯劳家主,他记忆里一个带着猛烈蔷薇花香和血腥气的男人,曾经用冰冷染血的徽章戒指触碰他的额头,对着尚在乳母怀中的尤诺如此说道:
“霍斯劳家族的血蔷薇,是生长在亲族和仇敌的血肉上的。”
他年幼的眼睛望向那些艳丽的花儿,向父亲伸出的手被乳母不动声色地拦下。他没有哭泣,霍斯劳家主华美的银色盔甲反射出的冷光让他的眼珠干涩。
那之后尤诺曾多次望着花园发呆,他的母亲就埋葬在那里某处,未来的某个时刻他的父亲也会走进那些土壤里,与那些蔷薇和霍斯劳家族的命运结合在一起。
破碎的皮肉在土地里糜烂,多汁的眼球上扎根着暗红色的根系,血色的枯骨露出被粘稠血液浸透的丰沃泥土,艳丽的花朵无视自然规则地拥挤盛放着,就连花香也带着血腥味儿。
这是霍斯劳家族引以为傲的象征,这些只要有血肉便能盛放的花朵经年不绝地旺盛,霍斯劳的姓氏也就长久在这片土地屹立不倒。
当他逐渐明白这片花园真正的含义之后,他的手已经有了抓握霍斯劳花瓣鞭磨出的薄茧。
尤诺·霍斯劳沉默地厌恶着那些蔷薇。
2
在他沉闷的少年时期,严苛的体术训练和礼仪培训的间隙,尤诺的父亲迎娶了一位新妻子。没有婚礼,没有神明的见证,她是在一个夜晚怀着身孕独自搬进府邸的。
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就是霍斯劳家的次子,狄亚罗斯·霍斯劳。
狄亚罗斯的母亲,尤诺父亲的侧室,那个漂亮又短命的,对玫瑰喜爱到疯狂的可怜女人。她的陪嫁是一屋子盛放的红玫瑰,与府邸花园中的血蔷薇极其相似的花朵,却有着甜蜜馥郁又苦涩的香气。那些玫瑰有时也会长出杂色的花苞,她会将它们剪下、风干、碾成粉,再悄悄撒进血蔷薇的花园。
“那些都是我的家人。”某次她对尤诺如此说道,“但您的父亲并不喜爱它们。”她苍白的手指捻着粉橙色的粉末,将它们与暗红色的泥土搅合在一起。
然而她本身却是一个与那些开得狂放恣意的艳丽花朵完全不相似的人。她的玫瑰旺盛而狂野,香气馥郁而霸道甜美,而她只是个娇小苍白、体弱多病又少言寡语的妇人。
可能她们唯一相似的地方就是美丽——那种浓烈又脆弱却又尖锐得要每个爱上她的人都心口染血的美丽。她漆黑的卷发包裹着她精致的一切,她美丽得毫无血色,她美得毫无生机,她的身体会散发出比她豢养的玫瑰更加浓烈的香气,甚至盖过了整个府邸中血腥味,直到他的父亲进入她的卧房,更加凌厉的血蔷薇与玫瑰的花汁糅合,变成一种复杂又惑人的香味。
这种味道令他作呕。
3
狄亚罗斯出生的那个夜晚是压抑无声的,就像这座宅邸内的每一个日夜一样。
新生的男婴裹在软绸子和细纱棉的襁褓里,在铺满玫瑰的婴儿房里沉睡,十几把烛台将这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刚生产的妇人坐在镶金的摇篮旁的一把椅子上,纤瘦又苍白的一只手虚虚搭在摇篮边沿,指尖触着婴儿红润的脸蛋。面无血色的妇人身下仍在渗血,从腿间向下染红了白绸的睡裙,又在她足弓处汇聚成一小滩暗红,血腥气溶在浓厚的玫瑰香味中令人头脑发晕。
尤诺透过门缝看见她在发抖。闷热的夏日夜晚好像冻伤了这个弱小又美丽的女人,让她不住地颤抖。
男性不被允许参与这场惨烈的生产,尤诺的父亲只是匆匆进入确认了新生儿的健康便离去了,无人在乎这个破裂的子宫,仿佛剥离了胎盘的她已经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可是向来柔弱的妇人从这场无意的谋杀中幸存了下来,她撕裂的阴道正缓慢愈合。而她在颤抖。
尤诺就是在这时溜进来的。
她看见了正在往门缝中窥视的少年,没有躲闪与遮掩的力气和意图,她招手让他进来,她的眼睛内没有羞耻,只有带着疼痛的柔情。
于是尤诺第一次看见了他的弟弟狄亚罗斯,那是他见过的最为可爱的婴儿。
4
狄亚罗斯自小就是一个甜美的孩子,他与尤诺不同,他天生就带着一股纯真的勇气。
狄亚罗斯以一个孩童所能拥有的所有的力气无私地爱着一切。他会向他的父亲伸出双臂乞求拥抱,尽管他们冷漠的父亲只会鄙夷幼童自发的亲密,他也会照样去亲近;他会在每一次尤诺练习归来浑身血痕的时候向尤诺露出笑容,鲜血和伤口吓不着他,因为他还暂时无法理解疼痛,他只会笑着将拥抱和亲吻给予他喜爱的哥哥。
年幼的次子几乎继承了他母亲的一切而没有半分霍斯劳家族历代相传的特征——乌黑的卷发,漂亮上翘的眼尾,白皙的皮肤和纤细的骨架,他甚至与母亲同样体弱。
尤诺的父亲将狄亚罗斯的性格归结为懦弱,认为他身体的虚弱是因为血统不纯,他厌恶和疏远这个孩子。而尤诺,尤诺在他可爱弟弟散发着玫瑰花香和一点牛奶味道的发间逃避自己。
霍斯劳家族的长子自一出生就注定要带上血红纹章点缀的光亮的银质家主戒指,尤诺在十六岁那年生日得到了一枚纹章戒指,与霍斯劳的家主戒指不同,更加轻巧与简约,但其后的意义沉重——尤诺霍斯劳在十六岁这一年被指定为霍斯劳下一任家主。
将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人生的如此盖棺定论无疑是残忍的,尤诺用超出他年龄的成熟心智接受了这种宣判。他的父亲骄傲于长子身上贵族的教养和自觉,只有尤诺知道他大半是出于想象自己出走之后如花苞一般的弟弟必定无法在这个家里存活下来的恐惧。
只有狄亚罗斯,他最最亲爱的弟弟,要保持永远的纯真。
尤诺抚上篆刻纹章的戒面,如此想着。
作者:【十三招】吹吃
评论:随意
他是个不得了的家伙,不过我所说的不得了并非他事业有成,或是有着什么丰功伟业。自我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在我们第一次约会后,当我终于认识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的时候,他居然对我说:我们两人的心在不同身体的不同区域,我想要越过界线,把它们放在一起。
我打趣他说的话有些吓人,他却显得非常认真,十分详细地说这件事对他来说有多么困难。
事实的确如此,他将自己的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或者说太过井井有条了。走进他的住处,你会发现地板上、墙壁上、每个房间的门上都用记号笔画着边界,在这些边界所构成的区域里都有着一个显眼的标识,待客区、娱乐区、休息区……每个标识底下挂着一堆纸张,规整表格里写着密密麻麻的物品明细。
他痴迷于将一切整理收纳起来,在睡前,他会从玄关开始,将每个区域的每个表格清点一遍。
我还记得他第一次参观我那小小的邋遢住所时,整个人都在微微抽搐,眼睛总是瞟向角落、天花板和其他房间,手脚不受控制地摆弄四散的杯子。
他一脸匪夷所思地说:“我好像来到了一个史前洞穴。”
我没多在意,打开了电视,笑着回答道:“是的,请来品鉴一下我刚找到的史前壁画吧。”
“是什么类型的?”
“嗯……就和史前文明一样,野蛮又血腥。”
电影很无聊,我昏昏欲睡,而他则直白表达了对影片的抗拒,从头到尾都闭着眼睛,捂住耳朵,不让一分一毫进入他的记忆里。最后,我们在沙发上一齐睡着了,他像躺在棺材的吸血鬼那样坐着睡觉,而我几乎整个上半身都挂在他的身上,幸好没有流口水。
你或许会好奇我们如此截然不同,为何能走到一起,实际上,我也一直好奇这是为何。
我们没有多少共同的爱好,聊天时也从不聊起自己的家人,不聊工作和人际关系,每次约会,比起去餐厅和逛街,我们更多是在难得的休息时间里外出散步。
我们在约定好的地方见面,然后只是往一个方向一直漫步。在明亮的街道上,各种车辆从我们身旁驶过,行人也匆匆而去,至于我们,有时会各戴一只耳机,听着共同的歌,什么话也不说,在沉默之中,踩着充满节奏的乐声走到陌生的路口,然后折返,或者找个新的方向继续走下去。
在这种时候,我好像能够理解他的生活方式,那些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进去的店面、不会认识的人,不会走过的道路如此之近,却犹如相隔万里的奇异区域,属于别人,有着独特的记忆,随时都会变成另一个模样。
当我第一次意识到这点时,我不自觉抓住他的手,靠得很近,却始终心中不安。
我们不久后吵了一架,我很明白导致争吵的原因在于自己,但还是大声喊叫,歇斯底里,像个孩子一样争得面红耳赤。
至于他则侧过脸,只以最简单的话语回应我的攻击与疑问——我不该如此唐突,幼稚,打破我们之间的规矩与约定,闯过那道隐形的边界线。
于是我们不再往同一个方向行走,就这样分道扬镳,我忍着泪意像无头苍蝇那样四处乱转,周遭的一切嘈杂不堪,与我无关。我质问想象中的他,质问自己,那不过只是一个吻罢了。
一个可怕的想法就此滋生,不断成长,在我面前画出一条新的道路出来,我沿着臆想出的记号走过一个个路口,来到他的家门前。我用他给的钥匙打开门,满心想要摧毁他那个充满秩序,隐秘的小世界。
我来到那个他从未向我展示过的小房间面前,把门前的记号擦掉,随后推门而入。
我愣在原地,这地方与我每次经过时所想都不同,在他那规整的区域与区域之间,藏着一个随意、混乱、甚至可以说得上邋遢的狭小空间。我居然记得这里面的每样东西,在最中心有一个小柜子,柜子最上面摆着一个写了我名字的标牌,而每一个拉开的抽屉里,都摆满了我送给他的礼物,我们看过的每部电影,以及我们去过的每一个地方的照片。
当然这一切都写在一堆表格里,我坐在地上读着那些表格里的备注,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也许我太过投入了,连他出现在我身后都没发现,他支支吾吾,似乎花了很长时间做决定,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我的肩。
我没有回头,而是往后退,直到退进他的怀里。
“这是个史前文明博物馆吗?”
“没错,我花了很多时间去……还原。”
他抱住我,像是还击般吻在脸上,说出最开始我告诉你的那句话。
作者:格子
评论:随意
“假的永远是假的。哪怕再像真的,也是假的。”
收到这条短信的时候,温冉正在百无聊赖的马原课本上画小人,老师在讲台上唾液横飞地讲物质世界的本质规律,舍友在旁边美滋滋地跟新找的男朋友发消息,盛夏的蝉孜孜不倦地发出鸣叫,她在炎热的教室里出了一身冷汗。
“……小冉?小冉你没事吧?”
教室里的人已经快走空了,舍友收起了手机,偌大的脸突然出现在温冉面前,将她吓得回了神。
“啊,不,没什么。”她摇了摇头,想要再看一眼手机,却发现刚刚停留在主界面上的短信消失无踪。
“你今天怎么呆兮兮的?快点,食堂的卤肉饭晚了就没有了!”舍友催促着拉起她的胳膊,将她从呆滞和迷茫中拽了出来。
“啊,不好意思!”
她歉意地加快了速度,将东西往背包里一丢,跟着舍友离开了教室,只留下风微微吹起窗帘,露出窗台上飞速枯萎的花朵,然后一瞬间消失不见。
两人一路飞奔到食堂的时候,正赶上最后两份饭,在舍友谴责的目光和后面人压迫性的注视下,温冉硬着头皮端走了最后一份,擦肩而过的时候,排队的人群中传来一声低语:“假的永远是假的。”
温冉猛然回头,手一抖险些摔了餐盘,但是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并没有什么眼熟的人影,她踌躇了一下,试图返回刚刚路过的取餐队伍,被舍友一把拽了回来。
“看什么呢?走了。”
“啊……哦……”温冉兴起的一星半点的勇气被磨了个干净,回头亦步亦趋地跟上舍友,试探地发问:“你刚刚有听到人说话吗?什么真的假的之类的……”
“没有啊……什么真的假的,你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舍友皱眉,径直找了个人少的桌子拖着温冉坐下。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平日里最喜欢的卤肉饭都显得有些食不知味,温冉用筷子扫兴地划拉着,不提防看到埋在米饭下面的盘子上似乎有字,她心头一紧,猛地扒了两下,在盘子上用歪歪扭扭的黑色写着的,依旧是那句“假的永远是假的”。
捏着盘子边缘的手泛出紧张的白色,温冉这次笃定地知道,那个东西,又回来找她了。
“小冉你没事吧?”注意到她布满冷汗的额头,舍友擦了擦嘴凑过来看她。
“这,这个……”温冉抖着手指着盘子。
“这盘子怎么了?”舍友奇怪地问。
“你……你看不到吗?这里有一行字……”温冉死死盯着这行字,然后就看到那行字在自己的注视下缓缓变浅,最终消失。
“没有啊,小冉你是不是昨天熬夜刷小说困晕了,要不回去补个觉吧。”舍友担心地拽了拽她的手。
“可,有可能吧……”温冉磕磕绊绊地点了点头,但再也不愿意碰盘子里的食物了。
显然的,怪事并没有因为温冉的刻意规避而变少,路边的白墙上、公用洗手间的镜子上、宿舍上铺的床板上,甚至睡着之后,充满迷雾的梦境深处……
跌跌撞撞在看不清的梦里四处摸索的少女已经许久没有过这种彷徨的感觉,那种窒息感沿着雾气蔓延上来束缚住她,像无形的手拖拽住她的四肢,攀附在她的肩膀上,沾染在她的衣摆上,将她弄得沉沉欲坠。
当她终于抵不住这种侵蚀,狼狈倒在地上,浓密的白色沿着她散开,露出下面的镜子,里面的面貌,一块延展到无尽边界的镜子,而镜子的另一面,并非温冉所熟悉的,自己日常的样子,而是另一张脸。
一张她熟悉又陌生的,刻意不想要想起的面孔。
温冉从梦中惊醒,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希望拥有她那样的人生】
少女曾许下这样的愿望。对着流星、对着许愿池、对着神像,在每个传说能实现愿望的地方,务必虔诚地许下这样的愿望。
想要像对方一样受欢迎、一样开朗、一样富有,一样坚定、一样成熟、一样聪明……
想要拥有对方享有的偏爱、瞩目和尊重……
在少女有限的认知里,对方的生活几乎是完美的,于是自然而然的,在绝望的时候,痛苦的时候,在孤独的角落无处可逃的时候,少女便想要将此作为出口,作为依仗,作为希冀……
直到少女对着那口井许下心愿。
一个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响起了。
“契约达成。请把左边的嘴角放下来一点。”
黑漆漆的井水里映照出她的模样,她跟随着脑海里的声音一点点改变自己,最终让镜像里的自己与印象里的她别无二致。
“她”露出一个微笑。
脑海里的声音并没有因这一个极为相似的笑容而收敛,反而更进一步。
不属于自己的情绪,不属于自己的思路,拥有一群时髦而肤浅的朋友,来到了有名但自己不喜欢的学校专业,她被操控着变成现在的样子,但她并不喜欢,也不期待。未来成为被安排好的,“她”应该拥有的样子。
终于有一天,她厌倦了,在脑海中的声音发出指引的时候,她试探着,试图拒绝,然后那个声音就再也没有响起过。
一开始的时候,她是惊慌的,因为那个“契约”,因为那口井,因为玄幻的一切都历历在目。
命运会有无偿的馈赠吗?
担惊受怕了一年,她才终于适应了自由的生活,勉强维持着“那个存在”为自己经营来的成果,不至于跟原本差得太远,又能够自由自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现在报应来了,她看着眼前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字,消沉地再次闭上眼,尽管她感受到,某种存在随着她的无视,潜入那些字里行间,冲她包围了过来,无所遁形,无可逃避。
但她不想再努力了。
在一片黑暗中,她感觉属于自己的一部分被彻底吞噬……
END
作者:【十三招】午鹄
免责MODE:随意
(灵感小短文,想写修罗场和感情戏,写完哩!撒花!)
你喜欢追逐鲜艳的花朵,直至下一朵花出现。
00.
你是一名自由撰稿人。
在X南度过一个温暖的冬季后,三月中旬,你准备返回s市筹备新书的签售活动。返程前夕,你遇到了童年的玩伴,他是你妈妈同事的孩子,也是你过去的邻居,你的同学,从小到大你们的关系一直很要好。因此,你请他小酌一杯,闲谈往事,无意间他提起你的前男友回国了。
他说,前男友正在找你,试图与你再续前缘。可你不想再见到前男友,甚至对他的出现感到厌烦。
你不会想念一朵充满谎言的花。
自从你知道他对你的追求,是他与家人打赌输了之后的大冒险,所谓的“爱”,不过是口头哄骗你的谎言,你就恨不得让他永远离开你的人生——
他以前做得很好,为什么不继续呢?
你谢过玩伴的提醒,决定在前男友滚蛋之前,不再跟任何与他有关的人联系,除非他死了。
01.
你回到s市。
你的编辑寄了一批明信片让你签名,表示这是签售会上发给书粉的小礼物——实体出版不景气的今日,每位购买实体书的读者都值得珍惜爱护,于是你认认真真地签完了八百张明信片,然后一边敷着膏药,一边和编辑沟通签售会的安排。
第一天的活动很简单,一小时对谈,中间穿插与读者的互动,很多很多的签名。
编辑说,通过统计,本次签售会大约有五百名读者为你而来,再加上临时起意的路人,八百张明信片应当绰绰有余,若有剩下的明信片,到时候发到网上搞抽奖。
你很信任你的编辑,全权由他安排。
聊完了工作,编辑跟你提起一个熟悉的名字,那算是你和你编辑的前辈兼学长,一个专门做类型小说的编辑,前年他因为生病不得不离开出版业,今年则以一条推书视频红遍网络。说起来,被带红的作品《十金雀》正好与你同一天签售,不过你的主场在上午,对方在下午。
你心里有点不舒服。
以你的经验看,下午到场的人会多一些,主办方的安排似乎看轻了你。不过,你第二天还有别的签售会,且那场一整天都属于你,再加上你的编辑借“待遇不公”为你争取到后续的宣传资源。
所以,你这次不计较了。
到了活动当天,不出你意外,上午来签售会的人不多。因此,你与冒雨前来的读者们签好名、合完影后,选择请留下的人在商场喝杯奶茶再转一转。
一转转到了下午。
商场里人渐渐多起来,你也见到了《十金雀》的作者燕来。
那是个面容清俊,如霜玉般优雅动人的男子,他的作品《十金雀》,则是个以唐朝诗人韦庄为主角的探案故事。
剧情嘛……就你的感觉来说,剧情很流畅,人物也有一定时髦值,别的没了。你不爱看悬疑/推理/探案小说,有死人的,更是深恶痛绝。
不过,你清楚每个人的阅读口味是不同的。你不喜欢的,不意味别人就讨厌。所以,当你在商场二楼往下望时,可以看到燕来跟前逐渐聚起一堆人。工作人员拿出金属栏杆,将乱糟糟的队伍规整好。
嗯……
你觉得排队的人们有点像贪吃蛇,燕来就是这条蛇唯一的克星。他每签完一本书,蛇就小一点,尽管有源源不断的新人加入,显得他的努力很无用,但谁说表面无用就是真的无用呢?
你一时兴起,带着你没走完的读者们买书(你请客),成为排队的一员。
燕来的签名手速很快,你大约等了一个小时左右,便排到了队伍的前端。
“你想签什么?”燕来问。
你抱着他的《十金雀》,却把你的书放到他手边。当他抬起头看向你时,你笑着说:“请祝我新书大卖吧,燕来老师。”
02.
签售会后,你与燕来成为了码字搭子。赶稿的时候一起约着拼字,偶尔分享一下身边的八卦,有时你会向他吐槽对你紧追不舍的前男友a某,他也会和你分享心事。
他说,他从小没什么朋友,十分向往性格开朗为人乐观友好的伙伴。
你开玩笑说,你完美符合他的要求,不过需要日码一千字续费。他被你逗笑了,说他一定好好码字,绝不会轻易和你疏远。
随着时间流逝,你们日渐亲密。
八月初,市作协发了文件要求年轻一代作者把握时代浪潮,将虚幻的故事与现实相结合,谱写更加动人心弦的篇章。
总之,要开会。
你和燕来都是s市人,因此约好开完会后,结伴出去觅食。燕来带你去了一家专门做东南亚菜的餐厅,据说这家店的咖喱鸡做得很地道——而你前些天正好在票圈发过“深更半夜被人放毒……馋鸡肉了[哭]”,配图是好几道菜的拼图,唯有中间那道咖喱鸡肉饭,被你画上红圈,重点标记。
不出意外,燕来点了鸡肉饭,还在你看向他的时候,调侃你那条朋友圈让他印象深刻——现在吃上鸡肉饭了,你开心吗?
你说你非常感动,感动得要流眼泪了。
原本,你只是说句俏皮话,但情绪这种东西实在难以捉摸,说到“流眼泪”时,熟悉的酸涩感在你眼底汇聚,紧接着泪水落下,你狼狈地转头用手遮住眼睛,又用另一只手摸索桌上的纸巾。
你摸到纸巾。
但纸巾另一端传来一阵拉力,随后有人轻轻碰了碰你,发现你没有拒绝,转而握紧你的手说:“念汐老师,不要哭啊。”
是燕来。
他的声音有一点点喑哑,令你生出一种陌生的熟悉感——就像你曾经听过很多次类似的音色,可天长日久,你不记得在哪里听过了。
熟悉感尚未摸到头绪,你又感觉到燕来牵起你的手,走到你身前,然后蹲下——“我可以碰碰你吗?”
他说着,身体却没有动。
你透过指缝,看到他认真地注视着你。当你对上他的目光时,像被其中蕴含的情愫烫到,忍不住逃避,又舍不得放弃。
“对不起。”你说。
他叹了一声,抬起手:“别这样说,念汐老师你拥抱我一下,可以吗?”
“……”你默默坐着,不好意思伸手。
“念汐老师?念汐?”
他试探着你,越靠越近。你在他即将碰到你前,抽出捏住纸巾的手,举至眼前,静静擦拭泪水。
“对不起啊燕来老师,我很奇怪吧。”你擦完眼泪后,再次道歉,“莫名其妙就哭了,好像怪人。”
他依然蹲在你跟前,被委婉拒绝了也没有不耐烦,语调温柔:“会流泪是件好事,因为眼泪,能够帮助人们将多余的压力和负面情绪排出体外……”
你轻轻点头,既没有肯定他说的,也没有继续埋怨自己,安安静静地享受大餐。
吃完饭,你们原本打算找地方继续拼字的。但是,燕来看你情绪不高,提议带你去商场的游戏城玩耍。
那是你们常去放松的地方。
这回,他主动拉你到最爱的射击游戏前,告诉你,通关游戏他有秘密告诉你——一个与你密切相关的秘密。
你被他所谓的秘密吊起了胃口。
经历两次“中道崩殂”,三次死亡,第六次你通关了游戏,要求燕来兑现承诺时,他难得有几分不自在。
“可以分开前说吗?我先送你回家。”
深夜,让一个非亲属的成年男性送你回家。这很微妙也很危险,你却同意了。
回去的路上,你们一直没有说话。
燕来专心开车,不时按导航的提示,变更道路。而你靠在窗边,望着外面掠过的风景,默默出神。
车开得很快,也很稳。车子在你家小区门口停下时,你的思绪还沉浸在遥远的上学时光,直到燕来喊了你的名字,你才反应过来:“抱歉,我现在就下车。”
“等一下,念汐老师。”
燕来叫住你,温和地说:“我的秘密还没有告诉老师。”
你回头看他。
黑漆漆的车厢里,一切情绪和变化都陷入混沌。燕来坐在这黑暗中,注视着你。
忽而,有道远光灯自后方射来,照亮了车厢,也点亮了他眼底的暗色,他轻声说:
“念汐老师,我的笔名、我的名字都叫燕来。但不是韦庄的《燕来》,而是霍燕来。”
他看着你说:“霍燕思的霍。”
03.
对你来说,霍燕思像一个摆脱不掉的噩梦。他曾经深入你生活的方方面面,于是在他抽身以后,你的记忆中仍留有他的幻影。
那幻影有着一样的容貌,一样的性格,会鼓励你尝试同样的冒险,但当你跃入同样的池水中时,他却不会救你。
救你的是别人。
一个把赌约告诉你的人。她告诉你,霍燕思会忘掉你,你也得学会放下。
溺水事件后,你意识到霍燕思已经彻彻底底离开你的生活,而你不想死在梦中,就必须忘掉、舍弃他。
可现在,噩梦追了上来。
“念汐老师,我之前并不知道霍燕思要找的人是你。”燕来向你解释,但你没法集中注意力听。
你意识到他的声音,其实和你的渣男前男友很像,黑暗中他的面部轮廓也与男友有几分相似。
为什么之前没发现?你叩问自己。
两个人有那么多共同点,你却没发现,你是……彻底忘了吗?你不知道该为这点发现快乐还是悲伤,因为哪怕你忘了霍燕思的样貌,你还记得他对什么样的食物过敏,喜欢什么样的颜色,他在你心头留下的痕迹,逐渐淡去,却始终不曾消失。
燕来将你的分心理解为害怕,再次安抚你:“念汐老师,我有个办法可以帮你摆脱霍燕思,你想听吗?”
你打起精神:“你说吧。”
他喊了你一声,像在确定你的存在,得到你的回应后,他接着说:“霍燕思……他认为是我造就了他父母之间的隔阂,是我破坏了他的家。”
燕来的声音有几分艰难:“只要和我在一起,他绝对、绝对不会再来骚扰你。他不会容许自己介入旁人的感情,变成他最厌恶的那种人。”
“你没必要这样。”
你回答他,“霍燕思虽然讨厌,但不需要你牺牲自己。”
“这不是牺牲!”
他高声道,随后声音转弱:“——是我利用你。霍燕思,是我父亲与叶明真女士的独生子,也是霍家唯一的合法继承人。
现在,他拒绝了能为霍家增添助力的联姻,选择追求你……”
燕来抿了抿嘴唇,加快语速:
“作为霍家人,我改变不了他的想法,但可以请你成为我的恋人,直到他彻底放下你。”
霍燕来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能听懂,但组合到一起却让你感到十分荒谬。你气笑了,干脆告诉他——你可以自行解决,用不着他来多管闲事!
你想下车,可车门依然锁着。你开始后悔,刚才为什么要答应让他送你回家,现在好啦,成了人家“瓮中之鳖”。
“快放我下车。”你催促道。
燕来说:“念汐老师,我是认真的。”
“认真骗我?”
“不。我是真心喜欢你,念汐老师。”黑暗放大了他内心的缺陷,他不自觉的流露出真实情绪:“我比我哥哥更优秀,不是吗?”
他在问你,又或者透过你,问其他人。
你承认,你欣赏他年纪轻轻便取得一定成就,因此主动与他接触,交流感情,在跌过“霍燕思”这个大坑后,又一次接近名字带“燕”的人。
只是,你没想到两个“燕”,居然是一家子,都是霍家的。
04.
你认为人的生命周期与昆虫相似,尚未出世时为“卵”,呱呱坠地后为“幼虫”,上学期间汲取知识和营养为“破蛹”积蓄力量,毕业以后开始羽化,直至成“蝶”。
羽化是丑陋的,竭尽全力的。
但变成“蝴蝶”以后,一切都那么美好。过去在意的不再那么重要,人变得从容、体面,不会心心念念挽回失去的,或是努力争取某些人的认可。
在你看来,无论是执着于你的霍燕思、还是想要证明自己的霍燕来,他们仍在“羽化”,且挣扎的姿态很难看。
你再次拒绝霍燕来——你不想在这对兄弟之间黏黏糊糊,要断就断得干净。
你恢复了所有与霍燕思的联系方式,紧接着,你的手机就因为接收到大量的信息轰炸而反应迟缓。
两分钟后,你再次拿起手机。
你略过那高达317条的短信和1868条微信聊天记录,直接选择“一键清空”,然后编辑短信发给霍燕思。
霍燕思立刻追问你在哪里,你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报出一个你没去过但你的编辑非常熟悉的餐厅地址,约他在这里见面。
他立刻答应了,说好不见不散。
约好地址和时间后,你让他撤走监视你的人。你今天才知道,霍燕思在你身边安排了六名司机轮流跟着你。
霍燕来认出其中两人的身份,才将你与故事的主角联系到一起,进而有了今天这番对话。
这次霍燕思回复的速度慢了许多,等你再三催促他,他才回答一个“好的”。随即,他要求你赶紧回家,不要跟陌生人在同一辆车上待太久。
你没理他。
你调转手机,将成果展示给霍燕来看。他一眼就看到最底下的那句话,冷哼一声表示不满,接着逐句往上看。
看到餐厅的名字时,他忽然说:“这家店是叶明真女士的产业,约在这里,你不怕到时候跑不掉吗?”
你说,你相信明天不会有人关注到你。
霍燕来不明白你的自信从何而来,他试图劝你换个地点、或者干脆不要去。你毫不动摇,告诉他这是最好的时机,还有他该放你下车了。
你们没有说服彼此,最后他忧心忡忡地开车走了。
你目送他远去,转身进了小区。
05.
次日,你如约抵达餐厅。
霍燕思征用了餐厅为母亲预留的包厢,看到你时,他微笑着接近:“念汐,你终于来了。”
你道了声“好久不见”,然后与他保持距离。但霍燕思没有“他是你前男友”的自觉,自然而然地走到你身边。
你后退几步,来到门边。
“念汐……”霍燕思看到你远离,脸上露出受伤一样的表情。你避开他的目光:“我们已经分手了,霍燕思。”
“分手可以复合。”
他上前捉住你的手,紧紧握住:“回到我身边好不好?”
你说“不好”。
你们有一个充满谎言的开始,因他不告而别结束。在你的认知中,你与他早已两不相干,可他却认为你们还有可能。
“分手就是分手,别让我看不起你。”
你警告他,可他恍若未闻:“念汐,我调查了你过去的经历。你忘了我,开始了新的生活,甚至跟我同父异母的弟弟走到一起……”
他高声大喊,甚至有些破音:“为什么偏偏和他在一起!是他勾引你对不对!?”
你没有被他的情绪干扰,平静道:“我约你见面,只想告诉你,我们早就结束了。你别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你们之间的恩怨与我无关。”
“我不接受!”
“一定是、一定是霍燕来给你洗脑了,你才会放弃我!他跟他那个不要脸的妈妈一样喜欢插足别人的感情!”
他口无遮拦,说了许多攻击霍燕来的话。你让他不要说下去。他却认为你在袒护霍燕来,转头控诉你。
一个不告而别的人说你“绝情”。
你反问他:“绝情的人是我,还是不告而别的你?”
那是你们刚大学毕业时的事。你和他在s市安了一个小窝,原本计划好等工作稳定就结婚,但有一日你下班归来,却发现门后的一切失去了另一半。
你开始做梦。
直到误入水中,被人救起。
霍燕思顿时语塞。
房间里静得听得清你俩呼吸声,你拿出镜子看了看自己的眼睛,没有泪光,妆容也没乱,你对他说:“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了。”
说完这句话,你准备打道回府。
霍燕思在你背后问:“不能给我第二次机会吗?”
你的答案依然是“不能”。
于是,随着霍燕思拍了两下手,包厢门口出现两个黑衣保镖。他们拦住你的去路,像两座铁塔般高大沉默。
“……”
你看了看他们,又回头看了看霍燕思,冷静道:“你什么意思?”
“陪我说说话吧,念汐。”霍燕思收敛起外放的情绪,为你倒了杯饮料,“我们有一顿饭的时间。”
06.
霍燕思像一个殷勤且体贴的小工,他熟悉你的口味,不停为你布菜,时蔬、胭脂鱼、菌菇,还有你最喜爱的咖喱鸡肉。
甚至不止咖喱鸡,还有鸡肉蓉、辣子鸡丁、清炖鸡汤……
一连好几道菜都与“鸡”有关,将你的碗碟堆得满满的,也让你觉得自己不再是个人,而是某种油光水滑很擅长吃鸡的动物。
嗯……
你停下筷子。
你问他:“你想跟我聊什么。”
霍燕思继续为你布菜,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念汐,我们过去那样相爱,为什么你说放弃就放弃了。”
你坦言:“有人告诉我,你追求我是为了一个赌约。”
霍燕思想要解释,但你竖起食指示意他噤声:“霍燕思,我比你更明白‘被爱’的感觉——我的父母爱我,朋友爱我,读者们也爱着我。所以,你不必解释,没有必要。”
霍燕思红了眼眶,声音颤抖:“……那我们不可能了是吗?”
“是。”
你静静看着霍燕思,他泫然欲泣的样子很好看,像露水打湿的月季,柔弱美丽。
不过,你不会心软。
你问他:“我可以走了吗?”
他没有回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你身后。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霍燕来打发走包厢门口的保镖,请一位衣着光鲜、妆容得体的女士入内。
这位女士是霍燕思的妈妈。
你认识叶明真女士,也知道霍燕来是霍家的私生子。他们竟然一起出现,倒是意外。
叶女士同你打完招呼,就让霍燕来待在走廊盯着外人不要靠近,然后回头来,对霍燕思说:
“我想你已经充分意识到,你与顾小姐没有第二种可能了。”
叶明真女士的语调十分强硬,对霍燕思的态度也不像对待自己的孩子,更像对待下属。
霍燕思的情绪瞬间变得糟糕,立刻说他不会放弃追求你。你下意识觑了眼叶女士,见她不紧不慢道:
“现在的你,说了不算。”
“妈!”
霍燕思立刻着急了:“你和我爸也是分分合合好多次才结婚。为什么我不可以和念汐在一起!?”
霍燕思想不通叶女士阻止他的理由,但你知道——当年叶女士从水中救你起来,事后也是这样不紧不慢地对你说:
燕思和他爸爸一样,从小就不懂得珍惜,向来对得到的东西弃如敝履。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当明白取舍的道理。
……
回忆与现实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叶女士平缓的声音在包厢内回荡:
“上学时,你为了和顾念汐在一起放弃了出国留学的名额。和她一起后,你为了积累资历,主动抛弃她独自出国。如今学成归来,你又想她回到你身边——”
“你太贪心了。”
霍燕思静默几瞬,“……这跟你趁我不在的时候,告诉念汐,我和她的感情建立在谎言之上有关系吗?”
“你该感谢我。”叶女士说,“没有我,她会死在你们定情的湖泊里。”
你觉得这个回答由当事人亲自补充更为妥当:“叶女士救了我、开解我,帮助我摆脱你对我的影响。”
“我很感谢她,希望你也一样。”
说完这句话,你看到霍燕思渐渐停下动作。他从挣扎到沉默的过程,就像被一只手破开裂口的茧——
手的主人说,这就是羽化。
但他的表现只有痛苦。
……
你看着他,就像看着在水中挣扎的你自己。不过没关系的,很快他会像你一样醒悟,放下累赘,从容而体面。
你没再看下去,转身离开。
经过霍燕来身边时,他似乎想对你说什么,但你没有停下。
你感觉到他的目光像蚕丝,柔柔地缠绕着你。你顿了顿,然后推开餐厅的门——
门外的日光扑面而来,烧去了那些缠绕,也烧去了霍燕来的痕迹。
你想,你赏够了月季,向日葵也会是不错的选择。
文/杏子红
评论:随意
世界末日在垃圾场
“本市东部地区23:00左右会产生强阵雨,请市民出门注意携带防强酸……”
电子合成的女声戛然而止,终端提醒收到了一条新的语音来电,杨国福站在垃圾场里,深吸一口气,做完充足的心理准备后点了“接收”,果不其然被刘玉梅的喝骂扑了一跟头,险些一头栽进眼前的垃圾山里。
“杨国福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你凭什么喝掉别人给我点的奶茶还替我确认送到,我们两个彻底完了!完了!听清楚没有,完了!我已经在外卖平台上把你举报了,外卖这份工作你也别想做了,穷光蛋!带着你的戒指睡在垃圾场吧!”
刘玉梅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挂了电话并拉黑,杨国福尝试回拨十来次,也只有嘟嘟嘟的系统音。
刘玉梅经常和他吵架,每天说“完了”的次数比网络上的世界末日预警的次数还多,杨国福觉得他们是小吵怡情,不吵不痛快,但是没有一次是和今天一样把他拉黑。
杨国福心里着了慌,难不成这女人这次是认真的?
他慌忙打开外卖平台,发现自己已经没有权限进入了,“外送员”模式是灰色的,无法启动,只有“满20减5”的优惠券在他眼前闪动,试图诱惑他立刻下单购买。
他关掉外卖平台,有点迷茫。
他没料到是这样的结果。他早知道刘玉梅在外面有别的男人,但他始终相信刘玉梅的承诺“你是我唯一会携手走入婚姻登记局的男人”,从来没有干涉过。今天实在是老天爷开的玩笑,刘玉梅新的网恋对象为她点的奶茶刚好被自己接了单,而自己又刚好把它和自己点的奶茶搞错了。
起初他以为道个歉,把自己的那杯奶茶抵给刘玉梅也就完了,自己甚至都没追究刘玉梅有别的男人,刘玉梅有什么资格追究自己喝别人点给她的奶茶。但刘玉梅这个女人一向不按套路出牌,偏偏大发雷霆,她甚至还因此扔掉了他们的订婚戒指,说他们完了。
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该死的这么巧合,他们谁也没想到那个时间点会有一辆垃圾车路过。
于是那枚花了杨国福十年积蓄的钻石戒指,就在他眼前画了个圈,义无反顾地落进了垃圾车里,一秒都没带犹豫,甚至不给他多看一眼的时间。
那是货真价实的二十万啊。
杨国福一股血气冲上头顶,哪里还管刘玉梅说什么,跨上小电驴就冲上街,尾随着垃圾车一路追到垃圾场。
“本市东部地区23:00左右会产生强阵雨,请市民出门注意携带防强酸雨衣。”
电子合成的女声再度响起,杨国福低头确认了下时间,现在是22:15,距离他走进垃圾场抛垃圾山已经过去了五个小时,距离强酸雨到来还有四十五分钟。没多少时间留给他了。
他太过匆忙,甚至没来及带上防强酸雨衣。自从十年前地球启动secure模式后,强酸雨成了常见的气候现象,这种雨衣也变成了出门必备品,谁也不想在浓度堪比王水10:1稀释液的强酸雨里洗澡,肉体凡胎可经不起大自然的考验。
杨国福站在垃圾场一角,极度的精神和肉体上的疲惫让他几乎无法分清“十万块掉进了垃圾场”、“自己被未婚妻甩了还丢了工作”和马上就要迎来新一轮强酸雨”这三件事哪一件更坏,更无可挽回。
在他辛苦刨了五个小时后,眼前的垃圾山依然比市郊区的南山还要巍峨数倍,看一眼都让人绝望。他没戴口罩,嗅觉已经接近失灵,酸味从鼻腔毛细血管一路冲到头顶,占据了他的大脑。
这个老实忠厚了大半辈子的男人突然很想骂人。
他想骂刘玉梅,怎么就那么不安分,不愿意好好过安生日子呢;骂那个点奶茶的混小子,可能都没见过刘玉梅的脸吧,这女人一向高p,专挑年轻帅小伙。他还想骂那个路过的垃圾车,骂网络上那些每天散播世界末日谣言的吹水老哥,那些闲得要死的富二代,说不定刘玉梅就是在和其中一个搞网恋。
他更想骂这个烂糟的世界,十年前那场世界末日的时候就该直接爆炸,什么secure模式,什么生命保卫战,这种世界又有什么保卫的必要。穷人从来不怕死,富人才怕死,穷人还要为富人的恐惧买单,替他们累死累活搞建设搞工程就为了他们能活下去,什么道理。
最后他愤怒又不甘地骂了一句“操”,继续刨他的垃圾山。
评论要求:随意
——————————————
院子里的迷迭香开得正好,紫色的碎花缀在灰绿的叶子间,风一过,香气就浓一阵淡一阵地涌过来。
药医蹲在石阶前,把新剪的枝条一把一把摊开在竹匾里。阳光很好,晒得他的后背发烫,但手指的动作却比往常慢。他翻两下,停一停,目光从竹匾上抬起来,落在屋门口那把靠着的长剑上。
剑鞘上的皮革磨得发白,剑柄的缠绳是新换的,昨天傍晚那人坐在炉火边,就着昏黄的光一圈一圈绕紧,绕完了还递给他看:“怎么样?”
他说不错。
那人就笑了,把剑立在门边,说这把剑不知道是不是头一回换缠绳。
药医没接话。他低着头继续捣药。他记得那人刚醒过来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清,问他从哪里来,摇头;问他怎么摔下悬崖的,摇头。药医给他熬药,他就安安静静地喝;药医给他换绷带,他就一动不动地坐着。
那时候他身上全是伤。药医给他清理伤口的时候,数过他身上的旧疤。剑痕,箭痕,还有几处像是钝器砸出来的,歪歪扭扭地爬在脊背上。最深的一道在左肋,再偏半寸人就没了。
药医没问。他从来不问病人不想说的事。
后来那人能下床了,就开始帮着他干活。劈柴,挑水,晒药,捣臼。他学东西很快,药医教他认了几回迷迭香,他就记住了,说这个香气真好,闻着让人心里安定。
“迷迭香是记事的。”药医那天正在配药,头也没抬,“从前有人说,它能让记住的人忘不掉,让忘掉的人想起来。”
那人蹲在院子里,捏着一小截迷迭香,闻了闻,又闻了闻。
“那我现在闻着它,怎么什么也想不起来?”
药医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
阳光打在那人侧脸上,眉眼间是一股很干净的困惑。药医觉得,想不起来,对他是件好事。
————————————
竹匾里的药晒干了,收进陶罐里,新的枝条又剪回来。药医发现那人在夜里睡得并不安稳。有一回他半夜起来去院子里收药,路过那人住的偏屋,听见里头有动静。他推开门,借着月光看见那人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攥着根本不存在的剑柄,另一只手撑着床板,浑身都是汗。
“做噩梦了?”他走过去。
那人抬头看他,眼神好半天才聚上焦,慢慢松开手,说:“嗯,梦到有人倒在我面前。”
药医没说话,出去给他弄了副安神的药。
那人一直呆呆地坐着,坐到药医带着药回来。喝完,道了句谢,躺下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药医站在门口,月光从窗户落进来,照在那人背上。那些旧疤隔着被子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那天晚上他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各种草药的香气围着他不散。
他知道有一种药。
以迷迭香为引,配上另外几味醒神的药材,熬得浓浓的,灌下去,能把被砸坏、被淤血压住的记忆重新激出来。他给走失的猎人用过,给摔傻的小孩用过,也给一个被丈夫打得昏死过去的女人用过。
那个女人醒过来之后,哭着求他,说为什么要让她想起来。
药医从此再没有主动给人用过那副药。
可现在他又开始想了。
他想,那人的过去一定是苦的。那些旧疤,那些噩梦,那把剑,还有偶尔从那人嘴里冒出来的只言片语——什么“骑士团”,什么“效忠”,什么“不是今天”。那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它们就那样从他嘴里滑出来,像河底的石头,水浅的时候就露出尖儿。
——————————
他拖了一天,又拖了一天。
拖到那人的伤全好了,能一口气劈完三天的柴;拖到那人学会了他教的所有药草,能在院子里帮他把晒干的草药装进陶罐;拖到那人跟他的马都混熟了。
那天装完最后一罐,那人忽然说:“我好像应该走了。”
药医的手指顿了顿。
“不是我想走,”那人抬头看他,眼里有一种他自己都不明白的东西,“是有什么事情,我应该去做。”
药医看着他,半响才开口:“你恢复记忆了?”
“没有。”那人摇头,“但是——”
“但是你知道自己是谁了?”
那人又摇头,说不上来。但是就那样一直看着药医。
药医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出来的时候,他手里端着一碗药汤。汤色发褐,浮着一层细碎的迷迭香叶子,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他把碗递过去。
那人接过来,低头闻了闻:“这是……”
“能让你想起来的药。”药医看着他的眼睛,“你想好了的话”
那人捧着碗,碗底的热度烫着他的掌心。他看了药医很久,然后把碗凑到嘴边,一口气喝了下去。
他把空碗递给药医。手刚松开,整个人就像被猛然抽去了筋骨,膝盖重重地砸在石阶上。
他死死抱住头,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承受着某种超出负荷的剧痛。他咬紧了牙关,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因为过度用力,原本平缓的呼吸变得像破风箱一样粗重刺耳。
药医端着空碗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他满是冷汗的脊背上。那些沉寂了几个月的旧疤,此刻正随着他肌肉的痉挛而扭曲,像是在代替主人发出无声的嘶吼。药力如同烧红的铁水,正蛮横地冲开脑海中淤堵的血块,把那些他本该忘记的惨烈画面一股脑地砸还给他。
药医看见他攥着膝盖的手指关节泛白,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渗血。
过了很久,很久。他脊背的战栗才慢慢停下来。
那人慢慢直起身,转过头来。
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这些日子以来那双干净的眼睛,而是一双见过血、见过火、见过太多人倒在自己面前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药医,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药医先开了口:“你想起来了。”
那人点头。
“你是个骑士。”
那人又点头。
“有人追杀你,你才摔下悬崖。”
那人再点头,嗓子发涩:“是敌国的人。我的任务……我护着的人……”
他没说完,但药医懂了。
院子里很静,草药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飘着。
那人站起来,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你早就知道这药能让我想起来。”
药医没说话。
“你一直没给我喝。”
药医还是没说话。
“你也知道我会急着要走。”
药医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空碗。碗底残留着一点褐色的药汁,迷迭香的碎屑粘在碗壁上。
“你在这里劈柴的时候笑,认药草的时候笑,夜里不做噩梦的时候,早上起来脸上也带着笑。”药医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需要休息。”
风从院子里穿过去,草药的香气浓了一阵。
那人垂下眼睛,喉结动了动。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他只是走上前,抬手按了按药医的肩膀。
那个动作很重,也很轻。
“我会回来的。”他说。
然后他转身,从门边拿起那把剑,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马蹄声在远处响起,渐行渐远。
药医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竹匾里的草药已经晒干了,紫花碎碎的,灰绿的叶子卷起来,一碰就掉。
他蹲下身,把它们拢在一起,装进陶罐里。
屋子里还留着那些日子。墙角立着那人劈好的柴,水缸边搁着那人挑满的水桶,炉火边摆着那人坐过的矮凳。偏屋的门半开着,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绷带还在床头放着。
药医把陶罐抱进屋,放在架子上。
架子上有一排陶罐,每一个都贴着签子,写着药草的名字。迷迭香的那一罐,他看了很久,最后伸手去摸了摸罐身。
罐子是凉的。
他忽然想起来,那人走的时候,说的是“我会回来的”,不是“我走了”。
他慢慢松开手,站在架子前面。
窗外的阳光斜进来,落在他身上,照得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作者:陵子
评论:随意
出事那天先是下了有一夜的雪。第二天五点钟不到,送牛奶的李阿姨跟同事刚分别取了奶箱,预备分头开始自己工作时,听到附近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远远的一声尖叫。
李阿姨八点钟交了空奶瓶,准备下班回家去。她一路走一路听着早些时候的新闻,就是在自己工作的那个高层小区,今早有人跳了楼。也有人说是意外。
有人说:“是意外,那小区有二十八层呢,天台谁都能上去的。”
也有人说:“不是意外,听说那人被戴了绿帽子,后来尖叫的就是他老婆……”
又有人说:“听说跳楼的是个女的。”
回到家里,李阿姨的同事跟李阿姨打电话:“李姐,你听说没有,早上那个小区有人跳楼了,他们门卫说是有人从自家窗户翻下去的,是个小孩儿……真造孽。”
李阿姨说:“哎呀,真吓人呢。”
还是小区的门卫说得准。坠楼的是个初三的学生,跟父母吵架气得摔摔打打,不小心撞开了没锁死的窗户,从家里翻了出去。那声尖叫其实是孩子的父亲,他站在孩子卧室门口安抚气哭了的妻子,眼睁睁看着儿子掉出窗户。
李阿姨听着没什么感觉,只是拿出手机来,给还没下班的女儿打了好几个电话。女儿是在什么工地做设计的,下午有点忙,几次按掉了李阿姨的电话,让妈妈发微信给她。李阿姨只发,想你了,突然想看看你。女儿回得不太及时,说:你是不是早上又去做那送牛奶的活啦?天太冷了就别干了,都退休好几年了,早上也睡会儿。李阿姨说,我闲不得嘛,得找点事做。
晚上李阿姨跟女儿说了白天的见闻。女儿听着也是没什么感觉,但她听完就要挨着爸爸才肯玩手机,李阿姨的老公笑话她胆小。
李阿姨说:“真可怜哪!才这么小。咱家以后是不是得给窗户上个安全锁?”李阿姨家在十七楼。
李阿姨的老公说:“咱家是横向的钢丝推拉窗,平时拉上了就牢了,他们家那种肯定是外开的窗户。”
女儿说:“高层怎么会弄外开的窗户呢?肯定也是推拉窗。不过他家窗户应该是没关好,不然也不能掉下去。”
李阿姨看看窗外,又开始下雪了,一粒一粒的在黑透了的夜里显得伶仃。她对女儿讲:“我送到月底,下个月就不干了。跟人家说好了是一个月,起码得说话算话吧!不能有头没尾,半途而废的。”
女儿说:“那你明天出门穿厚点,我刚看了天气预报,又得下一晚上呢。”
李阿姨的老公说:“下雪了还得去?我给你发红包,你不要去了吧!”
李阿姨乐了,说:“你的钱又不算赚来的,有啥意思?”
女儿却说:“爸爸你居然还有钱发红包?你的卡不是都绑在妈妈账户上的吗?”
李阿姨的老公轻轻抽了女儿一巴掌,低声说:“私房钱,私房钱……本来也要给你的,你说了就不给了!”
一家人笑作一团。
李阿姨虽然说得豪迈,心里到底有点发虚的。她做这活儿本不为了挣钱,但是起早贪黑,路上又下着雪,教人有些害怕。她远远地看到了同事,两人隔着一条马路高声呼喝着对方的名字,赶紧走到一处。
同事是个三十来岁的西北女人,平时是很泼辣大胆的。她扯了扯围巾露出嘴巴,对李阿姨低声道:“李姐,你还好是去二期送的奶,我也运气好,虽然在一期,但是那几栋楼里的远。你不知道——给出事的那栋送奶的小方,昨天下午还被警察喊去了呢!说是调查情况。”
李阿姨吓了一跳,说:“这怎么回事?不是说那家小孩自己掉下去的么?”
同事说:“警察么,肯定都要问的。小方虽然没啥事,但是也被吓着了呢,今天都说请假了。毕竟是他们家人自己讲的,具体是不是,谁知道呢?你说对不对啊,李姐?”
李阿姨不太赞成:“现在小孩儿都是宝贝,具体怎样,肯定是意外摔下去的呗,不然还能怎样?小孩儿故意跳下去的?”
同事说:“李姐,你不知道现在小孩抑郁症,心理疾病,可多啦。他们家前一天晚上,凌晨三四点,咱们送奶是五点半前都得送到不是?他们家还在吵架呢,别人家可都睡着。你说这事……”
李阿姨扯住同事的袖子,告饶一样:“哎呦,哎呦你可别说了,越想越害怕!我待会儿还要自己送三栋楼呢,你可别再吓我了!我也就一个孩子,我可听不得这事!”
同事瞧瞧李阿姨,闭上了嘴。
李阿姨的工作还是在两天后就收了尾,没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坚持到月底。原因是接下来又得下大雪,加之那边小区的惨案,李阿姨的老公跟女儿都反对她凌晨三点多出门去做这苦力。她老公这样劝她:“你们那边送奶的小同事,都被叫去问情况了,自己还吓得半死,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一回事呢!闺女一年到底也不少工资,家里又不是艰难到需要去赚这辛苦钱,咱们何必呢?还下着大雪!”
李阿姨也觉得恐慌,当天就跟上面的奶站打了电话。对方很理解,顺势跟李阿姨结算了工钱,划掉了未来几天的考勤。李阿姨老老实实在家待了一个多月,觉得实在无聊,女儿就去找朋友给她抱来只猫,在家养着玩儿。
抱来的猫是只雪白的狮子猫,眼睛是碧蓝的,李阿姨特别喜欢那双眼睛。李阿姨的老公下班回家逗猫玩,猫咪调皮,往窗户上跳;李阿姨两口子吓得不轻,赶紧去查看窗户的锁扣是否牢靠。
李阿姨抱着圆乎乎的小猫,又想起前些日子那高层小区的事。她想起自己还有之前同事的微信,就给那热情多话的西北女人发了消息打探。那女人确实亲热八卦,一五一十地就对李阿姨讲了,说是确实那家孩子是意外坠楼,只是前面跟父母早已吵过多次,孩子父母对他偶尔打骂,甚至装了摄像头偷窥孩子的房间——也是这摄像头洗脱了父母的嫌疑,因为是孩子自己时常开窗透气,甚至有时会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至于那天,不过是白天孩子自己开了窗,晚上下雪才将窗户拉回了一半。本来高层的窗户都有些要求,开不了太大,以防住户坠落的;但是初三的男孩子还没拔节,学习又苦,瘦瘦小小的,自然是一下就摔出去了。
放下手机,李阿姨长长地叹了口气。她想到自己一家,女儿上初三的时候是十五岁,自己跟老公是四十岁——现代人结婚生子都晚些,那对父母大概也有四十出头。这个年纪没了孩子,得是多么痛苦……但是对那孩子呢?为什么都能在孩子的房间装摄像头,却不阻止孩子自己开窗户探出去半个身子来?
玄关响起开锁的声音。小猫从李阿姨的老公怀里跳下来,欢欢喜喜地扑到门口——是李阿姨的女儿今天早早下了班。女儿边脱外套边说,今天下大雪,客户也说不去看了,就喊了同事帮忙带了自己一程,提前跑回来了。路过什么地方,听到有些送葬队伍里的吹拉弹唱的声音,好听是好听,就是有点渗人。
李阿姨没搭话,倒是她的老公问:“怎么还有唱的?”
女儿说:“像是念什么的,那种拉长的调子。今天可还下大雪呢,也苦了他们。”
李阿姨摸摸圆乎乎的小猫,心想,生老病死,怎么都得有唱歌奏乐的需要呢?哪怕是下大雪,出殡也不得耽误。还真是麻烦!
mode:随意(那么这个故事的正文到这里就暂时结束了)
————
声明:为了行文便利,所有出场的生物都会被称作“人”即使他们可能不属于智人科
案:父亲与儿子同在一张床上,亲兄弟成为他们法律上的兄弟,无人关心自己窗外的女人。邪恶的时代。永恒的欺骗。
——————
并非所有事情都能顺利地推进。冬季来临后,人们的活动范围变小。姜平没能找到机会与五月留下的那个女孩单独详谈。
开春时,那两个男孩已经基本能下地说话行走。河面也出现了一些新面孔。大多女孩到这个年纪就会被母亲带去河边,开始让她们学习干活。姜平却从没有这么做过。有时,打水的女人们见她把孩子留在家中,会委婉地提醒她在干活时把孩子带来。但姜平没有在意。她似乎没有考虑过这件事。毕竟圣殿最紧张的那几年,都没有让她在这种年纪成为学徒。这大概算一个小插曲。没有人在意这种小事,那只关系到姜平,和她的伴侣。
至少目前是这样。
姜平没有放弃过寻找独处的机会,这一天她在打水的半路折返回了营地。显然,“没人”的时机只有那么几个。有些想要做点什么的人和她的想法一样。
这时的营地静悄悄的。但姜平靠近屋子时却听到了里面轻微的响动。那不详的声音让她的脚步迟疑。她慢了下来,放轻动作靠近门口。当她把手搭到把手上时,她听见了女孩的尖叫声。姜平立刻打开门冲了进去。本来背对她的那人反应迅速,拔刀转身。他让开了被阻挡的视野,于是那衣衫不整的女孩和姜平的丈夫便暴露在了她的眼前。
大概再次之前,姜平已经想不出来有什么比背叛更加不能接受的事情了。
应当如何形容这件事呢。没睡醒的丈夫见到了那十分像他亡妻之人,便以为那是五月还魂。甚至,她们的面貌身形都如此之像。他无法抑制地想要与离他而去的妻子温存。
星期三看到了姜平。几乎没有迟疑地,他拿刀砍像了纠缠不分的另两人。奈登与他的女儿身体连接的地方被砍断了。
血洒了出来。
姜平终于忍不住尖叫了起来。这声音引得打水回来的人聚集在了首领屋子的门口。星期三侧身挡住了人群的视线。但这没什么用处,大家都看到了到处都是血的屋子。只听星期三说:“有人欲行不轨之事,正巧被我与姜平发现。我们已经惩治了那恶人。”
人群散去了。姜平也没有回来。她一直呆在河边。是啊,那么小的孩子什么都做不了。带在身边只是为了看护她们而已。她为什么先前没能想到呢。
第二天早上,打水的人群见到了她。女人们聚集在她身边,轻声安慰着她。一个年轻的姑娘在人群离去后留在了姜平身边。她轻声问姜平:“你想离开这里吗?”姜平看向了这个女孩。他们离开神殿前,这个女孩刚刚成为学徒,现在她长大了。姜平疑惑地问:“什么?”那女孩就好像她们还在神殿的样子,有些畏惧地向她小声解释:“埃文娜说,说,如果我们后悔跟他们走,就,就想办法找你。”姜平不置可否,这话让她笑了出来。笑声引得女孩肩膀缩了一下,她正以为自己会被拒绝时,姜平说:“好。明天把要走的人都叫来这里说计划。”
姜平在上回的高地上升起了火堆。果然,埃文娜如约出现在了洞口。见她慢慢地走进来,姜平站起问:“你昨天去哪里了?”埃文娜走到火堆附近回答:“你的屋子很乱,不能没人收拾。”姜平没有想到她还会提这件事,一巴掌扇在了挨文娜的脸上:“所以你从一开始就计划这件事。五月的孩子又做错了什么。”埃文娜转过被打偏的头,十分尽职地回答了这个反问句:“错在不该出生。”这话让她的另一侧脸又挨了一巴掌。但她用手接住了鼻血,继续说了下去:“不应该出生在这样一个地方。所有人包括她的父亲,把她和她的母亲当所有物。而本当保护她的其他那些母亲却没有办法。”
姜平沉默了半晌。她撕下一块布条递给埃文娜:“我们明天就走。你一起吗。”埃文娜一边把布条塞进鼻子一边回答:“不。我不走。”她们就这样一直看着火堆,就在双方都以为这个话题快要结束时,姜平很轻地问:“为什么?”“她们还有你。但那些后加入的人如何办。”埃文娜这样回答:“他们不会停下寻找财产的脚步。再向东一段路程,就要到我们出发的地方了。”
姜平知道,那神庙的队伍出发的地方。
这一天姜平第一次将她照看的孩子们都带去打水。但这一天回来的人却寥寥无几。姜平在寂静中走到空地上。在众人担忧的注视下,她喊来了星期三。奈登倒下后,星期三是人群的首领了。姜平如是说:“你们所做的一切我们都知道了。你们曾经有本事将我们的居所全都焚毁。那么,也一定有本事将那些化作鸟兽的人都找回来。”
果然,星期三愤怒地点燃了她。而她依照自己的愿望,变成一只乌鸦飞入天空。
作者:格子
评论:笑语/求知
今天是肖恩被困在梦里的第十天。
说是第十天,也只不过是他第十次经历醒来这件事,一切可以依靠的计时手段都不复存在,或者不值得信任。
是的,梦里的一切都可能是假的,包括手边的刻痕、墙上的日历、永远停在15:42的钟表、不会落下的日头和南方的启明星。
他曾从漫长的昏睡中醒来,独自行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眼前的风景都有种莫名的熟悉和模糊,然后在他缓慢地回忆起与之对应的记忆和细节时,渐渐清晰。直到血色布满,灾厄降临,狰狞的虚影举起屠刀,将毫无反抗的他切成脉络清晰的肉片。
于是他再次在漫长的剧痛中陷入昏睡。
他曾从磨人的寂静中醒来,衣服布料摩擦身下的床铺发出的声音与聒噪的耳鸣一起震得眼前全是黑色的噪点,然后在自己熟悉的狭小的家里拼了命地寻找躲藏的地方,他不能理解为何自己永远跑不到记忆中门的地方,卧室,到走廊,走廊尽头,门,不,是厨房,厨房左拐,窗户,不,是盥洗室,回去,回头,怎么是卧室……
咚、咚、咚,近了……是脚步声,他知道那是谁……于是只好蜷缩在床板下屏住呼吸……却还是无法躲过看不清脸的男人不疾不徐地走向卧室,停在床前,缓缓弯下身,那两团马赛克的眼睛与肖恩一眨不眨地对视,将他从床底拖出来,然后用钉子贯穿四肢。
于是他再次在惨烈的尖叫中失去意识。
……
于是他第十次醒来,恐惧已经成为了本能,逃跑已经成为习惯,他抓上身下硌着自己腰的手机,就要不管不顾地先离开家。
家。这个象征着安全和幸福的词,在肖恩的概念里已经与痛苦和折磨深深地挂钩,再不能成为他的庇护所。恰相反,他总觉得,在家里如果被“那个男人”找到的话,会受到更久的,更严重的,更血腥痛苦的折磨,有一次他几乎被放干了全身的血,却依旧没有昏过去……
所以肖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先看是否能找到家门,然后拼尽全力逃出去,再在自己熟悉的小镇上与“那个男人”捉迷藏,随着他记忆里的小镇逐渐健全,他能与男人周旋的时间也在逐渐变长,这让他感到一丝希望。只是偶尔也会有运气差的时候,第七次醒来,他不知为何又找不到家门了,那次男人给了他不愿意再提及分毫的痛苦回忆和漫长凌虐,他甚至隐约感觉到自己的一部分在那一次中被永久地丢失了……
也因此,每次醒来,他都要先核实家门是否能够打开。肖恩随手把手机塞进口袋里,不管不顾地朝记忆中的家门走去,所幸,这次并没有出什么意外,他成功地来到了外面的镇子上,这里的建筑已经随着他记忆的拓展展开了不少,路上的报刊亭,街角的便利店,甚至自己曾经藏身过的花坛和垃圾桶。
店里的店员,肖恩不记得他们的长相,于是他们便整体是一堆模糊又恶心的马赛克,让他联想起男人的眼睛,他无法从记忆里找出更多关于它们的东西,于是它们就保持着这样介于真实和虚幻之间。肖恩曾试图用货架和它们阻挡那个男人,但对方却能轻易穿过人群,穿过砸向自己的货架和零碎的商品,然后将肖恩堵在货架的夹角,把一包一包的湿纸巾糊在他脸上,直到难闻的气味充斥鼻间,堵住所有呼吸的空间……肖恩至今回忆起酒精棉的味道都会本能性地开始干呕。
因为没有分多余的精力给那些已经熟悉的建筑,这次他在街道上跑了更远,接下来被涂上颜色的是一家医院,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肖恩电光火石间就能想到一万种跟医院有关的恐怖死法,他并不想其中的任何一种实践在自己身上,而那个男人目前为止,都是用他所在地方的物品折磨他的,因此他往更前跑去。
至少目前他还没有听到恐怖的脚步声,这让他感到一丝安慰。
然后他看到了一栋房子。
跟自己所住的差不多的房子,院子里还有一团马赛克,在他来得及挪开视线停止思考之前,他记了起来,那是一条狗。
汪。
清脆的叫声打破了街道的寂静,也几乎喊停了肖恩的心脏。别叫,别让他听到,别把他引过来。肖恩急得脸上全是水痕,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眼泪。
汪汪汪。
不,求你了,别叫。
肖恩一边继续向前跑着疯狂想要远离这里,一边祈求着,但接踵而起的狗叫声并没有渐渐远去,肖恩疑惑地回头,看到了惊悚的一幕,没有拴绳的狗正朝着自己跑来,而后面慢悠悠地跟着那个男人。
肖恩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上。颤抖的腿几乎无法继续奔跑,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不是自己在抖,而是放在裤兜里的手机在大力震动,震得自己腿都发麻。
这时他才第一次意识到,在之前的九次醒来时,自己从来没有过手机这个东西。
空白的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但倔强地继续响着,肖恩只要继续向前奔跑,接通了电话。
“……喂。”他喘息地挤出一个音节。
“……肖恩……家……肖恩……”断断续续的声音从电话的那一头传来声音,然后咔嗒一声被挂断了。
肖恩疑惑地看了看屏幕,然后在挂断漆黑的屏幕上看到了男人的倒影,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自己背后。
冰冷的手术刀捅入体内,凄厉的狗叫声在背后响起,肖恩略带震惊地看着,被甩在后面的狗冲了上来,狠狠撞开了男人,虽然这也带着手术刀在自己体内转了一圈,还将男人刻意避开的致命部位划了个大口子,但,这次对方无法折磨自己了。
肖恩甚至觉得自己在两团马赛克般的眼睛里看到了震惊,然后就在快速大出血中陷入了昏迷。
……
于是他第十一次醒来。
手机还在自己身边,一切都毫无变化,在他打算去找那只保护了自己的狗的时候,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喂?”
“留在家里,肖恩,留在家里,家才能保护你。”对面的女声仿佛知道他马上要做的就是开门逃跑一样,先下达了指令停住了他开门的手。
“你是谁?”肖恩皱眉,感觉对面的声音出奇地熟悉,想要确认对方的身份来确定是否应该信任对方,毕竟如果再拖延自己就要跑不掉了。
“先找东西抵住门,找武器,躲起来。哪怕我骗你你也可以在被抓住前自杀。”对面仿佛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快速简短说道。
肖恩只犹豫了两秒,就决定听对方的试试。一方面,对方甚至给出了试错的办法,另一方面,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有点熟悉的声音是可信的。
肖恩飞快将门前的斗柜推到大门口抵住,然后跑到厨房找了一把餐刀握在手里,躲进了衣橱。
嘭。
随着厚重的衣橱门紧闭,肖恩一边听着外面的一片寂静一边握紧了手机。
“现在,你是谁?”
“你的妹妹。”对面停顿了片刻,“好吧我知道你不记得,早在第三回联系你的时候你就已经没法在梦里记起我了。”
“第三回?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得了一种病,肖恩,一旦睡着,就需要外力唤醒,不然就会永远被困在噩梦里。这一次你沉睡的时间已经比上一次长了三天了。”
“那我该怎么醒来?”他急切地询问着。
咔嗒。
令人心底发凉的,漆黑的衣橱里漏进了一丝光亮,肖恩来不及听电话对面焦急的声音在说什么,他甚至没有听到阻挡大门的斗柜被推开的声音……
没有什么能阻挡那个男人,他看着模糊的马赛克人影出现在自己面前,如此清晰地认识到。然后,他举起了餐刀。
鲜血从脖子里喷涌而出,在渐渐模糊的视线里,他有一瞬间感觉自己在两团马赛克般的眼睛里看到了诧异的神情,不过他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第十二次。
肖恩拿起了手机,也许是上一次通信过的原因,空空如也的手机里多了一个联系人,标注着妹妹。肖恩没有迟疑,他快速起身把家里的所有入口都锁上,然后找了个离门窗最远的角落,握着餐刀按下了拨号键。
“失重,肖恩,从高处跳下来。”对方仿佛知道发生了什么,直接连打招呼都省去了。
“哪有高处?”肖恩快速地查看着周围,“医院可以吗?”
“不,得在家里,肖恩。留在家里你才是安全的。”对面响起翻笔记的声音,“你之前整理自己的噩梦发现,离开房子以后死亡的速度会变快,醒来之后会遗忘很多东西。衣柜、壁橱,什么地方都行,你得从上面掉下来……快点,要来不及了……”
肖恩鼓起勇气从藏身处走了出来,时间已经过去不少,男人快来了,他回忆着之前在房间里乱窜时看到的东西,偌大的房子里竟然连个梯子都没有。
哒……哒……哒……
皮鞋的声音响了起来,是盥洗室的方向,他来了。
肖恩走投无路,他自暴自弃往床上一倒,然后就势往地上滚去,在男人的衣摆出现在卧室门口时,肖恩的后脑勺重重磕到了地上……
“醒了醒了!”欢喜的女声不像电话里那么失真,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粉色的头发,刘海显得有些稍长,身边散落着两本笔记,大概是电话里提到的自己的整理,视线模糊看不清内容,床头的钟表时针和分针匀速地行走着,发出令人心安的机械声响。肖恩伸手,上面还连着点滴针,大概是给自己补充营养用的,还有些仪器连在自己身上。他揉了揉发胀的眼睛,表上显示着10:53,是个普通又令人安心的时间。
“这次比之前时间都要长,你是又忘了什么吗?”妹妹担心地询问道。
“一开始,我根本没有手机……”肖恩松了口气,这样回答着,看向对方,然后在惊惧中停住了。
他看到,自称为“妹妹”女人,粉色长发下原本是脸的部位,只有一团模糊的血肉……
“啊,那可太糟糕了,得提前想想办法呢……”对方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自顾自地拿起笔记翻找着,似乎真的试图帮他找到办法,脸上的血一滴一滴滴在笔记本上,床单上,而这些地方早就遍布了陈旧不一的血迹。
我,真的醒了吗……
END
数河灯
一张纸,正面写得失,背面写生死。对折再对折,循儿时记忆制得一方纸船,点一台小烛灯,轻推过水,便飘飘荡荡浮上河流,夹在生死彼岸间的忘川,以此悼念漂泊一生。
灯火明灭间,一支打火机点燃河灯,又点燃夹在手中的香烟。灰红色的烟尾不断延长,许久,断了一截盘旋的星火落地。指缝夹烟的男人笔直利落站着,烟却不抽,只安静注视香烟燃烧殆尽。
有人试图轻拍他肩膀,他不着痕迹避开,仿佛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下一瞬便侧身握住了来人的手腕,又在看清来人面容时,骤然停下动作。
“……队长。”
“借个火。”队长说。
队长称不上是老烟枪。抽烟的姿势熟练,只是因为队内外的应酬躲不开。敷衍多了,也就成了一回事。
“今年走了多少人?”队长问。
“数得清的,三十二个;数不清的,保守估计还有几个。”
“这是怎么算的?”
他轻轻抬起下颌,往对岸点了点:“看人。往年的熟面孔不论,今年又多了些生面孔。一大家子人来,每人放一盏,实际只算几个人;一个人来,年纪轻轻,只放了一盏,估计就不止一个人。”
“你每年都来这里。”
“对。”
“也不止一个人吗?”
他笑笑,说:“这问倒我了……您应该不介意下属有些小秘密吧?”
“我只在意平时二十四小时待命的工作狂,居然定时定点每年都放下任务,不论任务层级,只一个人跑来数河灯。通讯器怎么都不肯开,对接人直接催到我这里。我一看定位就有数了。”
“劳您费心。”
“所以说说吧。”队长拍拍他,“我想听听最得力的部下,为何每年都来这里,定位两个小时以上保持不变……”
男人刚想开口,队长又按住了他:“且慢。鉴于你过往丰功伟绩,我得事先说明一句:你可以编故事糊弄我,我也就这么听着,有个交代,我就不计较。但你应该明白,糊弄事糊弄得再精妙,最终也糊弄不过去自己的心。我可以保证今天说的内容不会有第三个特种队的人知道。你可以开始表演了。”
男人被一番话劈头盖脸无形戳了几个脑门,愣了一瞬,竟反而无声笑起来。
“您就当故事听听,也无妨。”
—— ——
少年人的世界,是在一场倾盆大雨中结束的。
洪水过境,潮湿、粘腻、脏污。
卷携的泥沙如附骨之蛆,贴附在目之所及的一切建筑物之上。
记忆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想要记住什么、想要忘却什么,都完全不受控制。从那往前的事情都逸散成渺远的云雾,再也捉不着了;而从那往后,他想忘却也再忘不了。
他在水里不知道漂泊了多久,被卷到岸边。刚捞出水的单薄身体被冷风一吹,竟把人冻清醒了几分,大脑试图运转,眼前的黑影忽隐忽现,像是只能拍照片的相机,想要以一张张静态的速写,记录下如流沙逝去的时间。
最终再怎么回忆,他也只记得几个片段。
那天将他救上岸的人撑着他走了好一段路,他的意识便开始断续陷入漆黑,几棵树,几座桥,几条巷子,几栋楼屋,说不清楚,看不真切。一眨眼,他就被裹进温暖干热的毯子里,直往外吐脏水。有人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似乎要对他说什么,可是再一扭头,那里空无一人。
他接连发烧了三天,情绪都被烧成淡漠的灰烬,浆糊般的脑子头痛欲裂,仿佛那些浆糊在不停地打转,甩到颅骨上鞭笞他,抽得生疼。
第四天,烧开始退了。这几天虽然烧得厉害,但意外不见饥饿。他拘谨地推开房间门,一览无遗的屋子里空无一人,只在门边有人留下的一句话:如果你活下来了,就用这个通讯联系……那里会有人救你。
“这是您的号码。”男人笑笑,“如果我没记错,您当时也吓了一跳。”
“知道这个号码的人可不多……大多都走在我前头。”队长吸了口烟,望着远处的河灯,说,“所以还以为你是谁家小孩,要给我托孤来着。”
特种队长新官上任,手下还没有野猫三两只,做事却带着不服输的劲头,甚至大方把自己的工作电话直接挂在外头,任何人有需求,几乎都是随叫随到。可那天通讯录里蹦出来一个陌生的电话,接起来却是一个幼稚的声音,说,请救救我。
那段时间洪水过境,地标建筑都被摧毁了,本就偏僻的山区更加无路可走。特种队就驻扎在附近,先遣队早已画好了周边地形图,这几天一直在忙着找幸存者。接到电话,确认来源真实后,队长当机立断,带着补给和人手就往那里去,将人带了回来。
往后的事理所当然,他住在给特种队特批的家属区里,平时听着训练声醒来,例行读书上学,饮食在食堂解决,晚上就着遥远的探照灯入睡。
生活平淡无奇,却也寂寞冷清。他在那里如同天生不适合雨林环境的骆驼刺,如一滴油飘在水面上,无法真正融下去。直到他那从来不告诉外人的通讯声响起。
“我的心情,和您当时接到电话的心情,是一样的。”他说。
他想,只有那个从河水里救起我的人,才能知道这个通讯。
在反应过来后,心脏会剧烈而饱含狠劲地一跳,于是人才能注意到自己思维停滞了许久,连呼吸都止住了那么久。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震撼,称不上狂喜,会先逼迫自己保持冷静,但那种侥幸还是如同泡发的种子,在水里伸出一颗期盼的新芽。
队长望着远处,说:“我猜不是。”
“……”他神色复杂地笑笑,摇头说,“是另一个人的讣告。但究竟是不是他,我不知道。”
但他忽然知道了一件事——如果那个救他的人还没死,往后总有一天,他收到的讣告中,有一份属于那个人。
第二天,他扔下通讯逃走了。不过几日,被队长捉了回来。
第三周,他往家属区旁边的水沟跳下去,被呛了半死,自己爬了起来,被路过的执勤通报给队长。
队长问起原因,他什么都不肯说。
队长说,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
只是一念之差,他又继续阴暗地想,会不会就是因为这样,那个救他的人才会宁可扔下通讯,就这么放弃他,跑了?他是不是来替这个人顶替被关在这里的生活?只是因为那个人如此自私自利地救起本就该死的他,因此,他还要继续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数十年……太漫长了。太漫长了。
他对队长吼,说自己的命为什么不是自己的?他想死,他说自己早就该死,说自己烂命一条不值得人救——被队长用更大的声音吼了回去。
——你的生命不是自己想要糟蹋就能浪费的。那么多人想要救你、托举你、把你从泥淖里拉起来——难道你看不见?你瞎?你以为就是因为你的身份,所以才值得这么多人的付出吗?不是!你有没有把自己当做一个人?一个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下的人?一个能为自己的价值而活着的人?谁在乎你是什么鬼,自己都不珍重自己,怎么看得见别人对你的珍重?
他被吼懵了,脑子里的水都蒸发了大半。
队长——年过半百,修炼数十年的脸皮难得差点挂不住。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他又是笑笑,被队长拿手指戳了两下。
“我终于走上了这条路,成为了那样的人,看到了当年被洪水冲走的地方重新建立起家园。第一次回到这地方,被水冲走的噩梦依然能令我梦中惊醒。这样的噩梦可能会伴随我一生,告诉我,或许我本来就没有任何活下去的意义。可是当我醒来,想到有不止一个人曾经救过我,就觉得此生无法再选择死去。”
“队长,您说过,初心很重要,发过宏愿的人,初心更是重中之重。”
“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人,会因为并非他们主动选择的原因而死去。我怕自己哪天又撑不住了,放弃了,会再次选择跳下河里,等着谁来救我。所以每年都想着来看看河灯,想到还有那么多人曾可以被我们救下……我给自己缠上了很多现实的枷锁,现在也不那么容易跳下去了。”
作者:旬夜
免责声明:笑语
1、
王陆出生的那天,天上落了个扫把星。
按王陆的世界观里,那玩样儿学名叫哈雷彗星。
王陆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科技高速发展,一个核弹能把武侯县移平的世界。
所以,王陆自打这辈子睁眼开始,目之所及,全是愚民。
王陆少爷,从小就高人一等。而在王家村大多数人的视角里,王富贵家那小子,人不坏。就是别人在做什么,他就不做。
人家孩子刚出生要哭呢,他不。
人家孩子穿个开裆裤满街跑呢,他不。
人家孩子学习不好给先生骂呢。他不。——他把先生说哭了。
他有点叛逆。
-
“毕竟小爷我明显拿的是个男主剧本啊。”长大的王陆小爷双手一扬,捋了捋自己并没有刘海的发型,表达了他对人生的不满。
作为一个“年少有为”的“有志青年”,王陆落在了一个要娱乐没娱乐,要科技没科技的架空世界,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憋屈。
“毫无挑战!毁我青春!”
于是,在某天某个仙人骗了他的小金人,啊不是,小铁人,并且说他没修仙根骨之后,王陆做了来这个世界最认真的决定——他要修仙。
毕竟一个天生开着挂,头顶另外世界知识buff的人,放眼望去,整个世界都是他的特殊通行证。王陆都没觉得修仙有什么难,不就是上个仙门,过个关吗。
他都想好了,到时候修炼成这世界的第一仙王,什么地球,月球北斗星,没事儿他随便穿越。
到时候没准回家《火影》都完结了。(真的完结了,早几年就完结了。儿子都生了。)
所以王陆上灵剑山,不过是一个一时兴起的决定。
至于什么时候栽进去的。
大概是……理由有三,第一是秃头峰实在太穷,第二空灵根实在是没法修炼,还有……
还有……
-
王陆第一次正式将海云帆纳入自己生活范围,大概就是那个坑队友坑。聪明人看人总是比较有优势,第一眼能感觉到海云帆的特别。
虽然这个看上去温文尔雅的小少爷,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傻白甜,但同样的,他对自己并没有恶意。聪明人的交往从来就是各取所需。
虽然王忠是不错,但他太蠢。跟着他混了7年也没混出什么高一点的智商。他们缺乏心灵交流,深入交流。
王陆缺知己,太缺了,王家村那民风淳朴的地方,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无敌,就是如此的寂寞啊……”小少爷叼着根狗尾巴草,看着天空,眼角滑落了一滴少有的眼泪。
而海云帆,几乎就成了老天送来给王陆的最佳队友,好用,聪明,还……长得好看。
“颜值也就比本少爷差那么一点点啦。”王陆用手潇洒得一摸自己的额头。“收了。”
所以,他一路上对海云帆都挺照顾。
如果说海云帆在金桥上说要和他结伴同行是另有目的。那王陆早八百年就对这模样俊俏的小少爷心怀不轨了。
好货要早抢,小爷可不是傻子。
-
在王陆的至理名言里,人生有四大铁。“一起同过窗,一起扛过枪,一起负过伤,一起分过脏。”
而海云帆后来几年,体内含铁量逐年升高的原因有很多。
但最重要的一点,王陆所在的无相峰——他穷。
“小海,我师傅那个疯女人,又把我开赌局赢来的钱抢了!她这次学乖了,连我裆里的都没放过!”
“所以……王兄……”海云帆微微一怔,手指朝王陆上下扫了一遍,最后停在某个尴尬的位置。“你……还,还好吗?”
“不好!”王陆鼻子一皱,整个人往海云帆肩膀上蹭,边蹭边咕咕。海云帆比王陆矮点儿,他还得弯腰。
“王兄你别担心。”那时,小海拿出了他的符咒。“我最近学习的符咒很不错,或者我可以试试多做些符咒,我的保鲜符咒,和营生符咒还是很吃香的。王兄,你需要多少灵石,没准我可以努力一下。”
你看,他多贤惠。
你看,他多体贴。
妈妈我要……(妈:你闭嘴!)
在这个世界上,总是有很多的傻子,傻子可以被王陆骗。
这世界上也有很多聪明人,聪明人可以和王陆合作。
这世界上也有很多王陆打不过的人,那些人以后将变成一座座被王陆跨过的高山。
而海云帆有些不一样。
他说不出哪里不同。但确实是不一样。
王陆第一次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他阵用海云帆送的隐身符站在滕云堂顶上,缥缈峰四周都是环绕的雾气。
他站在一截瓦当边,风把他的白色塑料雨衣,不是,是真传弟子服吹得猎猎作响,他双手交叉在胸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垂眸看着地面上的一切。
——内门弟子放学了,陆续从滕云堂出来,再成群结队来来往往要朝宿舍走。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
——这是他这么多年来很经常做的是事。
小时候他躺在襁褓上看他爹他妈给他摇摇篮哄他睡觉,一个两个笑的像傻子。
后来他会走了,给狗脖子上挂了个树枝,挂了肉,骑着狗吓唬了整条街的小孩,看着他们鸡飞狗跳。
后来他上了私塾,他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和超时空的智慧碾压了先生,看着他先生嘤嘤嘤得咬课本。
他像是一个误入副本的人,在来之前和系统充好了外挂,他的一切都如鱼得水,要什么有什么,做个门派测试还要达成一个全通成就。
但他就是觉得有点没意思。
他站在风里,阿秋得打了个喷嚏。——然后远远得看见传送阵里来了一个人,穿着普通弟子的衣裳,头发衣服都打理得整整齐齐。
他像是风在法阵里转了一圈,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落地后,朝着他的方向扬起了头。
那人笑了笑,传了个传音纸鹤过来。
“王兄,是你吗?”
王陆那时候像是个调皮被抓包的小孩,他双手叉在胸前,却忽然低头笑了起来,额边两缕发丝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被风扬得飞起。
他那天心情不错,连落在海云帆面前,勾着他肩膀的时候,脚尖都是点着的。
-
王陆从十岁之后就很少再梦到原来的世界。
一是因为记忆有点太遥远,二是他开始慢慢接受自己没法回去的事实。
世上有种东西叫做纽扣。
系着事物的两端,一旦断开,看似密不可分的东西,就会发现其实早已毫不相关。
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那天,过去的一切都和王陆没有关系了。
王陆聪明,接受事情很快,也薄情寡义。
所以他没有为他过去的亲人怎么哭过,他甚至都没有常去想他们,因为刚出生的孩子有哭的权利,长大之后就没有了。
毕竟他有爹,他有妈,他还有青梅竹马。
而现在,他还有了师傅,还有了这倒霉的每天要泡的药浴,和那坑爹的无相剑骨。
要说王陆长到这么大,人生里第一次遇到的坎,就是那空灵根和无相剑骨。
王舞是个魔头,是个被摘去节操和靠谱度的如来佛祖,逮着他这个无法无天的孙悟空就往那药浴里按。刚开始那几次王陆都觉得王舞是不是看上他,想要泡他。
结果他确实被泡了,泡药浴,泡到每天都快脱层皮。
还好他身边有个海云帆。
他也不明白,找个人唠嗑,说话其实大部分的时候都是王陆在说,他满嘴计划,满嘴抱怨,满嘴的高铁火车,但他觉得整个灵剑派,也就和海云帆或者王舞聊天有意思。
但王舞欺负他,他搞不过他师傅。
可海云帆好,有多好。他乖,乖了还贤惠,贤惠了还好看,好看了还面皮薄,有的时候调戏一下,本来白白的皮肤会泛红,耳朵会和块滴血一样。
每每这时候,海云帆会把头偏过去,有些生气却又不失礼貌得说。“王兄,你别闹我了。”
王陆就会偷着笑,笑道胸腔里那点烦闷都散了,轻快得像是要给起来。
他想,世界上没有王陆小爷做不到的事,如果有,那就是方法没对,他明天就会想出来。
特别在海云帆面前,他想要无所不能。
-
“师傅!我明天就想要统治世界!”
“倒霉徒弟你做梦吧——!”下一秒,他被王舞的翠竹剑打得“嗷嗷”得。
-
第一次带海云帆进藏经阁的时候,王陆还没有经验。
他是把海云帆背进去。——双手叉腰,勾着海云帆的腿,身子前倾,背着人一步一步脚印。因为海云帆贴着隐身符,搞得王陆像一只努力要站起来的王八。
旁边守门的师弟们大为诧异。“王陆师兄,你怎么了。”
“我腰疼。”那天他俩刚吃完饭,海云帆重量增加了两斤,王陆肚子也滚圆,背到一半王陆还闷闷得吞了一个“嗝”。海云帆正挂在他肩头,听见了,就在他耳朵边,小小声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软,像是小虫子在他心口挠了一下。
“你笑什么?”王陆不乐意了。
进了藏经阁,海云帆用书挡着脸,捂着笑和他鞠躬道歉。“实在觉得王兄,太过辛苦,心中感激得友如此,喜不自胜。”
我信你个鬼!
其实王陆很好能分清海云帆究竟是在骗他还是在说真话。
他懂海云帆,海云帆也了解他,他像是一汪水,流经王陆的脚下,一开始只是看着清澈,透亮,带着微凉,接着一点点漫过他的脚背,浸没脚踝,漫上膝盖,抚过手腕,最后直至胸口,王陆仰身一倒,便心安理得溺在里头。
那水淹不死他,那水待他温柔,总能恰如其分得在他心里漾起涟漪。
他喜欢得很。
所以他开始为海云帆打架,为他对抗朱秦,带他去小青云,因他接受琉璃仙的擂台,甚至后来,他想为了海云帆他踏平军皇山。
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会下意识将海云帆护在身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所有规划里,一定会出现海云帆这个名字。
只是他某次极少的梦里,又梦到了过去的世界,那世界车辆飞驰,霓虹闪烁,灯红酒绿带着他曾经无数次的向往怀念。
然后有人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他醒来睁开眼,是海云帆的脸。
那日他穿着冬日的长裘,脸上带着少有的惊喜似的笑。他说。“王兄,下雪了!”
-
常年四季如春的无相峰,被内门弟子的一次法术实验搞得四月飞雪。
方鹤长老在玄云堂大声咆哮不要做这么奇怪的实验,被风吟乐呵呵得说换个季节也不错。
于是所有人披上了长裘,少见的隆冬大雪中,春日开的桃花了纯白的雪花面面相觑。惊蛰后的昆虫给雪烫了脚,滋哇乱叫得埋回土里思考要不要过冬。
他们落在缥缈峰上时,外门弟子和内门弟子和一群疯狗一样在雪地里打滚。
闻宝的一柄玄铁剑被征用了,插在雪人身上被当了手。
小琉璃拱了个超级玉米雪人在雪地上,“师弟师弟”得喊他们来看。
王陆瞧着心想着都什么牛鬼蛇神。
他回过头,才发现海云帆已经在雪地里玩疯了。
军皇山四季如春,海云帆从出生以来就没见过雪。他手上防护咒都没有,徒手抓着雪在手心里团。他身上一件白色长裘,里面露出普通弟子的蓝白衣裳。脸上尽是少有的笑。
他朝王陆喊。“王兄!雪是冰的!”
初春的晨光落在他的眸中,一阵流光。
王陆心口猛地一动。
下一秒,海云帆一个雪球砸进了他的怀里,在他胸前散开。
雪的确是冰凉的,顺着他的脖颈就划开,落进心口冰冰得却让心跳快得异常。
那瞬间,四周的嘈杂声一下子撞进了他的胸口,他闻到了草木的清香,感受到了雪的温度,听到了积雪落在地面的沙沙声响。
他张了张嘴,像是迷茫又像是慌乱得看着海云帆。
他有些无法理解,有疑惑得感受到了沉甸甸的重量,他似乎在空中飘了很久,终于在此刻尘埃落定地落了下来。
这是属于他的世界,有他的父母,他的朋友,他的师傅,他的门派,有他从出生以来一步步踏出的脚印。
他叫王陆,生于此,长于此,带着前生的记忆,却不愿离去。
而他眼前这个人,他叫海云帆。
缥缈峰的树梢的雪摇摇欲坠,树下的少年人目光深远,凝视着不远处奔跑的人。他喊了声。“小海,等等我。”
那一刻,雪落了下来,擦过他的肩头。
他奔跑向前,有个人,稳稳得落在了他的心上。
-END-
《神愿》甄栩瑶
评论随意
……
我是这片无序中的第一抹灵智,是这蒙蒙混沌中的光亮,是日升月落,变幻无常。
我看着岁月变迁,生命繁衍,看着世界变化万千,但无论风云如何变幻,从来与我无关。
以为会一直这样,直到世界不需要我,亦或是这个世界消亡。
但,那日霭霭暮色中,自天边涟漪中跃出的你,打破这个世界的静谧。
第一眼望见你的身影时,我就知道,你不属于这里,纵然你与我连了那么多因果,这个世界也困不住你。
……
我是众神黄昏时,沐浴漫天散落的神力而诞生的青鸦,因为众神血肉而得到生命升华。
在我觉醒之前,一直羡慕的是修道院的修女,她们白净而圣洁,她们高尚而美丽,她们温柔善良而受人敬仰。
我常倚在树梢,一边用仰慕地目光看着殿堂中的她们,一边提防着教众与顽童的打杀与驱赶。
是啊,毕竟我是一只代表着诅咒与死亡的乌鸦,是一只嗓音聒噪,叫声难听,只会为人带来不幸的乌鸦。
一只丑陋而象征灾厄的乌鸦,又怎配沾染天堂的光辉?
直到,那场灾难的发生,一场铺天盖地的血雨从天而降。
错愕间,沉重而滚烫的神血,狠狠地击打在我的背上,那铺天盖地的炙热像是要将我整个击穿一般,将我重重地掼在了地上。
不知多久以后我才醒来,平日中富丽堂皇的宫殿已经坍塌成一片废墟,郁郁葱葱的森林,也早已成了一片荒漠。
唯一熟悉的,只有似火烧灼的残阳挂在天边。
我张开翅膀,顾不得惊诧于体内磅礴的力量,只看到这里早已没有一丝生机。我不知为何会这样,此刻我只想逃离。
心念起,只是一瞬间,便来到了另一个世界,眼前不再是荒漠,而遍地盛开着妖艳的曼陀罗,心巾一松,我落在地上,却只觉得足底滚烫,原来,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表面之下,竟然是另一片焦土。
心念再转,仍是一副破败景象,无论转了多少个时间空间的节点,直到我熟悉这副身体中的力量,直到我早已凌驾昔日仰望的神灵,也未曾找到任何一个生命。
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我真的携带着死亡与灾厄吗?
是由于我的降临才导致一个又一个的世界毁灭吗?
所以万物皆灭,只有我独自苟活下来?
一个又一个问题在脑海中升起,身体却仍机械的碾转于各个时空节点之间。
下一秒,身处于飘渺云间,耳边悠悠传来渺渺仙歌。
愈渐灰败的心底,猛然爆发出希望的光。
“这…这是!”
开口,声音却再无之前的嘶哑与难听,而是清灵婉转的人声。
却无暇顾及这些,展翅向着仙歌的由来处,激射而去。
“我…我终于找到了吗?”
“有仙歌,有人在,竟然还有存活着的世界。”
宏伟而又古朴的建筑,在瞳孔中渐渐放大,那动听的音乐也越来越清晰。
一想到在几百年之后,即将要见到活生生的人,除了我之外仍存于这世间的物种,鼻头一酸。
“我找你们找的好苦啊”
“还有人在,原来我并不是灾难的象征,诸神黄昏也并非因我而起,千千万万的废墟世界,也不是因为我的降临才导致的。”
“原来我只是我而已。”
长叹一口气,伸手推开了厚实的大门。
建筑内富丽堂皇,却没有半个人影,看到眼前景象,一下子怔愣在原地。
“人…人呢?”
“都出来呀,我不是坏人。”
伴着绕梁的仙音,我寻遍了整个建筑。
……
我一直以为我是个看客,也只愿做个看客,但那一天,看到她怔愣的神情和逐渐暗淡的眸子,我忽然动摇了。
我目睹了她的成长,知晓她所有过往经历,洞察她所有痛苦折磨。因为那也曾是我经历过的。
但漫长的时间早已抚平过往的伤痛,对生命万物的不敬与不羁,早已为我解开任何牵绊我的事由,漠然和无视才最符合神灵的身份。
亿万年的时光本应抹平我所有情感,但不知为何,再看到他眸色暗淡下来的时候,过去的回忆突然被重新点燃。
却没等我回过神来,她早已消失在眼前。
那一瞬间,作为世界意识的我,没来由的,竟然有一丝慌张。
这是我觉醒之后的第一次,事态脱离了我的掌控。
这段时间里,无论如何寻找,却再没有找到她,心底渐渐生出两份不安,一份是作为世界意识的本能,而另一份……
再找到她时,却出现在我所在的世界,顾不上调侃一句真是灯下黑,看着她如今的状态,眉头紧紧锁起。
第一次见到她时,还是青鸦的形态,羽翼中暗暗藏着一些黑色丝线,那时本以为是她与这个世界的连接,或是与我之间的因果。
但这次不同,现在的她已然化为人形,身上神力翻涌,丝毫不弱于我,但身上所束缚的黑色丝线,同样如同野草一般疯长,像是一层厚厚的茧,快要将她包裹住。
而我隐约的瞧见,那些黑色丝线的源头,竟然隐隐指向着神格的方向。
“这是什么?”
心中顿时惊起滔天巨浪。
我放弃所有用于沉睡时间,连着观察了许久,才骇然发觉,那黑色丝线竟然是随着她的神力增长而增长的。
于是我化身为人类,以探求的黑色丝线的真相,解开她与这片世界的孽缘为名,靠近同样化身为人类的她,接近她。
我看着她的眼神渐渐重新明亮,我看着他重新恢复往日的神采,我看着她终于谢谢那些本就不应该他背负的包袱,活成了她应该活的样子。
真的好想一直看着她,一直陪着她。
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斩不断黑色丝线与她的连接,甚至连阻止的黑色丝线吞噬她的速度都不能够,而如果我不能够阻止这一切,黑色丝线吞噬掉她的那一瞬间,便是死亡降临之时。
发现真相的我彻底慌了,自觉醒以来的亿万年间,从来没有这般惊慌无措过,那一刻,突然意识到,作为世界意识的我,竟然这般渺小。
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她才刚刚成为神灵,刚刚找到生机,刚刚放下执念,摆脱掉对自我厌恶的束缚。
而我,已经存在了亿万年的时间,我活得太久太久了,久到已经厌烦,久到早已被时间抹平了所有的棱角,虚无了过去,也看不到未来。
所以,不如就这样吧,我的勇气和热血早已就是在漫长的时间里,而她则好似冉冉升起的新星。用世界意识的熄灭换取一个伟大神灵的诞生,我相信,她一定会比我做得更好。
……
当我不再寻找新的世界和生机,当我不再追问过去,当我放下执念,准备就这样漂泊在时空中,一直到寿命耗尽,枯竭而亡,我却来到了一个鼎盛的世界。
我不知该谢谢我的放弃还是怨恨这命运的愚弄,但我已经累了,我不想再漫无目的,永无休止的在各个时间空间的节点来回转,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连自己都唾弃自己的可怜。
就找一个荒山野岭住下吧,青灯古佛,了却这罪恶的一生。
虽然我不相信真的有什么神灵能够渡尽我的罪恶,就算是有,也在我曾经带去的一场又一场的毁灭中死绝了吧。
近日里,总是能够听到来这里上香的人类说什么否极泰来的话。
不屑嗤笑, 否极泰来?如果真的有这么玄,我何苦熬了几百年都没有看到过希望。
但偏偏,在这样万念俱灰的时刻,我似乎找到了一些别样的东西。
人类的情感真是件奇怪的东西,不过几个月的时间,我便顺理成章的和他并肩走在山间小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仿佛压在心头的阴影都散了一些。
他总能带给我一些都属于人类的新奇的体验,和欢喜的情绪,让我不由得沉浸于其中,或许这样的情愫就是人类所说的感情吧。
只不过有时,他看向我的眼神会变得无比深沉,即便我身为神灵,拥有无比强大的神力,也无法揣摩出他转瞬而逝的复杂神色中所传递的意义。
不过那又有什么呢?要知道,我是一位神灵,是可以与他并肩而立一同看斜阳,也可以弹指之间杀死他的神灵。
所以,我学会了人类的自私,尽情的享受着他带来的温暖与快乐,享受自出生以来从未接触过的,名为爱的东西。
我贪婪的吸取他身上所有的情感,并用那些情感滋润自己,填补永远也无法满足的空洞。
我以为,这样的情况会一直下去,直到他渐渐老去化作一捧黄土,我再接着去寻找下一位。
却不知不觉间,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他的喜爱,习惯了他的奉献,甚至诞生出放弃神格,和他一直在一起,这样愚蠢的想法。
还好,他足够了解我,所以并没有让我过多纠结,我就亲眼看到,他在我不曾注意的瞬间,扭转某个即将发生的人间悲剧,随即淡去身影,消失不见。
那一瞬间,一切都真相大白,原来所谓的爱情竟然是个陷阱,他接近我不过是另有目的,这个世界没有神,而我的降临,又裹挟着深入骨髓的罪恶,这个愚蠢的人类想要救世却又无法正面与我抗衡,他只好与我虚与伪蛇,选择了另一条弑神之路。
也是,如果不是有所图谋,又会有哪个人类能够这样对我予取予求,又如何能够容忍我的尖酸刻薄和恶毒?
“呵,爱吗?我可去他妈的”
那一刻,我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有些想笑,想我这给无数世界带去无尽灾恶的死乌鸦,终于也有栽了的一天。
不过,能被爱着的人图谋计划,对于我,也算是福报善终了。
“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果然有勇有谋。”
挟持众多人类,堵在他必经的路口,戏谑的挑起唇角。
“不过下回不用这么费劲了,我最喜欢平等交易,想要我的命,直说就行。”
……
计划一次又一次的跑偏,但我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了,就当是我图谋她的神格而出现在她身边,等她再次醒来,一切都结束在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多好。
但却在血色燃烧天空的那一刹那,我才知道,我彻彻底底的错了,她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一直在为了献祭,为了解救她而布局,她又何尝不是?
“狗东西,你给老娘记住,你欠老娘的,给老娘笑!
………
《神愿》甄栩瑶
夕阳残 似火烧灼 在无人烟的荒漠
霭霭暮色中 青鸦无声滑过
夜空起涟漪 复又无波
是谁于时空不断辗转着
是孤独的 神者
见过秽土中绽放的曼陀罗
听到九天传来的渺渺仙歌
时间空间无数节点中穿梭
我是时空监察者 亦是掌控者
用永恒的灵魂 拥有永恒的冷漠
直到我遇见了 那转折
原来这是寂寞 一直以来都未曾有过
才发现 如此折磨
自从你点亮我 日月都无往常卓烁
我愿坠入世间 放弃永生 挣开枷锁
亲手 将你 触摸
将热烈的爱意 对你 诉说
从我遇见你的一刹那起
方知整个世界 存在的意义
是为了成全我 在此找到你
我所有的足迹 在你身前汇聚
你的悲和喜 足够让我 有勇气
或许这就是爱的魔力
可是谁能想到 所谓的爱情 是个陷阱
多可笑 我的真情
身陷绝死困境 原来神也 不是万能
看着我 告诉我 想要我命
只要让我 再见 你的 笑容
不就是一条命 就当 一次 梦醒
与其在你 记忆之中 慢慢的 腐朽没落
不如让你 来恨我 永远都 别想再忘了 我
不如做 悲情角色 在你记忆 之中铭刻
用生命 告诉你永远爱你的 是我
世界都在悲号 我赌这之后 你忘不掉
我的笑 火中燃烧
只要是你想要 直说就好 给你便了
只可惜 新的神 我看不到
别无所求 你能 开心 就好
我相信你 比我 更加 闪耀
是原创词改文,因为着急了,所以收了字数,有点烂掉了
感谢观看,拜托评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