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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掉的手指,是会重新长出来的。”
手机放在床沿上,开着免提。仍然戴着那副手铐的梅原靠在床边,眼盯着屏幕,原本蜡黄的脸孔两颊微微泛红——兴许是因为之前说了太多话。黑发孩子跪在床尾,很入神地听着。白发孩子双手环抱在胸前,靠在象牙白的衣柜边上。自从那群乌鸦审视过自床底下推出来的那具躯体、也不去啄食就一只接一只地自窗口离开,她大抵也明白了那实在不是一具尸体;梅原拨通杜的电话以后,她更无话可说了。于是拧着眉毛和另两人保持距离,像是在生闷气。
黑发孩子把脸凑到手机屏幕边。“我没见过人的手指切掉了还能长出来呀,杜老师。指甲倒是会长的。”她伸出自己的手,对着窗外的光端详。“而且,就算活人的手指还能长出来,死人的也总不可能吧?您明明说,您的未婚夫已经死在车祸里了。”
“小兔崽子。”杜的嗓音自话筒里传来,显得格外喑哑。“你是那个黑头发的。布兰卡总喊你作她的小狗。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白发孩子——也就是布兰卡——眉头的纹路更深了。仅看她眉眼之间,几乎能把她错认成一个半老婆子。黑发孩子答道:“我叫千夜。”
“姓什么?”
“我姓花江。”
“好,花江。你去打开床头柜从上至下数第三个抽屉。”
千夜伶俐地站起身来,拉开抽屉。布兰卡偷偷往边上跨一步,踮起脚尖去看;梅原只是有些失神地望着她的背影。
杜的声音继续从听筒里传出来。“看到那个木匣子了吗?”
“看到了。”千夜把匣子端起来,有些困惑地在双手之间倒腾,举起贴在眼前逐面逐角地检查。“这个匣子,怎么没有可以打开的地方?”
“是这样的。”杜说。“我原来没打算再打开它。——你把它砸碎吧。”
“砸碎?”布兰卡高声质疑道——梅原注意到她似乎总在质疑。“千夜,别听她的。谁知道里边装着什么——”
千夜回头看了她一眼,眯着眼笑起来,把木匣子举高到头顶,然后放手。布兰卡跺了一下脚;木匣子的角碰撞地面,木片纷纷碎开来。原来这匣子就是薄木片粘成的,并不牢固。千夜掀开地板上的碎木片,露出一叠背面朝上、四零八落的小尺寸照片。
布兰卡走过来,俯下身去帮千夜捡照片。梅原坐在原地,看着她们。
布兰卡慢慢把照片叠成整齐的一摞,再翻过来。
每一张照片都是相同的构图:一具躯体端坐在画面正中央,双手平放在大腿上。背景几乎都是些曾有人迹、现已荒芜的地方:废弃的医院、泳池、展馆、游乐园……身体上穿的倒是干净的寻常衣服,其中衬衫和T恤居多。相同背景、相同衣着的,统一都是两张,原本应当是连续放的,刚才匣子一摔才散开了。照片该是胶片冲洗的,右下角打着橙色泛光的日期,从四年前到今年内,同背景同衣着的都是同一天内拍摄,而不同场景之间隔了数周到数个月不等。
这些连续两张的照片之间,唯有一点显著的区别:
一张里,双手是完好的。
另一张里,双手都只剩下右手小指:其他的手指,全都在第二指节的尽头干净利落地断开。切面处理得漂亮,没有糊状的混着血的肉渣,骨肉皮之间的分层清晰可见。
“这些都是他的照片。”杜的声音像是美杜莎冰冷的蛇发,湿淋淋地缠绕在屋里三人的耳畔。“看到了吗,他反复生长和凋落的手指?”
他们沉默。梅原感到窒息:缓慢的、溺水般的窒息;离初始的向死念头逐渐远了,悔恨从水底浮上来,此时再笨拙地扑腾四肢为时已晚,死亡的前兆像铅一样从指尖和趾尖灌入血管,沉重的……他想起他见过的溺水者的浑浊的双眼。他想起父亲缓缓合起的眼睛。
“不。”千夜说。
一阵尖锐的笑声爆发出来,像雀鸣。那笑声来自布兰卡薄薄的胸腔:她的肋骨振动。她捂着胸口,几乎是歇斯底里地笑出来,前仰后合。
她伸出手:颀长、苍白、柔软,像患白化病的鲶鱼,她的手指掐住一张照片,拇指指在照片中央那张脸下边。她胜利般地举高了照片,手臂在空中快活地摇摆。
“杜老师,杜老师,”她咯咯笑着,“我看到了什么?”
梅原从她手里夺过照片,放到眼前看。
方才布兰卡的拇指指向的位置,死者的脸上有一块不自然的凸起;在那凸起之下,露出一小撮红褐色的毛发。
“人皮面具?”梅原缓慢地发声,“这不是你的未婚夫,杜老师。”
布兰卡掩住嘴,又扑哧一声笑出来。千夜凑过来看,也了然地微笑。
“这不是人,太一先生。”她抬起头,注视着梅原。
“这是一只猩猩。”
TBC
作者:不落虚
要求:无声
欢快跳动的炉火边,是锡壶里烧好的热茶与厚厚的毛毯,火光的照射下那影子在书页上翩翩起舞。
而苍老的声音在屋内突兀地响起。
“波利亚,多么荣耀的名字。”
她美丽,优雅,如同一架巨大的钢琴,而伟大的统治者就是这架钢琴的演奏者。乐器可能会损坏,但永远不会缺乏演奏家。波利亚子民的命运,就是选出一个接一个的演奏者弹奏这架巨大的钢琴,将波利亚之声奏响于这片大地。
偌大的教堂,只有一个人。他虔诚地跪在一片烛光前默声祷告,他头顶上的王冠昭示着无比尊贵的身份,但额角的汗珠却沉默地诉说出了一切。
他只是在祷告,祈祷神明能够再次眷顾自己的国土与子明,祈祷奇迹的降临,祈祷自己的声音能被云层之上的存在所闻。
教堂外,门口有个男人焦急得来回踱步。他恨不得自己能直接推门进去大声高喊前线的一退再退,但主祭拦着他让他耐心等待,对于神的祷告必须不被任何人打扰,这会被视为对神明的不敬。
“我明白您的焦急,”主祭这时候揣着袖子开口了,“可……您也明白,帝国已经很久没有降下过神谕了,陛下他这也是不得已最后只能再次求助伟大,希望您能再稍等片刻。”
男人也绷不住了,他停下脚步似乎要盯穿这花样繁复的黑色大门,他快要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慨。他只想现在推开这烦人的老东西把里面的陛下揪出来让他看看前线的战报。
他们已经不能再退了,艾尔伯特的攻势凶猛如雄狮,大口撕咬与咀嚼属于着波利亚的血肉。但是……男人只能耐着性子继续等待。
过了一会,皇帝出来了。高贵的皇冠和华美的长袍按不下他眼底的疲惫,也盖不住他浑身的颓丧。他抬起头对主祭行了礼便带着随从匆匆离去,男人见状马上跟上,把手中一沓文件悉数递上嘴里也开始一连串报告大事。
主祭就站在教堂门口目送他们,等陛下上了马车离开后才转身进去。
马车上,皇帝捏了捏眉头终于听完了军务的报告,他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不已:“我知道了,谢谢你德劳科卿。相比于这件事我更想知道……找到了吗?”
德劳科马上坐直了身体,但头低了下去:“……还没有,我已经命人去更偏远的乡郊了。可是……真的会如主祭大人得到的预言那样吗?”
“你要知道,我们的献祭已经不能够取悦神明了,”皇帝抚上了自己的额头,“我已经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可以取得胜利,他们都是计划好的,像暗处闻血而动的豺狼,就等着你放下武器的那一刻冲上来把你撕得粉碎。”
德劳科垂下眼眸,他当然知道“他们”指的是谁,是那些每年对他们积极上供阿谀奉承的周边小国,这次因为版图的另一只庞然大物的虎视眈眈——艾尔伯特的进攻,他们都持中立态度。想到这里他在心底对这些东西啐了一口,那副献媚讨好的模样真是令人作呕。
但是……德劳科望向窗外后退的风景,征兵,粮食,武器,物资……这些东西快要把这个国家掏空了,回去面对财务大臣的苦脸他也不能如从前一样吵起来了,这个国家真的要逝去了吗?
城门口,士兵刚刚把陛下的召令贴出去,小小的木牌前顿时聚满了人。其中还有勉强识得大字几个的人在人群中大声囔囔:“皇帝陛下代圣庭领了预言,请人入庭受洗,成功者报酬……六十卢锡!!”
“六十卢锡”的消息顿时在人群中炸开了,那可以保证普通家庭正常生活三年!人们已经被巨额的报酬冲昏了头脑,开始不管不顾往前推挤。后来的人也不管前方发生了什么,也开始往里挤。
哭喊声,叫骂声,随后赶来的士兵的呵斥声搅和在一起。未干涸的脏水,湿漉漉的泥巴,动物的粪便也混合在一起,后面的人把前面的人按进地里,争抢着去看那薄薄的羊皮卷——即使他们根本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那张告示正文如下:
“致我们波利亚的子民,我于近日从圣庭得一预言,其书多年不见的圣子将带着神的领信为我们的前线吹响胜利的号角。但不知其具体,可否将你们身边有不同于常人的人告知于我呢?可以带入本都的教所进行一番询问,若能找出圣子大人必有六十卢锡酬谢。
德劳科·杜兰德”
人人都在讨论这件事,而神明似乎给了这个国家喘息的时间。在关键的一次作战中,还在艰难抵抗防御的士兵犹如神助,抢回了三座城市。周边的国家马上见风使舵纷纷出兵援助波利亚,以最后艾伯特的停战协议换来了短暂的和平。
但是皇帝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整个人黯淡无光,每天像可怜的犬类蜷缩在教堂里,近乎魔怔地祈祷,如此日复一日。
——但是这和上市集跟着外祖母卖东西的阿斯蒂没什么关系。女人总是不重要的,她们只需要保证男人们的饮食起居和子嗣罢了,多的也不需要。
倒是收摊回去时有了点小插曲。阿斯蒂和外祖母走在路边,夕阳在他们背后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偶而有熟识的人经过打声招呼,阿斯蒂也回以微笑。
噢对了,在那之后过了两年了,在告示遍布全国的时候人民沸腾了,连教所的大门都快被砸烂了。于是不得不限制每日进入的人数。这种热情持续了半年,每个人都说自己是圣子,每个人都能掰扯出几句唬人的话来,最后被戳穿谎言也不害臊,全须全尾走了出去。
就这样,每日除了来祷告的人,来接受问询的人越来越少,而城门口告示栏上早已被其他的事情掩埋,老一辈的人看着这个不再信仰神明的国家也只能叹气。
阿斯蒂倒没什么感觉,或者说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多年不回信的人身上听起来真是太可笑了,与其担心这个还不如想想晚上的土豆浓汤到底放不放肉块来得实在一点才是。这么想着,她转过头准备问问外祖母的意见,一个不留神被脚下绊了一跤。
“这路还是这么……不好走。”她低头看了一眼却被吓了一大跳,刚刚绊倒她的看轮廓像是脚?
那竟是个人,穿着朴素,在田间躺着,眼睛没睁开,也看不清有没有起伏。阿斯蒂后退几步,马上抓着外祖母拉她来看,拿了根树枝戳了戳。
——“你没有名字吗?”阿斯蒂坐在桌前,面前是那个倒在田地里的少年。
“没有。”少年不断搓捻着衣角,“我醒来就在那了。”指的是田地。
“那你在这住一晚吧,明天送你去科尔先生那。”阿斯蒂也困了,看着这少年可怜兮兮的估计也比自己小不了几岁,安顿好他就回去睡觉了。
再见到少年的时候已经是几天后了,他带着和自己体格不符的帽子,裤脚扎起来的。一看见阿斯蒂就兴高采烈地跑过来打招呼:“埃迪!”等少年冲到面前来时,她才意识到原来那句“埃迪”原来是叫她。阿斯蒂大笑起来:“我叫阿斯蒂,A-s-ti,”她故意说得很慢,“记住了吗?”
少年跟着小声念了几遍点了点头:“会了……是阿泰!”阿斯蒂服额叹了口气,但看着他眼里的兴奋劲,也不好意思纠正他了,看他神色还行,她又开口:“在科尔先生那过得怎么样?吃的有吗?”
少年点了头,他拉过挎包展示给阿斯蒂:“科尔,先生叫我,送信和跑腿,每天有面包和汤,很好吃。”
看着他如婴儿一般牙牙学语的样子,阿斯蒂莫名其妙笑得很开心,少年不知道她笑什么,只是也跟着她笑起来。两个人就这么在路边走着,阿斯蒂终于想起来自己要干什么了,她还得给外祖母带布呢。
“我先走啦!回来找你玩!”阿斯蒂脚步快了起来,最后变成了小跑,转过几个弯便消失在视野里。少年踢着石子一步一步走着,他抬起头问旁边墙上站着的鸟儿:“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开心,”说着他摸了下自己的左胸,“感觉这里,空空的。你知道怎么办吗?”
那不知名的鸟儿声音婉转动听:“不知道,你,不是,和我一样。”它惊讶之余还是回答了这个奇怪的人类,它出口的还是自己的叫声,像是在害怕什么似的,拍拍翅膀便飞走了。
他听见草丛里的窃窃私语,他从桥上过又听见灰鸭的哈哈大笑,他从树下经过又知道了哪里的麦子最好吃。世间万物在他耳朵里大声叫喊,仿佛要把脑子挤压变形了。少年只能和阿斯蒂一样跑起来,跑起来就不会有力气听到这些声音了吧?
最后一个猜测是圣子的人被推上了祭祀台,他被固定在巨大的石板上,石板篆刻着晦涩难懂的咒语。周围的黑袍人一手持书一手持着蜡烛围成一圈,以黑袍人为首的人,正是那垂垂老矣的主祭。随着咒语的吟唱,那“圣子”在石板上的身体剧烈地抖动,破碎的内脏从他口中随着血液被咳出,他的双眼和双耳冒出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液体——那可不是血。
阿斯蒂是什么时候发现少年的奇怪之处呢?也许是看见他站在树下和什么人在说话,也许是看见他在路边救了一只被兽夹困住的野兔,少年的手轻轻拂过那灰兔血淋淋的后腿,再眨眼时那野兔已经钻入草丛中去了。
但是她不说出去,自有人会为了奖励说出去。
少年被带走那天时,阿斯蒂在家发烧了。巫医来开了黑色的药剂便匆匆赶往下一家,她躺在床上,眼泪就忽然流了下来。
……“后面的事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城破的那天,下雪了。”声音的主人端起了温度适宜的热茶,她又翻过一页泛黄的书页,但是后面只有空白。随着书页的翻动,一根羽毛跌落到她的怀中,她拿起来仔仔细细端详了许久,随后面容安详地闭上了眼。
“对了,你有名字吗?”
“……我叫■■■”
这世界只是一只手摇风琴,只能由天主亲自弹奏,而我们所有人都只能跟着风箱拉出的音符起舞。而小小的波利亚,只是在前人的手记中才偶尔出现过了。
作者:高以谰
评论:随意
已补完,全文1w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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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着摄像机光滑黑色的圆形镜头时,她心里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还未到来的一切、在此刻为时已晚。某一个瞬间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脸颊肌肉既僵硬又沉重,好不容易打理好的发丝被风吹乱,黏在她嘴角。她生发一种高喊重来一遍的冲动,可在这之前她就已经叫停过两次,于是她只是紧紧地抿住唇间微笑的弧度,不肯丝毫松懈,也绝不能让自己的甜美笑容掺杂任何疑心和动摇。时至此刻做什么都已经来不及。她只能勉力睁大眼睛盯紧摄影师倒数的嘴巴,三、二、一 ——
然后白光一闪,定格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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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动身的时间比预计迟了太多。一周前他们刚刚开始计划这次旅行时定下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出发,后来夏蜜儿的心意跳来跳去,最终还是决定按照原方案进行。可到了今天早上她却说什么也不肯起来,抱紧被子蜷缩像一个婴儿,卧枕上金色蜿蜒是她散乱发丝。九点整,莫里安洗漱完毕穿戴整齐,坐在冷掉的早餐前看她满口呵欠,要不不去了吧?他望着她慵懒困倦的眼神轻笑,露出尖尖牙齿。夏蜜儿咬着冷蛋卷,当然不行,计划了那么久,说取消就取消怎么可以?说话间番茄酱滴到了浅珊瑚红色的丝绸睡衣上,她像被烫了下似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怎么这样,这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欸——尾音拉扯出长而绵软的、既像抱怨又像撒娇的线,她真的非常、非常擅长这个,莫里安想。没关系,再买一件就是了。他知道自己这样回答的话她一定会笑,海蓝色的眼睛光彩熠熠,笑时睫毛如贝页合拢。话音刚落,正如他所料想的那样,她的确笑了。
但是,或许真的不必去。莫里安接着说下去,他话音不高却清晰,具有一种平静的说服力。大费周章千里迢迢地赶到一个过气的游乐场,这有什么意思?我是说它的确曾经很出名,但这几年已经逐渐没落了,价格昂贵、服务怠慢,人们不再相信它。以后我们可以去更好的……说这句话时他稍微犹豫一下、话音里埋藏一枚不易察觉的卡顿,夏蜜儿完全没有听出来。新睡衣的话我想要薄荷绿色的,她兴致勃勃地自说自话,一口将蛋卷咬掉三分之一。这个颜色最近流行,而且很称我的头发,夏蜜儿右手松松地斜握一只镀银叉、一缕纯金色发丝藤蔓般缠在她左手食指上,阳光透过薄窗帘在她白皙饱满的脸颊拓下浅淡的波浪似的柔和阴影,此时此刻她如此年轻、如此美丽,身体线条蓬勃又放松,整个人如同金线织就的娃娃,那种被家人宠爱的小女孩会在夜晚睡觉时抱在怀里的娃娃。夏蜜儿的床上就有一个,爸爸妈妈送给她的八岁生日礼物,直到二十岁仍然陪在她身边。
而且,现在早已经过了九点了。我可以退掉那边的酒店、重新在市中心订个餐厅,这样路程更短,我们还可以早点赶回来——夏蜜儿毫不犹豫地打断莫里安的话,不行,不行就是不行,小莫。我一定要去那里,一定要去欢乐夏光游乐园,我都说过一百万次了。因为实习工作之类的理由我已经听够了,我才不在乎你明天是不是又要加班。你的生日、我的生日、期间隔着的那么多节庆——她声音的频率逐渐拔高像一尾迅速浮出水面的鱼,今天是我们恋爱六周年纪念日啊!我们不都说好了吗?
于是莫里安垂下眼睛不再说话,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无法改变任性女友的心意。他有一双橄榄石般的绿眼珠,垂下眼睛时会令人联想起猫温顺的片刻,不是家猫而是野猫,平日躲在树丛里,眼瞳闪烁如鬼魅。你男朋友的脸长得很漂亮嘛!中学时得知他们刚刚在一起的女伴们曾经不止一次这样对夏蜜儿说,而且聪明,勤奋,沉默寡言。只是性格太过古怪,什么派对都不参加。小蜜为什么会喜欢他?她们好奇地提问。明明风格完全不搭调。哪知身边朋友分分合合,从前不被看好的二人到最后竟成了美谈佳话,十四岁时嘲讽他们下个月就会分手的那位女伴在夏蜜儿二十岁生日聚会上询问她与莫里安订婚的时间,谁能料想你们竟一路相恋六年啊!女伴将手中的鸡尾酒一饮而尽,霓虹灯球的彩色光拂过她眼角稚嫩的细纹,她那时的恋爱对象在毕业三年后由于肇事逃逸而被捕入狱,不久后死在牢里。夏蜜儿笑了,她的笑容一向甜美醉人如同高脚玻璃杯中的熟酿果酒,怎么会!她的话音弥散一种天真的讶异,难道你们都曾经觉得我们会分手吗?我可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欸。女伴放下酒杯时瞥了一眼她如桃般的侧脸想,原来她还没有长大。她还环抱着幼时的洋娃娃入睡,在睡觉前会给自己编织甜蜜的美梦,从没想过或许明天灾难就会降临,无条件地相信自己一定会获得幸福。女伴又随口说了几句祝福的话。你知道其实我有点嫉妒你吗?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夏蜜儿看起来像是渴望肉干而凑上前去鼻尖却轻挨了一巴掌的金色毛绒小狗。好吧我开玩笑的,女伴拿起另一个酙满的酒杯时心想,她会不会仍然分不清哪一句是真心话呢。
十点半钟,夏蜜儿梳洗打扮完毕,坐上轿车后座。今天她穿了一条三醋酸缎面的淡色香槟粉修身连衣裙,莫里安在情人节加班送给她的赔罪礼物,光影流淌其上,褶皱处波光盈盈。这是他们的第二辆车,莫里安收到实习工资的一周后买下了它,将原属于夏蜜儿二哥的旧车还了回去。夏蜜儿横躺在后座上两腿交叠,脚跟搭上玻璃。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罐鲜樱桃红色的指甲油,将指尖放在玻璃瓶下方凹陷处,折射的光闪了一下她眼睛,她眨眨眼,觉得颜色蛮合适。就在她百无聊赖地旋开指甲油瓶盖的时候车身忽然猛地刹住——鲜樱桃红色淌过她手指,粘在裙子上像一瓣丑陋的塑料假花一样突兀——夏蜜儿一个激灵坐起身来,樱桃红色随着她手指晃动抹在汽车后座上,仿佛一片淡薄血迹。
有人在敲玻璃,咚、咚、咚。莫里安摇下车窗,有什么事情吗,女士?莫里安问。他的话音里充满犹疑,这并不常见。一只手,一只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从摇下的车窗伸进来,指向夏蜜儿的脸,我要跟她谈谈,黑纱蒙面的陌生女人说。她的话音更冷、更平静,夏蜜儿感觉到某种诡异的熟悉。在灼目的阳光下,她的身影被反光勾勒一圈细细的白线,像案发现场画下尸体的轮廓。
呃……我么?为什么啊,跟小莫说不行吗?夏蜜儿睁大眼睛,不自觉地将碎发捋到耳后去,你要说什么呢?
我要给你一个警告。女人戴着一顶黑色羊毛宽檐礼帽,帽檐压低遮住她半张脸,下半张脸藏在一片黑纱里,黑纱如有实体的阴影隐去她面容。不能被他听见的警告。
谢谢,嗯,不用了。夏蜜儿戳戳莫里安的肩,指甲油抹到他肩膀上一点。小莫,我们快走吧?不觉得很奇怪吗?她背的那款棕色皮包,怎么会与我给你买的一样?莫里安咬了咬嘴唇,我不知道……但你不要听听看她要说什么吗?她可是在路中间上直接拦下了我。女士,你要说什么就在这里说吧,我不听就是。莫里安拿出耳塞迅速塞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神盯紧前方路面,夏蜜儿看见其他车辆接连从他们前方呼啸而过,留下一串亮橙红色灯的车尾。她犹豫一下还是摇下车窗,阳光刺得她有些头晕眼花,就在视网膜上闪光的雪花点还没有完全褪去时她听见身着一袭黑裙的女人背对阳光对她说的话:无论你打算前往何方,都不要去,回头吧。
什么?夏蜜儿愣愣地,歪着脑袋做不出任何反应。女人又重复了一次:放弃现有选择、选另一条路,否则你的一切都将毁灭。但是,只要你此刻回头,一切就都来得及改正。不要去、不要去、不要去。
那个女人说什么?莫里安摘下耳塞,问夏蜜儿。他们重新上路,夏蜜儿抽出湿巾使劲磨蹭裙子沾上指甲油的部位。
她说让我们换一条路走,可能前方有什么事故吧。但,其他车都没有停下,所以应该没关系?夏蜜儿心不在焉地回答,不管怎么说我们今天一定要去欢乐夏光游乐园,小莫。我都说过一百万次了,我不会改变心意。今天可是我们恋爱六周年纪念日啊。鲜樱桃红色的指甲油,一半在湿巾上模糊成一片粉橙色,一半渗进衣物纤维的缝隙里,有毒的不可降解的一抹鲜艳会永永久久地存在,夏蜜儿想,干脆回家以后将这条裙子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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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岁的夏蜜儿踩着那双红色高跟鞋走进欢乐夏光游乐园的时候,晚霞已经涨满小半片天空,橙与紫乱糟糟地搅合一片,被丝绸般轻而薄的云层随意抹匀。极细的鞋跟被地上刻意做旧的砖缝卡住,她轻微趔趄一下,就在那瞬间,园区内所有路灯与牌匾一齐点亮如烧熔的糖块,柔和光晕淋满一地、溅了她一身。夏蜜儿咯咯笑起来,抓紧莫里安的手,整个身体的曲线都压在那条精瘦细白的胳臂上。“多漂亮啊!”她的嗓音与空气中飘散的糖果商品的气味一样香甜,“小莫,可惜我们来得太晚、太晚了。”太阳沉进糖浆般粘稠的霞光里,余晖恋恋不舍地抚摸着她纯金色的发尖。
年轻瘦削的莫里安没有回应任何字句,“是,已经太晚了。”或者“都怪你化妆太久、出发太迟。”恋人间常见的亲密或责备的那么多回答,他哪一个都没有选,只是抿着薄薄的嘴唇沉默,金丝镜框后橄榄石般的绿眼珠在灯下反射意味模糊的光点,细眉在他苍白脸庞上描摹出几分倦怠的线条。此时他左手与夏蜜儿的右手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抓紧棕色挎包的袋子,鼓鼓囊囊的挎包上古铜色的拉链严密地咬合,一点缝隙不留。“你说点什么呀!”夏蜜儿用撒娇的语气很自然地向他发号施令,左手扬起用涂了透明亮色指甲油的食指轻戳他脸颊,“今天毕竟是我们恋爱六周年的纪念日嘛!在欢乐夏光,怎么说的来着——”她灵活的海蓝色的眼睛一霎就捕捉到闪烁着霓虹光彩的广告语,“——享受你的夏日时间。”
“嗯。可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莫里安笑了一下,如梦方醒般轻声回答。小莫总是这样。夏蜜儿想着,边更用力地捏了捏他左手食指第三节指骨。他总是什么也不说,只是沉默注视,好像藏匿一半灵魂在世人不可知处……在我不可知处。可很快她的心情又轻飘飘地飞扬起来,拉着莫里安穿梭在各个铺位,此时大多数游乐设施已经打烊,安保人员懒洋洋地驱散零星的游人,只有商店还亮着温暖的灯。但夏蜜儿还是找到了一处射击项目,后侧柜子里一整面大小不一的玩具娃娃,前方柜台上整齐罗列气枪,几名顾客还在台前排队。我想玩这个!她摇晃莫里安的手臂,催促他从皮夹中抽出钞票来。人们总说我大哥在部队服役时曾经百发百中,我想试试看我是不是也有这份天赋嘛。
莫里安瞥了眼女友白皙的、连一处伤疤和瘢痕都没有的手指,还是掏出了钞票。实话说我不讨厌你大哥,他将皮夹放回去时随口说,就算你告诉我他曾经扬言要用他的配枪将我打死,我也没有办法讨厌他啊。
为什么?可是我讨厌他!夏蜜儿的两颗眼珠睁圆时就像嵌在娃娃脸上的球形蓝色玻璃,一瞬间她将嘴唇抿得紧紧。你知道他反对我们的恋情吗?还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你不是什么好人,难道你全部忘记了?
也许我确实不是呢,莫里安并不气恼反倒笑起来,好像夏蜜儿此刻并非恼火而是打趣。也许你真的应该与我保持距离……因为我既狡猾又危险,就像你大哥说的那样。
不,小莫,你根本不明白。你在孤儿院长大、又没有家人。夏蜜儿扭过脸回望向更远处的路灯。最优秀的大哥做什么都不会出错,服役期间得到了多枚荣誉勋章,可是他却从来不肯对我微笑。二哥说那是他嫉妒父亲曾经对他那么严厉,对我却有求必应。在父母送给我金线娃娃的生日晚宴上,他皱着眉头对母亲说溺爱会毁了我一生,小莫,那是我的八岁生日啊!我哭了一整个晚上,连自己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哭,但是一低头眼泪就掉在空空的白瓷盘里——
——可是你家人会给你举办生日晚宴不是吗?莫里安淡淡地打断她。夏蜜儿被噎了一下,只好将没说完的部分咽回去,转过头时她忽然发现前方举着气枪的身影实在眼熟,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端倪反倒奇怪。她刚想戳戳莫里安腰间小声提醒,忽然发现他眼神早已聚焦在那人身上。头戴一顶黑色羊毛宽檐礼帽、身着一袭黑裙的女人。半路拦下了他们的车的女人。夏蜜儿心中升腾一股毛茸茸的烦躁,她修剪良好的指甲捏住莫里安脸颊,掐出淡红色月牙一样的痕迹。看着我,小莫,夏蜜儿毫不掩饰地用了命令的口吻,她声音里原本柔软的部分都变得尖锐锋利。你为什么要盯着那个怪女人看?莫里安轻轻摇头,他苍白的脸颊从她指尖滑脱时留下一道道波浪似的印痕。我没有盯着她看……他举起手做投降姿势。她那么显眼,很难不注意到吧?你为什么想那么多?似乎是察觉到自己话语有些刺人反倒像一种狡辩,又或许是夏蜜儿的水蓝色眼睛看起来在掉眼泪或原地发飙的边缘摇摇欲坠,莫里安的语气先软下来。好了,就算是我的错,你别生气了。如果你想的话,我再在商店里挑个你喜欢的礼物送给你。
这还差不多。夏蜜儿胜利一般地放下手臂,两只润白纤细的手捕蝇草一般合拢,将莫里安的左手编织在内里。她挑剔地扫视着黑裙女人的背影,她衣着那么奇怪、又站得那么笔直,在某几个瞬间她的剪影在余光中看起来简直像是……身着军装的大哥一样。夏蜜儿心中的厌恶更深几分。也许是他同期服役的战友,派来监视自己的吗?不管怎么想这都实在太过分了,回家以后一定要向爸爸妈妈告上一状。此时女人举起枪,橡胶弹发射,后面一排玩具左摇右摆,但一个都没有掉下来。什么嘛!夏蜜儿在心里嘲笑她。女人将枪放回去,压了压帽檐离开了,夏蜜儿拿起枪,金属涂装上还残留女人手心的温度。她瞄准一个布偶,连射几枪,很快玩具橡胶弹都用光了,玩偶依旧好端端地待在架子上。可是我真的很想要那个布偶嘛!莫里安又递给老板一张钞票,老板将玩偶取下,夏蜜儿将它宝贝一样抱在怀里。五分钟后,夏蜜儿将玩腻了的布偶甩给莫里安。
当他们从最后一家打烊的商店离开时,夏蜜儿已经完全将刚刚的不愉快抛诸脑后。她环抱着几个毛绒玩偶和一个大硬质塑料盒包装的星星形状糖果兴高采烈地走向酒店方向的出口,鲜艳的气球拱门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满足又疲惫到极点后有些空落的梦境。拍张照吧!来拍张照吧,当场取走!有几个小贩在吆喝,来欢乐夏光享受你的夏日时间——当然也要纪念它!
欸,你的工作不是设计相机什么的吗,小莫。夏蜜儿戳了戳他的腰,莫里安挑起眉毛,当然不是,怎么可能!他的反驳比平时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分量,可是夏蜜儿一如既往什么也没有发觉。有什么关系,无所谓啦。一起来拍一张照片嘛。她捏紧他的手将他拖到镜头下,头靠在他肩膀露出标准的甜美笑容。等一下!就在快门要按下的瞬间,夏蜜儿忽然想起裙子上的指甲油渍,仔细用玩偶藏好并确认不会在照片中显露端倪后,她将乱掉的碎发重新捋向耳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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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明天再在这里待一天吧?夏蜜儿说着,叉起一块沾满沙拉的蜜瓜放进嘴里,舌头一搅动,蜜瓜就熟烂如泥爆发清甜果香。此时他们已将行李放回提前订好的酒店房间,下到一楼去餐厅吃晚餐,落地窗外天空如合拢帘幕慢慢暗下来。毕竟在路上花了那么久,来到这里时已经很晚了,好多游乐设施都没有玩到欸。如果就这样回去的话好浪费。
我明早就回去,明天下午实习公司还要加班。莫里安头都不抬地回答她。餐厅灯光昏暗,他整张脸被一片摇曳黯淡的柔光覆盖,夏蜜儿看不清他眼神。不都说好了吗?再说,后天你不是还要上学。
我退学了哦,小莫。忘记告诉你了吗?为了离你实习地点更近一点,我直接把学业放弃掉了。夏蜜儿笑嘻嘻地,十指交叠搭上脸颊,语气有点像是叼来战利品邀功的小狗。别担心,反正本来我也学不懂。这样我每天都可以陪在你身边不是更好嘛?
莫里安手上动作似乎迟滞了一秒,接着他摇摇头、耸耸肩,将嘴里沾满酱汁的面条咽下去。好吧,那是你自己的事。我明天早上还是要回去。他怎么这样?那种被抛诸脑后的毛茸茸烦躁感重新在夏蜜儿胸腔里升腾起来,像某种邪恶的小动物啮咬抓挠她心脏。好像是自己用恋爱六周年纪念日为要挟逼他非来不可。好像他根本不愿意坐在这里陪她吃晚餐似的。于是她如闹脾气的叛逆小孩子一样轻率地下定了决心:要回去你一个人回去,她摆出自己最冷冰冰的语气说,心下却暗自得意,莫里安心思细腻,绝不可能察觉不出自己的气话。但这次出乎意料地夏蜜儿想错了。好吧,那我就一个人回去。莫里安没有像往常一样举手投降改口顺着夏蜜儿的心意,这一次他的话音仍然淡淡的,透明镜片后两颗绿眼睛像是高脚杯里半融未融冰块,并未倒映她影子。随便你。
喂,你怎么这样啊!惊愕和手足无措领先愤怒一步占领夏蜜儿的心脏,几秒钟后不纯粹的怒火还是凛凛地燃烧起来。夏蜜儿的声音陡然拔高,只是多陪我一天而已——再说,你的实习工资还不如爸爸给我的零花钱多,有什么关系!
莫里安一如既往地沉默,那双猫一样的绿眼睛此刻看起来遥远又冷淡,仿佛甚至没有与夏蜜儿争执的必要。夏蜜儿的心以奇怪的频率跳动一下。你说点什么呀!她听出自己的声音又细又尖,泛着丝线马上就要绷断处的诡异光泽,真奇怪,明明自己应该游刃有余的。明明自己应该是被宠爱的那个才对。夏蜜儿想,为什么他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呢?为什么他不肯永永远远地陪伴我,每时每刻都向我展露笑容?
因为没有什么好说的啊。莫里安放下刀叉,用餐巾纸擦过嘴角又将其仔细叠好放在空碗盘旁边,他嘴角勾起一个意味含糊的浅笑,声音听起来却既疲惫又厌倦,夏蜜儿心下一惊。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了这样?一个恐怖的可能性缓慢地在脑海里浮起来,像河流里漂浮的腐尸——难道,他从来如此吗?夏蜜儿,我们分手吧。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莫里安的这句话就像一颗陨石当着夏蜜儿的面门砸穿了一切,莫里安却笑了,当他真正笑起来的时候,夏蜜儿才注意到他牙齿本来就如捕食者一般尖锐。
今天?现在?为什么……?夏蜜儿的眼眶和脸颊都烫极了,脑子嗡嗡如钟。莫里安偏了偏头,因为我不想有一个大学肄业的女友,这个理由怎么样?夏蜜儿看着莫里安简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不对,不对,不对。即使这么说的话也应该是我……应该是我来……
……应该是我来说。你就是这样想的吧?他出身低微又贫寒,他父母双亡、无权无势。所以,和他谈恋爱多么安全啊!他只能拼尽全力宠爱自己,否则自己可以随时让爸爸让他一无所有。尽管有人说他攀高枝也没有关系,他只要听话就好了。他只要做一个柔软又温暖的、永远顺从的玩偶就好了,夏蜜儿,这么多年过去你仍然只是一个抱着喜欢的布偶娃娃不肯放手的小女孩而已。莫里安说得那么流畅自如,简直像是每个晚上都抽出时间来对镜排练过。可是我有我的野心。我要离开这里,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想要逃离勒安立提,这座城市就像这个游乐园一样令人几欲作呕地浮华又衰朽。它有过名盛一时的时代,那时候所有人都爱它,现在留下来的所有人都只是想吸它的血,所有吸它血的人又被它的暮气所诅咒——你大腹便便的父亲,你不学无术的二哥,夏蜜儿,还有你。可是我不一样,我天生就是要逃离这里的,既然勒安立提什么都没有给予我,那我自然什么都不必回馈。我要咬下它的肉吞着它的血往上爬,我要去德里姆兰,梦之城,我心中闪闪发光的应许之地,夏蜜儿,你大概是不敢一个人离家那么远的吧!莫里安发出嘲讽的笑声,时至如今我终于拿到了去那里实习的机会,怎么可能因为你放弃?还有,夏蜜儿,这次游玩的钱不都是我拿的吗。你爸爸听了你大哥的话,其实早就不给你零花钱了吧?不要以为周围的人都和你一样迟钝啊。他站起身俯视着夏蜜儿眼泪汪汪的蓝眼睛,表情一脸轻松。其实硬要说的话,我还算是模范男友吧?夏蜜儿满脸泪痕,隔着桌子伸手去拽他棕色挎包的袋子——这是我给你买的,那你现在还给我——莫里安歪了歪头佯做思考状,拒绝得却很干脆。才不要。他用力一拽,夏蜜儿重心不稳跌在餐桌上,肮脏酱汁沾满前襟,她哭得更厉害了。忽然一道刺目白光一闪夏蜜儿什么都看不清,等她再次恢复视力时,隔着泪膜影影绰绰地看见餐厅左斜前方距离三张桌子的位置上放着那个眼熟的黑色宽檐礼帽。神秘的黑裙女人。她手里捧着一个相机,而莫里安正朝她一步一步走过去。
……小蜜你、似乎比一般人迟钝。十四岁那年女伴在一次吵架时对夏蜜儿说,你真的分得清好与坏吗?糖果会让你长蛀牙所以不能随便吃,药片难吃却对身体好,这些都是只有你一个人到现在还想不明白的事情。你以为莫里安和你谈恋爱是因为喜欢你吗?他那种人真的会喜欢任何人吗?心思沉重又缜密的他,说不定从你身上骗够了好处下个月就会甩掉你。
可是,怎么会……他也会给我买冰激凌啊!十四岁的夏蜜儿怒气冲冲地反驳。那他就是看重了你父亲的官职能帮助他以后升迁。女伴甩甩头发,她尚显幼稚的话语里带着一阵见血的犀利。这次他拿到了勒安立提市一等科技奖学金,不就是因为他做了你男朋友吗?之前他申请过那么多次,还不是每一回都被否决了。
可是,就不能是因为爱我吗?夏蜜儿几乎要哭出来。女伴没料到她情绪起伏如此强烈,海蓝色的眼珠已经止不住地掉眼泪,十四岁的女伴再早熟到底也是小孩子,犹豫了一会口吻还是软下来。小蜜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这件事呢?你的家人那么宠爱你,你不是已经被很多爱围绕了吗?理论上来说太过执着的事情会变成软肋,最后成为反噬的匕首刺伤你……女伴想了想,但是,好吧,说不定现实也不是这样。说不定你很幸运,莫里安是出于真心地爱你。尽管她的声音还是有掩不住的狐疑但是已经柔和了很多,夏蜜儿把眼睛擦了又擦,直到眼皮开始发痛时眼泪才姗姗地停下来。
昂贵的衣裙已经变得乱七八糟,真狼狈。一片酱汁里先前失手沾上的指甲油已经完全看不出来。夏蜜儿低着头听着自己吸鼻子的声音,看见白瓷盘里还有粘稠的沙拉酱。眼泪再炙热白瓷盘也不会融化,至少她还明白这个道理。于是她站起身——说不定小莫只是太累了,如果好好和小莫道个歉的话说不定还能和好如初——这样想着,夏蜜儿走向酒店房间,昂贵的酒红色地毯吻着她摇摇晃晃的鞋跟,发出柔和细微的声音。
小莫,你在吗?我想我们可以……夏蜜儿仔细擦了擦眼泪才抬手敲门,可是门根本没有上锁。酒店走廊的灯光无比昏暗,夏蜜儿顺着打开的门缝看见一丝细而黯淡的红,刚刚被泪水洗礼过的眼球生涩地转一下,她的眼瞳就那样撞见莫里安的眼睛。狡猾的、漂亮的一双绿眼睛。睁得很大,失去生气后反射着似有若无的微光,像是无机质感的名贵宝石,像是从未活过。
莫里安死了。倒在地上,太阳穴多了一个大洞。双人床上铺满他们今天在游乐园商铺里的购买的玩偶和其他礼物,莫里安的挎包拉链敞开,露出里面似相机又非相机的奇怪机械。蒙着黑面纱的女人端坐在床中间,后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放在自己的棕色挎包上。你终于来了,夏蜜儿……为什么你没有选择回去呢?为什么你永远、永远永远都这样迟钝到无药可救?她声音那么柔和那么耳熟,夏蜜儿过电一般打了一个寒战。女人另一只手里紧握一只小巧手枪,枪管如眼睛死死咬住夏蜜儿。
当夏蜜儿终于想起自己在哪里听见过她的声音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子弹穿过身体的瞬间,她虚弱的尖叫如此轻易地被巨大的冲量击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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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枪弹斜斜地打穿夏蜜儿的肩胛,血液挟着生命的热气汩汩离她而去,夏蜜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连衣裙上覆满血后汤渍也显得无足轻重了。为什么呢?为什么呢?夏蜜儿盯着那片朦胧的黑色面纱,她倒在地上、蜷曲的手指正好抓握到莫里安的冷掉的小指。疼痛的时候,疑问像雪天里的呵气一样无足轻重又转瞬即逝。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你的声音和我的那么像?
我没有警告你吗?我不是都告诉你别来了吗?女人叹了口气,很慢很慢地揭下了面纱。为什么你永远那么愚蠢,永远都做错误的决定、选错误的路?黑色的面纱被拂落在地,因为遮挡已经没有任何必要。疼痛和惊愕尽职尽责地将夏蜜儿压倒在地,让她别无选择地听女人说下去:今晚你会同莫里安和好。告诉他你会让爸爸给你买一个大学文凭,可是,他最后还是抛下你、去了德里姆兰,再往后你也不知他踪迹。你花了很多时间流眼泪,眼泪和时间是你那时唯二从不缺少的东西。就在你下定决心要去找他的时候战争爆发了,你在报纸上看到莫里安的名字时才知道他实习的公司向敌国贩卖军火,正如他自己所说他果真富有头脑和才华,在公司升职很快,开发出的武器杀了许多人,那些亡灵的亲眷唾骂他名字。你抱着做梦的玩偶娃娃内里是一个邪恶的野心勃勃的战争杀人犯,即使你后来多么想拿刮骨刀将这些回忆从自己的过去斩断也毫无可能。你痛苦了一段时间,在你侥幸以为折磨已经结束时远方传来大哥阵亡的消息,一星期前他在给你写的最后一封信里斥责你为什么仍然找不到工作。勒安立提的防线在溃败。不久政府破产父亲失业,在一个寒冷的晚上喝得醉醺醺的二哥也被征兵的人强拉着上了战场,就在那天白天,他最喜欢的那辆车为了维持家用被低价贱卖掉。妈妈用一把手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爸爸一病不起。那时候你好像才从梦里醒过来又像陷入一个永远不会再消散的噩梦。夏蜜儿,你那时才明白过来当你走进欢乐夏光游乐园时你就已经踏上这条路,当你坐上那辆轿车向欢乐夏光疾驰而奔的时候你就已经踏上这条路,当你咬下那天早上的冷煎蛋卷的时候、当你提交退学申请的时候你就已经走上这条路。女人俯下身子将枪口对准夏蜜儿的太阳穴,金属的冰冷被眼泪和血沾湿而显得粘腻,她的靴子踩上夏蜜儿的伤口,当你十四岁那年接受莫里安的表白欢欣雀跃地发现自己爱上他的时候你就已经走上这条路,夏蜜儿。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哭。为什么你总是这么愚蠢、为什么你每一次都选错了?
不,什么,怎么会,你疯了……夏蜜儿嘴唇蠕动,她极其轻微又徒劳地挣扎。你是个疯子……救命呀……小莫不会这样……我也不……我不相信这就是未来。痛苦在每一根神经上熊熊燃烧,此时她对于死和结束的渴望与活下去的渴望同样强烈。你疯了……仅此而已……
女人起身从床上站起,附身离她更近,夏蜜儿听见床上被子回弹的细簌声音,好像有什么随之滚落到地毯上发出闷响。女人看着夏蜜儿的眼睛继续说下去,一双海蓝色的眼珠映着另一双海蓝色的眼珠。很久很久以后战争稍稍平息,二哥从战场上回来,发了疯,爸爸病逝了。你离开了家,你终于离开了家!这是不是错误的决定你已经不在乎。你要去找那个男人,你要去找莫里安,你想看他怎么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也许,也许你心里还是存留一份该死的期待——而你真的看见了他。七年后,就在欢乐夏光、就在这家酒店,就在这个房间里。女人干枯的头发垂下来拂过夏蜜儿年轻饱满的、因失血过多而显得过于苍白的脸颊。你看见他挽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的金色卷发女孩——走进了这间房间。他在怀旧啊,那个战争犯在怀念你——怀念年轻的我,你明白吗!说这句话时的她又哭又笑,真像一个疯子。夏蜜儿脊背发寒。当血流干,自己就要死了。女人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好像在离她远去,现在她满脑子只有自己还要活下去这一件事。她暗暗咬紧牙齿伸长没有受伤的胳膊,可是什么都没有触碰到,空气就像铁一样冷。不……不……!绝望逼迫夏蜜儿发出细弱的尖叫,我不要死!我会……我会改正!我和莫里安分手!我会回去重新读大学……我再也不来这里!再也不来欢乐夏光!求求你……求求你……她哭了,反射性的眼泪带着几乎是最后的热量离开她身体。我真的会改正的……求你了……到最后,夏蜜儿真的是在哀求。
可是已经太晚了、太晚了、太晚了。女人——七年后的夏蜜儿想着,当未来被知晓的时候未来就已经冷却凝固。她回想起尾随莫里安进入酒店时在昏暗灯光下他对女伴悄声说的话:只要按下快门,你就能看见所有人的命运都是一条条录制好的胶卷,这是一场注定会失败的战争,每一张胶卷里都刻录了我们败北。我已经看到了这样的未来。年轻的女伴的回答听起来敷衍又尴尬。莫里安叹了口气,七年过去他的声音没怎么变。这是我倾注所有心血和才华,利用所有可用资源做成的机器,可是当他真的完成时我已经变得懦弱了……我已经不敢使用它。夏蜜儿瞥见他从一个破旧的、伤痕累累的棕色挎包里拿出一个极似相机的器械。不,我不喜欢这个,女伴发出不安的笑声,我们去浴室吧。莫里安又叹了口气,将棕色挎包很仔细地藏好,一瞬间夏蜜儿忽然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了。再后来,她来到了这里,望着年轻的她对自己苦苦哀求,但是现在,我有我的野心……女人这样想着站起身理了理裙裾,用枪口对准夏蜜儿的脑袋。永别了,愚蠢的、二十岁的我。你只需要相信这一句话:真正的痛苦马上就会消逝。
不、不——为什么——我真的可以改正啊!濒临死亡时夏蜜儿拼上最后一口气扭动挣扎。我不会再犯错了!只要你告诉我幸福的道路我就能……我就能……她的手指忽然碰到一个光滑、冰凉的东西。肾上腺素爆发的瞬间,夏蜜儿忽略了一切疼痛。
女人不可置信地倒在地上,夏蜜儿手里紧抓的硬质塑料盒沾上她太阳穴上的血,糖果洒落一地。她举枪便射,但她从来射击不准,即使时至此刻也是如此,夏蜜儿抓起几个玩偶娃娃加上自己的全部重量压上她面部。漫长如几个世纪的几分钟里一切都朦胧、模糊、遥远。身下再也感受不到挣扎时,夏蜜儿长长呼吸一口气,空气从未如此甜美,肩胛处的疼痛仍然在叫嚣,夏蜜儿歪扭地起身,将高跟鞋踩向女人已生长颈纹、皮肤松弛的脖颈。如果滑落了就再踩一次、再踩一次、再踩一次。不知多少次以后,红色高跟鞋终于钉死在二十七岁夏蜜儿的咽喉。
二十岁的夏蜜儿踢掉另一只高跟鞋,赤脚站在房间中央,地毯柔软忠实地承托她颤抖。一切倒映在那双惊吓过度的海蓝色眼珠,二十七岁的自己倒在房间里,金黄色头发失去光泽、杂乱多分岔,她的脸色绝望苍白永归于死亡的平静,那顶黑色羊毛宽檐礼帽距她很远,像一只死去多时的太阳。她咽喉被贯穿,嘴巴大张,仿佛还在发出寂静无声的啸叫,她逐渐冰冷僵硬的手指再握不住任何东西,玲珑手枪从掌心滑落,另一只手距离莫里安的手指只有几寸距离,永远无法再交叠。星星糖果在她身边洒落一地,细碎糖粉屑被血黏上她黑色裙子,如若宇宙闪烁的光点。她死了。夏蜜儿捂着伤口颤抖地坐在床上,然后她摸到了二十七岁的自己从未来偷来的棕色挎包。那个时间机械静静地躺在里面,夏蜜儿粘满血的手指捧起它,将她对准自己的眼睛,下一秒,夏蜜儿颤抖着按下了快门。
白光闪过。
夏蜜儿感觉自己变得轻盈涣散,像四处飘飞的粒子,与此同时她从未如此确定自己存在,骨愈合、肉重生、血倒流,修复如新的光滑皮肤牢牢拢住它们,她的身体那么完美那么结实,一切外物都变得无足轻重。时间似乎变成了某种流体从她小臂的纤毛上淌过去,,在四维空间中划出优美流畅的线条……夏蜜儿看见了自己。无数个宇宙是无数张胶卷每一张都有她或笑或掉泪的影子,但,在某一帧里她美丽得尤为突出,在所有bad endding都尚未到来的时刻,在十年前一个明亮的白昼,一无所知的夏蜜儿那洁白的完璧无暇的快乐在一片昏暗混乱的背景里熠熠发光。迟钝如她终于明白七年后的自己在做什么了。必须要把所有刻印bad endding的胶卷都撕碎,只留下一张通往happy endding的通路。必须把所有走在错误道路上的自己都杀死。必须要让那个她的快乐永远快乐。下定决心比想象中的简单太多,夏蜜儿拾起那顶黑色羊毛宽檐礼帽。
当她迈入另一张胶片的时候回看一眼,关键帧里的自己还在甜美微笑,对未来十年后即将席卷自己的庞然悲哀毫不知情。望着那双再熟悉不过的海蓝色眼睛,夏蜜儿只觉心中无限柔情翻涌,她不再在意衣裙上的血迹,她握紧了枪。
作者:君莫非
我曾问过我的朋友们,你将来想做什么?为什么想做这个?他们有一部分不知道第一个问题的答案,一部分不知道第二个,即使两个问题都能答出来的人譬如林正祺,也告诉我他对未来的茫然不比前两种人少多少。
“为什么?”我问他。
刚进入大学时每个学子都是充满希望的,尤其是某大这种提起来就被常人称羡的好学校。入学的新生无论一开始有没有更高的目标,在看到学校里经年的老树、展板上知名校友的照片时,总会对未来四年的校园生活心生向往。
林正祺背包拉着行李箱,绕着各大学院的广告棚转了两圈,又找人问了路,才在体育馆内找到自己学院的新生登记处。
比起外面几个排队登记的广告棚,这边的登记处称得上清闲。林正祺在录入信息的时候环顾了一圈,登记处后面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
“白冰!带小学弟去一下宿舍楼!”
林正祺望去,那位名叫白冰的学姐正扶着耳机听着什么,听到自己名字扫来一眼,又低声对着手机发了条语音,这才起身走来。
“跟谁聊呢?这么忙?”登记的学姐顺手拍了一把她的腰,笑道。
白冰横了她一眼,提了下挂在领子上的耳机:“我弟,给我发了个Demo,让我帮着听听。”
“啧啧,不愧是音乐社长哈?”又有新人来报道,那学姐手上忙着还不忘扯皮。
“滚吧你。”作势踹了对方一脚后,白冰回身对林正祺一歪头,“行李就这些吗?”
林正祺忍笑点头。
“那走呗。顺道带你认认路。”
九月份,夏天的余温依旧在蒸着这个城市。白冰领着林正祺,尽量拣树荫下的路走,一路指了不少学生常用的地方。
“那边是二食堂,一楼的菜一般,二楼做的辣子鸡和刀削面挺不错的。小超市从这边往左拐就能看见,超市后面是快递点,这一片宿舍区的快递都在那拿。”
林正祺边听边看,默默在心里记下,见对方说得差不多,从书包里掏出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学姐辛苦,喝口水吧。”
白冰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倒是没推辞,接过水一口气灌了大半瓶,看出来确实渴得厉害。
“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白冰看着他,“要不要加个微信?”
“好啊。”林正祺欣然拿出手机,“我叫林正祺,还想问问学姐音乐社的事呢。”
白冰很快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你也玩音乐?”
林正祺挠了下鬓角:“不算吧,没学过,就是对音乐挺感兴趣的。”
“没学过啊。”白冰随手撩了下碎发,“学校边上有个搞吉他培训的,也是我们校友,你要有兴趣我把他微信推给你?”
“那就先谢谢学姐了。”林正祺笑道。
迎新忙了大半天,回到寝室的白冰澡都顾不上洗,干脆利落地把自己往床上一甩,拽上床帘,开始玩手机。
今天加了不少新生的微信,加的时候大都草草通过申请,有许多名字都不大对得上脸。白冰依着好友申请里的自我介绍把印象中主动提出对音乐社感兴趣的几个新生备注上,又给那个说想学吉他的男生推了老谭的微信,回忆了一下应当没漏了什么后才点开置顶的消息,发了个吐魂的表情过去。
那边回的倒是很快,白冰点开一看差点气背过去,对方发来了一张火锅照。
“没良心的小崽子。”白冰咬牙切齿地刷了好几个不一样的火冒三丈表情包。
一张沾着麻酱的毛肚照片很快发了过来。
白冰:?
“跟谁聊天呢?这么高兴。”唐峰从消息里抬起头,看见自己老妈一边捞起刚涮的肉片放到自己碗里一边揶揄地看着自己。
“没,就冰姐。”他顶了下眉头,看着碗里纹理分明的肉片,烫得有点老。
“真是小冰?”
唐峰看了她一眼,还是那幅玩笑般探究的表情。有时候他真的挺佩服自家老妈,无论自己多好的心情都能在她三句话之内down到谷底。
也不失为一种“知子莫若母”吧。
“随你怎么想。”他绷着脸撂下筷子,本是不想摔筷子显得太凶,在听到筷子和桌子的碰撞声后才反应过来现在也没好到哪去。
他站起身,把滚出去的筷子拢回原位,“我吃饱了,出去消消食。”
某大二食堂,一楼。
林正祺站在打饭的队伍里低头看微信。
戈谭音乐:学费的话一学期460,你要是需要吉他的话给两百成本钱就行。
戈谭音乐:这是我们传单图,课程介绍都在上面了,你看一下有没有什么不明白的。
戈谭音乐:[图片][图片]
棋:好的,非常感谢,我现在在外面,晚点再回复您。
戈谭音乐:没事,我随时在[呲牙][呲牙]
队伍走得很快,林正祺扫过眼前陈列的菜品:“两份米饭,一份西红柿炒鸡蛋。”
“没了?”食堂阿姨确认地看着他。
林正祺点点头。
“三块五,下一个同学吃什么——?”
吃完饭,林正祺揣着兜溜溜达达地去超市提了一袋方便面,心不在焉地往宿舍楼走,在寝室的走廊里突然想到要是多看一眼微信钱包就能多钱就好了。
他一哂,听见自己宿舍的方向传来悠扬的吉他声。
寝室里,一个穿着白色卫衣的男生正抱着吉他,把这方寸之地弹出了舞台中央的感觉。
其他三个室友都在。林正祺的床位靠门,此时邻床和对床都倚在自己桌子上饶有兴趣地看着,只有斜对的哥们不感兴趣似的自顾自玩着手机。
“这是?”林正祺靠近邻床哥们,轻声问道。
“卖吉他课的。”室友搭上他的肩膀,林正祺不易察觉地一僵。
不过好在一曲也结束了,男生站起身看到刚来的林正祺,面露笑容:“你也是这个寝的吧?刚刚吃饭去了?”
他个子不矮,长得却没有什么攻击性,有点婴儿肥,叫人看起来很舒服。
林正祺也回以笑容,顺势从室友手肘下滑出,“是啊,学长刚弹的是爱的罗曼史?蛮好听的。”
“是啊。”男生笑着朝他一挑眉,“学过?”
林正祺摆手:“高三比较喜欢听古典,听过一点。”
“这样啊。”男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弯腰从吉他包里摸出几张传单发给他们。
林正祺一看,戈谭音乐。
“我们是离这边宿舍区最近的音乐教室,出了南门往右拐过个十字路口就到楼下了。”男生顺手把借来的椅子归位,“而且你们要是没有琴的话可以从教室里订购一把入门级的,从工厂里批量定,比外面卖的便宜,质量也还不错,还给你们免费配个调弦器。”
“多少钱啊。”对床的室友显然有些意动。
“课程一学期488,吉他298,现在新生入学有优惠,课和吉他一起买七百五,单买课的话九五折抹个零460,还是蛮划算的。”
“七百……”邻床哥们倒吸一口凉气,“得有我半个月生活费了。”
“学音乐嘛,陶冶情操,跟家里人说说指不定能拉个赞助。”男生玩笑似的提了一句,又把一看就是提前准备好的二维码亮了出来,“没想好也不打紧,可以先加一下我qq好友,都是一个学校的,以后就是不买课有其他问题也可以找我,一定知无不言。”
闻言,新生们纷纷打开手机扫码,连一直兴趣不高的斜对床哥们思考了一下也来加了个好友。
“我叫沈关山,沈阳的沈,关山难越的关山。你们的名字用消息发给我就好。”他说着,提起琴包准备出门。
林正祺抬起头,刚好和男生对上视线,对方眨了下眼,冲他一笑:“有事记得找我哈。”
作者:乘零
评论:随意
“真高兴我能这么跟您说:12月1日您在我司官网参与的个人调研已经完成,恭喜您获赠全新推出的《完美人生》30日体验。
中奖名单公示可于下方网址查看,请在7个工作日内回复此邮件,签订委托书。
无论是拼尽全力都到达不了、被视作‘妄想’的目标,亦或是成为父母口中那个令人骄傲的好孩子,所有的求而不得,刻入骨髓难以摒弃的懒惰、畏怯……您早已把幼时的梦想忘却了吗?哪怕再不切实际、天马行空,‘世界第一’名次也可以大言不惭应下的那个孩子。对自己、对未来的期许不正在其中吗,为何瑰丽的梦会在成长途中丢弃?平庸一点来说,至少要游刃有余地在这个世界当一个大人吧。
尽管虚度的时光无法挽回,但请于今日重拾原就属于您的真正的人生!不再压抑自己,去大笑、大闹,去感受爱!
而这个机会近在眼前,人类专研事务所为您定制,只属于您的《完美人生》正式发售!您所错失的一切,所有意难平的遗憾都将由我们替您弥补……”
“第三公安厅提醒:切勿轻信任何需要填写个人信息、银行卡号、验证码等不明网址链接,保护自身账户,警惕网络诈骗。”
“我费那么多的口水还不是为了你好!看看现在你多大年纪了,还不结婚,是想气死爸妈好拜山吗?家里有个嫁不出去的女儿,别人问起,你爸妈脸上好看吗?还学会挂我们电话,真是翅膀硬了。总之我已经和你四姨那边介绍的男孩子约好了!这周末你死也得死回来……”
“上周放你那儿的表格怎么做成这样啊?害得我被经理狠骂了一顿,烦死。明天的下午茶你来,我就跟你算了这事儿。”
“什么意思!说你两句电话都不接了,真是长能耐了!跑哪儿去了,把你妈妈气出个好歹来,就是你乐意看的是不是!我们在医院现在,只有你弟弟忙前忙后!要是还认你有这个爸妈,就抓紧把医药费给我们汇过来……”
“气象局温馨提醒您:近日气温下降,同时伴有中到小雨。早晚温差大,请注意防寒保暖、适当增减衣物。”
“你弟弟今天总算把带他那个女朋友回家吃饭了,你不在这儿也不能没点表示,现在转两千块钱过来,我替你封个红包……”
“哈喽!生日快乐~你的小宠喵喵为了抢到今天第一个给你送祝福的名额,等的都打瞌睡了呢!你们也好久没见了,快去摸摸它吧……”
“咱爸那个人性子就那样,气头上来了什么话说不出来,口不择言嘛。姐,你也别怪他动手,现在爸妈年纪大了,咱们做子女的各方面忍一忍。别和他犟,事情就过去了。这不一骂完就后悔,就是放不下脸,前几天还搁哪儿念叨你呢。快过年了,刚刚就催我和你替他们说和两句,让你今年记得回家,我们一家人坐一起吃顿饭……”
“瞒着我升职了?要不是听你们部门的人说起,我都不知道。行啊你,不声不响的,怕我嫉妒?是不是没把我当朋友?开个玩笑。这不必须得庆祝,餐厅我已经订好了。还叫上了我们以前的几个同学一起,说起来之前的同学会你好像没去。总而言之,主角记得到场……”
“十倍利润,即刻返还!轻轻松松到账6480,在家就能当富翁!现在加入还送……”
“美女为什么不接电话?之前我们在你家见过,伯母把你号码给我了。说实话我对你挺满意的,能看出你也一样,以后对我就不能这么害羞了知道吗!
而且那天你还化妆了是不是,以后见面不要化了,我不喜欢太妖媚的女人。我妈是老人家了,一样不喜欢儿媳妇招蜂引蝶!你也知道,我是公务员,并马上要升职!我们肯定是要响应三胎的。我妈期待孩子,你露出本来的面目,正好可以让她通过你看看未来孙子的样貌。
听说你一直都是乖巧的女子,希望你记住今日我说的话,今后做个贤良淑德的好女人!周末出来吃个饭,我们谈谈结婚之后你的工作问题……”
“新春将至,出行更要注意!交通委发来提醒: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行车不规范,亲人……”
“你干的什么事!你把人家好心介绍给你的对象打了?说起时我还不信呢,结果是真的?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她,别人现在怀疑我们没有家教!平时就处处顶嘴,变成非要在外人面前跟我作对,到底是怎么养出你这样的糟心的女孩儿……你干脆死在外面好了,我们家好当没你这个人……”
“提高防骗意识,谨防电信网络诈骗!反诈骗中心提醒:不轻信陌生电话,不点击风险链接;安全支付,保障信息……”
“……确定要将您未来的人生尽数交由我们公司管理吗?包括并不限于您的公民身份、人际交往、社会资源……
……您的需求我们已知悉。那么,将会有更适合的‘人’来替代您在社会上的身份。专属定制,完美贴合您的AI算法……
……当然不会,在他人眼里,您只是变好了,遂了他们的愿,听话、人人夸奖……
……祝您在虚拟社区生活愉快……”
“新婚快乐老同学……”
“恭喜你啊……”
“好不容易打拼来的大好局面你居然离职了,为了爱情放弃钱?真是搞不懂你……”
“家里炖了汤,妈叫你带姐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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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十二招】忘箫
mode:随意
备注:初次尝试谜语人类型的角色,于是不小心整篇都变成谜语的集合了,希望阅读愉快~
“叮铃~”
咖啡厅的门被推开,走进来的客人带着氤氲的水汽,将合起的黑伞立在门边的伞架,打量着这家名为“L&M;”的咖啡店。
悠扬的钢琴声在静谧而略带甜腻香味的空气中流淌,角落摆放着黑色的三角钢琴,可惜摆放方向的缘故,弹奏出美妙音符的钢琴师彻底被遮挡在昏暗灯光的阴影中。寥寥几名客人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更加私密的卡座,于是在木质的吧台后就只有金发的咖啡师带着温润的笑容迎接客人。
“米勒先生,”紫发的客人带着惊喜的笑意直奔吧台而去,金色瞳孔中流淌的蜜色光芒几乎要将人溺毙,“能再次与您相遇一定是上天的指引。”
金发咖啡师埃里克·米勒的瞳孔不慎明显的收缩,声音却是挑不出错的温润礼貌:“罗西先生想来点什么?”
“哦,当然,一杯卡布奇诺。”合着清浅如濛濛细雨的钢琴声,塞缪尔·罗西在吧台椅上坐下,侧头凝望着用奶沫细致拉花的米勒,“米勒先生的进修之旅一定卓有成效,在品尝之前,这空气中的香气已经令人沉醉了。”
“那么罗西先生呢?”当把漂浮着精致拉花的卡布奇诺摆到塞缪尔面前时,埃里克已经恢复了那副温润有礼波澜不惊的模样,甚至还有余力探究这位不速之客的来意:“独一无二的珠宝已经收入怀中了吗?”
塞缪尔捉着搅拌棒胡乱打圈,把拉花的图案搅成一团,拖着黏糊糊的尾音抱怨:“完全没有,想要那枚宝石的不仅有我一个,交易中最令人头痛的情况出现了。”
“毕竟是独一无二的珠宝,会有其他人想要获得也是难免,不如把这当成是获得珍宝前的磨难,为了最后收获时更甜美的欣喜?”埃里克应和着塞缪尔的抱怨,脑海里却已经在细数底特律知名的珠宝收藏家的私藏了,“那是一枚什么样的珠宝呢?”
下一刻塞缪尔的描述就打乱了埃里克所有的思绪,塞缪尔伸出左手对着吧台顶上的吊灯比划着大小,仿佛眼前已经看到了那颗珠宝:“是一枚珍贵而美丽的黑珍珠哦,莹润光华,还有着孔雀绿和海蓝的虹色,非常适合镶嵌在银色的领带夹上,再搭配上属于黑夜的燕尾服。”
连续的几个重音和旋之后,钢琴的声音逐渐变得紧张,就仿佛在暗沉的云层集结之后,雨滴终于突破云层的阻隔砸落在地面。
不可能。这就是埃里克听完描述以后的判断。如果按照塞缪尔的比划,那是一枚直径超过15mm的黑珍珠,底特律没有任何一位收藏家可以拥有这样的黑珍珠。
于是埃里克的思绪不由转到塞缪尔的来意上了,他不相信世上真的有如此巧合,让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在短短三天内在一座几百万平方公里几十万人口的城市里再次相遇。所以,一个称得上是陌生人的人,为什么要特意在另一个陌生人面前,说这样一个并不十分经得起推敲的谎言呢?
“那样的黑珍珠,称得上稀释珍宝了吧,罗西先生想要取得的难度很大吧?”即使知道是谎言,现在也只能顺着说下去,埃里克更加细致的观察着罗西。
捏着搅拌棒的右手修长而骨节分明,并不显得纤瘦,反而有种暗藏的力量感,指腹与虎口都有一层薄薄的茧,像是——枪茧。深褐色的休闲衬衫,外穿的浅咖色风衣随意的搭在一旁的座椅上,绝对不该出现在衬衣穿搭中的突兀项链被藏在衣服里面,在领口敞开的第一颗扣子缝隙中若隐若现。
“是啊,”塞缪尔换了个姿势,双手交叠撑在颌下,微微仰头直视着埃里克,昏黄和灯光映衬进眼眸,平添一份水色,“虽然觊觎这颗珍珠的买家很多,但其实会造成困扰的只有一个,不过偏偏是最难缠的一个呢。”
“会这样评价,看来罗西先生和那位不知名人士之前有过冲突?”项链末端的隐约透出的深蓝色在埃里克的脑海里萦绕不去,“但如果是有过来往的人,那彼此的出价和底线也会有所猜测了吧?”
“没错没错,”仿佛是有些热,又或者这个姿势牵扯着衬衫的束缚感,塞缪尔抬手解开第二颗扣子,狡黠的笑意中带着一些恶趣味的捉弄,藏在衬衫下的吊坠从领口滑出,独特的锋锐菱形底托上一颗“矢车菊”蓝宝石泛着天鹅绒般的光泽,“我稍稍透露了一些珍珠的消息给另一位收藏家。”
如此独特的吊坠如利刃刺穿埃里克思绪中的迷障,一个名字,或者说代号,跳进埃里克的脑海,玛尔斯,来自于西西里岛因太洛家族的首席参谋。
琴声不知何时变得急促,疯狂跳动的音符合着咖啡厅外漆黑夜色下的大雨,将气压变得低沉。
“您拉扯另一位收藏家入局,只会让买家们联合吧?本地的买家联合,对您这位从欧洲千里迢迢赶来的客人可并不友好。”埃里克确定,陌生人的再次相遇果然不是上天的指引,而是人造的缘分。埃里克想到了自己被紧急从欧洲召回的原因。托克失去了他们的领袖和大脑,再也无法掌握底特律河沿岸的走私,他们当然也想将其收入囊中,只是没想到,在本地的豺狼蠢蠢欲动之余,居然还引来了兀鹫的觊觎。
塞缪尔将吊坠收回衬衣内,慢条斯理的系好扣子,仿佛没注意到刚才埃里克凝聚其上的视线,语句的间隙仍然带着拖沓的尾音:“不不,他们可不会联合,那些小买家只会夹紧尾巴灰溜溜的跑回家。然后唯一剩下难缠的那个,当然就只能和我联合对外啦。”
“如果那位买家选择先让收藏家入手呢?毕竟收藏家可没有能力长期保有如此珍贵的黑珍珠,而您又是外地人。”
“欸?”塞缪尔将圆润的声线硬生生拖出百转千回的感觉,他偏着头贴近埃里克,仿佛撒娇般露出脸颊的梨涡,“您这样的说法也太残忍了。”
即使是心怀警惕的埃里克也在这突如其来的诱人美色中晃神了一瞬,而塞缪尔已经微笑着退回礼貌的社交距离:“不过啊,那可是珍贵的黑珍珠呢,到了收藏家手中,不论是被磨损、失去一种虹色,甚至是直接切割使用,即使是那位难缠的买家,也会心疼吧?”
夜莺的鸣叫突然在咖啡厅中响起,塞缪尔翻开手机,拿起一旁的风衣向店外走去:“抱歉啦,和米勒先生的聊天很愉快,但我们要一会儿才能再继续啦。”
埃里克看着手机里最新的消息,塞缪尔的身影映在深色的玻璃门上,钢琴声又重新变得和缓,就像店外的雨也暂时停歇一般。
塞缪尔重新回到吧台前坐下,埃里克又挂上温和的笑容,新的一杯卡布奇诺摆在两人中间,拉花完好的漂浮在上面,恍若无事。
但不论是塞缪尔还是埃里克都无比清楚,所有的一切都将按照塞缪尔的意愿进行,毕竟,先机已失……
——Before——
穿过座椅间的过道,塞缪尔·罗西的目光定格在正闭目养神的金发男子身上,眉梢高挑——哦呀,这张脸,有点巧呀~
那位男子显然也不是迟钝之人,在察觉到塞缪尔的注视后,他睁开眼语带笑意:“你好,是要进到里面去嘛?”说着指了指里面的座位,不等塞缪尔的回答就先把腿往回缩了缩,尽可能的让出更宽敞的通道。
“是呢,劳驾。”塞缪尔扬起明朗的笑容,穿过男人身前坐到自己的椅子上,“先生是底特律人吗?”
男人愣了一瞬,被初次见面的人这样询问难免感受到些许冒犯,但他还是舒展了嘴角回道:“是的,我是埃里克·米勒,底特律人。”
塞缪尔仿佛意识到自己的莽撞,眉眼弯弯送上一个蜜糖般的笑容:“抱歉米勒先生。塞缪尔·罗西,意大利人,第一次到底特律来,”底特律,就是这架飞机落地的终点,“我想着这架飞机上不是底特律人,就是要去底特律的人,没想到第一次就猜准了,我们还真是有缘。”
埃里克也没应是不是相信了塞缪尔的说辞,只是摇了摇头,好奇的追问:“罗西先生这次到底特律是来旅游吗?”
“不不,是商务,我是个珠宝商人,有位收藏家有意出售一枚珍贵的珠宝,我来亲眼看看。”塞缪尔拖着长长的尾音,黏黏糊糊的仿佛在抱怨又或者撒娇。“毕竟每一颗宝石都是独一无二的珍宝,值得跨越大洋。”
埃里克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面前自称珠宝商人的人,目光不经意间在对方挂在衣服里的项链上转了一圈,隐约看到了深蓝色的宝石光泽。
“米勒先生呢,是旅游回来吗?”塞缪尔侧头看向埃里克,金色的眼眸仿佛流淌的蜂蜜,脸颊的梨涡冲淡了深邃五官带来的锋锐。
埃里克想到了透过玻璃窗照进的暖阳和氤氲的咖啡香气:“是进修,我是个咖啡师。”
——End——
免责声明: 笑语
(世界观为架空千禧年左右现代世界观,很多地方与现实三次元文献不符,文中地点皆为虚拟)
1
世纪大道内除雪车驶过,随着小雪的洋洋洒洒,不及一分钟沥青马路被鹅毛雪侵满半层。伫立于大道的世纪饭店下婚车整齐罗列一旁,新城市突如其来的恶劣天气仍无法抵住宾客脚步。世纪饭店的顶层正在进行婚礼,随处可见的喜气洋洋与外面的雪景相得益彰。
宴会厅内音乐响起,台下一对老夫妇带着酒杯挨桌敬酒,顺便闲聊起来,不知过了多久,也没有任何的主持操持局面。这是一场没有司仪的婚礼,确实有点荒唐。
纯白的舞台和周围的喜庆格格不入,简单的玫瑰拱门摆在中间挡住悬挂在顶的红色彩花。尔后活力四射的电子音乐取而代之交响曲背景音。新娘新郎缓缓登场,灯光渐暗光束不断汇聚于两人台中央,新娘一袭拖尾婚纱,新郎一身黑色暗纹西装,众人无不赞叹是郎才女貌的佳人。音乐结束撑在两侧的光柱转变为粉白相间,新郎上前一步拉着新娘的手,深情凝视似乎满眼的柔光似水:
“我,陈世俊娶你吕信芳做我的妻子!我用最真诚的喜乐——”
“吕信芳是个窑姐,当小三!”
突入其来叫骂在台下暗处席位中传来,遮住新郎原本要讲的话语,身旁顿时喧嚣一片。叫骂的人拎着酒瓶站起来,满脸发红,满脸横肉还是个大秃瓢,一手撑桌一手敲瓶。
“你胡说什么呢你!粪嘴喷不出好东西!”浓重的南方口音从过道响起,是将才那对敬酒中的妇人,半壶酒浇在了那人的饭桌上,剩下了酒杯重重抡在那人秃顶上。酒身不薄,砸下去只见满脑子血迹顺着光滑的颅顶滴落,部分血洒在通红的地毯上,也辨认不出。
两家人看此等局面,怒从心上起,不顾的吃什么婚席,老一些的,壮一些的拨开桌椅推推嚷嚷,生怕让对方占半点上风,小一些的不懂情况,站在桌上往中间瞧,更不顾糟踏了席上的转盘。新娘听见那句不知真假的话语,脑子一嗡直接跪坐在地上,酒渍洒在裙边也浑然不知,新郎左顾右盼不知如何解决,拉扯新娘往后台走。
索性,混乱中有清醒的人救护车才及时赶来。
-一周后-
这一周的雪量简直是惊人,直到今天才转为晴空万里,连续三四天的大雪压得市局喘不过气来,四四方方的长方体建筑被无情大雪盖出一顶白纱帽,冬季的骄阳遮在之上显得这栋板正的建筑体脑门散发着不该存在的光辉。此时此刻正值省局“冬季整训”,派去不少人才,自然市局也就缺了不少人手,去年新入队的几个新蛋子被老前辈的安排下,正在紧锣密鼓的铲雪。
大院被洁白的雪披包裹,大道中心拉开一条清理后的直线,右边的一人停下除雪的动作,仰头看二楼窗子有没有老班动静,扯开黑色兜帽,他要找的人身长个高,即便每人都是大同小异的黑色冬装,一眼便能看见他。带着铲子大步流星跑到另一边,毫不客气凑近:
“听说了吗?”
“嗯?”那人只是简单回应,手上动作没有停下的意思。
“上周,隔壁区法医室老谢被派去发热部门打下手,结果看见病人动了,吓的内小子屁滚尿流直接请假回家,结果——”
“结果?” 那人接茬。
“结果内小子就是故意请假去参加堂姐婚礼去了。他娘的,下次我也试试。”
话毕他又瞥了一眼二楼,老班背着手正眺远处,他假意跟在身旁的人锄一侧并不存在的雪,继续道 “这段时间,我起的比鸡早,活的比狗累,得想个理由请一天假,咱俩出去耍一天。最近那边开了个串串香,到时候咱俩点个九宫格,靠你的那一半变态辣,靠我的那一半微”
“微什么?”他瞅眼看,正对那张老脸上镶着的吊三白眼,突然噎住 “微,,为了!”
“为了提高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的质量和效率,各地区公安机关之间应互相协作和配合,严格履行协查、协办职责,我在让同事抽查《刑事诉讼法》和《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呢!”
这种粗劣的谎话在老班面前只能说小孩跑门头沟数钱——属实是欠儿。“好,行。” 老班点头拍肩,力道不大厚实的巴掌挥下给足了震慑力 “余朔明,你跟小骏儿去隔壁区搭把手。”
“yes! sir!”常言道自作孽不可活,余朔明的肩头隐隐作痛,一抬手瞬间挑起半根麻筋,顺着肩一溜流到指尖。
“拽什么洋文,收拾收拾去吧。”
目送老班背手回去的身影,余朔明上忍不住上去槽一句:
“这老帮子劲儿可真大。”
俩人进了车库,挂在库门的灰尘直接蒙住了眼,只剩下那么一辆破不垃圾的桑塔纳被挤在小小的车库里。“一辆金杯也没留,就开这辆老桑?” 余朔明难以置信看向车头,凹进去的车盖搭配剐蹭的独特战损风车身,满满全是光荣战绩。队里好用的车全被老前辈们轮番开走,剩下的尽是些老弱病残。他不情不愿上车,闲置太久车座被冻得拔拔凉,不但冰屁股况且大雪天开破车出门心情简直难受。
隔壁区离市局不远,市局却不在中心地带。或许是在大都府的缘故,那块地区早是省局的地盘,余朔明开上高架,眺高的角度能轻而易举看见中央两栋高耸入云的大楼,拐弯自上而下,又能半窥一座盖棺建筑。
“哎,老林。” 余朔明打方向盘朝左转,向那个建筑开去, “以后你发达了去那个地方,记得请你爷爷吃顿饭就行”
身旁传来“这不一定,也许你先发达。”
余朔明摇摇头,开玩笑似笑道 “我发达?我只要不被老班罚到吃牢饭就行。” 他一踩油门离那个建筑越来越远。
2
冬季的凌晨5点还只是黑夜,伴着寒风老张踏出屋门,五点起床五点半去街上已经成了他日常的一部分。快要半白的天跟深夜温度没有差别,老张从暖气片上取下耳罩戴上,垃圾场管理人见他孤家寡人又担心老人家没地处过夜,都会留他一个职位在垃圾场门卫室里吃睡守岗。刚开年不久便天降大雪,他的腿脚还算灵便一出门踩中厚实雪地也不带打颤的。垃圾场常年没人愿意长时间停留,只有垃圾车反复出进。不过入了秋冬场子里味儿小一些,接到的投诉少些而已。
老张带着铁锹准备出垃圾场出口大铁门。他昂首再次端详那扇门,管理人担心有人来偷废铁年前购置两米铁门,焊的不仅结实连丁点风声都传不进来。他心想这么冷的天,哪个勺子还能来偷东西?他推开大门,“噗嗤”一声有东西扑倒在了地上,兴许是垃圾呢?对面就是居民楼,为表抗议有的人会拿垃圾袋堆门前表示抗议。老张没怎么在意,映入眼帘的果然是几串杂七杂八的脚印
“果然这搭他们搞的诈式!一个个妇道人家这样低素质!”
路上雪迹逐渐斑驳,不少脚印都指向一个位置——垃圾场门口。老张没好气的,骂骂咧咧的带着铁锹出大门,门旁垃圾袋堆成半截身子高的小山丘,隐隐约约中能见山丘的底下有一支行李箱。那些妇女叽叽喳喳丢垃圾就没用过这么大东西的,老张撑着锹撇开几包黑色垃圾。
还是个比较新的行李箱咧!像漂亮女娃子的东西..思来想去,坏了!莫不成管理人把东西放这,自己睡太困没听见?老张脸色变得有点铁青,急忙拉出行李箱撂倒在地上。天边逐渐吐露鱼肚白,连续的大雪驱散了布满天的乌云,老张拉开行李箱,顶上的光亮不足以一窥行李箱里处,等彻底拉开箱子老张傻眼了,一具蜷缩在箱内的女性尸体全裸着躺在里面。
隔壁区为老城区,区内设施与中心区比起来更留有这座城市的旧韵,说白了就是跟不上时代净是老楼,不过这几年市政府响应老城翻新政策,部分旧房屋早已被拆除,在这种恶劣天气下不少工地正在停工。即便如此,老城区的雪总能留下施工土的痕迹,老城区警所也不例外,身后的矮楼早已拆除,余朔明跟他的小破桑塔纳擦着滑进了所门,大货车来去拖材料时踩踏出的厚雪变得又硬又滑,出勤故事差点变出勤事故,差点都刹不住车。
警所设施不算年轻,小三层封顶,进了大厅右拐楼梯上二楼,左手边第一个大门儿就是会议室。余朔明登楼梯时的脚步变缓故意走在林永骏屁股后面,不知道干什么幺蛾子。
林永骏敲门后紧接打开,一张简单的演讲台桌与张贴的照片黑板尽收眼底,他这么乍一瞧,怎么也看不着主讲人在哪。他的个子高,头顶都得蹭着门顶进来,低着头才看见那位小老头。
“嗬!孙叔,好久不见,几天不见都发福哎呀,脸面挂红容光焕发啊!”
说介话的不是林永骏,是从他屁股后面挤出来的幺蛾子。余朔明早就在身后打量这个老头子,身材矮小郭着腰跟潮虫子集体下岗一样。上回过来一个劲儿的拽林永骏的手东扯西扯,从林爸爸那辈一直滔滔不绝说到他这辈,简直是天花乱坠。皮笑肉不笑的脸上褶子直接挤成一团,当时孙子被这孙子谄媚模样气得差点甩咧子。
“你们来了啊,坐吧。”孙河见没机会打招呼,只得努努身子背手示意俩人落座,心想要不是时间紧任务重,怎么着也不能错过跟林家小子拉呱的功夫。孙河炙热的眼神盯的林永骏不太舒服,俩人找了桌子的尾座坐了下来,余朔明察觉到了另一种不明眼神投射在桌尾而后转瞬即逝。
两人趁换人的空余功夫,大致的过了一遍完整的资料与报告,并且在黑板的照片与幕布投放的取证照片可以发现,一大难点就是足迹嘈杂难以辨别身份。询问笔录中据报案人张鸣顺所说,因老城翻新的城区规划中,垃圾场跟和谐小区在布局里依旧没有任何变动,和谐小区的居民为了泄愤,时常会把厨余垃圾堆在门口用于抗议。
几声清咳将台下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台上,孙河自然而然的落坐头排一位,紧挨着他的一名青年起身,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着他踢踏小皮鞋的响声,他拿小拇指捋了一簇头发塞在耳后,昂首挺胸携起遥控器翻页:
“受害人女性,身高在160厘米左右,年龄在23岁上下,身上没有明显的抵抗伤,后脑勺一处重伤,心脏附近几处刺刀伤,法医初步鉴定为大出血而死。” 余朔明盯着那张脸突然想起大厅内的值班表,他叫吴北斗应该是新来的,因为只有他的照片比别人的新一大截。
“进行指纹比对获取死者身份,并通过DNA对比知道死者名为吕信芳。”一张女子的自拍照投射于幕布上,“吕信芳 23岁,职位为新发展银行柜员。离家不远,一个人居住于离银行更近的玉水府邸小区内。”余朔明盯着台上人的嘴脸有些倒胃口,脑子放空注意力全在孙河身上,吴北斗还在喋喋不休时孙河正反复看手上的那款浪琴小手表。余朔明掏出雪梨3发现时针刚过12,孙河便带着手机匆匆出门。
正所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吴北斗翻了一页ppt直接撂下遥控器,强行让台下还没分散的目光集中在他油光满面的脸。
“是这样的。”他敲了敲桌子,在恰当的时机释放他该死的个人魅力 “大家都不是什么刚毕业的毛头小子,有几个方向能走都知道是吧” 话毕背手拍黑板,咧起大嘴他牙齿洁白整齐,又露着标准显热情的微笑 “三个方向,还是老样子,办完后集合吃大餐!”
空头支票在这人的嘴里吐出实在是没什么可信度,没有几个人欢呼,也没有鼓掌。台下桌前除了外来的两个“毛头小子”全都带着资料自觉出了门,呼呼啦啦的十几人快速穿过前后两门。吴北斗维持着微笑轻瞟剩余的两人,蜻蜓点水般走过但重重关上房门,一张贴于黑板的吕信芳自拍照片被震得脱落,飘在地上。
林永骏望着吴北斗关门时的方向,他的心里百味杂陈 “他妈的,我们是不是被人看不起了?”
余朔明捡起照片重新贴上,抬头细瞧吴北斗没有播完的PPT画面上赫然写着吕信芳家庭住址:老城和谐小区2号楼202
回复道:“走,干他!”
3
法医室的屋里传出阵阵红烧牛肉面料包的香味,办公桌后有穿白褂模样的年轻人在泡面,听着门外的步调危机感蹭蹭上升率先开口:
“你们不是走了吗,来我这干什么?”
“谢灵通!老谢——” 余朔明靠近,不等对方客气直截坐于旁,瞥了眼尸体全须全尾摆在正中央,带些玩笑语气打趣 “好不容易来一趟警所,不能看看你吗?”
“放屁吧你。”谢灵通也不客气立马回怼,见他低着头继续放油包的功夫,余朔明瞅林永骏已经走进尸体直接打起掩护“老谢你看,周末什么时候有空跟浪哥组团打星际。”
“任浪涛那边活这么多还能腾出时间打星际?”谢灵通把油包放完接下来就是倒水,抬首正要找水壶。
余朔明偷看一眼身后的情况,站起顺势挡在谢灵通桌前递过暖水瓶 “嗐,市局一群老古董不会捣鼓电脑嘛。”
“况且浪哥活多又不累,教教开关机重启就行。”
“那你跟雷静静怎么样了?”
“哎呀别提了,要不是因为在实习期老班管得严,分手饭我早——就去了....” 似乎戳到了痛处,他摇摇头,看起来分手后十分痛苦。
“难怪上回去小学门口见雷静跟跳跳状态不对啊..”两人莫名其妙的陷入沉静。
不过余朔明与谢灵通聊的起兴,给林永骏创造了空前绝后的验尸机会。他戴着手套掀开白布,尸体的头顶被乱发遮盖仍能依稀可见明显伤口,是一个标准的圆形伤口,不似钢凿那样尖细也不是锤子那般重物重击后产生的形状。
“谢灵通你就一棒槌,那么高的跟儿崴到脚,抱都没抱就回去了?活的越大越抽抽儿,整个一嘎杂子琉璃球”
高跟...新发展银行的柜员高跟鞋标准是什么,粗跟?细跟? 不假思索道:“和谐小区先不要去了,咱们先到新发展银行逛一趟。”
谢灵通正要起身,听到林永骏说话才明白耍了花招,观瞧那头白布早掀了急忙制止: “这位大爷你先别动!吴队里有规定,外来人不让碰。”
“你家也是和谐小区的吧?”余朔明赶在谢灵通动手前冷不丁扯上一句。想谢灵通愣住于是点头:“没错,受害人是我姨母家女儿。”
“我记得上回在网吧你跟我说过,这次婚礼两家人吵了一架?”
“吵的可凶,婚礼一开始男方那边有亲戚说” 谢灵通突然降低声调,左右瞧瞧神秘兮兮小声道:
“说女方是小三。接着姨母就去闹,一来二去两家人打起来了,最后救护车来了才算完。誓言环节之前,我坐的那桌有几个老太太在聊天,神神叨叨凑一块讲新郎在外地工作本来就有女朋友可是新娘横刀夺爱,不知道原配小姑娘在哪里哭呢。”
“老太太的话听听就好杜撰成分很高,对你们破案也许有点帮助但不多。”谢灵通浇上热水后用文件盖在泡面顶上。“上面的文件你别乱动,记得别乱动,吴北斗知道了得恁死我。”谢灵通特地指了指,似暗示般重复一遍,插兜出了法医室,过午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释放出深藏功与名的光芒,接着光荣消失。
谢灵通前脚出了法医室,余朔明后脚就打开验尸报告。
“上面有记录后脑勺伤口是什么因素导致的吗?”
“不明工具敲击伤。不过旁边有一道笔迹写着‘不排除锥击打因素。’”
“太好了。”林永骏摘下手套归置原样。“那傻逼调查方向偏到十万八千里了,去银行。”
一两度的气温加上艳阳高照是一种新体验,中午的阳光正好,好到亮眼。
“新发展银行位于老城区与中心区的交界处附近,左邻世纪大道右接玉水府邸..”
红绿灯时段,林永骏瞥到副驾处发出声音的一坨头披黑色外套的奇形怪状,槽道:“你这蠢样..我都不想说认识你。”
拐了两个路口,不远处就是银行,余朔明从外套里钻出:“不用往前开了,开这破车过去当心打草惊蛇。”
“也是。”林永骏赞同于靠路口停住两人下车迎面而来的不止有凛冽却不刺骨的北风,还有两三位身穿风衣的姑娘她们手挽手走来,朔风吹散她们的披肩长发。余朔明抱胸目不转睛盯着不断走进的美女,用手肘推碰林永骏:
“老林老林,看到了吗?”
“看到了,是三位平均身长160左右的女性。”
“....你再仔细看。”
大风刮起,掩在风衣下的胸针若隐若现。 “新发展银行的LOGO,她们是银行员工。” 眼神顺着制服在脚边停留,统一的黑色细跟单鞋。其中一个丸子头模样的女生早就察觉二人“炽热”的眼神:
“你们..”她试探性的与二人对视,似是想到什么跟其他两个同事对视后,小声确认反复点头,而后小跑过来 “你们是来讨债的吗?”
丸子头女生却不敢向前靠近只敢远远打量,左手边的那人臭脸不好惹,右手边的那人笑的不安好心,赫然两个无所事事满眼不纯的小流氓。
“吕信芳这几天都没来银行,你们要催债..还,还是去申平吧。” 丸子头女生说罢对上林永骏那张无表情的凶恶眼神,吓得急忙后退折返缩回两位同事身边。
“为什么是申平?我们可没有接到上家消息。”余朔明接茬,丸子头女生挽住披肩女生的胳膊不愿再说话,一旁的马尾女生只好回复
“她网恋男友..” 马尾女生讲着话眼神不自觉瞟向披发女生,立刻改口 “吕信芳的新婚丈夫陈世俊就在申平,他们也算是异地恋,所以这段时间请假听说是去申平....看婚房环境。”马尾女生愈说愈小声,草草结束回答。
“这样吧,我们哥俩给你们摊牌。”余朔明假意整理头发,揣着兜不断逼近三位毫不知情的银行职员,“吕信芳女士呢,借贷一万八交真爱网会费直接跑路,让我们这些催债的小弟很难做啊”
“真爱网?” 丸子头女生小声惊叫,她捂住了嘴与披肩女生凑耳叨叨 “真爱网不就是吕信芳跟陈世俊那个渣男认识的...难怪...”
在对话中林永骏一直在端详那位默不作声的披发女子,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听到'陈世俊'与'真爱网'这两个字眼,披发女生都会下意识摩挲脸边的一撮发丝。
“那...”眼看炸出信息,余朔明又瞅到马尾女生的银光闪闪的尾戒,她的眼神飘忽,不敢直视面前的两位陌生人,刚想往深处询问,没成想被林永骏拦在面前,挡住那道微小的光亮。
“辛苦了,我们俩还有其他债要催先走了。”
身旁这个人毫不犹豫的往回走了!“丫的,你干嘛。” 余朔明压低声音拽他,他怎么也没想通,这么好的契机就白白放弃了?
“再问也问不出什么,那个女人已经开始防备了。” 林永骏眼神给到披发女子,三人之中只有她显得心慌不安。
风停靠住了几只阴云点点出现,天气不是很乐观。看天气预报说下午会有阵小雨,寒冷的天气夹小雨下午的调查一定不好过,再加上——这辆破车,开在路上莫名其妙颠两下,颠的他肺都快吐出来。
两人驱车返回,商量回局里吃饭。
“她们口中的真爱网是什么,相亲网站?” 林永骏平日上网不怎么频繁,对于这种类型的网站更是不感兴趣。
“对,真爱网是现在很流行的一个恋爱交友网站,老林你改天注册一个,没准就有人爱好你这一口。”
“滚。” 每天不打趣一下老林浑身难受,听到这声滚字才放心拿起手机继续干事儿。
真爱网为了让网络情侣能够随时随地进行交流于是开发了手机应用,社交动态可以在应用同步进行,余朔明搜出吕信芳的账号,头像是那张贴在板上的45度角度死亡自拍照。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是吕信芳个性签名, 向下划一条生活动态 “要是有人有心对付我,只要把你抓去,我什么都愿意拿出来换!出自 《谭总的娇蛮99次出逃妻子》...” 紧接一张婚纱照的自拍,时间是上周婚礼的那一天。再往深处翻,自拍照配上一句热门情感小说的名句一直延续到年前,一天一条根本没有断过,大多是抒发异地恋的思念情感与情侣的合照
“这姑娘..热门情感小说一个不落下,我记得前女友她全看过。”
滑动停止,在去年下旬时的一张照片吸引了余朔明的注意力,照片上桌面摆上蛋糕两旁堆满礼物桌后是吕与其他人的大合照。从社交状态中能一窥这位女生细腻又伤感的性格,而站在中央的吕信芳笑的十分开心半个身子贴紧陈世俊,身后她的朋友挤在一团,每个人的脸上还都沾有奶油,不同惊喜惊吓的欢腾情绪全都定格在这一瞬间。
两人跨了大半个高架桥可算是回到了局里,林永骏将车停好,正要摘安全带时那张递来的合照映入眼帘
“那三名女职员也在里面。” 余朔明指,相片内陈世俊一只手搂住吕信芳的腰另一只手则伸向背后,虽然是一片混乱可就那两人临危不乱,陈世俊勾着微笑悄没声牵了她人的手顺方向观瞧,撇去浓厚的妆容林永骏一眼看出是披发女子。
4
市局的食堂比隔壁区的所食堂大多了,俩人此次选择回来吃不但是不想见到王北斗这个小瘪三,更是因为本家吃饭还免费对于俩穷实习生来说实在便宜。
“陈世俊跟吕信芳的同事关系不浅。”林永骏拿餐盘,要了一勺混椒鸡。“当时站一旁的马尾辫女生还记得吗?” 身后余朔明跟上,“嬢嬢,鸡肉多放些呗,辣椒少点~ 谢谢嬢嬢~”
“昂?怎么说?” 林永骏穿过肉菜区,带了一盘绿中透白的白灼菜心。
“她的尾戒是中心区一个名叫Bingo Club夜店的会员戒,银质细戒嵌有logo图案,夜店的主题是美人鱼尾巴,设计感不错,日常佩戴也没问题,之前等她化妆时看她化妆包里就有一枚。”
余朔明盯着绿油油的白灼菜心,脑子里想到一些不好的回忆 :“荤素搭配懂吗?吃!今天不吃完4英1汉!” 于是默默端起半碗红烧茄子。
“我们现在得知的线索还是太少了。”林永骏夹取一条虎皮辣椒 。
身后的小明随后响起 “欸!大爷,来根大点的卤鸡腿!”他转过身寻到一处靠角落的座位坐下“不过,我们有外挂可以用,老谢那边一定有进展。”
刚落座余朔明播了谢灵通的电话,或许是职业病的缘故对面简直是秒接。
"俩大爷,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打电话啊,刚刚王北斗归队了,要是被抓住你们俩就是替死鬼!” 谢灵通骂骂咧咧的开起免提,从床上坐起,不管他言语多么激烈,只能听到电话这头俩人喝汤的聊天声 “这汤盐放多了,齁咸,难怪那两大桶不见少”一阵淅淅沥沥后,又传来 “战地记者请细说,我们需要你的情报,over!”
“他们去和谐小区拜访姨妈他们”谢灵通挠挠头发悄悄闻了一口,凑!今晚该洗头了,继续回复 “不过他们没见到。因为姨妈她前夜带人去例常抗议却被人袭击,如今昏迷仍在病房躺着呢。”
“是在垃圾场附近吗?” 林永骏的眉头紧锁,但未曾放下饭筷。
”没错,不过。“
”不过垃圾场附近没有摄像头,我看过老张的证词。摄像头居委会的妇女主任带人砸坏了。“ 余朔明半路杀出抢答。
“也没错。”谢灵通点头,继续补充 “和谐小区的居委会曾有过一次抗议活动招惹到附近商贩,很有可能——“
“很有可能是有人蓄意袭击,也不排除是凶手的故意为之。” 林永骏接茬。“你说的夜店几点开门?”
“下午1点就开始营业,白天是清吧,6点后是夜店,属于灰色营业。” 凑近林的耳朵根小声 “上回饭馆斗殴被咱俩抓住的内高中小子告诉我的。”
“两位大爷,是你们俩说还是我说?我可是冒着被吴北斗那个小瘪三发现的风险给你们提供情报,你们再这样我可就生气了!”
“谢哥别生气,回头我请你吃饭!海鲜龙虾大闸蟹,海蜇海葵海瓜子儿!想吃啥就吃——” 手机似乎被另一人夺走 “多谢,挂了。”一声轻描淡写的道谢后挂断电话。
“怎么一个比一个没有礼貌。”他喃喃自语,谢灵通却是说不上来的吃惊,魔鬼一样的执行力说干就干,他在这种小警所里就不曾见过这样雷厉风行的人。他们这里就像是一块十几年来未曾融化过的老冰,没有一把灼热的利剑劈向于它,也没有一把凿子打磨于它。 谢灵通披上外套推开休息室的窗,一棵巨大梧桐盖着半手厚的小雪全然遮掩住窗外的阳光,他无奈叹口气,不知道他们俩那里天气如何?
他们俩那边天气不错,靠近中心区的马路显然比警所那边宽敞许多,今早的厚雪在经历一整天除雪作业后显得崭然一新。
眼前巨幅般bingo红色大字立在下沉入口处,作为一家年轻化娱乐场所,如此招牌牢牢抓住小年轻的眼球,也抓住赶来的两人。随着下沉的深入,酒味从内而外散播开来,剧烈的电子鼓音扰乱了五感的判断力,余朔明拿狗鼻子一闻,隐约感受出酒中暗含着奶油甜腻香味,那种味道与甜酒差别甚大。“这种味道像去年年中从国外流通的一种新型毒品。”
林永骏的眼神尖利,遂眼一瞥便看到门外夹角内奶油泡发剂的包装纸盒,随手捡起 “一氧化二氮笑气。”
推门走进,顶上盘有各色光束,无数灯光汇集投射不远处半人高的表演台上,台后荧幕中有无数特效线条飞舞。台下人群聚集不少,多数是年纪不大的 青年,不过还有几个腰系校服外套的小毛孩子混入其中。 林永骏有点黑脸,台上依次出现兔女郎模样的舞女激情歌舞。 “这个店玩的可真够大的。”
兔女郎从台上走下,随机分布到台下各处。“这位帅哥,一个人来的吗~”一人抚摸老林的脸庞留下艳红吻痕,“帅哥~这凶凶的眼神人家真的很喜欢,有飞信吗?”
余朔明站在吧台附近,鲜甜的香气愈来愈烈,BINGO酒吧分布图与其他同类酒吧无异,不过作为一处综合性娱乐场所添了一些灰色娱乐区域——正比如酒吧深处的包房,那条深不见底的长廊一直延伸到尽头 ,倒数第二间包房敞开了门奶油香气扑面而来,陌生男子带着外套踉踉跄跄关上房门,他的脸很红同时头发凌乱。余朔明不动声色靠近陈世俊。,仅离几步,他与余朔明无意对视,红彤彤的脸刷的铁青。陈世俊见状况不对,抄起外套朝后门奔去。
他甩下半句 “沃日,我看见陈世俊了!”也不顾老林被舞女骚扰的档口随着跑出后门。
BINGO酒吧外是一片成熟的商业街,酒吧后门外接壤居民乱巷区,周末的街道热闹非凡,狭窄的巷口阻挠着一前一后追逐的脚步。本就不宽敞的花岗岩小路被不少的垃圾乱堆,陈世俊拽起生活垃圾朝后面乱扔,小小的黑色垃圾袋被暴力撕破在空中洒出不寻常的角度,全扑在余朔明的衣服上,大块的厨余垃圾正中他的头顶,他扒拉着头发,部分垃圾的脏渍印在他的外套上,难闻的臭味让他的心情更不寻常
“陈世俊我草泥奶奶!”
突如其来的攻击使他全然不知背后一闪而过的起亚警车,仅一墙之隔的两道鸣笛音遮挡住陈世俊的步伐,陈世俊跑出巷尾,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的头顶,慌乱的神情下是一双浓重且病态的黑眼圈。他左顾右盼,眼神充斥着惶恐仿佛失魂样跪坐在中央,不少附近居民慢慢聚集却不敢轻易靠近。
庇荫的小巷内余朔明停住脚步,警笛不断在路口左侧回响,复行几步瞧见路口右侧停住桑塔纳,林永骏下车,神情凝重的就像是吃了什么晦气东西一样。这时警笛关闭,他小跑出巷口,不算猛烈的午阳随着爆闪灯差点闪瞎他的眼,随着林永骏的方向看去,有人从车上不急不慢露出脑袋。
“这个人,我们收了。”
熟悉的阴阳语调从那边响起。一撮发丝在北风中吹扬,展着上午的那副笑脸走近陈世俊。陈世俊在笑气的作用下神情不定更是神色恍惚,抬起头对上吴北斗的脸后,逐渐僵硬的更是不敢动弹。吴北斗
用小拇指将发丝捋向耳根,嘴角勾起的愈加放肆。
“加油。”
此刻吴北斗的笑容对于那二位来讲,简直就是厕所里闪烁的灯,除了照明屁用都没有。两个实习期的小警察眼睁睁看着陈世俊被人带走,余朔明的衣口袋传出震动,隔着外套一震一闪。
5
-4个小时前-
马尾女孩回头与余朔明短暂对视,随后跟其余两位同事消失在路口处。“你先去开车到那个路口,借我个东西。” 余朔明接收到马尾女孩的隐晦信息,拿走东西后不忘犯贱拍拍他的屁股溜之大吉。
三人走进的是附近的员工餐厅,静候五分钟后马尾女孩从门内走出,此刻的她褪去大衣,迎面而来的胸牌清晰印着‘季雨’二字,他礼貌伸手:
“季雨,季小姐你好。”
“嗯。”季雨微微一笑,对于他的伸手并不觉得厌烦。“我编了理由从餐厅出来。那么我就开门见山。” 余朔明点头示意。
“我作为林水月的闺蜜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她攥紧拳头,随后又道 “她去年通过吕信芳的真爱网好友认识陈世俊,还在芳芳生日会上勾勾搭搭。今年年初月月还在飞信发了一张小旅馆的双人照,说什么,又是在爱的蜜屋见面什么的,真是肉麻!一时间行里行外传的风风雨雨,芳芳当时为此请了一周的假飞去申平找人呢。” 季雨点开飞信界面,飞速的滑动着手机屏幕。
“劳烦让我看一下。”余朔明接过手机,一张暧昧气氛的双人照跃入眼帘,“是那位披发的小姐吗?” 季雨欲言又止而后重重点头,又示意小声说话。
林水月与陈世俊同床遮住半身,两人甜蜜亲吻。“吕信芳的债务大多数来自于陈世俊,就是身后的那个小罐罐。不知道里面装的啥,为什么会那么贵!”季雨补充。照片中的床头放着两支粉色铁罐,罐脚下散落着五颜六色的小气球。
“季小姐,这种东西可不要碰,比大麻还要危险。” 此刻刮起北风,街旁所剩无几的枝桠上落下残叶。他似是无意开口,话语穿过风声,枯叶也随着无声无息飘在季雨的肩头上。
陈林二人身后有淡紫色的纱帘倾泻而下,余朔明放大照片,透着那层纱能清晰看见旅馆的标志——桃色旅馆中心区分店。照片顶处的文案写着‘爱的蜜屋♥与陈先森又见面啦♥♥♥。’
“谢谢。”余朔明查阅完毕,轻轻递出季雨手机,顺手摘下停落于季雨肩头的叶子。那只手收回,季雨甚至能闻到他手上淡淡停留的青草香。季雨不假思索着脱口而出:“娇兰的花草水语,对吗?”
对面的男生依旧做沉思状,等待的半刻时间仿佛停滞一样,季雨小心打量眼前的人,个子蛮高的,仔细看还蛮帅的,衣品也可以,可惜有点嫩,她想要得到求证,可得到的回复却不尽如意:
“能把这张照片及文案的截图发给我一份吗,小姐。”季雨才缓过神来。
季雨仿佛如梦初醒,连忙点着头打开通讯录,跟对面的人互相存了号码。
“记得call我,警官先生。” 季雨比这打电话的手势,眨眼看向他裤兜半露的警官证 :
“警官先生当心证件掉了哦。”季雨话毕转身离去,季雨想起那小子将才认真时慌忙时小表情觉得好玩 “冒失小鬼,真可爱。”
余朔明见人进门收起表情,不慌不忙将裤兜里的警察证拿出,打开后却是林永骏的名字跟照片,瞅那损色“嚯!这拍照技术,照片没真人好看。”
-此刻-
二人回到市局,奔向3楼头也不回。在路上林永骏的手机接着传来一串震动 ,屏幕内是一个备注为季雨的好友发来的飞信 ‘真是抱歉,现在才加上好友。这些截图你可能会需要。’紧接着刷刷刷,十几张截图刷了屏。
“你用我的手机号加的人?” 他的手机依旧在持续震动,震得手甚至有点发麻。 身旁搭肩的那人借机点开图片 “你看截图有线索。”并推开面前的信息技术部的大门。
此刻天早已渐暗,门内一张电脑桌前明亮的显眼,只剩一个顶着啤酒盖厚的小瘦子在敲打键盘。
“浪哥,查个东西。” 之前与谢灵通口中说的浪哥就是他。任浪涛没有停住手中的工作:“查什么。”
“桃色旅馆在林水月与陈世俊的朋友圈里出现的很频繁,所以我们想要看”
林永骏放大其中几张截图,十几张里有半数以上背景处都有吸食笑气的痕迹。“他们飞信私聊内容。”
“可以。”任浪涛点头,他说话方式温温吞吞 ,激动处还会卡壳:
“因为违反警内规定,所以有,有条件。我,我要太神镰刀,和,和莱莱..” 余朔明强行打断任浪涛慢吞吞的话语 “可以!您老快点!”
电脑屏幕在任浪涛不拖泥带水的利落操作下,出现了他们想要的内容,是林水月飞信主页面。除却与同事父母的聊天内容外,陈世俊与其余4个不知名的男子依照顺序一同出现于置顶处。陈世俊的备注简单粗暴《真爱网C 》加上气球的表情符号。
最新的一条消息停在昨晚的凌晨2点,“我在bingo。” 可惜陈世俊这条含有心碎意味的消息,显而易见的被林水月无情忽略掉了。从他们的私聊界面向上翻,不知是提前计划还是过于大胆,正如季雨所说陈世俊的气球债是吕信芳所还,即便如此他们二人并不满足,林水月献计让陈世俊与吕信芳结婚,榨干吕信芳日后的金钱。
不仅如此二人露骨的蜜语一直自去年那时延伸到不久前。最后一次出现‘爱的蜜屋’的词眼便是在吕信芳消失的那段时间。
“ 我在爱的蜜屋等你。” 林水月的消息更新。
叮咚~
林永俊的手机传出声响,季雨的消息框冒出:“林水月刚走,不是合租房的方向。”
桃色旅馆位于中心地带,前有美食街后有地标广场接壤。此时早已入夜,难得的周末时间步行街内人流如潮,迫于堵车压力,他们在美食街的入口停下,香气全部涌进小小的警车内,奔波了一整天的他们早已饥肠辘辘。不过不等他们被美味诱惑,在人海中便看见了林水月的背影。季雨曾说林水月曾上过空姐培训课,个子高身材高挑一头柔顺栗色头发披散半肩,挤在人群中上半身一如既往的笔直,很容易辨认出来。
林水月朝美食街的东侧转角走去, 此刻人声嘈杂明林二人下意识对视后戴紧耳麦,林点头打开对讲,做出“我,旅馆埋伏”的手势,分头行动呈两面包夹芝士。余朔明跟紧半米之外,有黑压压的人群遮挡视线与步调,见林水月步调频率看来并未起怀疑。
余朔明跟到拐角处,见林水月进了不远处闪着霓虹广告牌的旅馆,也就是桃色旅馆。林水月带着房卡不动声色进了三楼,余朔明守住门口看人上了电梯。
林水月打开301套房,清脆的解锁音后进入房间,扑鼻而来廉价香水味。灯光是鲜艳的粉红灯光,在情色的背景催动下闪烁着朦胧的光线,房间不大有一张爱心形状的大床摆列其中,顶上有两道纱帘从天而降倾泻下来。 林水月脱下高跟踩在床上,向顶上摸索氛围灯附近的天花板,见有松动将板摘下。
林水月叹口气,自顾自道 “这个男人,让我处理烂摊子。” 取出一只黑色皮包以及一包装有沾满血渍的圆头高跟鞋。脚步声在林水月的背后响起 ,她有些不满 “怎么才来?”
“上来吧,over。”
“谁?”林水月警惕转身,浴室内走出陌生人,门外也挤进三五个警察将她团团包围,林水月被捕。
虽然..是吴北斗手下的人。
“同志们辛苦了。” 余朔明跟领头的警所同志互相比了大拇指(๑•̀ㅂ•́)و✧。
桃色旅馆拢共5层,不同主题客房满足不同情侣需求,301是桃色大爱心品牌精品双人大套房。
林水月被人带走后两人短暂对视,不约而同分散到房间的两处区域,林永骏快速摸索插座阀,从种取出三颗隐形摄像头,在浴室区域余朔明抠出镜旁插座的两颗摄像头,五颗不同视角的摄像头如若让任浪涛细寻ip地址,或许能掩盖之前的行为,成为此次案件的铁证。
6
那天夜里的雪下得惊人,路灯所照之处皆是鹅毛大雪奔泻而下。吕信芳拖着疲惫的身体推开休息室的门,前日失败的婚礼让她不敢面对昨晚回申平的新婚丈夫,就算这样也要去他的城市讲个明白。更衣柜旁季雨与一旁的同事挤在一边,捧着手机时不时瞥向正在更衣的吕信芳。
“芳芳,我们..”季雨刚要上前却被林水月拦住,她早就换好常服披上暗格围巾拎着包从吕信芳身后潇洒离去。冰冷的气氛因为她的离去而变得些许缓和些,吕信芳盯着那条围巾,目送林水月关门接着扯出有气无力的苦笑。
“思君念君不见君, 只愿君心似我心。”
她认为自己跟陈世俊的距离可以萌生出朦胧的爱意,吕信芳在那之前一直深信着,林水月的那张照片彻底击溃了异地相恋中苦苦维持的关系。吕信芳随后跟了上去,她不敢辨别那张照片的真伪,心中揣揣不安。
雪越下越大,白天没有清理的小路被更大的雪重新填满铺垫,她没来得及换常鞋,高跟与手拿的行李箱踩在上面发出闷闷的踩雪感。从美食街过去的拐角处是一所旅馆。林水月挺直的身姿惹人注目,吕信芳的粗糙跟踪早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吕信芳突如其来的跟踪打乱了她与陈世俊的计划,不过这里可能不方便动手,于是林水月装作不知情的模样走进旅馆,吕信芳紧跟其后。林水心进入房间的一刻将人推进房间内,躺在床上的陈世俊一惊,趁着空隙林水心将门反锁。
“陈世俊..原来那张照片是真的!”吕信芳被拍在床尾,对上陈惊愕的表情反复望向这对狗男女。愤怒的情绪冲向脑门,所剩无存的理智像是窗外的大雪一样将泥雪彻底淹没,换做一片纯白。她掏出黑色包包里的防狼武器发疯似的挥砍,一直念叨着“狗男女,狗男女”
她的信仰崩塌了,陈世俊觉得她疯了,这个婆娘的力气很大,那把似小刀一样的铁状物戳到了他的耳边。陈世俊受不了了,夺过那支铁状物正要还击。林水月见状拾起吕信芳掉落的高跟鞋,冲着她的脑门重重一击——吕信芳眼前发晕,身体无力朝陈世俊方向倾倒,陈世俊慌不择路对着面前即将扑来的疯女人一击,反复的手起刀落吕信芳彻底倒在地上。
“快,把她塞里面。那边有座垃圾场隔天垃圾就会被焚烧。”
他们出了旅馆,在浓艳的灯牌下,旅行箱划过的痕迹使得反复踩踏的泥印更显肮脏。
电视台对于这件事格外上心,当和谐小区的妇女主任清醒的当天便做了专访。
"我看到了有人把行李箱放在了门口,我刚想确认,结果回过头的那人是陈xx,接着我被他用棍子袭击,真是个没良心的东西,喂不熟的白眼狼!" 随着她的话音刚落,网络一片哗然。吕的罪名板上钉钉。
-抓捕林水月的凌晨2点-
审完林水月的时间已经尽了2点,一整天体力兼脑力的高速运转至少让余朔明彻底宕机。
“这个事,就完了吧。” 他盖上被子转过身随口问。
“应该是。” 林永骏背过身拽了一把被子,明又挤了过去又问“谁赢了?”
“不知道。”林永骏带着嫌弃的表情往里挪了挪,明干脆半坐起凑在他脸边“我觉得这是我们实习警的胜利。”
“能不能从我身上滚下来,滚!”
“好的爷,但是我拒绝。”
后记1——
任浪涛望着二人匆匆离去的背影推了眼镜,向陈世俊的账号记录深处寻去,几处信息有明显修改的痕迹。他觉得奇怪,能够触到这么深层数据的人除了飞信内部的人,便只剩公安内部。 任浪涛摸起水杯,一窥窗外那辆小破车已经疾驰而去。
他们俩,是不是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
水杯的雾气浮在窗内玻璃上,小小的热流对于窗缝中早已焊住的老雪而言,简直是不堪一击。
后记2——
这几天温度似乎有些回暖,庭院的雪早就被几日的暴晒没了痕迹, 除了夹杂在阴暗处的脏雪残存,警所一如往常,稍微不同寻常的事情也如雪后春笋连芽冒出。
孙河死了。
作者:喵哩
评论:笑语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身体从不能控制的粉碎感中慢慢恢复,仿佛原子重新聚合,分子组合连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肉体。
如同烟花般绽放的宇宙从纯黑的视野里慢慢淡去,重新聚拢定型,变成了靛蓝色的内舱门的模样。流水一样的信号灯,从中心向外扩散,从红色变成白色,最后变成蓝色。
数字在舱门的中心跳动,银白色的,随着呼吸而闪烁。
……
7
6
5
4
3
2
1
在舱门打开的瞬间,我终于记起了此行的任务,记起了我是谁,我在哪里。
门外一片漆黑,战术面具瞬间切出了三种模式的视界,让我对周围的情况了如指掌。正如当初计划好的,我们的穿越舱被安置在一个废弃的大型商业区之中,2024年的时候,这个位于某发达沿海城市郊外的商场已经倒闭超过5年,所有的商铺都已撤出,因为断水断电,又实在偏远,就连流浪汉和猎奇者都很少光顾这里。
以穿越仓为中心,方圆三公里内,没有任何大型哺乳动物,没有任何能源反应,一些小型的啮齿类生物在角落中穿梭,但那对我没有任何的影响。
我往前跨了一步,从穿越舱中走了出来,身上的紧身战斗服瞬间模拟出了符合当前时代的服装,在我找到本土的服饰掩饰自己的身份之前,这将是一个可以接受的临时伪装。
空气的成分是安全的,所以战术面罩收缩了起来,仅仅留下仿佛是框架眼镜的上半部分,让我可以自由的呼吸,又能看到战术服不断收集和发送给我的信息。
返着点距离我此行的任务目的地还有六十三点五公里的距离,现在是午夜一点四十三分十七秒,与我们计划的返着时间只产生了3秒的误差。我开启了扫描模式,寻找整栋大楼中,可以利用的交通工具。来自二十二世纪的交通工具都过于先进,不便展示。我也担心因为带来太多过于超前的技术,而导致对未来不可估量的影响,因此申请了就地寻找设备的方案。
作为体能考核全优的全能战士,就算没有交通工具,我也可以步行在任务时间点之前抵达目标位置,只是如果能早点到,肯定是更好的。
我跟着全息地图抵达了停车场,幸运的发现了一辆黄色的共享单车,人力的那种,掰断已经没有电池的锁之后,我顺利的启程,向着目标前进。
现在是十二月,夜晚的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地面枯黄的野草上有微微的白霜,寒冷和黑夜是我最好的掩护,废弃多年的道路虽然无人维护,但还算平坦好走,一只肥硕的狸花猫追着老鼠,从我的车前冲了过去,它在越过马路之后,停下来看了我一眼,似乎疑惑为什么会有人类在这个时间点光临这个杳无人烟的地方。
这就要从我的顶头上司周先生上周末发生的一起意外说起了。
我所在的研究所是一个研究时空穿梭的机构,我们大概在2054年研究出了可控微干扰实体传输技术,但仅能返回过去,暂时还不能前往未来。
在我到这里工作之后,我们最少进行过四次时空穿梭的实验,无一例外都是选择影响最小的方式,取得足够的证物之后就返回。
周先生,姓周名先生,一个有趣的名字,他虽然年纪不小了,又是领导,但却十分平易近人,十分乐意大家用周先生来称呼自己,是我们所技术部门的二把手,主攻时间共济平衡和维度定位。他有个习惯,就是所有的文件和资料除了电子备份之外,一定要进行实物备份。而所有的备份都被他设置了极其复杂的验证手段,才能打开。
生物认证、语音识别加上最古老的密码,密码长度无人知晓,反正是一个总是挂在他脖子上的动态密钥生成的。
所谓无巧不成书,上周,大家都在习惯性加班的时候,一次百年不遇的黑子风暴袭击了地球,按理说我们这种做了很多防护设施的机构,绝对不会因为这么一场小小的太阳风暴而出问题。可偏偏这一次就出问题了,一出还就是大问题。
爆发的黑子风暴导致了隔壁小区的集电站电涌,有一台新能源汽车在充电时故障,发生了爆炸,碎片击中了刚好路过的周先生的车。我们配备的车虽然有良好的防弹性能,但在高速行驶中,轮胎突然爆裂,还是让车失控翻滚,又不幸的被后面来的大货车撞了一个正着。车里的人还没来得及弹射,就直接被压成了肉饼。
这起悲剧让我们震惊和悲痛之余,还给我们的研究项目带来了巨大的麻烦,因为周先生的密码除了他本人拥有之外,另外一份由远在国家另一边的一把手莫总保管。而莫总在得到消息,返回我们所的时候,因为坠机而消失在西北的茫茫大山之中,三天的搜寻之后,我们找到了他的遗体,却并没找到应该在他身边的另外一份密钥。
谁都知道这不会是单纯的事故,但在追查凶手和幕后策划的同时,我们依然需要想办法找到打开周先生备份库的方法。因为在周先生出事后的第四天,所里所有的电子设备开始报错。
从开始的卡顿、死机,到最后的系统崩溃,不知名的病毒正在以不知名的方式快速的蔓延着。不得已的情况下,三把手付总选择了关闭所有的电脑,包括数据库,以防止所有的数据全部损毁。另一方面,云端的备份也同步下线,免得这场可怕的灾难扩散出去。
根据所里所编写的应急方案,这种情况下,周先生所做的物理备份将是挽救所里所有研究的最后希望,可密钥的问题再一次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根据周先生以前留下的线索,我们得知他的密码来源于他小时候玩的一个游戏机的一个随机解谜程序,他当时花了一个多月才完成了最后一关,并根据那个游戏的机制,设计了他的密钥。
我们不能回到周先生还活着的时候,询问他密钥,这将会对现实产生重大的影响。思来想去,所里的领导最后决定派我,回到周先生童年打通游戏的那个夜晚,看一看密码诞生的那一刻,争取能够用最小的影响获得密码。
半个小时后,我来到了略有人烟的主路,一边破坏路上的监控,一边向着周先生小时候的家前进。他家位于小区的外围,15层楼的13层,从顶楼可以不费事的垂挂下去。
透过窗帘,可以看到还是孩童的周先生埋在被子里,用平板玩着游戏,他全神贯注的在平板上敲打着,不时的皱眉啃咬自己的手指,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很快已经到了清晨,五点多的时候,他终于爆发出了一声欢呼,举着平板从床上跳了起来。
我迅速的拍摄了平板的画面,正准备厉害,却听见他嘴里嚷嚷着。
“什么破密码,最简单的就是最复杂的,我以后绝对不会搞什么费事不拉的密码,让该死的破解密码见鬼去吧。”
他得意洋洋的在墙上涂鸦了几笔,然后就被破门而入的妈妈骂了一顿,并被没收了平板,禁止他未来一个月再使用。
我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记录下了一切,返回了自己的年代。所里的密码专家听了我的汇报,猛的一拍脑袋,想起了什么,很快就在备用实验室复制出了新的密钥。
可当我事后去问,密码到底是什么的时候,他们却神神秘秘的笑了。
答案不是很明显嘛?最简单的就是最复杂的。
你自己早就知道了。
《高速列車》
作者:輕拍拍(全勝)
狙中:無
直到列车启动,黄楠若仍然气呼呼的。
先挂失吧?还好现在可以用二维码进站,李冰说。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黄楠若粗暴地掏出手机,拨通电话。喂,是火车东站吗?我的身份证掉了,对……进站口……号码是……
推动力从背后传来,车厢前方挂着一块电子显示屏,不断刷新出更大的数字:列车正在加速。
行李架上井然有序,各种形状、尺寸、质地的行李依次排开。由于检票时的耽搁,他们抵达列车时,行李架已经几乎被占满了。李冰把目光移到自己和黄楠若的行李箱。
请将行李箱妥善放置在行李架上,请勿放置在过道,影响乘客和乘务人员的行动安全……车厢扩音器传来广播声。
为了大多数人的方便,这种规则是应当遵守的。李冰抬高右腿,一步跨到列车中间的过道,再次打量头顶的行李架。无论是哪种颜色,也无论属于哪位主人,行李包们都老实地躺在上面。他比划了一下其中一道空隙,如果是个背包大概勉强可以塞入,行李箱就别想了。
还没放上去啊?黄楠若已经挂断电话,一双眼睛盯着李冰的脸。
对,都满了……李冰无可奈何地说。
把这个包拿下来试试,这是谁的包?黄楠若也跨进过道,扫视行李架。
车厢里人声嘈杂,但无人回应她——大家都只关心自己的事。大多数时候,他们不关心别人是否守规矩,也不在乎自己是否破坏规则。
黄楠若伸出手去够行李架上离她最近的那只看起来十分轻便的黑色背包。
这样不好吧,人家先放上去的,李冰犹豫地说。
先放箱子再给人家把包塞回去就好了,黄楠若说着,已经把背包取了下来,又弯腰欲拾行李箱。李冰无奈,只好将黄楠若的行李箱抬上架,再将背包堪堪塞入。
李冰推着自己的行李箱走了一圈,实在找不到空位,就连车厢连接处的行李柜也被塞得满满当当,只好无功而返,蜷腿勉强坐下。
你怎么还没找地方放好啊,黄楠若一边玩手机一边问。
没办法,先放这里吧,李冰无奈回答。
隔壁车厢也满了吗,分头去看看?黄楠若问。
算了,到处都不富裕。李冰小声说。
反正是你自己难受,不管你了,黄楠若伸了伸腿,取出充电器给手机充电。从车厢里旅客满座的现象,不难推测人们对它的喜爱程度:列车的速度比亲自步行或开车快得多,至于被迫与陌生人同处一室、严格按编号落座、限制活动空间或行李之类的小规矩就变得完全可以接受了。
李冰看了一会儿手机,列车的晃动让他有些头晕。他下意识抬了抬腿,却被行李箱卡得动弹不得。到处都是细碎的交谈声、翻弄行李声、手机外放声、情侣私语声……他不喜欢这些杂乱的声音,但没有任何办法。
行李箱安静地呆在李冰双腿前的空间,变得像座椅或桌板一样沉稳,似乎无声地接受了车厢里的全部规矩。李冰察觉自己的眩晕正在加重。他小心翼翼地扶着行李箱站起来,试图在车厢里走动一下,这应该有助于减轻眩晕感,扭头才发现挡在过道和自己中间的黄楠若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他只好坐回去。正巧在这一刻,黑暗疾速吞没了他——列车冲入了一条隧道。
显示数字的红色文字正在发光,当前时速165千米每小时。
他试图将注意力转移到手机屏幕上,但这反而加剧了他的头晕。脑袋的眩晕与四肢的不适混合在一起,起了化学反应。他的四肢仿佛被融化掉了,变成酸痛的液体,潮水般冲击他的神经。他想用力地伸展自己,但它被座椅、被行李箱、被凝固的空气、被飞驰的列车牢牢地束缚住了。
列车高速前进,像一辆过山车。看不见的安全装置锁住了他。
有个孩子高声唱起不知名的儿歌,不但五音不全,连歌词也无法辨识。没有任何人制止他。人们默契地同意自己没有维持秩序的责任。没有观众掌声的演出没能满足孩子,随后他大声尖叫起来。母亲呵斥了他,不久儿歌重又响起。李冰把头埋在自己的行李箱上,一波又一波震动从线圈、车体一直传达到他晃动不止的大脑。他的双眼睁开一条缝,模糊地捕捉到窗外的景色:阳光、蓝天和绿油油的玉米,这令他一片混沌的大脑中升起一些疯狂的想法——从车窗扑出去。他想下车,离开这列令他不适的高速奔驰的列车,摔在农田、荒地和坚硬的山岩之间。
那么多的烦心事,大概就可以一起烟消云散了吧。
列车已经持续前进了两个小时。李冰从接近昏迷的睡眠中醒来,记不清何时才能抵达目的地。黄楠若塞着耳机在刷短视频。
吃橘子吗?帮你剥一个。李冰把橘子举到黄楠若面前。
不要,你自己吃吧。黄楠若目光没有离开手机。
李冰把手收回来,打量这只橘子。橘子很甜,他毫不怀疑,有一瞬间他想象凉爽甜蜜的汁液在嘴巴里充盈,这一定会让他好受些。但他随即想到清洁手指和收拾垃圾的部分,于是放弃了,将橘子摆在黄楠若面前的桌板上。
座位蒙着布套,缀有蓝白色的碎花印。有多少人坐过同个座位,一千个?五千个?现在轮到自己了,李冰想。列车根本不需要乘客,列车载着乘客,不如说载着座椅。座椅才是列车赖以生存的工具。他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手指,随后将身体倚靠在座位上,试图换一个更舒适的姿势。但这完全是徒劳的。李冰依旧感到严重的不适,更糟糕的是,这种不适随着旅途的进行愈发严重了。他开始感到头痛、反胃与恶心。
一位乘客端着注满热水的泡面坐下,这股味道传遍整节车厢。李冰喘了口气,皱着眉把鼻子埋进自己宽大的袖口。这完全是合规的,饭点就要进食,他们有这个权利。李冰的脑海中浮出散碎的语言。列车在震动,这也是合规的,这是前进的代价。窗户是完全封闭的,合规,保障乘客的生命财产安全。他想,一切都是合规的,他的不适同样如此。他遭受了折磨,泡面的味道令他的胃翻腾起来,但与此同时,他距离目的地更近了。
列车仍在飞驰。
清新刺激的精油气味冲进他的鼻腔。李冰看见黄楠若在剥橘子,橘子的果肉与表皮一样饱满又鲜艳。
你不是说不吃吗?李冰脑袋伏在行李箱上问。
我想吃了。黄楠若一边咀嚼一边回答。
这也是合规的,没有任何一条规定要求人的想法不准变化。李冰深深吸了口气,他希望吸入更多的鲜活气息。
干嘛呢,还以为你吸毒了。黄楠若说。
李冰抬了一下脚,撞到行李箱上发出咚的一声。这让他脱离了半梦半醒的臆想,睁眼看见电子显示屏上的提示,当前时速170千米每小时。
还有多久到站啊?李冰问。
还有……还有挺久的。黄楠若说。
乘务员推着套着黑色塑料袋的垃圾车经过时,黄楠若把橘子皮丢了进去。窗外的太阳不再耀眼,悄悄转向橘子皮的颜色。李冰觉得自己的生命力在不断消失。虽然外观类似,但内在已经或即将产生了一些重大甚至根本性的变化,就像正午与傍晚的太阳。
哎呀,你干嘛!毫无预兆的,前方传来女人的尖叫。黄楠若摘下耳机,脑袋从前排座椅后面悄悄探出来。
哦,真是不好意思。一个男人的声音。
不好意思就完了?你看我衣服被你弄的,一股泡面味!
有个男的把泡面洒到旁边女的衣服上了,黄楠若兴奋地说。
你说咋办,我刚买的新衣服,你说咋办吧!
你吵什么,我赔你干洗费,三百块钱,都够再买件新的了,你就偷着乐吧。
你这什么态度!是我在吵吗,是你做得不对!有钱了不起啊?我这衣服咋了,叫你能耐——
哎哎哎你怎么回事,你怎么把油往我衣服上抹啊?
打起来了,要打起来了,黄楠若看得两眼冒光。乘客纷纷伸头探脑。
不稀罕你的干洗费,留着自己用吧!女人的声音愈发高亢。
两位乘客请冷静一下,乘务员急匆匆过去劝阻。
你看这个女的在干什么,都说了赔她干洗费了,怎么还没完没了啊?给她钱都不要,难怪一副穷酸样。
穷酸,你说谁穷酸?有钱了不起啊?有钱人欺负人啦!女人倒在地上,拖长声音带着哭腔大叫,两条臃肿的胳膊在空中甩来甩去。
黄楠若激动地说,哇,这个女人在地上打滚。
李冰依旧趴在行李箱上,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要爆炸了。为什么会这样,他的脑袋随着车厢一晃一晃的,争吵与尖叫声令他不甚清晰的意识沉入眩晕的泥沼,他们是本性如此的吗?李冰难以相信这一点,农民、工人、白领、经理——他们都是勤劳的好人。怎么会变成这样的?细小但持续不停的震动刺痛他的皮肤和骨骼,他浑身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脚再次踢上行李箱。
如果不是在车厢里,而是在外面,在街道上,在一个安静宽阔的地方,他们的相遇一定会有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女人会热情地为迷路者指路,男人也很乐意帮助他人解决新款智能手机使用中的问题。是这辆列车的错,是这辆列车,李冰在混沌的海洋中察觉一团漆黑的真相。
无力感传遍李冰的全身,他右手努力握拳,但拳头无法对抗狭小、规则和列车。他的面容褪去血色,白惨惨的。他察觉自己发生的变化:不再自由。他被依照号码安置在冰冷的座椅上,像进了透明的狭窄监牢;他失去了控制力,所以变得焦躁,晕眩,痛苦。列车成了他的主宰,他只是可有可无的部分,地位甚至比不上屁股下的座椅。
他们也一样。
你脸色好差,没事吧?黄楠若发觉,吓了一跳。
我……我可能晕车了,李冰虚弱地说。
列车即将进站,前方为换乘车站,未到站旅客请不要下车……广播声传来。
两名乘务人员从别处抵达这节车厢,试图分离两名不可开交的乘客。
你要喝点热水吗,我给你剥个橘子吧。黄楠若翻弄手提包。
小但坚决的外部力量传达至李冰的每一个细胞,列车打算减速。对列车而言,这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想法。
李冰站在光彩夺目的白色列车旁边,车顶和站台都被夕阳染上醉人的金色。空气洁净甜美,一点润滑油的气味也没有。形色不同的人们离开或进入列车。
这辆车外面看起来真漂亮,李冰想。他注视着自己应当继续乘坐的列车,直到催促旅客上车的铃声响起,仍然一步没动。他如刑满释放的囚犯般,面对着监狱大门陷入长久的无言。
列车是这样想的吗?又或者根本什么也没想。
身后传来急促的靴子声。
赶快上车啊,你怎么还在这,找你半天了。黄楠若一股脑地说。
我不想坐车了,李冰嘟哝。
啊你说什么,声音太小了我听不见,黄楠若伸手去拉他的衣袖。他迟缓地摇了摇头,看着黄楠若,又点了点头,走向面前白色的即将飞驰的列车。
(存檔用)
配曲:Malice Mizer<月下の夜想曲>
鉛色重雲驅趕走藍天
年輕的手按下沉重的帽檐
遺忘曾經年少輕狂歲月
指尖觸過雨水打濕冰冷的雙肩
從口中吐出嗆人硝烟
彈落了星火熄滅在腳邊
回首時來路已望不見
祗剩 無知地向前
尋不到歸處迷茫雙眼
太陽耀眼的光芒遮蔽了視線
站在白日與黑夜的界限
身後真實欲望世界祗在一線間
鏡中映照出赤裸心愿
在唇上涂抹出那凄冷嬌艷
將埋藏的狂傲一一展現
永別吧 虛偽盛宴
穿行的身影 在相互纏交
道路旁霓虹 躁動著喧囂
走進寂寞狹長的小道
成為無依的黑色羊羔
幽暗的森林 絕望的地標
罌粟已盛開 卻獨自妖嬈
那在胸前印下的紅夭
灼燒熱血祗剩無聲地哀號
(小屋中音盒還在悄悄作響
鐘錶上齒輪帶著指針嘀嗒旋轉
隔著灰簾透不過亮的窗)
掃去書面塵埃翻開氾黃的樂章
少女潔白衣裙隨風飄揚
鏡面上足尖踏出璀璨冰華
陶瓷面容滑過一滴淚光
夜風煞 驚起了報喪黑鴉
提線的木偶 在風中招搖
被操縱的奴隸 無知地狂笑
在雲掩去月色的夜晚
留下雙眸中的驕傲
血染紅舞鞋 任身體主導
喑啞的風琴 也無言憑弔
在這不見月色的夜晚
冷漠著瘋狂地舞蹈
(將手中提線相互纏交……)
手中的提線 在相互纏交
琉璃色雙眼 躁動著喧囂
在這失去月色的夜晚
無畏著瘋狂地舞蹈
黑衣的使者 揮舞著鐮刀
假面下攢動著低劣佞笑
在剝奪了月色的夜晚
那被螻蟻踐踏直至無存的驕傲
點燃了地獄的煉火在焚燒
點燃地獄盡頭無邊煉火在焚燒
作者:千城
评论:笑语/求知
在遇见她前,我的生活一直是规整而平淡的。
每天清晨走出屋门时,一车满满的卷心菜就已经停在门口等我了。拉上它,慢悠悠走上十来分钟,路过一座教堂,两间酒馆,我所去往的地方,是集市的尽头。在我把全部的卷心菜都转移上摊位之后,教堂的钟便会被敲响,四十二只被惊起的白鸽围绕尖尖的塔顶环绕十二圈,然后各自落回各自的位置。
在这之后,就会有顾客往集市来了。
不过我这里是不会有客人的——我的摊位太偏僻了,他们不会走到这么角落的位置。这样也好,我不需要像其他的摊主那样反复地从木制长椅上起身又坐下——反正也不会有谁真的从我们这里买回什么。客人们只是询价、寒暄、告别,等做完这一切后,便往下一个摊位走去。我的摊位正对着树林,一条小路通往深处,据说沿着它走下去便可以离开这个小镇,据说是这样。
树林里有野兔与鹿,偶尔会有几只从林子的范围里跑出来,在青石小路上徘徊了几步,就哒哒哒地回林子里去了。
等教堂晚钟的余音在夕阳的余晖里消散,集市就该散了。我推着空荡荡的推车回家,摊位上一动未动的卷心菜会在第二天来到这里之前消失,或许是回到了家门口的推车上,或许……谁知道呢?总之这就是我的一天,简单明了,一日复一日。
直到她——骑着一匹灰白色的马儿,沿着那条窄窄的幽静,从林子深处雀跃而来。
我应该是这个小镇上第一个察觉到她到来的人,但她只是在集市前停留了片刻,一番张望后便离开了,她甚至都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我想,她的眼睛在看往更遥远的地方。
她的名字很快便流传了开来,集市里,人们聚在一起聊天的话题又多了一个。她的名字实在是拗口,至少不是我们这里的孩子们会被赋予的姓名——我至今都无法完整地念出口来,但却牢牢的记住了。她应该是来自一个遥远且神秘的地方吧,她的名字与那身金光闪闪的铠甲一样新奇而珍稀,至于那把宝剑……我亲眼见过她拔出来一次,比正午的阳光还要耀眼上一万倍。这位外乡人究竟是多么出众啊,只是短短几天,镇西的那伙儿强盗便不再敢往镇子里来了,傍晚时分的树林里也不再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但还不止于此。我已经不止一次看见她在集市里跑前跑后了,背着麦谷上蹿下跳,拿着长长的清单四处搜寻一些稀奇古怪的食材及药粉,甚至拿着锤子与钉子把摇摇欲坠的告示栏给修好了。
还是个多管闲事的全才,我想,看起来浑身上下都是力气,完全没有疲惫的时刻。但这不是她的全部,有一天,应该只是一个意外,我目睹了她的另外一面。那天下着大雨,她背着一张弓一路小跑到了林子边,便站在那儿不动了。
雨水顺着她金色柔顺的头发与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长裙划下,留下的水迹我看着都心疼。她在那站了好久好久,直到雨停,直到我该推着推车回家了——她还在那儿。
看起来还是个有些故事的外乡人,要么就是有什么喜欢淋雨的特殊爱好。
但我再也没想到她会有来到我面前的那一天。
“嘿。”她夸张地打着招呼,“这些卷心菜怎么卖?”
我艰难地念出了她的名字回应她,好在她似乎并不介意我蹩脚的发音。卷心菜很便宜,只要一银币就可以买上十个,但我没想到她会买上那么多。我目瞪口呆地收下了银币,这个简陋的小摊子上已经空荡荡的了,我从未见过卷心菜被买空了之后的模样,不……说到底好像在她之前好像没人在集市真正把什么东西买回去吧?
“你是有什么烦恼吗?”她将五百个卷心菜塞进了背包,贴心地询问着,“我可以帮你的。”
我有什么烦恼吗?眼馋她那个看起来就很能装东西的背包算吗?哦,如果非要这么问,我好像突然有一个烦恼了。我带着她离开了集市,路过酒馆,走过教堂,经过我的小木屋,沿着陌生的石子路走到镇子的最东边去。这里是一块小小的山坡,溪水将它与镇子分隔而开,越过溪水,是一块卷心菜地。
我这才知道我居然在这里还有一块菜地——应该就是我的,因为菜地里这些整整齐齐排列着的作物与每天早上会出现在我推车里的那些一模一样。我的脑子里突然多了一些故事与一些苦闷,让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和面前的人倾诉一番。哦,怪不得我的卷心菜总是无人问津,原来是因为它们的口味确实非常一般啊。
虽然这么说着,但我其实并没有品尝过我的卷心菜。
“这样啊……”她思索了一番,“嗯……或许你可以试试看给它们浇灌一些合适的药水?”
给卷心菜浇灌药水吗?这我还真的没有想过。卖药水的摊位正好在集市的另一个角落,我从未去过那儿,只是听说过他的存在,况且往菜地里灌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真的好吗?但自称为“卷心菜拯救者”的她已经拉着我离开了。她的力气可真大啊,我们又回到了集市,在那个卖药水的摊位前研究起形形色色的瓶瓶罐罐来。她懂的可真多啊,和摊主的对话内容如此深奥,我尽力了,但依旧一个字都没听懂。
我很快开始发呆,等回过神来时,我的怀里被塞进了一个沉重的包裹。
“我们去试试看。”她说,“你应该已经知道这些药水怎么用了吧。”
她们方才的讨价还价里必定是提到了的,但我满脑子里只剩下那个美丽动人的摊主了。我张了张嘴,刚想说一句对不起我一个字都没听,却发现脱口而出的是流利的使用注意事项。
“就是这样。”她点了点头,“我们开始吧。”
我是什么时候回到卷心菜田边的?毫无印象,但我知道这不是我应该在意的问题。扭开瓶盖,里面是一股熟透了的果子的气息,在她的注视下,我将药水洒入田地里。
“这样就可以了。”她满意地拍手,“明天就等着大卖特卖吧!”
这样真的就可以了吗?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她已经急匆匆地骑上马走了,我连马儿是从哪出来的都没看到。她很快便不见了,留下我一个人,在陌生的野外陌生的田边,提着一个空荡荡的罐子,困惑地挠着头。
现在应该干什么呢……回集市?可是我的卷心菜卖完了啊……回家?但我好像就没在白天回过家啊。白天是可以回家的吗?
最后我在树林边蹲着,看了一天的兔子。
她的药水确实是起作用了。第二天,我刚刚把卷心菜摆上桌,便被蜂拥而至的人群吓傻了。我从来不知道我的卷心菜什么时候这么受欢迎了,受欢迎得有点……不正常。那些狂热的视线让我害怕,恨不得立刻躲到桌下去。接着她来了,接手了不知所措的我的工作,一点点地把卷心菜卖了个精光。终于,顾客都散去了,来迟了没买着的那些遗憾地摇着头。她拍了拍我的肩膀,递过来一大袋银币,一双眼睛期待无比地看着我。
我应该做些什么吗?这双讨食小狗般亮晶晶的眼睛让我更加无措。于是我决定听从身体的本能,接下钱袋,摘下左耳上的耳坠递了过去。
“谢谢你的帮助!”我听见我无比热情的声音,“有你在真的是太棒了!”
“记得每天浇灌药水呀!”
她迫不及待地收下了耳坠,仔细研究了一番后突然又面露失望,往背包里一塞,叹了口气走了。是不喜欢吗?不喜欢还给我啊……那个耳坠我可喜欢了……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会做出这个决定的,居然会把自己心爱的东西就这么送了出去。我有些难过,但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在说,现在是你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刻。
所以现在应该是……快乐对吗?我咧着嘴,扯出一个微笑。
希望她明天别来了。
又是提前卖光卷心菜的一天,我蹲在林子边,给所有路过的野兔揪毛。
她确实也没再来过了。我的摊位依旧火爆,每天的行程也多了两步——买药水与浇灌菜地。好在从第六天起,我的顾客开始慢慢减少了,直到降为一个时辰来个一两人的频率,让我稍微可以喘口气了。又过了几天,她离开了,就像出现时那般突如其来,连镇长举办的欢送会都没有出席。我的卷心菜不再有人光顾了,虽然我每天都有买药水去浇灌那块菜地,已经要有感情了。
虽然有了感情,但那也怪费力气的。既然她已经不在这儿了,那我应该……可以不继续了吧?反正……反正也没人来光顾我的卷心菜摊,就像最开始那样。
我摇了摇空荡荡的钱袋,该死,好像赚的钱都花出去了。
集市又恢复了原本的节奏,当教堂的钟声响完后,我一屁股坐在长椅上,守着我的卷心菜摊。今天也是不会有人来的一天,我瞪着从林子里钻出的兔子,突然有些想念它们的手感了。
没有药水加成的卷心菜……真的那么难吃吗?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撕了一片菜叶,塞进了嘴里,嚼嚼。
林间小路静悄悄的,她或许再也不会来了。
作者:林树
评论:随意
p.s.世界计划东云姐弟骨,现代背景,不了解原作也可读
对东云彰人来说,这本该是一个难得放松的休息日夜晚。做完日常的训练回家,吃完饭,洗完澡,整个过程难得宁静。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正适合窝在房间里拆封今天新买的CD。
烦人的家伙刚好不在家,真是爽快。一切都如此顺利,他感觉自己好像打了个冷战。
旁边的手机屏幕同时亮了起来,原来冷战的并不是他。
绘名:没带伞
绘名:接我
啪的一声,手机被摁在了桌子上。
这种事情从以前开始就经常发生,不如说是早该想到的。东云彰人叹了口气,停下自己正在听的新CD,说不清是担心还是烦躁,急匆匆套上衣服,随手拿了两把伞就出门了,甚至连妈妈的问候都没来得及听。
已经过了晚饭的时间,天也黑了下来。路上行人很少,毕竟如果没有非要出门的理由,谁也不想让砸下地的雨水反溅到裤腿上,尽管撑了伞。
“雨真大……亏那家伙还敢不带伞出门,难道不会提前看天气预报吗?”
“啊,彰人,这里这里!你有在家真是太好了。”
一片朦胧的视野里,他循着声音望去,很快就发现东云绘名正站在从商场回家沿途的某栋建筑屋檐下,朝着他挥手。
“真是的,仗着可以使唤我就一副轻松的样子,下次绝对不出来了……”
“啊?你以为我想回家半路上下雨吗?不就是帮忙送个伞而已。”
“是是,我这边可没你那么悠闲,赶紧走啦。”
他径直撑了伞走出去,懒得再管后面一脸不领情的姐姐。
“喂,彰人……”
“啊?”
他觉得自己快要失去耐心了。
“这把伞,坏了。”
……
沉默了三秒钟,他还是把自己的伞撑了过去,让她进来。
不大不小的伞,水柱顺着伞缘噼里啪啦落下来,他们不得不再靠近一些,肩贴着肩慢慢往前走。
“确实出门之前,妈妈好像是有叫住我来着……”
“没办法,都怪彰人这么急躁,现在我也只好跟你挤在一把伞下面了,明明下着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爱莉有没有顺利到家,之后再发个消息问一下吧。”
“桃井前辈才不会像你一样出门不带伞。话说你啊,出门都不看天气预报吗?”
对话就这样戛然而止了。反正又是匆匆忙忙出的门吧,他看了一眼语塞的绘名,也不知道今天闹钟响了几次,如果自己在家也许早就不耐烦冲过去敲门了。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然而对于两个经常斗嘴的人来说,这段寂静却显得如此漫无边际。冷风时不时吹着雨丝往伞下飘,只有贴着肩的一侧传来微微的热度。亲人之间这样的距离并不算稀奇,但在凉意浸透的沉寂中,已经足够有存在感了。
绘名在一边东张西望,自己思考着些什么,让他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焦躁,好像只有自己在纠结这种破事情。身侧传来的体温灼烧着自己。必须要说点什么了,再这样下去,他害怕自己会在这种冷天里擅自热起来。
“喂,不管你在想什么,先看路啊。摔倒了我可不扶你。”
“还记得吗?好久以前逛祭典的时候,我的木屐不合脚,你也是这样给我送鞋的。结果拿来一双超土的运动鞋,最后也只好勉强穿上。彰人这种地方真是一点没变。”
“意外而已,给你送东西就不要抱怨了,我可没有这个义务。”
“什么?真是狂妄,我好歹也是你姐姐吧。”
“狂妄的是你吧?我可不想管你这种家伙叫姐姐。”
仔细想起来,东云彰人上一次叫东云绘名姐姐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除去他对外人装出的礼貌模式的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着东云绘名的脸,他就叫不出姐姐来了。简单的一个词不断在喉咙里滚来滚去,总感觉只要叫出“姐姐”来,心里反而会更加沉闷,与其这样还不如把这个词咽下去算了。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自己也是会长大的,况且那家伙也从来只是叫自己“彰人”而已。
彰人提起绘名的频率其实比自己想象中要高。同一个组合的伙伴们说起“没听过彰人叫绘名前辈姐姐呢”,他一向解释为没有当姐姐的对弟弟这么过分。其实他心里说不定也希望过,这样就能稍微模糊一点彼此亲缘的边界了。
他曾以为自己是讨厌这样的亲缘关系的,毕竟那个叫姐姐的家伙总是给自己带来麻烦,各种方面上。血亲并不是自己能选择的对象,因此就算她对着自己呼来唤去也只好接受,在确实需要的时候。拜他们那位不懂得说话的名画家父亲所赐,国中的时候东云绘名的精神状态跌落到了谷底。这也正常,毕竟对着一个一直以自己为憧憬目标,全身心地努力着,也被外界期望着成为画家的可爱女儿,除了东云慎英自己,估计也没人忍心摆着一副面无表情的脸,直接说出“放弃吧,你没有绘画的才能”这种话来。
绘名是个敏感又倔强得吓人的家伙,太过在乎外界的认可,从出生以来就被裹在父亲“天才”的人造光环之下,隔着许多层滤镜遥望着那个人和他的作品,像呼吸一样自然地走上这条路,因此那个偶像般的人不厌其烦的“忠告”,对她完全算得上是灭顶之灾。他看着她开始经营自拍账号,陷入渴求泡沫般的认同数饮鸠止渴的漩涡。面对她想要放弃画画,无法忍受父亲的冷语乱砸东西的样子,他的心中隐隐燃着无名的怒火:明明当初是那家伙推着我走向足以押上所有觉悟的目标,明明一直以来都那样纯粹地热爱着画画,现在却要就这样放弃?明明……明明自己都还在坚持着。自从小学送鞋去祭典那天一起看了音乐演出开始,因为她“试试那样的音乐不也挺好吗”就去试着走上音乐这条路,像修行一样一路走到现在。
那时她肯定看出了自己前所未有的激动,却也只是轻松地说:“随便试试不也挺好嘛。真是的,还没开始干就在那想东想西的?”
很多次他想要向她说点什么,最后都说不出什么来。可恶,为什么自己就说不出她当时那种话呢,难道只能听着父亲用那样冷酷的表情说“我不认为绘名能够战胜这样的痛苦”吗?她,或者说他们,身边的“天才”都太多,回过神来许多人和事已经像雨丝一样飞速流过,从不可触及的高度骤然降落下来,溅了自己满身水花,就潇洒地离去,无论怎样抓住都会从缝隙间溜走。
早就知道艺术的道路固然是孤独的、痛苦的,尽管做好了这种觉悟,现实的滋味还是苦涩得超乎想象。只有自己撑着伞抵抗着这样的洪流,却也因此停在了原地,被无法表达、无法进步、无法追上所有人的巨大焦虑折磨着。落下的雨幕模糊了所有东西的边界,一心想着抵抗,想着向前,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脏脏的、灰灰的,最后连自己身处何处,往后的道路要通向何方都不知道了。
这种滋味,他也多少知道一些。也许是因为血脉相连,也许是因为命运相似,每次看见她痛,自己心里的伤口也被隐隐牵扯着。
但他也是个同样倔强的人,不想让自己的热心受她的冷眼,不想听到她说“你什么也不懂”,也不想仅仅自己一个人抱着这份无名的怒火。他已经下过好多次决心再也不管那家伙了——就算她是姐姐——却又败给了诚挚恳求自己“请看着绘名”的尊敬的前辈,姐姐的密友桃井爱莉。听着她说绘名是如何在失意的时候鼓励自己的事,他又想起了初次想要尝试走上音乐道路的那晚。还有因为帮不上绘名的忙而心忧的朋友在,自己站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又在赌气什么?
彰人在守约上是很规矩的人,坚持看着绘名,却不仅是因为和桃井前辈做的约定。他承认自己有点惊讶于友人关心姐姐到这种地步,也惊讶于在外人看来自己对她有那样重要。绘名和自己一样,都坚决不把脆弱的一面对外展现出来,徒增朋友担心。“只有你能做到了”,桃井爱莉这么对他说着,他才发现原来除了妈妈,这时候的姐姐只有自己了,就像自己在某些时候也只有她一样。
坚持看着她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况且是作为年下的一方,自己却也已经自然而然地做了那么久。绘名每次发脾气都喜欢乱砸东西,搞得整个房间都乱糟糟的,砸在他身上的当然也不比那个罪魁祸首的男人少多少,惹得他一肚子火气。更气人的是,绘名那家伙冷静下来后还会好好道歉,拜托自己跑的腿只要把小票扔在里面也会还钱。有时间的时候,他总是借着这份理所当然的愤怒闯进她封锁的世界,多查看一下她的状态。虽然最后出来总是要挂点彩,他也并没有觉得有多痛。他没有当面的怨言,只会在必要的时候沉默地受着,看着她的呼吸逐渐平稳,就握住她的手腕,淡淡地开口问:“冷静下来了吗?”
从小就习惯了运动,他自认为自己皮糙肉厚,不该为了小伤而娇气浪费时间,小时候踢足球经常挂彩回家,仗着小孩子超强的恢复力,根本不当一回事。绘名每次看见,都会一边生气一边给自己消毒包扎,浸湿的棉花轻轻触上来,药涂在伤口上辣辣的、刺刺的,绘名皱了皱眉,问他“痛吗”,他才终于感觉到痛。
他望着姐姐湿润的红眼睛,里面倒映着自己身上的抓痕,新的,旧的。泪水颤抖着流转下来,就好像是她自己在痛一样。为什么要替自己痛呢?明明不觉得很痛的,看见姐姐这样痛的眼睛,就没办法不痛了。他感觉自己的血液流动得异常厉害,身体的最内部散发出像姐姐哭过怒过的眼睛一样的红,他们互相牵动着对方的伤口,相通的血液在彼此之间流转。
近在咫尺的距离,他们就这样动弹不得,彼此的气息微妙地交融着,一种极温馨又极危险的预感从天上冲刷而下,冷水浇了满头。
于是他们同时挣脱了对方。
最后绘名也没去成美术高中,而是上了神高的夜校。她无法面对绘画,又无法停下绘画,隔三差五地就把自己的绘画用具打包丢出来,又不知不觉地拖回去,房间里总是传出哐哐的声音。有时她中途而返,有时也会决心丢到楼下,甚至要直接丢出去。妈妈总是会悄悄把它们都捡回来,就连已经用完的素描本也不放过。有时他看见扔在外面的画本和画具,也会忍不住拎回去,但一说这是“你重要的东西”,她想必会歇斯底里起来。
那家伙真是的,居然让妈妈去给自己捡垃圾。
于是他随意地扔进去,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喂,今天不是扔可燃垃圾的日子吧。”
看着她从空荡荡的房间里抬头,想要关掉屏幕上自己忍不住打开的电绘界面,对上她有些不知所措的眼神,他知道这八成是明天或者什么时候会听到“谢谢”的情况了。
“说起来今天好像是扔可燃垃圾的日子。”
“啊?你有东西没扔吗?”绘名拍了拍雨丝扫在自己肩上的水滴,“老实等着吧,我也帮不了你。”
“才没有,我只是突然想到而已。”
这家伙绝对已经忘了这事吧,他看着一旁幸灾乐祸的绘名。
“啊,是有这么回事,当时彰人很不耐烦地把我要丢的东西扔回房间来着。”
“这种事你还记得啊……”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又不是冷血动物,妈妈和你都帮忙了很多次吧,这种事情我还是会记着的好吗。……不说这个了,你看,雨好像慢慢小了。”
“你别这就开始松懈啊,路上的积水还很多就是了。”
话音未落,一辆车飞驰过来,潇洒地辗过马路边缘的一大滩水,溅了东云彰人一身。
他们停在路灯下,东云绘名一边放声嘲笑,一边帮着他一起拧干衣服。如果不听绘名说话的内容,光看画面的话还是很温馨的。
“啊,够了,真是麻烦死了。明明已经洗过一次澡了,为什么还得出来接你啊?”
“这都要怪彰人自己笨手笨脚的吧?明明在说我松懈,结果车来了都反应不过来。”
“喂!算了……看你这么开心的样子,之前去老爸的个人展帮忙还顺利吗?”
“姑且是吧。妈妈告诉你的?”
“虽然看你们的样子也多少猜得出来。”
“从前的我被困在那个人的标签里太久了,不知道原来他也有那么痛苦的时候。”
他识趣地没有接话,只是听着她继续说。
“是社交媒体用多了吗,不知道什么时候看作品变得只会先看tag了,渐渐忘记了先要用心去感受。不过啊,该说果然是他的女儿呢,还是果然从小就和画长大呢,我无法想象自己的人生没有绘画的样子,所以只有画下去了。”
“只有……画下去吗。”
“是啊,其实那个人只说对了一半。这条路确实痛苦,但回想起来,也还是有很多快乐的时候嘛。每天想着要修炼技法、要获得认可,没有这些就没有动力画下去……这个时候果然还是要想起来,自己最开始是为什么而画呢?”
彰人没有作声。即使面对喜欢的音乐,他也习惯把梦想化成目标,把动力转为计划,就像绘名总说“再画一张也好”,他也一秒钟都不能浪费,因此也几度把自己逼上绝路。绘名不会过问自己不愿意说的事,但会默默给他留下一个本来买给自己吃的甜甜圈,虽然是最小的那个。其实她知道自己的弟弟很像她,比她更坚强一点,却也更刚硬一点,不怎么给自己留喘息的空间,总是练习到很晚,自己不由得就会担心他太拼命。被妈妈戳穿的时候,听着妈妈打趣“反正我不说,你一辈子也不会说”,却也忍不住想妈妈确实说了句实话。虽然她一直觉得彰人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很好,但现在,他应该也没法想象没有音乐的生活了吧。
“唉,跟你说了也没用,彰人反而是那种越挫越勇的类型吧。”
“啊?我们都不是一条路上的吧,别拿我和你比较。”
“不过,我还是想问一问……彰人现在觉得,做音乐,快乐吗?”
她问出了一个连自己也很久没有想过的问题。他们如此不同,却又如此相似,连朝着目标没日没夜追赶,忘了过问心情这点也一样。因为没有天赋才能,因为要在灰蒙蒙的雨幕中行走,所以一秒钟也不想浪费,连思考自己是否快乐的时间也不想浪费,只有一直做、一直做,一旦停下就会忍不住害怕回望过去,因此只能一味向前逃,向前寻找希望。
而此时,两人都找到了一个暂歇的机会。雨渐渐停下,周边的景色清晰起来,对比度也逐渐拉开了。他们一步步前进,时间一点点推移,夜色更加幽深黑暗,彰人抖了抖自己差不多干掉的衣服,把伞收起来,两人站在路灯的光下,仿佛回到了很远的过去。东云绘名想起了自己前段时间重新看过的,那个人在自己出生时画的那幅代表作《夜中盛放的牡丹》,那幅他很长一段时间后,重新想在画作里表现出光的作品。
东云彰人想起了姐姐牵着自己,在夜里的祭典走向灯光炫目的舞台表演的一刻。只要像这样并肩走着,不管是下雨还是天晴,被溅了满身水还是发现了两朵野花,尽管如此也继续走下去,总能在不经意间发现光。路上没有行人,他们已被骤雨冲刷过的世界显得格外清丽。
他就这样和她悄然间对上视线,血液里涌起一股久违的,熟悉的冲动。她好像看懂了自己在想什么,彰人想,随后看见绘名对着自己伸出手来。
“你不是没那么悠闲吗?雨都停了,快走吧。”
平时这么不像样,这种时候却该死的很有姐姐的样子。
他犹豫了一下,用和以往不同的方式握住了她的手。他们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形状像一颗心脏,同源的血在两人之间流转着。
“你的手在发烫哦,难道要感冒了?”
“吵死了,你不也是。”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啊——是,是,已经忘了。你问的什么啊?”
“切,只会死要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