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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千
朱霞的小儿子在意外中出生了,受惊早产又加上她是高龄产妇,一切都很糟糕。更糟糕的是紧接着她就被简天隐秘地送到这座家乡小镇的公寓里,躲避虎视眈眈的对头。这里除了她和儿子,只有自小照顾她的保姆和丈夫心腹的手下保护他们的安全。
最开始的几天,朱霞的身体还很虚弱,总是在睡觉,而清醒的时候,就会念叨着她的儿子们。
“小少爷还在保温箱里,医生说还要观察两周。”
“他原本快足月了……他原本不需要一个人躺在那边生死未卜的。你知道如果我没有气昏头一个人跑出去……也许就不会发生意外……阿天说过好多次让我不要去找赤龙!但是我怎么可以不去呢……”如果她更加谨慎一点,不受仇家的挑衅,那么她也不会早产,也许等到足月的时候她的小儿子就该顺利地躺在她的身边,她能静静地看着他,他会用小手无意识地裹住她的手指,或者就他单纯地在睡觉,口水咕噜噜地冒泡。但是现在一切化为了泡影,她懊恼地躺在床上唠叨起来。
她的话一直很多,但不是这种阴沉又幽怨的唠叨,保姆想着。朱霞一直是人群里的最能炒热气氛的那一个,一朵花开一阵凉风都能让她高兴起来。就在一周前,她还高兴地为要出生的孩子挑选物品,现在的婴儿用品实在是太多了,保姆听着她细数着不同用品不同的设计,眼睛闪闪发亮,光是一个儿童爬行铺就有不同材质不同的功能,海绵的、泡沫的,带玩具的、送顶挂的。她一个个介绍过来,话不停,她的快乐总是能感染到人。
而此刻的朱霞倒是变得憔悴起来,目光无神,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我真是一个糟糕的母亲。”眼泪落在手上,保姆姨只能握着她的手安慰:“没事的,霞姐,没事的。小少爷的情况很好。”
“别骗我了……红姨……你们别骗我了……你们根本不能和医院联系,你根本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她越说情绪越是激动,有些喘不上气来,“他是不是已经死了你们都不告诉我!让我见见他……”保姆只能抱紧了她,希望能为她分担一些悲痛。
“小少爷在保温箱里,医生在照顾他,你知道我们这里没有设施,照顾不了他。”
保姆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唤起了她的乳名:“你只是需要忍耐一下。”
“我什么时候能见他……两周?”她的眼中含着泪水和愁情。
“两周,医生说两周。”保姆看着她愁苦的眼睛忍不住保证道。
保姆抱着她轻轻安抚,就像是朱霞小时候一样。朱霞从小就是怕孤独的人,父母工作忙碌,经常只留下她们两人在家中。保姆以前也是这样陪在床边保证,等她睡醒,父母就会回到她的身边。不过这些回忆已经很久远了,小姑娘已经长大成人很多年,很少有这种软弱的时候了。此刻,在她眼前,记忆中的少女迅速地因为悲伤和自责衰老下去,失去了光彩。
她安抚着朱霞,犹豫着提议:“我让少爷来陪陪你好吗?”她指的自然不是刚出生的小少爷,而是这次一同被安排在这里的二少爷。原本保姆怕孩子年纪太小会吵到她休息,很少将少爷带到她的房间,但是此刻,保姆知道孩子才能她带来一丝慰籍。
果然朱霞的眼神立刻亮了起来,几乎就要翻身下床:“我想去见见小仁。”
保姆一时慌了,好说歹说把朱霞劝在床上。保姆亲自去把二少爷带到朱霞的房门前,她用巾帕擦了擦手,有些紧张。她为二少爷收拾收拾衣服和头发:“记住我说的了吗?要乖,不要让妈妈费心,也不要说另外两个少爷的事情 。不然妈妈该伤心了。”
算上刚出生的小少爷,简家一共有三个儿子。这位二少爷虽然只有五岁,但是一向乖巧又懂事,小小年纪还会给大他三岁的哥哥说教。“不能剩饭。”那糯糯软软的声音配上认真的模样甚是好玩。大少爷常故意和他抬杠:“不剩饭的话吃撑了怎么办?吃撑了对身体也不好吧。”他年纪小还想不明白太复杂的事情,只觉得不能剩饭是真理,不能吃撑也对,只能委屈地说不出话来,噙着泪又认真地重复着他的说教:“妈妈说不能剩饭。”大少爷就笑成一团,乖乖把剩饭吃光。二少爷才满意地破涕为笑。
二少爷年纪小,还不太明白母亲遇险垂危的事情,只知道突然有事搬来了这里,也不知道为什么保姆不让他提兄弟的事情,不过他自信自己聪明极了,大人交代的事情都能做好,他点点头,自作主张地转动房门,房间里所有的窗帘都合上了,密不透风,昏暗无光,他看到妈妈正倚靠在床上看着窗外——看着窗帘。他期待地看了看保姆。保姆点了点头,他便立刻奔过去贴住母亲。
“妈妈!”他亲昵地叫了一声又一声。朱霞捧着这张小脸,亲了一大口,又拉开些距离,上下观察:“我的小仁没事!太好了。有没有哪里受伤,留下伤口没有。哪里疼呀小仁?”她先迅速地查看要害,又仔细地观察了一遍。二少爷穿着干干净净的衣服,皮嫩肤白,健健康康,甚至丝毫不见伤口。
朱霞看着欢喜,将他抱在怀里:“太好了。”
二少爷对母亲的激动有些疑惑,正想要推开妈妈,却看到保姆制止的眼神。于是他还是任由母亲抱住他,毕竟母亲的怀抱也让他很是安心。这几天他也不好过,哥哥爸爸都不在,这里只有他们四个。但是红姨忙着照顾妈妈,朱明叔叔忙着工作,而且朱明叔叔坏极了,也不允许他出门玩,也不许他去打扰妈妈,他每天只能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看视频玩游戏。
现在终于能见到妈妈了,不高兴的事情都立刻烟消云散,他也抱紧了妈妈:“妈妈,我有点想你了。我给你讲,我特别乖,学了新的歌。”
“好好,你快唱给我听听。”
儿子不知道哪里学来了一首歌颂妈妈的儿歌,唱着母亲是孩子的守护神,保护孩子免受风吹雨打,守护孩子一路成长。
11点朱明惯例地在屋内外检查了几遍,回到大厅。通常这个时候,红姨总在房间里看护少爷,照顾霞姐。但是今天,红姨还在客厅等他,见他来了,便用小巾帕擦着手站了起来:“明哥,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了,红姨。”朱明礼貌地道谢,“有什么事吗?”霞姐对红姨很亲近,连带着会里的人都对红姨很尊敬。
“霞姐想要见小少爷,我觉得她不太好。如果能让她见到小少爷,也许会好一点……”
“这恐怕很难。”
“医生之前说小少爷两周可以从保温箱里出来,到时候能不能带小少爷来这里。”
“选龙头还要一个月,这一个月我们哪里都不能回去。”朱明耐下心给红姨讲道理:“你也知道赤龙的人袭击了大少爷和霞姐,现在让他们回去真的很危险。”
红姨沉默,朱明说的她都明白,但是她也不知道等“两周”这个定时炸弹炸开的时候,她该怎么办。她只能点点头与朱明道了晚安。
日子一天天过去,朱霞几乎肉眼可见地急躁起来。发脾气的次数也多了。她原本就是直率的人,有什么就会说。虽然她会忍耐着不在儿子面前发作,一旦儿子离开房间,她就忍不住朝红姨发火,任何小事都能点燃她的怒火。
涨奶和疼痛原本就让她烦躁,而保姆在她耳边叨叨唠唠着“你身体如何了?”“疼吗?”这种“无意义”的关心让她更加郁闷。
“别说了!烦死了!!”保姆会立刻噤声。但是再次为她端水送餐喂药的时候、看着她时而苍白又阴郁的脸色时候,保姆忍不住又会再问一句。
“我疼!我难受死了!躺在床上都闷坏了,但是又没气力起身!血一直在流,一直在流,湿漉漉的难受死了!!疼就算了,我扎自己一刀就不疼了!”她露出了自己的胳膊,上面是被她自己掐出来的痕迹,“但是这根本不是疼!不对,是疼!肚子又涨又重又恶心,我都不知道怎么办!!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
她总是大吼着结束话题,有时候也会哭起来。
一开始朱明听到房间里的吵闹还会来帮忙,但是朱霞只是大叫着“让这个臭男人滚开,说了多少次不要让男人进来!!”朱明第一次见到这个乱糟糟又歇斯底里的女人的时候有些不相信这是朱霞。霞姐是组里的大姐,他进组的时候霞姐已经不太出面,但是他听过很多霞姐的丰功伟绩,怎么一个人单枪匹马抢查到对方的货舱,怎么带着人去人家出千的场子打架。他和朱霞去过靶场,朱霞盯着靶子的眼神自信又凶狠,让初出茅庐的他感到惊悚,他相信那些丰功伟绩都不是“故事”。霞姐不但能打,长得也漂亮极了,总是爽朗地笑着,人总是对漂亮的异性很容易心生好感,而这份好感和憧憬此刻有些消散了。
但是他敬重简天和朱霞,而且竹剑会非常传统,拜关公,讲义气。朱明从接到任务开始就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保护着嫂嫂身陷敌营的关二爷,豪气顿生。他听着房间里的混乱吵闹,想着外面危机四伏,总得想想办法完成他的任务才是。
朱明的任务说简单也很简单,说困难也很困难。只要他们的藏身处没有被赤龙那派发现,那他们完全可以高枕无忧,但是一旦被发现,朱明一人显然是不足以保护这一家妇孺病弱,他要做的是及时地通知竹剑会和大哥。他每天盯着路上人来人往的人,生怕漏了哪个可疑人物,又绕着公寓转一圈又一圈,生怕漏了什么细节。
连续两周的精神高度集中,让他实在没了心思去多想些什么。他看着红姨的黑眼圈,也知道两个人都是煎熬。他趁着红姨做饭的档口,把她叫了出来。
“这是镇定剂,和霞姐的药一起给她吃。”他递了个一瓶药给红姨,他停顿了一下,犹豫着开口说,“当然如果能把霞姐的病根治,那一切都会更加顺利。”
朱明真是年轻人说话不经大脑,红姨一边洗菜,一边恼怒。如果一个人的病是说治好就能治好的,那世界上的人会少一半的烦恼,如果世上有这种能一下子治好病的方法,那她要先治治她的腰腿和失眠。然而世界上唯一快速有效的只有麻痹和欺骗,比如她的止痛药和这瓶镇定剂。
不过至少这让她和朱霞有一丝喘息。
小仁真的很乖巧懂事,他又是帮红姨开门,又是要给妈妈喂饭,一副很有担当的样子。虽然朱霞从不在他面前发火,但是他似乎能感受到朱霞的不快乐似的,时常安抚她。朱霞一瞬间觉得儿子真的长大了,和以前那个吵吵嚷嚷的儿子完全不一样,也比她小时候强多了。
不但如此他似乎也开始有了小心思,经常欲言又止的模样,追问起来,他又认真地摇摇头,不肯告诉母亲。她都不知道小孩子那么小就会有秘密了。
她问是不是想要玩具,是不是想出去玩,是不是想要零食,是不是想爸爸了,是不是要玩游戏,是不是有了喜欢的小女孩,她猜遍了一切,但是儿子就是不肯说。煞有介事地捂住嘴巴,皱着眉头,就像他一本正经的老爸。
朱霞一下子就笑了,也不再追问。
有了儿子的陪伴,朱霞的精神似乎平稳了下来,只是偶尔还是会做恶梦。
记忆像是得空帮她整理起了过往。她最近总是梦到自己年轻的时候在街头打架的场景。小混混打架的起因总是很无聊的,抢球场、嘴巴不干净、又或是单纯的故意挑衅看人不爽。她和身边的同伴们一起因为无聊的理由打得头破血流。
她也梦到自己真的给组里开始干“正事”的时候一个人蹲点抢货的事情。这种风险很高的事情原本不用她来做的,她父母都是组里的高层,她性格爽朗又长得漂亮,哪个男人愿意自己落于美女之后呢?但是她很倔强又自信自己的一身本事,冲在前头给组里做了不少事。她年轻时候就是众星捧月,出入相随的人众多,自己又身手好,她怕什么呢?
直到和丈夫简天结婚,生下简仁,为人母后,她才真正地停下手来。她发现了比满足她过剩的精力和自尊更有趣的事情——养孩子。小孩子实在是太有趣了,大的那个自以为是,小的那个一本正经。年纪到了,她就给他们讲三国演义,讲关公的故事,她也是听着这个故事长大的。然后教他们耍枪。简天反对他们舞刀弄枪的,她却觉得,混黑道的,小孩子总要会保护自己,她爸妈从小也是那么教的。
但是她今天又做了噩梦,梦到赤龙的人趁着她怀孕、不便行动的时候来偷袭她和简仁。儿子年纪那么小,却勇敢地扑在她身上帮她挡枪,他的手贴在朱霞的身上,渐渐变得冰凉。她想起来简天劝过自己很多次,他们年轻的时候仇人太多了,不要总是把孩子带在身边,但是她总是不舍得和孩子分开。
她猛然惊醒,确认儿子毫发无伤地躺在她身边才松了一口气,却又忍不住干呕起来。
保姆听到声响顶着黑眼圈闯了进来,着急地给她顺气倒水。
“红姨,你是不是一直趴在门上,我有一点动静你总是第一个到。”
“我巴不得趴在你门上,生怕你有什么事情!你这个小孩不识好歹。”红姨见她还能开玩笑,忍不住嗔怪道,又放下了心,朱霞的精神确实较之前好了很多。早产对她身体的影响也在渐渐好转。
“我觉得我过两天就可以下地练练了。”
“你的手还疼吗?”
“疼的。”朱霞动了动手腕不再说话。
“还是再多休息两天吧。这个我让朱明给你查了。”保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念了起来,“孕激素为了开骨盆顺产准备会刺激骨缝打开,在影响骨盆的同时,也会影响到了身体其他的关节。你的手痛就是这个这个孕激素导致的,过了这阵就好了。”
“大家都会这样吗?我上次生阿仁就没事。”
“每个人每次情况都不一样。很快就会过去的,你看之前你还涨奶,现在已经好了。”
朱霞点点头。如果说有什么幸运的事情,那就是她不是第一次生产,有不少经验,但是之前生产的时候一切似乎没有这次那么可恶又可怖,她只体会到当母亲的喜悦,而这一次她体会到了当母亲的痛苦。
“你快睡。”红姨催促着她入睡,她顺从地点点头。
朱霞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离天亮还有很久,这次她没有坐起来也没有发出声响,她只是转头看着熟睡不知事的儿子,又流下了眼泪。
她总是不想让儿子离开她的身边,但是小孩子自由的天性很难被束缚。虽然二少爷已经是乖巧内向那一类型的孩子,但是比起待在昏暗的房间里,他还是更喜欢到处跑来跑去。她教他下棋又教他打拳,但是她总是昏昏沉沉的,做到一半又没了力气,眼睁睁看着儿子跑出去,带着红姨回来照顾她。如此几次之后,她也不再强求。
二少爷还是很乖,总是来她房间给她唱歌,给她讲故事,朱霞总是抱紧儿子,直到儿子乖乖地说:妈妈这样我好难受,才舍得放手。
朱霞的手痛逐渐也好多了,朱霞有一次提起了想要拿一下枪。她以前就很喜欢打靶,她知道朱明有枪,想借来试试身手。
朱明把子弹撤空,给了她一把M1911,在她房间里装设了靶子,让她没事的时候可以练练举枪,但是她的手很快沉了下去,她发现自己实在是没有力气也没有精神练习,无力感逐渐笼罩着她。
红姨知道是药的原因,只能安慰她:“过段时间就好了,过段时间就好了。”朱霞隐隐约约知道已经过了很久了,但是房间的窗帘从来没有被拉开过,她又整日整日地在睡觉,让她逐渐丧失了时间的概念。
红姨照顾着她睡觉,乖巧的朱霞好哄很多,这让红姨松了一口气,只是偶尔有些对话让人不安。
有一次她说:“红姨,从小你就骗我,小时候父母陪我睡觉的时候,我总是问:我睡着后你们会不会走?每次你们都跟我保证,绝对不会离开。但是每次我醒来,他们都不在了。”保姆从没想到朱霞的记忆中,小时候哄孩子的谎言竟然给她心里留下了那么深的印记,她以为那只是普通的、善意的谎言。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朱霞会突然提及这个,她心虚地想是不是朱霞察觉带到了下药的事情。
但是既然朱霞没有戳穿,那……这就像哄孩子睡觉一下,孩子一旦安静地睡着了,等到黎明到来一切都会好起来。
黎明很快就来了,孩子也会睡醒的。朱明带来了选举的结果,简天赢了,或者说,赤龙死了。
简天今晚就会来接他们,整个公寓里一下子就欢快了起来,红姨想把窗帘都拉起来——原本因为朱明想要隐藏房内的事情,从来不让拉开窗帘——却被朱明阻止了,毕竟赤龙才刚死,万一有些失去龙首的亡命之徒不管不顾就不好了。
确实,到最后一刻之前都不能松懈。
红姨快乐地告诉朱霞和二少爷,明天就要回去的事情。
朱霞瞪大了眼睛,问今天是几号。她的脑子有些无法思考,觉得遗忘了什么,然后她想起来了,两周早就已经过去,她小儿子的事情,再也没有下文。
她的小儿子怎么样了?但是她反应太慢了,没来得及问,红姨就已经离开房间去收拾了。毕竟她们马上就要回去了,要忙的事情太多了。
小仁跑了进来,有些高兴,他蹦蹦跳跳地给她看要送给爸爸、哥哥和弟弟的画。
噩梦猛然向朱霞袭来。算上刚出生的小少爷,简家一共有三个儿子。大儿子简仁,二儿子简风,小儿子简利。她看着简风有些不可置信,她的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但是她已经逐渐想明白了。
她一把抱住了正在炫耀的简风,呆呆地说:“对不起……”
这位二少爷只是急着推开妈妈:“妈妈,你快松开,我的画要皱了!”
她赶忙松开手,画果然被她揉皱了。二少爷看着他精心完成的大作,几乎要哭了出来,推开妈妈就跑开了。
她确实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简天的车停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妻子的身体,从天而降,血从她的身下一点点蔓延了开来。
***
备注:对不起这个月太忙写不完所以迅速结尾了!!!
想问问,对于主角心理变化的描述清晰吗?
评论要求:求知/笑语
作者:眠春山
CP:创造营4rps 于洋X赞多
男人酩酊大醉,把皱巴巴的诊断书胡乱撕碎。从租屋被殴打出来,丢了酒吧弹琴的工作,妻离子散,他扶着街墙流浪。自觉到尽头,他反而豁然轻松,在萧索的街道,潇洒吹起悠扬口哨。他记不清上次吹口哨是多少年前,但如今不同,他自由了。贫困潦倒,起码酒精壮胆,至少此刻他无拘无束,一身轻无,他痴癫发笑,深信世上再无事物,可令他牵挂,恐惧。
他醉得踉跄,竟分辨不出口哨声中,渗透了古怪、壮大的铁锈摩擦声,像金属蹭地,自他身后响起……
“嘿,赞多……”
赞多差点没连人带沙发翻过去。
前头一阵哄笑,“赞多,太早了!恐怖的这会还没开始。”
赞多稳住身形,做无事发生状。电影开头一段他因为晚来,前情提要还没消化完毕,就被陡然惊悚的背景乐兜头盖脑瘆一激灵,还没缓过劲,AK幽暗中的一嗓门,吓得他险些长腿一蹬窜飞出去。亏得于洋拽住他后腰带,边把他扒拉回来,边忙不迭地跟坐前面的学员们打哈哈糊弄。
“赞多你何苦呢,实在来不了这个咱下次一起来看别的。就咱四人,不笑话你哈,实在忍不住笑也保证不大声。”
赞多拿抱枕抽打前面AK的背,不敢大打出手互相折腾,只好小声抱怨嚷了一声,又往旁边于洋看了一眼。见于洋双眼含笑,颇有揶揄地看自己,他欲言又止,半晌缩回了懒人沙发里充当鸵鸟。
于洋好奇,刚赞多的确是胆战心惊,还心不在焉,却在向他这边看过来一会后,奇妙地显出些放松,甚至愿意勉强多看屏幕几眼了。刚才他以为赞多会拉着他问问前情提要,结果赞多也没任何这个意图,叫他闹不清赞多对这电影有无意趣了。转念想,头皮发麻吱哇乱叫还要看下去,观恐怖片的人类通症之一罢,于洋了然顿悟,把目光收回前方珍贵影像。
毕竟,换电影福利的豆,营中货币也,每一枚都要用在刀刃上。时值春节,众人身囚岛上,心赛猛虎下山,对自由刺激和消费主义的欲望暴涨。爱情片看了酸,贺岁片看了涩,纯动作的腻慌,太经典都看过的略。历经几百回合激战,一张张电影卡牌剔除后,最顶上,赫然一张剧情恐怖片。试问有什么比欢天喜地过年、却苦于无法回家时,聚众看加倍身陷水深火热的角色,要来得更活泼的。于是结伴浩浩荡荡,携巨款向电影放映间去,中途顺带拐走一个窝在走廊窗隙弹唱的于洋。
于洋随波逐流,选了最后一排通道,最靠里角落的懒人沙发滑瘫下。倒是没想到这片子,重点部分前的剧情铺垫漫长细腻,他看得投入,后面陆续有人进来也没留神,直到某种奇异感觉降临,他抬头向右边看去,恰好看见赞多困难地躬低身型,向他这边小心挪来。赞多跟这排坐的人一一轻声致歉,力图不挡他们视线,虽然没多成功。于洋拍拍身边位置,敞开胸怀手臂,做了“过来”的口型。也不知他有无看见,但赞多是直截了当往他身边来,走到末,没留神脚步绊了一下,险些撞趴上于洋,他紧急拿手肘抵住墙壁,把于洋困在双臂间。于洋第一时间伸手去扶,见他无事,又险些笑出声,圈住赞多的后腰,他便松软坍塌,一轱辘缩滚到他身旁了。有莫名的一阵,他们的注意力都没在电影上,赞多恍惚回神后,才问他:“放什么电影?”于洋这时也后知后觉,有些不好意思,说了电影名。赞多肉眼可见地僵硬,下意识往出口方向望去,可他右边靠外侧的张腾等人早已脱了鞋,无数长腿猛一伸,挡住他求生欲之路,还向他热情递来罐装爆米花,“赞多来点?”
见赞多一脸挣扎,于洋笑,他一时也没预料赞多对放映内容没心理建设,兴许是看到宿舍自己人都在,便过来了。他对赞多一字一顿说:“这个,不怕,有我。”顺带塞了他一个抱枕聊以慰藉。
很快他发现“不怕”说早了。第一幕Jump Scare时,这个一米八的大高个连人带枕撞上他,在旁人看来,像枚炮弹扎到于洋侧肩。于洋起初没有防备,还在端详怪物造型,被赞多撞得差点连带懒人沙发翻车,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就是一揽,就地搂肩控制,一把把这肇事司机抱个满怀,琢磨被赞多一股脑挨一下,看个3D速度与激情的话怕是还挺有实感。伴随阴森音效逐渐大放送,赞多像个斗牛在他怀里拱动,发出语意不详的惧声,惹来前排人们被逗乐的笑,恐怖氛围反而被冲散不少。于洋喷笑的热气直喷在他耳根,赞多捂住嘴,侧头嗔了一眼于洋。于洋捏捏他肩膀,笑着哄他放松。抱住他的那一刻,他下意识想,赞多身体原来有这么柔软的。
这话很没有道理,但赞多在离得远看去时,通常只能看见无坚不摧,很难第一时间意识到他有稍显细长的脖颈,和一点包裹在身形下的矛盾软弱。荧幕上渐入佳境,于洋一手把这大团蜷缩得越来越紧的、热乎乎暖烘烘搂得更近,一边揉揉赞多搁在肩窝的脑袋,挪了个互相更慰贴的位,在他毛茸乱发遮挡下,竭力瞅上几眼怪物姐姐的艳容。大抵是于洋自幼豹胆,心宽体胖,摸恐怖箱泰然自若如履平地,也或许是赞多活热热的厚重四月天在怀,把试图钻到他心里的妖魔鬼怪烫飞七八成,叫他如何也记不起来害怕,只想象镜头机位,叹有穿帮之嫌。他正茫茫然琢磨镜头艺术,手上却不听使唤,有一下没一下,顺溜赞多圆滚滚的后脑勺。据于洋日后招供表示,那样子的赞多,老招人疼了,按看见蹭过来的猫狗必将上手的定律,他纯属本能反应。此君模样理直气壮,妄顾AK搓着满胳膊鸡皮疙瘩大叫。
他有像小孩一样的发质,于洋寻思。说起来,他究竟为了啥进来看这个片子?他当时抬起头去,便见赞多已是往他这边来了,房间昏蒙影绰,他看见他的神色,似有一丝惶惑,不安。放映室拢共就这么几十号人,他却有一瞬像掉进茫茫大海,在打捞自己。
如果刚才赞多还是可控范围,在角色与观众热情脸对脸互动后,现在的赞多堪称惊慌失措。他是真害怕了,喉咙溢出细尖呜嘤,吓得“不行、恐怖”连串往外蹦母语,手脚并用,慌不择路往后挪,中途一度险些滑倒,颤抖堪比风中漏筛被摁在电门上,把于洋高瘦身板委委屈屈挤贴上墙壁。于洋身体动作先于大脑行动,把赞多同抱枕连抓带薅进胸前,他僵直的后背抵着于洋胸口,被于洋下颚抵住脑袋,被关在他胳膊长腿辖区里,再掐个抱枕当盾牌。干嘛呀干嘛呀,没见过猛汉害怕是怎么地?于洋一个巴掌把个别看热闹的脑袋隔空拍了回去。
电影过半,满场人不少骇得三两抱团,他俩倒也不算太突兀。赞多低垂着头,力图钻通抱枕,于洋手掌握住他肩膀,他的线条棱角和硬骨都挺硌人,因紧张而满涨于洋一手潮热。整片后颈,到宽阔却偏薄的肩胛,细细发颤,柔软发尾微微濡湿分缕,冷汗划过他苍白脖颈。他深靠、窝在他怀里,于洋不得不更岔开脚,把他从头到尾收裹住,这样颇费劲,于洋轻推他拨转一圈,重新圈抱到怀里,让他脑袋枕在自己肩窝上,赞多自觉把双腿往他后腰一搁,把头往于洋胸口一埋,咚地闷没了声,一动不动。荧幕上乌七抹黑血肉翻飞,倒给了他们黑暗的掩护。
我陪你出去吧?于洋在他耳根边用气音问,他抖了抖,把耳朵往于洋的鬓角上压扁乱蹭。他的高度敏感,对荧幕上的一举一动,悉数生发出难以自抑、切身沉浸感,只或多或少的区别。血肉,惨叫,惊声,蜂涌到面前,极暗环境似封闭的巢壳,全方位哺育蠢动虫卵,发酵腥气和恶意,尖锐和轰压自四面八方来。而阴影里伸出一双手,平和,稳定,把他包容过去,人的温热自他后背泅来。一瞬间,那些刺耳惊笑声如潮水消退,只留下这双拥他的手臂,鲜明的厚重。
被吓哭了可还行?于洋眯眼,回想赞多抬眼看他时,眼里的湿润。它幽邃,闪烁,像潜涌着生机蓬勃、盈亮的暗河。待于洋想细看去,投影仪陡然一亮,他眼中摄人心魂的漩涡,熄灭在光象与嘈杂里。
***
后来他们405果真大手一挥,一掷千豆,包了放映间,呼朋唤伴,点了个舞乐爱情片。只是到那会,大家心绪不似起初,多忙碌心焦,爱情片受众也不广,最后观者无多。
空调悠悠运作,冷气嗡嗡,仿佛水族馆里寒凉包围。人们呆在一个静谧的箱庭里,缄默沉浸。刘彰几乎快睡过去,下滑的吱嘎响动传来,他多少有点舍命陪赞多的意味,晚上被demo榨干元气,电影没有歌舞的环节里,基本歪着脖子犯昏沉。而力丸从松懈,到一派正色,眼看掉进了汲取编舞精华的旺盛钻研欲。
黑暗中,荧幕微光闪烁,映亮赞多凝神的侧脸,在他鼻侧投下影绰幽光,反射盈盈水迹。他眼睑到颧骨浮现软红,双手合十,做祈祷状,抵在唇上,唇到下颚连带他指节轮廓,难以自已地轻颤。他兀自被放逐到遥远的过去时空,在同自己无关的爱愁中孤泣。于洋一手撑着脸,歪着身体,陷在适合梦寐的软椅中,身体微妙的姿势和方向,有意无意便朝向了赞多,他便也顺水推舟,不动声色看他。
于洋明白,赞多的视域,越过了常人通常自我设防的线,世上的怖惧和情爱,皆如涟漪圈缩,不容抗拒,被动地收纳入他内里。那么丰厚的感情,盈满的泪水,慷慨得足以荡开去,渗润四面八方,分给与他有关无关,爱他憎他的人。他高度的敏感与触知,也似涟漪,向世间扩散、回荡。待旋及回来他自身上,却不剩下多少垂怜。他是足够恩惠的,像他名字,平等散播情热与浪漫的献礼。像从年轻的白日梦里跳出,落在做梦人眼前,一身轻盈。
故事里,有情人为赴梦各奔东西,赞多也身陷他们处境,看起来有些遥远了,像他所在的时空凝结,永固在只有他才懂的经历,困在片里那座情深爱炽的城中漂流去了。泪水划过他脸庞,落进空气,似坠入水箱中,汇入涌潮。他柔软敞开,又似同他隔了道墙壁。令于洋想起从前,路过花鸟市五彩斑斓的巨大水族箱,金鱼隔着玻璃,吻他指腹,他为不能及这美丽生灵纤细感知的世界,而怅惘的刹那。
看恐怖片那时,他擦他的眼泪,揉他头发,把他圈抱在怀里,大方而透明。而今,他迟疑。个中区别迟来地造访了他。影片上女主姣好红唇开阖,慢条斯理,吐出瑰丽水泡,渗染箱中水流情暧的浑浊。他只顾看赞多的侧脸,浑浊模糊了赞多的眉目,勾勒出,他陌生的情态与孤悲。
世间许多事,假如在意识到,反应过来前,就能及时制止,暴风狂澜的蝴蝶效应,便无暇诞生。只是这样的克制,超乎人类极限。无论他们置身于什么时空,什么交集,也不曾属于过他向赞多伸手的一刻。
于洋回过神来,手指已揩上赞多眼角。赞多转过头来,眨眨眼睛。水痕是凉的,他脸颊的温热传来,像他又重新和世界再次连接了。
他往于洋掌心轻轻挨去,乱发与脸颊柔蹭,在他掌中阖上双眼。
***
赞多从不肯被动站在命运风暴的风眼。
他在潜意识的水域里。举目环顾,风消雾散,他先于任何人,甚至先于他自我,醒觉他正身处属于他的命运涡流,且只由一人引起。
那个人,在昏暗环绕的座席,没有瘫靠,是难得坐起身来。荧幕中的受难主角轻哼口哨,悠扬寂寥。于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向前倾俯身体,微驼着背,看着电影里,那个天地之大无处可去,形销骨立,犹带欢愉的男人。投影机光束张弛舒放,凝结空气中细微尘埃,投射前方幕墙,他温俊的侧脸在光束下若隐若现。
光影纷扰中,虽然他面无表情,看不分明,但赞多意识到,于洋在哭。他像身处在湖中心的黑礁,自脚下起始,虚空中荡开圈圈涟漪,向外扩散,细微地抵达赞多脚边。
赞多拨开人潮,踏入那片岑寂的湖水,一心径直,向他身边涉去。
完
*在糖花截稿的第二天早上,写完了糖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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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食症是一种极易被浪漫化的病症。有太多缺乏浪漫细胞的人,但我从没见过谁听见这个病名时不露出“哇哦”的表情。虽说它的病征与病名这单纯的描述并不完全一致——我费口舌反复说这个又能怎样。
谁在看见半透明餐盒里盛装的花瓣时——即使面露一点怜悯,对于食物选择范围过于狭窄这一点,但他们心底里无论如何都会觉得,只能食用花朵是件沾着浪漫露珠的事情吧。打开盒盖时需要小心,即使没有塞入太多而压缩,掀开太快带起的风都会让已洗净的食物/美的一大象征飞出,纷纷散落。
花尝起来是什么味道?我的意思是说,你尝到的应该和普通人不一样吧。虽然我也没有尝过。
“你最好不要尝,”我说,微眯冷淡礼貌的笑眼,“万一尝了,隐藏的缺陷基因被激发,一口就迷上它,从今往后就只能像我这样了。”我握一握自己的手腕示意,皮肤缺乏血色,骨节分明。偏食终究会导致的营养不足。“它是你能想象到的最舒适的味道。”
你尝过纸吗?一般人也不会情急吃纸团。想象带香水气息的浅粉色信纸吧,气味和纸张表面都粗糙硌人。植物那种天然劣质的味道,沾在舌面上撕不掉。
在空间的另一侧,有人问她:能拍照吗?“你想拍什么角度?”她答。她手里拿着一支新鲜红艳的花,长枝上的刺肯定已去除。与她的眼她的指甲一样,衬得她一切白更加白。永远不是无力的苍白,是耀眼的,相机叫了又叫,摄影师忍不住连连赞美。知道她完全习惯,不会为此所动,配合镜头角度改变曲线弧度,恰如其分将脸歪一歪。
我知道她,太多人谈论她,谈论她的材质、形体与色彩,究竟是不是人造。这儿肯定是,那儿不确定。谈论那些手段若如此精致,必价格不菲;再说她的短裙与耳坠;她一定是不露名的谁家豢养的作品。一句比一句鄙夷。我只听不说话。我不在任何人身上找这种优越感。
那位摄影师看见我,见我塞下两片粉色花瓣,面前还剩下半盒。能拍我吗,他过来问我,说保护身份,会隐去我的脸。我的脸不重要。我们的照片大概会被投喂给截然不同的社群:人们会看几眼,有十秒受震动,半分钟发出感叹;然后就像我们周围的人,转头去看别的,考虑自我,忘掉我们。
那究竟是枝什么花?没有人会怀疑,只会浅层深思,辨识那玫瑰的品种、昂贵程度。
你在吃的是什么花?每餐购买一整盒新鲜玫瑰,可是很大一笔开销。难不成是便宜的冒牌玫瑰?天呐,他们将我的不发声只进食当作默认,为自己的一切猜想惊叹,嘲笑。我无意评判,只能说,相似的事情我见过太多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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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终于走开后,我本以为她也一起离开了。她忽然出现在我面前,即使她是从原地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隔着这么远,我都能闻见你优越感溢出的气味。”她说。手里拨着玫瑰的最外侧花瓣。这真不算一句好的搭讪开场。她倾身,趴在餐桌上看我,我的餐盒里还剩下一朵半的量。
“玫瑰和月季是同一种东西啊。”一手撑脸颊,她说。但我看她的笑容,发现她并不是在讽刺我,而是在表达从共犯感中获取的愉悦。
“那可不能这么说。你能把所有情歌中花的名字替换掉么?”我回以讽刺。他人和我都看不见我的内心想法。
“我知道,我知道。”她胭红的指甲掰下一片花瓣,递给我。“尝尝。这可是,”我想她可能要说我日常食物的廉价,她的陪衬的尊贵。“我自己种的。”
在僵持的半分钟间,她的手指抵着我的唇。如果达不到目标,她就会耐心地等,在最近的地方,准备好突破口随时的降临。如果达到目标,她就迅速将已得的成功经验活用,重复,更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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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她非常喜欢亲手喂食饥饿的小动物。
“你对我有什么看法呢?”
她喜欢纤细又生机茁壮的东西。她喜欢摸我的肋骨,黑色的指甲按在苍白的皮肤上,感受骨骼上那层覆皮柔软的反作用力。用力按压,感受脉搏。“就像蝴蝶……我不该提那纤弱短命的动物?”
小时候,白色小粉蝶很好捉。活着的、扑腾着到处洒粉的,我将它塞进自己肮脏小孩的口里。
“我没有产生什么看法的能力。我选择食物都是按别人的标准。天知道我多讨厌,别人的标准与食物。我有多讨厌花朵。”
“花有什么招人讨厌的?”她故作委屈。
“蟹膏有什么招人讨厌的?他人还不是在得知那是动物体内的什么物质后,表示‘真恶心我再也不吃了’。非要替换就替换好了,用一种盛开的繁衍器官示爱,换一换手里握着的肢体好了,说真的吗,什么是爱?不,我讨厌不是因为这个。”
“可是它不美吗?大自然孕育出的如此鲜艳的色彩,还有香气。”
我吃过一整片草坪、一整盘的银杏叶。
“对,我就是讨厌花香,它对我而言堪比抓挠黑板。不,我不觉得鲜艳有什么美的。我只会想起培育出的过于繁复而沉重的花朵,甚至抬不起头,被自己压垂在地。现今一切演化都按人类的喜好定向发展。人爱养所谓纯种而娇弱的宠物伴侣。所有品种介绍上都要注明:需小心宠养,多发这几类遗传病。折耳的猫,头骨被选育得变形、挤压致畸头脑的狗,身材被缩得太小、生育成为灾难的微型便携宠物。野生动物的种群缩小到一定程度,就会因缺乏多样性,很可能被一场疫病全部击垮。人制造许许多多离开人就活不了的东西。那算是美?”
我曾经将一座盆景分成一段段吃下去。米粒一样的叶丛,骨一样的树枝。
“想不到你是个自然主义者。”她有点苦涩地说。
“不。我不在乎这一切。”我的声音和脸一样淡然。“已经没有什么不被人类影响,眼见所有事物都是有意刻就。什么品种不是被选育而成?绿色天然毫无意义。非要苛刻辨别,宝钻、鲜花和甜点都是利益的谎言,那人们还要怎么爱——编造爱情故事呢?我说了,我不会辨识美。”
成年时,我家人送我一条钻石项链。后来它被我咽下。小颗钻石本身像一枚融化到太小的硬糖,银色细链堆挤,艰难滑下喉咙。
这些我都有告诉她。毕竟花食症连个不正确的百科词条都没有。
“你不在乎。你真是漂亮。”她还是会惊叹的,毕竟她不是我。她叉起双手,“但就不能说一句看法吗?比方说,会有人说,我是——动物园里踱来踱去的,一只白孔雀。”
“你为什么要记住那种人的评判?你明知道是那种人。两点,首先:和许多已灭绝的夸张鸟类一样,孔雀只有雄性才能被人称美,雌性仿佛另一种生物,奇怪了,这玩意怎么和孔雀关在一个笼子里转悠。”
她喷笑的样子毫无修饰。就像抖动的花枝……就像。
“其次,人真是喜欢白色,白不过是病态。——我是说,只是对许多野生动物而言。不提伴随的异常体质,除了雪地,白都对生存不利。白色的孩子会被逐出种群。然后没等到死,人类捡到它、开始可怜它,把垃圾当作耀眼的珍宝供起来。人多么喜欢当救世主。”
“这一切在你看来都没有意义。”她说,指她被别人喜爱的那一切。
“是的。不过我有什么资格指指点点呢?我只是道听途说,毫不专家,也不去咨询确认。我当众开了口,一定会被谁指出错误,嘲笑致死。但无论如何,我就是这样认识世界的怪胎。哎呀。还要多亏了人喜欢花、有产业养花,我才不会饿死。人真是救世主,纵使我多么讨厌那一切。”
“我倒是不讨厌,”她说,“你真可爱。”
“我已经懒得对此表示疑问了。”
“我其实只是想听你怎么看我。”
她捧起我的脸,近距离望我的眼。要从中挖掘出我对她迷恋之深。
“我说了我没有看法。你其实想听俗气的比喻?”我声音有点抖。
“用你喜爱的东西比喻一下?”
“我没有喜爱的东西。”
“哎呀。那就,说说俗气的比喻吧。”她眨眨眼。我有睫毛扫动的触感。也可能是发丝全洒在了处于下方的我脸上。
那当然,那当然……
一朵白玫瑰。
可是,花实际上对我而言,有太多意义。她眨眨眼,就会对号入座。我没想表达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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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人迟早会放弃长久持有的那一切。”她说。
“可能还会很久,但已经比过去快太多了;但还不够。但你,”她深情对我说,“在我看来,对我而言,你已经站在那里了。”
她今天没有涂指甲,没携带可能有毒的物质。即使如此,洁净朴素的她也……
说实在,我过于不擅长看人了。“你觉得我能称美么?”她逼近地问。
“对你,我也需要一直重复么?我的眼看不见美。”
“是的,我知道。你的眼,你的脑辨识不出美。”她抓住我的双手,又抓住我的眼,“但你的胃,你的消化腺无比清楚。你与众不同的DNA,是真理的准则。你是世上独一无二的美食家——毁灭者。毁灭多么美!而我们最常见的毁灭,就是进食。”
我不能描述我眼中的她,我触及的她。那会让读者对她有个具体的印象,但我在那些地方,顶多用些喻词,永远不准确的、被听惯的东西,我没有自己的感觉。所以我只能说我的一份构想:她像原始的茫然的理智,将一只畸形动物、一株色彩不同的植物当作神灵跪拜。将花瓣,将祭品塞进我嘴里,知道我一定会从中获得饱足,而她也获得她追求的极致。但说到底,我有多了解她。作为被虚构架立起来的神,就算我吃掉一个灵魂,也尝不到她是什么味道。
如她所愿。我诚意地吃光了盘中最后一片花瓣,一缕头发。一截指尖,一根锐刺。
柒
凌虚觉得很疼,他逆转经脉的代价使得他全身的真气几乎散了,经脉扭曲堵塞。这样的伤,不是养不好,但是却确实非常严重。他现在只觉得疼,疼到想要将身上所有的骨头都挖出来。起初他还想忍住,后来终究呻吟出声来。他竭力想睁开眼睛,却没有一丁点力气,这样剧烈的疼痛抽干了他所有的精力,让他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
恍惚中感觉有什么东西覆在他的额上,微微的暖意从额上缓缓至下,游走在他的穴脉之中,虽细微却柔和,好像整个人泡在了温水之中,似乎缓解了一部分痛苦。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觉得疼痛轻了许多,浑身暖融融的令他昏昏欲睡,他渐渐松懈下来,隐隐听到一声低低的叹息。声音那么熟悉。好像有什么人拉起了他的右手,十指交缠,轻轻地握住了他。这种填充指缝的感觉,他不曾感受过,也从未尝试过,只是莫名地有些安心。连最后一丝警戒也去了,终究昏昏睡去。
凌虚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他尝试着动了动身,几乎每动一下就好像全身被利刃割裂一般,他右手攀住床边的石壁空隙,借力一点一点的挪动身子,那样剧烈的疼痛,几乎每使一点力气就要缓一口气,等他坐起身来已经是汗如雨下。他休息了一会儿,开始打量四周,这是一间简陋的石室,
两边石墙上点着油灯,不远处一块大石上有个水囊、一个小皮兜,还有他身上原本罩着的一件外袍,除此之外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他拿起外袍看了一眼,心中不由苦笑。天下玄色的袍子这么多,可他就觉得这应该是萧霆那一件。他几乎能想象萧霆凶巴巴气鼓鼓却又将袍子盖在他身上的样子。他有点不知道如何面对萧霆的苦恼,却又有种莫名的感动。
人总是在脆弱的时候会因为一点点温暖而感激涕零。
“袍子看再久,也长不出一个我来。”只听见萧霆的声音响起。凌虚循声望去,见萧霆身着素色中衣,下摆扎在裤子里,两边的袖子也挽了起来,两手各提一只洗剖干净的野兔,随意束起的发散落些细微的发丝留在额前,有种帅气的落拓,“你就庆幸吧,幸亏这夏季满林子都是乱跑的野兔子,虽然不如秋季的肥,总比冬天什么都没得吃好。我早就想好了,你看这是我特意寻到的一间古墓室,要是你救不活,连挖土埋你的功夫都省了。”
凌虚只是笑,他轻轻地说:“谢谢你来救我。”
“不谢,我是来收尸的。甚至觉得此间主人孤单的可怜,有你这俊俏的道长作伴极为不错。说不定哪,她还嫌你老。”萧霆熟练地从皮兜里找出点盐,均匀的抹在兔肉上,然后又起身在角落里拾掇拾掇几把干柴开始生火,“也别管什么素不素的了,先吃饱才有力气继续跑。”
凌虚只是静静看着萧霆动作,良久才道:“那些人训练有素,你…”
“省点心吧。”萧霆打断了凌虚,“现在躺着的是你,活蹦乱跳的是我,与其担心我,不如想想你的伤多久才好的了。我可没有那么多闲情逸致照顾你一个大男人。还有啊,我是嫌杀兔子会溅血弄脏衣服才顺便丢在那里的,你别乱摸来摸去,这身衣服花了我好几两银子做的,可贵了。”
凌虚听着萧霆这满口闹别扭的讽刺,不由失笑,他张了张口,可看着浑身是刺的萧霆,又默默地闭上了嘴。萧霆似乎还觉得不解气,愤愤地看了凌虚一眼,然后挑衅似的抽出凌虚的月影剑,把兔子插了上去,然后架到了柴火上。凌虚不由得在心里跟月影默念抱歉抱歉委屈委屈。
等到兔肉烤好,萧霆又凶巴巴地嫌弃凌虚手脏此处无水,然后将兔肉撕下来一点一点地往凌虚嘴里送。兔肉酥而不腻,还带着点奇异的香草清气,可口至极。吃罢兔肉,萧霆还弄了一些花露,又喂了凌虚一些。
凌虚知道萧霆有气,可是凶巴巴心疼的样子又让他觉得心暖。这种奇怪的情绪好像涓涓细流从心底流淌开来,卷起微微涟漪,连日的阴霾似乎也散开了不少。他忍不住注视着低头替他换药的萧霆,见他鬓角薄汗淋淋,忍不住伸手去擦,他向来有些洁癖,可是指下湿意让他生不出半点不适,甚至莫名生出些心疼来。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萧霆想必是一直不曾休息过。
萧霆给凌虚这样的动作弄得一愣,耳根竟微微发红。他佯装着皱眉,粗声道:“干嘛,乘机占少爷我便宜?”
凌虚也是被自己吓了一跳,他那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却才发现这样子有多暧昧。他沉默了半晌半晌,才犹豫着解释:“你…你出汗了。”
“你不也出汗了,这能有多稀奇。”萧霆瞥了他一眼,“我忙了一天一宿,连出个汗都不准吗?”
凌虚哑然。
见凌虚被自己的玩笑话弄得沉默,倒教萧霆不知道怎么继续了。他尴尬了一会儿,才沉声道:“谁跟你扯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啊,静守心神,我替你再疏通一次经脉。”
“不可,你的修为会因此受损。”凌虚阻止道。
萧霆瞥了他一眼,冷哼道:“天天守着你这个老男人在坟墓里,我修为才受损。”他不由分说盘腿坐在凌虚对面,“快点把这烂摊子收拾了才好赶你走,本少爷说了不想再见到你。”
萧霆说罢运气周身,整个人好似被温润的金芒笼罩,表情祥慈肃穆。他汇气于掌贯于凌虚体内,温和煦热的真气游走于四肢百骸。凌虚轻轻闭眼,心神似乎从未如此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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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的露水犹在,微暖的阳光轻柔洒下,镀上一层薄薄的金晕。耳边鸟叫蝉鸣,鼻间似有花香。
萧霆走着走着,只觉得脚底有些难受。他趁空瞥了一眼,鞋底不知道什么时候磨了一个口子,露出来的皮肉早教碎石划伤,污泥混合着血迹看起来有些丑陋。
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觉得疼。他抬头见前面那个身影似乎又远了些,忙匆匆几步,极力跟上,却不料踩中一块滚动的石块,整个人就跌在地上。他只觉得焦急,生怕跟丢了那个人,伸手抓住前面的草,以此借力想要站起身来。草边划过手心,有些凉意。
却有手轻轻按住他的肩,柔声道:“别动。”他只听见撕拉的撕布条的声音,就看到有一双手拿着一根柔软的布条,细心温柔地将他手上被茅草划伤的伤口包裹起来。这双手修长白皙,阳光衬得手背好似有细碎的金光。指腹那样柔软,轻轻划过他的手心,好像心脏被什么搔动了一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忍不住想要抓住那只手。
那人背光而立,看不清面容。只觉得声音好像最轻薄柔软的绒羽笼住了他,教人觉得安稳。那人说:“来,我背你。”说着便蹲下身来。
他轻轻环住那个人的脖颈,心中竟生出一丝别样的情绪,既紧张又安心。他将脸贴在那人背上,听那胸腔骨骼中传来的心跳声,那样沉稳有力,如同亘古之遥传来的鼓声,令他虔诚得几乎落泪。渐渐地他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伴随着那人的心跳声,那无法形容的情感密密麻麻交织在全身血液之中翻涌滚动,竟生出一点点冷意。忍不住想要再贴近那人一点,去汲取那人散发的温暖。
他克制不住地收紧胳膊,紧紧地搂住面前那个人。那个人只是温温柔柔地轻笑,还拍了拍他的手背,他说,阿霆,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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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霆倏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漆黑,坑坑洼洼的石顶在夜色之中朦胧若现。凌虚沉睡的呼吸徜徉在他耳畔。他慢慢地坐起身来,胸腔中蓬勃浓烈的情绪还在翻腾不息,几乎无法抽离。
这样的梦他做了七年,从徐州到锦州,从锦州到幽州。他既厌恶又渴望着的这个梦境,是他暮霭沉沉的人生之中唯一的一点亮光。那一年,他划伤了手脚,凌虚见他不便行动便干脆将他背到了清山观附近。他并没有像梦中那样渴求地搂住凌虚,反而尴尬得不知如何放置手脚。他紧张而小心地搭着凌虚的肩膀以防晃晃悠悠地掉下去。凌虚看出了他的紧张不安,还温声安慰他,问他疼不疼,给他说自己的师弟,说太玄城有趣的事情。从没有人这样细致温柔地照顾他,让他觉得温暖安心。从凌虚背下下来的时候竟然有些不舍,他忍不住再次确认,凌虚是否一定会去清山观找他,凌虚那样肯定的说会。眼神认真得让人不容置疑。
但凌虚没来!
他等了那么久,从初夏到第二年开春,他每天都在等凌虚的消息,可是没有。他想,凌虚一定是被什么给耽搁了,可是连个口信都没有。清山观离太玄城太远太远,他一点消息都打听不到。他想,近一点说不定就能知道凌虚的消息了。他那样执着地北上,却病倒在徐州,没有人照顾没有人搭理,他以为自己就要死了,他想,死了也好,至少就不会这么艰难地活着了。恍惚中他又梦见了凌虚,梦见自己紧紧地搂住凌虚的脖子,耳边是凌虚的声音,鼻间是凌虚的气息。那一点点温暖的片刻在梦中无限无限地放大,几乎成为他赖以生存下去的希望。他挣扎着醒来,胸腔里全是对凌虚的思念,对那份温暖的渴望。他不想死也不能死,他几乎是爬出了房间,紧紧地抓住小二的裤脚,将所有的钱都拿了出来。小二看在钱的份上才没把他当做要死的人丢出去,叫来了郎中,好不容易捡回了一条命。他活得那么艰难,但至少有那么一点点美好的东西在等着他。
病好以后,他几乎身无分文,但没关系,他露宿郊外,寻山洞栖身,有时候运气好可以抓到鱼打到兔子,不行的话有野果,再不然饿一两天也能挺住。人只要想活着,就没有活不成的。他每晚都在做梦,梦见那个场景,那条似乎永远都走不完的路。曾经有人说,如果你频繁地梦见那个人,那么一定是那个人也想起了你。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他宁愿相信凌虚也是记得他的,只不过,只不过不能够来见他罢了。
晓来梦思君,应是君相忆。
再后来,他被袖云教的人抓去了教中,每日每夜都要担心着能不能见到第二天的日出,可他想活着,那么渴求的想要活下去。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呕吐不止,那浓烈的血腥味让他觉得永远都洗不干净,可是他要活着,他不想死也不敢死。再后来,他每天都要杀很多人,有想杀他的,也有他的同伴。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难过,只是麻木的行尸走肉一般想要活下去。他如一头困兽,挣扎在铺天盖地的密网之中,见不到出路。他甚至想永远留在梦境里,梦境有多美好,这个世界就有多肮脏。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想要活着,像不要命那样想要活着,既矛盾又诡异。他挣扎在死尸与野兽之中,直到被教主容空注意。容空虽然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不死,可就好像找到了最有意思的玩具。他问萧霆,你想不想出去,你想不想去外面看看。
萧霆没有回答。他怕容空发现他的秘密,他怕容空毁了他这最后的一丝光明。
最后呢,萧霆成为了容空最得力的左膀右臂,然后,在某一天,某个树林,看到了凌虚。
凌虚正背着一个蓝衣少年,缓步走过,笑的那样开心。两个人的笑声几乎笼罩了整个树林,也捏碎了他心中最后那么一点点亮光。
萧霆忍不住扭头对身旁的手下笑了笑,他也不知道自己笑什么,只是轻轻地说:“真好。”
凌虚,你做的,真好。
作者:不落虚
“你在想什么?”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回过神过来,脸上挂着优雅得体的微笑回答道:“我只是还在回忆这个任务的事情经过罢了,我觉得还是有些奇怪。”
“不用想这么多,我们去老地方喝一杯?”来人嬉笑着搭上他的肩膀,带着他往前走,“我亲爱的挚友,你总是想这么多,有什么事大可交给上面处理,在意这么多你总归得不到一点好。”
他,不,应该说以撒只是紧了紧执行局统一发放的深棕色大衣,轻轻松松挣开了以西结的手臂,站在了原地:“今天失陪,我去复盘经过了,毕竟……”说到这他推了推眼镜:“报告书不都是我来写的吗,白话王子?”
被点名的“白话王子”本人举起双手,无奈妥协道:“明白了,明天见。”
就这样,二人分别之后,以撒绕过几个转角,终于站在了一栋居民楼前。他从大衣内侧掏出一张白色的卡,放在感应门上贴了一下,“咔哒”一声,他推开门踏上了楼梯。这是一栋老式居民楼了,墙角随处可见的不明斑点,褪色的各样宣传单,生锈的楼梯扶手……这栋楼无一不在告诉着人们它的年龄——或者说走向尽头的寿命。
以撒推开了顶楼的小门,夜色悄然降临,几丝若有若无的风略过他的衣角,但他不为所动。仿佛是在等他的情人前来赴约,因为他的嘴角总是挂着一丝向上的弧度。
不过这地方也不是什么约会的好地方,更像是单独来会见什么人的。
“来了?”以撒没转过身,他掸了掸袖子上不知何时沾上的白灰。
他身边多了个人。
来人直接递上一个盒子,神情满不在乎道:“注意使用。”他似乎是还不放心什么似的又添了一句:“你……能处理好吧?”
以撒闻言,嘴角的弧度又大了点:“你觉得有谁会见过我呢?凡见过我的脸的,他们都已经去见那所信仰的主了。”
“你……真是个疯子啊。”他也不会再多说什么,便转过身迅速下了楼梯,哒哒哒的脚步声渐远了。
以撒在楼顶站了片刻后,也下了楼。一步一步,空荡的楼梯间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回音久久不散。
八楼、七楼、六楼,他推开白色的门,踏入了六楼。入门便是柔软的红棕色地毯,把他的脚步声全数吸纳。他眼神掠过每一扇门旁边锈迹斑斑的号码牌,终于停在了一扇红色的门前。
“叩叩”两声,以撒安静地站在门前等待着。也许是主人没在家,半天没有人来开门,于是他又敲了敲门,依旧是无人应答。
于是他很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
基本的礼貌还是要有的。
他提着公文包,手上早有准备的戴上了一副黑手套,脚上也套好了袋子。以撒轻轻地把公文包放在门边,开始认真打量这个他才离开两个小时又折返回来的地方。
客厅桌上的茶已经没了热气,书还夹在其中一页反扣在沙发上,满地的小汽车和颜色鲜亮的积木说明这家有一个孩子。而厨房,案板上还有切了一半的洋葱。仿佛是主人家有急事匆匆离开,事后还会回来一般。
这个幸福美满的一家三口,已经送入黑色的尸袋送去冷冻库保存了。
不过他可对这些不感兴趣,以撒径直走向主卧,门半开着,推开门也只是个平常的房间。墙上贴着的墙纸已经有些泛黄了,上面还有各种用蜡笔画的图案。他打量着这些图案,走到了靠近衣柜的角落。
得在监查科的人赶到前做完,他这样想着从袖口处拿出了一把手术刀,沿着墙下的缝隙,一点点揭开了墙纸。随着墙纸之下的东西显露出来,这家人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原因也随之浮现。
“啊,这可……真是惊人啊。”以撒站起身来拍了拍手,面对着墙上的东西轻声感慨道。
“恩莱斯·格尔,你为什么会来这呢?”他呢喃着:“原来会变得这样,都是你啊。”
这家人在私自供奉邪神眷属,以求……以撒捏着报告的一页皱了下眉,那页的其中一栏写着“不明”。他很奇怪,既然已经供奉了眷属又不索求,那么是为了什么呢?
以撒又翻了翻那薄薄的几页纸,所谓人类丰富多彩的一生,最终落到纸上的不过是这几页吧?
“曾于克罗斯特修道院工作三年,后因自身原因辞去在修道院的工作,随后去往阿克罗镇……”这家男主人履历上的寥寥几笔说明不了什么,但是他从这一段经历中读出了别的东西,也许那就是关键。
以撒将现场都一一还原,拎起放在玄关的公文包轻轻阖上了门。
那已经不是这些人能处理的了,以撒迅速离开了这。
巷子里,一个浑身散发着酒臭的醉汉还拎着一小瓶劣质酒,走路歪歪斜斜的还几度贴到了墙上。回家……还有个碍事的麻烦等着,不甚清醒的大脑在酒精的催发下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死了就好了。
他一把推开家门——
原本老老实实坐在餐桌旁等待他归来的懦弱妻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晚上好,拉贝洛尔先生。鉴于时间限制请原谅我的开门见山,请问……你的‘天赋’是什么呢,你是怎么做到的呢?”以撒看着眼前这个醉汉在听了之后站直了身子,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你、你谁啊?!为什么会在我家!啊……那个女人去哪了?她……什么时候扒、扒上了你这么个人?”醉汉似乎没什么变化,他清醒了点后开始咒骂空气。
“很抱歉,但是你现在必须要说。”以撒站起来眯了眯眼:“那个女人已经离开这了,你没什么好掩饰的。”他抬眼看向眼神清明的“醉汉”,嗤笑一声:“醒了?”
“你是谁。”拉贝洛尔,不,恩莱斯·格尔后退至门边,伺机离开。
“你很清楚不过不,不过……”以撒好笑着打量这男人一身的装扮,开口就是一句嘲讽:“你很喜欢这个‘新衣服’啊。”他完全是以一个放松的姿态靠在椅背上,“那么,你能说说为什么吗?”
“区区人类,你又懂了什么关于那位至高无上的?吾主终会带来福音赐予祂所能给的,庇佑于所信仰祂的!”说到这里恩莱斯越发激动,他面上出现了某些人类不能做到的东西,他的脸突然扭曲起来,流露出一种完全分辨不出是喜是怒的神情。他那古怪的说辞再结合他可怖的表情,让人忍不住远离。接着,他的体内传来了如同气囊爆炸一般的猛烈冲击,接着泛起了好似切开过期几年的红鲱鱼时产生的粘稠恶心感觉,然后涌起了一股仿佛同时打开一千座坟墓般的恶臭,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声响,恩莱斯·格尔就这样从这里消失了。
有什么从以撒的眼里流了出来。他用手一沾,入目的便是手上的一片红。事情好像有点脱离控制的意思了,不过……还在范围内 。他站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剧烈的喘息回荡在黑巷上空,恩莱斯当时来不及多想便匆忙调动了残余的“天赋”,那一刻,他的潜意识就一直在报警,面前的男人很危险。
“哈……”恩莱斯四下张望,发觉前后没人之后准备走出去。
从天而降。
“您这样的冷漠真是让我的工作不太好做啊先生,我只是想向您询问几个问题罢了,为什么要那么匆忙离开呢?”以撒试图扣住恩莱斯的肩膀,但是几次扑空,这使他有些烦躁了起来 。
时间在那一刻停顿了。以撒眼里的猩红还未完全消散,恩莱斯的双膝重重嵌入了大地之中。以撒好脾气地在浑身发抖的男人面前蹲下,甚至称得上一句“和风细雨”地问道:“你是怎么让那个男人奉身的,还带上那对母子的‘感灵’?现在请一五一十说出来。”以撒直直盯着男人混浊的双眼,等他说出口。
但恩莱斯还在止不住地颤抖,冷汗争先恐后冒出。他知道了以撒是什么人,或者说,是“祂”,他意识到他已经惹到某些东西了。
没有人再见过恩莱斯·格尔,他连同他的“妻子”一起,从这个世界蒸发了。
“怎么这次就这么快解决了?不是说有东西在背后捣鬼吗?”以西结用胳膊肘捅捅以撒:“什么时候那群人办事效率这么高了?换新上司了?”以撒闻言也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他手里还拿着几份需要他签字确认的文件,这下往办公室走去。
百叶窗遮得严严实实,房间的隔音效果也很不错。以撒坐会自己的位置,拉开了抽屉里的一个小夹层。
黑色文件加执行局特殊的印章,这说明了这是一份绝密文件。打开后,却只是一份资料罢了。
那是以撒的资料,上面事无巨细将所有细节都如实报告,包括执行局存在于世的根本——天赋。有些人生来与他人不同,他们总是会表现得很奇怪,执行局就是收容这些人的地方,控制,并加以利用。
姓名:以利·以撒
……
……
天赋:机密
描述:无,但是使用完无一幸存者——除了他自己。
评价:危险,但可控,建议多加看管。
补充:于“958爆炸事件”中丧生,死因不明。合理怀疑是某种“天赋”造成的,未收录且进行调查中。
……
以撒笑了笑,也只是笑了笑。
求知
碎碎念:其实大砍了很多东西,一动笔就会说废话的习惯还没矫正过来,写的时候总是担心是不是会跑题(笑)
作者:江橼
正文:
一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即便那违背了大多数人的利益,但只要是对社会有利、对人类有利、对世界有利的,我们就要坚持。”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
没有灯光,只靠月光照明的屋子里,一名少女缓缓将面前刚写好的内容撕成碎片,丢进垃圾桶。
完成这一动作后,她起身,来到窗边。抬头凝望夜空中硕大的月轮,思索今日大海的浪潮是否能越过要塞石壁。
“长官,”身着军装的女子推门而入,“已集结完毕。”
少女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向外走去。下属替她披好那在这个时代稍显华丽的外衣,整理好领口佩戴的宝石。
“走吧。”
身为潮汐要塞的首席秘书长,少女虽然看上去不过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但她确确实实已经年纪很大了——起码身体已经成年。
在光与声音无法到达的虚空之中,轮回数次的灵魂,早已不再年轻。
她踏着坚实脚步,沿着石阶,走上那本属于另一个人的舞台。只是那位大人今天也没有什么登场表演的兴趣。
待她站定,要塞腹内空地上密密麻麻站满的人们不约而同镇臂高呼。
少女没有压制他们,而是用比他们更高昂、更坚定的声音嘶喊——
“嚎叫吧,海滨之狼!”
“圈养的铁笼已经打开,勇士们,我们不必再压抑,不必再委曲求全;拿出武器,亮出利爪,让住在玻璃高塔的那群蠢货看清楚,到底谁才是世界的主宰!”
她的声音蔓延至要塞每个角落,她的话语让众人热血沸腾。他们一边揉搓着发麻的头皮,一边兴奋嚎叫。
“干掉神明,主宰世界!”
“世界是属于人类的!”
“去死吧,蠢货教会!”
“……”
她闭上眼,享受这一时刻。
其背后是因为冲击石壁而跃然半空的浪潮,面前是热血沸腾、能够为人类未来献出生命的勇士,耳边是海浪与嚎叫混合的交响乐——这是她这辈子听过最美妙的乐曲。
“革命的号角已然吹响。”
人类即将向神明发出第二次冲锋。
二
“神明创造世界。”
“当世界还是一片混沌,神说要有光,于是光明驱散了黑暗。”
“但当黑暗彻底消失,无知的人类才后知后觉,平衡与适度才能造就生命与和平。”
“……”
穿着神袍的黑肤男子将怀里抱着的孩子放回地面,他整理了一下被压皱的衣摆,发现捋不平整后便放弃了。
“神父,”孩子落地后转身再次抱住他的膝盖,“那为什么我们的城市要叫无光之城呢?”
教典说黑暗必不可少,但光明也是平衡的重要一环,这名字起得,怎么琢磨都不太贴合教义啊。
沐浴在温暖阳光下的神父轻笑,抬手刮了刮小孩儿鼻梁,解释说:“这是先祖遗留的祝福。”
“人类天生就是偏心的,比起血缘他们更注重利益,比起遥不可及的未来,他们更在乎眼前当下;说不上是为了一己私利,还是全人类共同的期望,人类先祖驱散了黑暗。”
“那曾是一番光荣战绩,人类首次战胜了神明,向世界宣誓了主权。”
“但他们忘了,万事万物都是讲究平衡的。”
黑暗与光明,那是维持世界永续的两大神明,是世界构造的基础,无论缺少哪一个世界都会崩塌。
一如预言所说,末日降临了。
“神爱世人,祂不愿看自己的爱子受苦,于是祂封印了自己。”
“光明在潘多拉的魔盒中沉睡,平衡得以暂且维持,人类活了下来。”
“所以先祖创建了这座城,并将其命名为‘无光’,便是希望黑暗再次回归。”
围坐一团的孩子们不由发出感叹,趴在膝盖上那个眨了眨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奶声奶气地问道,“那,神什么时候能再次醒来?”
“盒子那么小,睡觉不舒服的!”
神父听完,揉乱了小孩儿的头发。
“早晚有一天会醒来的。”
只不过,不是现在。
在神明应该苏醒的那天到来之前,米德加德教会将会不惜一切代价,让光明沉睡下去,维持现有的秩序与平衡。
三
“万事万物都有其存在规律,但这规律并非来自神明。”
“那是世界的法则,是物理,是化学,是所有能用不可再分割的原子解释的东西。人类既然能发现它,能运用它,那这证明了什么?证明世界属于人类啊。”
“看,那便是几千年前的古人类智慧结晶,先祖们正是用它湮灭了神明。”
“……”
站在这如同古书中所描述的世外桃源般的地方,你很难想象,面前那用钢铁打造的、充满科技美感的机器,曾是杀戮神明的武器。
你也根本想象不到,这仿佛农耕时代的画面,竟是这片大陆上科学技术最为发达的地域。
“你听说过‘诺亚方舟’吗?”穿着工装的年轻人点了一下手环,覆盖整块区域的智能AI应召而出,翻开书卷向来访者展示古人类的精彩历史。
“据说那是神明毁灭世界时,保存人类火种的船。”年轻人将后面两字抹去,接着说,“这里便取用了前半做名字。不过我们没有做成容量有限的船,而是庇佑了这片土地。”
“欢迎来到诺亚之庭——你也可以叫它桃花源。”
这里是人类的地盘,是不允许神明踏足的庭院。这里有科技,有历史,有知识,有未来;唯独没有神明的位置。
在神想要杀死人类毁灭世界的时候,祂就已经不配再踏足这美丽的星球。
“所以说神明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我们自己就可以活得很好。”年轻人对现状十分满意,他们既没有受到更多来自高维神明的污染,也没有因为少了一个神而惊慌失措。每日按部就班地修复历史,学习古人类智慧,探索未来发展道路,哪一个不比信奉神明有意思?
再说了,神明能让农作物亩产百万吗?神明能让地下水再生吗?还是说祂能让经济动物有丝分裂无性繁殖——哦不,等等,这个还真能做到。
就像来自地底的核辐射会让人基因异变一样,来自高纬度的神明坠落地面,自然也会造成污染。这便又讲到如今人类种族的划分了。
人类、眷属与怪物。
这便是神明给予世界的礼物。
“我们等待着,等待着‘界一’的苏醒。”
等它再次杀死神明,等人类再次征服天空。
四
“人之所以为被称为‘人’,是因为我们有好奇心。”
“因为好奇所以探索,我们探索规律,探索宇宙,探索高维未知,只为了找寻真理——确切的说,是寻找人类能够确立的新秩序。”
“科技主宰世界的时代已经成为过去,在历史前进的浪潮中,‘神明’是新秩序的标杆。”
“……”
被称为旧日之都的历史废墟中,穿着西服的人们汇聚一堂。他们绕着长桌坐了一圈,有的把玩着手中稀奇物件,有的都弄着不知姓名种族的生物,还有的以纸掩面呼呼大睡。
坐在首位的男子并不在乎手下众人都在干什么,场面一度诡异地如同其背后被抓裂的壁画。
神子与其门徒,在吃最后的晚餐。
“听说应许之地的神要醒了?”
“这有啥好惊奇的,又不是醒了一两次了,哪次不都被教会又封印回去。”
“那是以前,以前教会还有潮汐要塞帮忙,现在海滨之狼都叛变了,你还指望教会那群酒囊饭袋能搞得定光明之神?”
同伴一听,你要说这个我可就不困了,当即挺直腰板,加入话题。“那咱这次帮谁?”上次光明苏醒,他们帮了教会,上上次还是帮了教会,要说米德加德教会能维持这么久的平衡,有他迭代者一份不可磨灭的功劳哩!
“帮谁,那要看‘奇点’的完成进度。”
如此说着,众人纷纷将目光集中到主座的男子身上。慵懒得靠在椅背上的男子,似有感应一般睁开眼,交叠双腿。
他说:“‘奇点’还未完成,姑且先帮教会压一压。”
他反正一点儿都不在乎双神和人类的战争究竟谁是最后赢家,他在乎的只有一点,那便是自己的探知欲。
探索人类立于神明之上的可能,探索构建世界的新秩序。
就在这栋破落到露出钢筋混凝土的建筑中,就在他们聚会的脚下,一尊巨大的、伴随呼吸脉搏闪烁诡异光芒的卵,即将孵化。
那是用无数信徒的鲜血和肉体堆砌而成的新神,是人类创造高维生物的重大实验成果。
对,这只是一个实验。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甚至可能就在今夜,这被命名为“奇点”的生物便可能成型诞生;但也许,他们要等数百年才能见到新神降临。
“所有落后的、不合时宜的,都应当退出历史舞台。”
世界属于新的神明,世界应有新的秩序;那是进化的车轮,是时代的潮流,既然不可逆,那边逐浪前行,先一步去窥探那让人心动的未来。
五
“存在即合理。”
“既然神明和人类都存在,那他们必然也是自然循环的一部分。就像海水蒸发,雨滴坠落,能量恒等,自然转化一样,他们肯定也有自己的循环节。”
“至于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那只能归结为循环节出了问题。”
“……”
穿着黑色长袍的人们四散于世界各个角落,他们有的在无光之城穿梭于街头巷尾,有的在潮汐要塞里挥洒汗水,有的在旧日之都与同伴侃天侃地,还有的正在诺亚之庭跟别人讨价还价。
他们是隐藏于黑夜的幽灵,虽然目的不纯,但某种意义上来说却是维持各地联系的重要纽带。
“梦想?”
如果你这样问,可能这群戴着乌鸦面具的黑衣人会回答你——
“希望世界不再有怪物,不再有污染,一切都恢复正常。”
他们向往能够在图书馆里一杯咖啡过一天的生活,向往在草原上与动物一起奔跑的生活,向往四季规律太阳东升西落的生活,向往能够在海边戏水吃海鲜的生活。
“如果自然能够重新循环起来,是不是我们就能自由来往于荒原?”
“我是不是能养一只猫?”
“我想吃深海带鱼。”
“我想安稳地睡一觉。”
“我不想再有前世的记忆了,让我忘了前男友吧,求求了!”
那么,如何才能结束末日,让一切都恢复正常呢?
答案就是修复自然循环节。
既然无法获知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而且说不定就算找到了也没什么用处,那么干脆一刀切好了!让人类、神明与怪物一起全部回归大自然的拥抱,这不就完美解决一切问题啦!
“说实在的,人类和神明哪一个都无所谓,我甚至不在乎自己到底是眷属还是怪物,我只想安静地睡一觉。”
只要没有呓语,即便是在睡梦中死去也好啊。
太阳就应该东升西落,潮汐就应该起起落落,日夜交替自然循环;上古时代还有冰河世纪呢,现在也应该有沉眠时代。
“沉睡吧,当曦光再次照耀大地,我们将迎来新时代。”
毁灭一切生命,让世界重归混沌。
待苔藓再次爬上石头,待海洋再次孕育生命,待世界重启。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即便那违背了大多数人的利益,但只要是对社会有利、对人类有利、对世界有利的,我们就要坚持。”
“即便成为刽子手。”
评论要求:笑语
Ps企划剧情,切勿深究,有问题都是汉尼的(不是)。
薛晴带着方礼七拐八拐,停在一个广场旁边,周围还有几个同样穿着黑衣服的人等在那里。不多时,一辆破破烂烂的几近报废的十五座面包车停在了他们面前。薛晴拉着方礼的胳膊,挤进了倒数第二排两个相邻的座位,车上的几个乘客看到薛晴,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其中一个满口黄牙的男人打趣道:“呦呵,厉害啊。前脚才和蝴蝶牵上线,后脚就给自己找了个男朋友啊。”
薛晴翻了个白眼,没搭理那人。
那人不死心,将头转向方礼:“你小子,看着人模狗样的,干什么的?”
“别搭理他。”薛晴厌恶地说。
“呦呦呦,还护起短来了!”这人继续发难,“小子,有种别躲在女人身后,大大方方跟爷报上名来。”见方礼和薛晴都不理他,他拉长声音暧昧地说,“该不会……是个吃女人软饭的小白脸吧!”
周围几个人脸上或多或少都露出了不悦的表情,累了一天,大家都想利用在车上的时间短暂的休息一下,这大黄牙一直喋喋不休,让人厌烦。前排一个刚上来的人嗤笑一声:“你说人家是小白脸,怎么不说你老婆干嘛的啊!”
这话像是往热油锅里点了一滴水,众人都快活了起来。
“是啊是啊,你倒是说说你老婆干嘛的啊!”
“说别人吃软饭,你当时病的要死,是谁养家还供孩子上学的啊!”
“哎呦喂,听说当时你老婆腰都直不起来,说是什么职业病!”
大黄牙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们都别说了!再说,我动手了啊!”
“切……”众人哼了一声,各自坐回座位上,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就呆呆地盯着窗外。方礼看去,那个大黄牙缩在椅子上,专心的看着左手无名指上的一个铁环,眼圈泛红。
“别理他。”薛晴凑在方礼耳边小声说,“他也不容易,前几年大病了一场,两个孩子学习又好,她老婆那段时间瞒着孩子出去卖,才维持着家。他病好了以后觉得自己对不起老婆,也不让人提这事,大家一般也不说……”
“大病医疗保险呢?”方礼问道。
“谁会给你买啊。”薛晴又翻了个白眼,“包养你那个老男人的公司或许乐意给他买,甚至捎带手给你买,但是,我们?”她轻哼了一声,“谁管我们啊。”
“所以你爸妈希望你能有个稳定的职业。”方礼忍不住说教。
“我跟你说,你见了教主就不会这么想了。稳定的职业算什么,到时候我就成超人啦。”薛晴眉飞色舞起来。
面包车开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停在一栋破败不堪的烂尾楼门口。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四周隐约能看到树影摇动。这里已经是城市的边缘了,应该位于城市的西南方向,和袁刚之死的意思案发现场似乎不远。
方礼提高警觉,环顾四周。远处的山上,有个光点,好像是摩托车的灯光。似乎察觉到了方礼的视线,摩托车的车光闪了两下。
周炎是和曹明接上头了吗?他怎么拿到这辆摩托车的?方礼撇了下嘴,转身跟着人群走入了这栋烂尾楼。
人群顺着没有扶手的混凝土楼梯向上走去,走到二层的时候,薛晴捅了方礼一下:“哎,你就跟着他们走吧,我得去找‘蝴蝶’了。”
“蝴蝶?”方礼问道,内心猜测可能是什么小头目的名字。
“你见了就知道了,他可显眼了,长得也挺漂亮的。”薛晴顿了一下,偷看了方礼一眼,“当然我更喜欢你这样的,他呀,有点娘娘腔。”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转身离开了。
方礼跟着人群慢慢移动到三层。大家走得都很慢,生怕不小心把别人挤下去。这个建筑看上去像是什么办公楼,盖了五层,中间有个大中庭。人们环绕着中庭站着,有些大胆的人坐在楼板的边缘,两条腿在空中晃悠着。方礼仗着自己的身高优势站在后排,靠着一棵混凝土柱子。
“唉,来一根?”刚刚那个满口黄牙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拿着跟劣质卷烟,“给你赔不是,刚刚是我话说过了。”
“没事。”方礼接过烟,叼在嘴里,“借个火?”
那男人摸遍身体,也没找到个打火机,还是后面一个人将火递了过去。
“出事后,就不抽了,没那闲钱。”这男人自嘲的笑笑,“后来有钱了。瘾没了。”
方礼胡乱的点点头,狠狠地吸了一口。劣质的烟草味烧得他肺里生疼,但他还是假装自己很享受。
要求:笑语、求知
是同人但是其实是oc所以没有背景需求
奇奇是被卖进哈文纳修道院的,就像所有的这个时代的农家女一样,是家里的活着的财产和工具。但她拥有和其他女孩不一样的东西,那是纯洁如圣女的脸庞,这便让她更具另一份价值——能够成为一位“修女”的价值。
尽管穷困的生活让她显得格外瘦弱,但她被卖入修道院的时候,的确已经不能说还是个孩子了。十一二岁的女孩初具少女的体态,对于主教或是其他神父而言都是无法抵御的魔鬼之诱惑,在奇奇完全还不明白这一切的时候,就被推入了深暗的地底之中。
奇奇并没有过多地反抗——甚至说,她柔顺地接受了这一切,甚至还还以感激——为修道院的生活。对于当时的她而言,在修道院每周能吃上一顿热腾腾的、足够分量的美食(即使这是与神父们相处才能得到的奖赏)实在是上帝的恩典。
这一切的温驯仅在那之前,在她遇到露奇奥拉之前。
露奇奥拉是奇奇在修道院认识的第一个女孩,她比奇奇要小上一两岁,在阳光下简直像是位会发光的精灵。她拥有和哈文纳所有人都不一样的特质,天真、活泼、甚至能够说得上是自由,这份特质让她在沉默的修女中显得格格不入。
露奇奥拉理所应当地也不靠近修女们,奇奇在参加圣诗班的训练之前甚至从未听说过这样一个特殊的存在。她从未听过那样空灵绮丽的歌声,像是神明座下天使开口咏唱祂的赞歌,奇奇在那一瞬间被她用歌声俘获,义无反顾地投入人鱼之海。她是特殊的、这座修道院的圣诗班只是为了她而存在的,奇奇这样想。
“你在哭什么呢?”童稚的声音传入奇奇的耳中,哭?什么哭?奇奇呆呆地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在流泪,是因为什么呢?奇奇不明白,但隐约又明了是因为什么。
“你唱得太美丽了,我忍不住流泪。”
“我是为永恒之天父而歌唱的,必须要唱得更好才行。”露奇奥拉有些羞涩地笑了笑,她跳到奇奇身边,握住她的手,“你也好美丽啊,我叫露奇奥拉,你叫什么名字?我们一起为神圣的上帝唱赞歌吧!”
“我……我叫奇奇。”奇奇微微低下头,咽下了其它的声音。
“奇奇?好可爱的名字!这是你的本名吗?”
“是的。”
“那群家伙……”露奇奥拉扯了个鬼脸,脚尖踢了踢地面,指向在另一边做祷告的神父和修女们,“我是说他们啦,他们没有给你取新名字吗?”
“啊……”奇奇一惊,下意识地想要回复,但某种东西制止了她,她摇了摇头,又很小声地对露奇奥拉说,“露奇奥拉小姐,不可以这么说啦。”
像是被蛇引诱吃下禁果,奇奇在这一瞬突然明了了自己的罪。
“没有关系的,那群家伙都不过是装模作样的不洁者,我们只需要信奉吾主就足够了。”露奇奥拉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语气轻松,“既然你叫奇奇,我们就是朋友了!叫我露奇奥拉就好啦!我们都是祂的羔羊,是平等的存在,又有什么高低之分呢?”
“是……露奇奥拉。”奇奇抬起头来对女孩微笑,那是多么纯洁美丽的笑容,还带有转瞬即逝的如朝露一般的悲伤,露奇奥拉呆愣了一瞬,更用力地握紧了奇奇的手。
“奇奇,如果是你的话,一定也能唱出美丽的歌曲的、美丽得连神都能被打动的歌曲。”
“可怜的孩子,说吧,向上帝忏悔,你今天犯下了什么错。”
“我欺骗了她人。”
“神说不可欺骗,齐卡奇娜,你犯下了大错。”
“……我知道。”女孩跪伏在可以称得上老人的男人面前,声音平静。
“你将得到惩罚。”
“我知道。”修女袍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奇奇更深地垂下头去,等待着她已然习惯的一切。
奇奇深深地坠下去,像是被钉死的蝴蝶标本一般被束缚在修道院的地底,她没有资格伸手去做任何事,也无法做任何事。“奇奇一定也能唱出美丽得连神都能被打动的歌曲的”她想起露奇奥拉笑着这样对她说,她从痛苦中抓住一点东西,呢喃着出声:“露奇奥拉……”声音被掩进无光的地下室,破碎得不成样。
奇奇开始期待每周的圣诗班的练习,但又不自觉地抗拒那一天的到来,她藏在衣袍以下的身体遍布瘀痕和伤口,只有面貌和嗓音如常,甚至比之前要更为美丽。
“奇奇,你的歌唱得越来越好了!”
“……嗯……啊?”奇奇点了下头,又突然抬起头来,“抱歉,露奇奥拉,我刚刚走了下神,没有听清你说了什么,怎么了吗?”
“奇奇,练习再努力也不要忘记休息呀!奇奇现在已经很厉害了,我也要更努力一点,让父听到我们的歌声!”露奇奥拉扑到奇奇身上,奇奇不自觉皱眉,又迅速抹平,维持住了原本的表情。
露奇奥拉没有注意到这一切,她兴高采烈地和奇奇分享起了孩童的快乐想象,但奇奇却几乎一个字都没有听清,她安静地坐着,凝视着露奇奥拉的脸,时不时地点下头。
突然,奇奇见到某位熟悉到叫她觉得恐惧的大人向她们走来,她忍不住惊呼:“……啊!”
“怎么了奇奇?”露奇奥拉背对着主教大人,没有意识到他的走近。
“是……是主教大人。”奇奇拼命想要压抑住自己的惊恐,但还是忍不住感到绝望,主教大人……请不要、请不要、只有在露奇奥拉这样的天使面前,请不要揭穿这一切!
“?主教?!”但超乎奇奇想象的,最先有动作的是露奇奥拉,她跳下椅子,拉住奇奇就往外跑,“我们快走,我不想见到那个该下地狱的堕落者!”
“欸?”奇奇愣了一下,被露奇奥拉拉着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你这哈文纳最肮脏最下流的该死的魔鬼,我和你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为什么还要接近我!”露奇奥拉大叫着,“离我远些!你这应该被上帝惩罚的恶人!”
“露奇奥拉,不要孩子气了,再生气也不应该对你的亲生父亲说出这样的话。”主教毫不在意露奇奥拉的动作,他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地砸下一道闷雷,惊得奇奇握住露奇奥拉的手控制不住地用力,露奇奥拉嘶了一声,主动放开了奇奇的手,转过身去面对主教:“亲生父亲?不必这样说,我的母亲并没有和您结婚,她只是一个死去了的无辜的女人,不是您的妻子,甚至连情妇都算不上,我如何能算是您的私生女呢?”
“露奇奥拉,我知道你厌恶着哈文纳,但是露奇奥拉,你有没有想过,你能处于哈文纳而不属于哈文纳,都是因为我的存在啊。”主教微笑着,“况且,露奇奥拉,我不是来找你的。过来吧,齐卡奇娜,我的好姑娘。”
奇奇觉得自己在不断地向下坠落,她分不清这究竟是因为露奇奥拉的身份又或是因为主教所说的话。她仿佛魂灵出窍,只剩下本能的身体行尸走肉一般地应许了主教的命令,向他走去。
“奇奇?奇奇?!”露奇奥拉想要抓住奇奇,但她四肢沉重,连动都动不了,唯一能做出回应的只有她的声音,“你怎么会这样……你应该要去往天堂的,怎么会?怎么会?”
主教回答她:“露奇奥拉,这是哈文纳,她、她们都是属于哈文纳的修女,这是她们自己选择的道路。”他抱起奇奇,转身离开,留露奇奥拉一个人在原处。
后来齐卡奇娜再也没有见过露奇奥拉,只是恍惚间听到过她的歌声,那样绮丽空灵的歌声,像是她们第一次见面的那样,似乎不曾改变过。
天使属于地平线之上,而她不属于。
齐卡奇娜再也没有唱过赞歌。
作者:香无妄
评论要求:笑语 求知
老王最近总觉得家里头有响动。
这响动说不清道不明,隐隐约约有觉得,等到凝神去听了,又没了动静。这响动总是在老王半睡半醒的时候响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老王在家里看着报纸眼皮打架,迷迷糊糊间就会听到有什么东西在蛄涌,等到清醒点又啥也听不到了。
这事刚发生的时候,老王还仔细的分析分析到底是来自梦里还是现实。等到次数多了,老王才确信屋子里确实有响动。可到底是什么响动,他又实在分辨不出来。
可别是糟了老鼠。老王念头一起,他就在整个屋子里转了几圈,愣是一个老鼠洞都没发现,一粒老鼠屎也没瞧着。
周末的时候儿子儿媳带着孙子来吃饭,他把这事说了,儿子不以为然,儿媳忙着追小祖宗喂饭,谁也没把老王的话听进去。只当他是一个人住久了出现了幻觉。
莫非真是幻觉。老王有点不确信,但又不愿意承认,毕竟自己还不到七十,万一真有点什么毛病,儿子儿媳就会合计着要把自己往养老院送,美其名曰更好地照料。
关于养老院这个事,儿子儿媳早两年就提过,先是话里话外说起院子里谁家谁谁家的父母送了过去,养老院生活丰富有乐趣,那些老人送了过去过得开心都不想回来。
3老人们开心不开心老王不知道,只是在院子里遛弯的时候看见谁家还有谁谁家的年轻人眉目舒展,一股子神清气爽的劲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最近遇见了什么升职发财的好事。
老王有天忍不住瞒着儿子坐车到了那郊外的养老院,从外边看起来跟市里那些医院办公楼没什么两样,里面有草坪,亭台,瞧上去环境比小区还好。他假意是自己想住提前来看看养老院的,在门口说了几句就受到热情的招待,前台领着他在养老院里转了一大圈,老人们看书的看书,打牌的打牌,还有些身子骨矫健的还能打打门球,看起来倒是其乐融融的景象。
巧的是遇到了谁家那老头正在看书,脸上戴一副老花镜,头上顶一副近视眼镜,听见老王打招呼一边眯着眼睛向他瞧来,一边将老花镜取下把头顶那副眼镜戴上。
前台见老王遇到了熟人,很通情达理地让他们先聊聊。
老王上下打量了一番老头,看他似乎是比家里还胖了点,心里便宽松了点,干脆坐到老头边上寒暄起来。
“这地儿怎么样?”
“还成。”老头应和了一声,朝不远处努努嘴,“我倒是每天看看闲书也没啥事,倒是她又是门球又是太极,充实得很。”
“伙食呢?我瞧着你似乎胖了点。”老王拍了拍老头开起了玩笑。
“还行吧。”老头似乎有些出神,心不在焉地夸了夸,“三荤一素一汤,营养均衡,要是不满意大锅饭,也可以单独点小炒,加点钱就是了。”
老王听到竟真生出点羡慕来:“那听起来,倒也生活不错。”
“嗯。”老头应了声,停顿了半晌,也不知道是跟老王还是跟自己说,“是挺好的,给孩子们少点负担,他们也不用老挂心我们。”
老王点点头,一时之间竟觉得养老院也没有想象的糟糕,甚至觉得住过来是不是可以解解寂寞。
临走的时候,老王随口问起了另一家的老头,谁家的老头朝后指了指:“他啊,不能自理,在后面那栋楼里呢。”
“这么好的太阳,也不出来晒晒?”
老头笑了笑,“就那么几个人,哪里搭理得过来。”
送老王到院门口,这老头突然扭捏了起来,半晌才支支吾吾对老王道:“要是方便的话,跟我家那小子说一声,带毛毛来看看我们呗,我家那口子想毛毛了。”
老王纳罕道:“你想是想,回去看看不就得了吗?”
老头面上露出些苦涩的笑意:“我也想,到这里不行啊,家属不签字走不了。”
老王走的时候,见着站在门口的老头,下午的太阳落到了大楼的后头,投射的阴影像一头恶兽。
这下,老王在儿子儿媳面前他也不再提起什么响动了。
后来的日子,老王虽说跟那家提了那么几句,但瞧着那家儿子嗯嗯啊啊的样子,就知道没往心里头去。
响动还是有的,老王也再没管过它,全当家里养了只大耗子,有时候一个人窝在屋里头,恍惚间听到了,倒颇有些排解寂寞的滋味。
又过了几个月,这天中午儿子儿媳吃了饭没急着走,反而在老王面前吭哧吭哧了一会儿。老王瞧着儿子的样子,竟忍不住背后一激灵。
“怎么了。”老王也不知道自己的神色是否够和蔼。
“这段时间我跟小艾工作越来越忙,可能有点顾不上您这边。”
“没事儿,我自己又不是不能照顾自己。”
儿媳推了推儿子,开口道:“爸,他不是这个意思,是看您年纪也大了,怕您在家里有个头疼脑热的顾念不上。”
儿子接口道:“万一,万一要是在家里摔了,爸,我不是说不好听,这人就怕个万一。”
“怎么,你们俩改主意了,是要搬过来跟我住了?”老王自然知道儿子不是这个意思,但瞧着他们如同吞了苍蝇般哑口无言的样子,心里不免有些畅快。
“我和小艾早出晚归的,何况囡囡还要小艾妈妈管着呢。”儿子半晌咽了口水道。
“哦。”老王哦了一声。
儿子小心翼翼道:“我们是这样想的,要不您也跟隔壁李叔一样去养老院住上一段时间呗,我听说环境不错的,李叔他们在那边生活的也不错,都不想回来了。”
儿媳忙接口道:“爸,您先去住一个月看看呗,要不一个星期也行,要是觉得不好,继续回来住就是。”
老王抬头看向儿子儿媳,慢悠悠问道:“到时我还回的来吗?”
儿子儿媳脸色一僵,儿媳忙开口道:“爸您说哪门子话,您要是想回来,谁还能拦着你不成?”
老王呵呵笑了。
他道:“我就是随口说说。”
儿子试探着问:“爸,要不您看……”
老王注视着儿子儿媳,见他们眼里有期盼,有担忧,有忐忑,唯独没有不舍。
“那……住两天试试吧。”
老王松了口。
话音未落,老王见儿子儿媳两人露出了舒心的笑意,比好多年见过的笑意都轻松。
一
“九十一,九十二……”扎着两个小辫的女孩面向着大树,大声的倒数着。快要到中午的太阳透过浓密的树梢,只在地上留下零星的斑点,凉爽的简直不像夏天。远处有树枝灌木轻轻摇晃,不时还能看到小孩子跑动的身影。
虽然树林里有不少适合隐蔽的地方,但村里的孩子早就对这里了如指掌,要想不被抓到当下一个倒霉蛋,还是得多动动脑经。
“……九十九,一百!我来了!”小女孩匀速报完了数,刷的一下掉过头,对着周围宣布抓捕开始。
她约莫八九岁的样子,圆圆的脸蛋上虽然蹭了一点灰尘和树枝,依然看的出是个十分可爱的孩子。小女孩并没有着急立刻出发,而是爬到了旁边高一点的大石头上,四处观察了一下,看有没有人粗心大意暴露行踪。
“啊,我看到你了!”她咋咋呼呼的大喊了一声,可惜这一次她的同伴十分沉的住气,居然没有一个人上当移动自己的身体。
女孩失望的看了一圈,然后跳下了大石块,往着他们平时热门的几个躲藏地点找去。石头的缝隙,倒伏的老树,小溪边的山洞,半废弃的林中小屋,平时藏人的地方这一次居然统统摸了一个空。她失望的掀开早就腐朽成渔网一样的门帘,走出了半塌的木屋,看向了通往村子方向的小路。
眼看着就到饭点了,那些孩子该不会统统回家吃饭了吧?一想到这里,她秀气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气呼呼的沿着小路往山下跑去。她轻盈的身姿在灌木种快速的掠过,宽宽的粉紫色袖子在身后翻飞,像一双翅膀,托住她在草木之上滑行。
很快,她看到了前方的人影。七八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正在小路上大步的奔跑着,一遍跑还不时的回头看,脸上满是惊恐。有个眼尖的孩子看到了紫衣小女孩的身影,大声的尖叫了起来:“她来了!她追过来了!”
孩童里有个长的最高的男孩子大喊了一句:“散开!我们从不同的地方下山,她只有一个,追不了我们所有人的。”
紫衣服的小女孩听到这话,咧开嘴笑了。她维持着飘浮移动的姿态,伸出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只精致的红色拨浪鼓,轻轻的转动了起来。
咚!咚!咚!……富有节奏的鼓声伴随着拨浪鼓下面坠着的铃铛的脆响,立刻压过了树林里原本的风声、水声、草木移动的声音,包括孩子们的叫嚷也瞬时安静了下去,只留下那仿佛心跳或者脚步声一样的鼓声。
四周突然飞来了无数的蝴蝶,白色的翅膀,翅尖是暗暗的紫色,紫色之上又点缀着星光一样的亮粉色。大片的蝴蝶把每一个逃跑的孩子都包围了起来,仿佛形成了一个个小型的旋风。被蝴蝶包围的孩子,长大了嘴巴,一开始似乎还想尖叫逃跑,很快他们脸上的惊恐表情被空白所代替,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下来。
紫衣服的小女孩不在快速的滑行,而是选了一根横着长在路边的树枝落了下来,轻柔的仿佛一阵微风。她粉色的绣花鞋上绣满了蝴蝶的图案,鞋面还用丝带绑了两个漂亮的蝴蝶结,此刻丝带随着她晃动的小腿在空气中荡来荡去,不时的撒下微微发光的粉尘。
她手里的拨浪鼓薄薄的扁扁的,要不是两边坠着鼓槌,看上去甚至有点像团扇。此刻她已经不再敲击那面带有神奇功效的小鼓,而是把它像扇子一样轻轻的扇着,怡然自得的等待着自己的猎物归来。
孩子们三三两两的过来了,聚集在树下的一小片空地上。那些雪花般的蝴蝶,此刻仿佛完成了任务,一下子散开,转眼的功夫就消失在树林深处。
领头的那个男孩是最先恢复神智的,他脸上空白恍惚的表情渐渐消失后,立刻就从地上拣起了一块大石头,指着树枝上的女孩大喊:“你这个妖怪!快点放我们走,不然我们就联手杀了你,你就算会一点妖法,但我们人多,一人一块石头就可以砸死你!”
“大柱哥,为什么你要这么骂我!难道我对你不好吗?请你吃最喜欢吃的糖葫芦,送你想要的竹蜻蜓,我就一个愿望,就是你们陪我玩,难道我的要求过分吗?”
紫衣服的小女孩被骂的眼眶立刻红了,她委屈的皱起了眉头,难过的质问道。
“我才不会再上当了,你用一点点好处把我们从家里骗来,让我们在这片鬼林子里不知道待了多久,我阿爹阿娘不知道有多担心。我才不要陪你这个妖怪玩,你今天不放了我,我就和你拼了!”
那个男孩满脸的怒容,用力的丢出了手上的石块,并且冲向树上的少女,想要把人从树上拖下来。
然而他丢出的石块直接穿过了少女的身影,就像是丢进了水里一样,紫色的人形一下子就散了,化作了漫天的蝴蝶。
“你们真坏!我生气了,作为惩罚,你们一个都别想出去,就在这片树林里自生自灭吧!”少女的声音带着怒气,从四面八方袭来。
那些刚刚恢复神智的孩子听到这里,面面相嘘,吓的坐倒在地。其中最小的一个孩子,第一个哭了出来,哭声很快就传染开来,在密林之中此起彼伏,以至于他们都没听到远处有人在轻声的呼唤。
作者:轻拍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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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漠,荒漠,还是荒漠,连棵草也少见。沙粒,大小不一的岩石,大的足能站两个人。
天空仿佛是静止的,稀薄的云扯成条状。李子由坐在沙地上,左手去拿面前的水瓶,可小臂忽然疼起来。他忍着痛挽起袖子,看见手臂肿了好大一块,几乎快有上臂粗了。他想,坏了,可能是骨折了,同时用右手捡起水瓶,用双腿夹着,勉强拧开瓶盖。
他心爱的机车立在他几米外,头盔挂在把上,右侧外壳凹了一块,涂装也刮了,白花花的像天上的云。那是他用积蓄买的,刚骑了一年,还没过瘾,于是想趁着休假横穿无人区。李子由刚醒过来的时候检查过,传动轴断了一根,一拧油门就咯啦咯啦地响,轮子也不转。那时候他还没感觉到手臂疼。
他用右手伸进背包,本想掏出手机,可又想起来手机也摔坏了,屏幕全是裂痕,灯还亮,可屏幕不亮。他感到头开始痛,右手转而抚上额头,额头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
几点了? 李子由琢磨。
“包里有表,自己看。”右侧响起女人的声音。李子由扭头,本想看一眼黄良,可他的目光接触到戈壁的太阳时立刻本能地退缩了。接近十一点,他扫了一眼,又把手表扔回包里。然后整个人向后躺下,闭起眼睛。他完了,李子由想。
“起来。”李子由听到鞋子摩擦沙砾的声音,随后感到一片人影覆盖自己。
“我左边胳膊可能骨折了。而且你不是说了吗,没信号。”他闭着眼嘟囔。
“不然就死在这。救援队从发现失踪到找到你,至少要三天时间,足够你变成一具干尸。” 黄良的嗓音低沉,与平常没什么分别。李子由忽然发现她很适合讲这种台词,冷漠,确凿,又带着点蛊惑。
那样不也挺好的吗……强烈的阳光照耀着,令他有种置身海滩的错觉,像电影里演的那些有钱人。他生于工人家庭,童年是留守儿童,大学读了个不喜欢的专业,毕业后找了份不喜欢的工作。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平凡又无价值,活着也不过是消磨时间。
他浑身暖烘烘的,挪了挪脑袋,又把右手垫进脑袋底下。干脆就这样消失吧,他想,哪怕没有这次旅行,生活也会将自己逐渐引入绝境。
“我不想跟尸体约会。”黄良说。
李子由睁开眼。黄良背着光,看不太清表情。她染黄的发梢在风中四散。李子由想不通为什么她会答应陪自己出来旅行。他承认自己单方面或许有些情愫,但那也是不抱希望,可有可无的。他不敢提出约会,甚至不敢主动搭话,他害怕遭人嫌弃,变成笑柄。现在他躺在沙地上,感觉这就像是一场梦,于是尝试移动左臂,疼得他直咧嘴,可四周景色不变,依旧荒凉无物。
“那个,”他本想问问对方旅行的源由,可话到嘴边,又觉得矫情,像是在交代遗言。
“什么?”
“那个……听说欧洲正在打仗……”他越说声音越小,像是钻进了土里。太卑微了,他想,这样不对,不能这样,没人会喜欢懦夫。黄良没有回话,向一边走去。那个方向不远处有连绵的土堆,层层叠叠,像被咬过的千层饼。这个叫什么地貌,地理课本里讲过,他回忆,可想不起名字。
李子由小心地右手撑地爬起来,追上黄良。“你去哪儿?”李子由问。
“爬上去看看,运气好能看见人。”她指着前方的土堆,黑褐色冲锋衣里的黄良仿佛要与这片荒漠融为一体。
“这个爬不上去的,怎么可能爬上去,我胳膊断了。”李子由否定。
黄良忽然停下,盯着他,“那就找一个能爬上去的。”
李子由张了张嘴,呆立在原地。黄良不理他,又开始前进。他几乎理解教徒遇见神迹时的心情了。
平坦的荒地连绵漫延,更远方有零星点缀的稀疏灌木,然后是蜿蜒不绝的沙丘。另一个方向则是山脉般的土堆。正午的阳光下,一切都如金子般刺眼,几乎令李子由窒息。
他在土堆背面找到一处缓和的坡道,从而抵达这个可供瞭望的高点。
可没能找到任何求生的线索。李子由再次坐倒在土堆顶上。他不想动了,就在这里长眠吧,他昏沉沉地想,反正我的人生如此荒芜。风会带走我体内的水分,就像侵蚀屁股底下的土堆一样,毫不费力。他的肚子叫了两声,但没有任何人听到。
“起来。”黄良再次把他脸上的阳光挡住。正午的影子很短,她为了找合适的位置肯定费了不少功夫,李子由感到愉悦,仿佛做了什么情侣间的秘事。
“你也看到了,什么也没有。”他闭着眼。
“你发烧了。”
“没有,”李子由否认,但还是把右手放到自己额头上。他无法分辨这是不是恒星带来的热量,“可能是太阳晒的。”
他头顶的阴影移开了。
“看这边,好像有人。”黄良说。李子由抬起眼皮,躺着扭过脖子。黄良指了指,他顺着看过去,似乎在苍黄的背景中确实有一块异色。他坐起来,注视良久,确定那片红色不像自然造物。
“可能只是驴友丢掉的垃圾,没有公德心。”李子由说了个笑话。
“也可能是帐篷。”黄良说。
“可能是野餐布,”李子由觉得或许刚才的笑话并不高明,没能引起注意,于是再接再厉,“在戈壁上吃三明治。”
黄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李子由猜测是时机不对,显得自己轻佻,只好承认,“有可能是帐篷,有可能。”
“不管怎么说,都要去看一看,”黄良说,“况且看起来不是太远。”
“望川跑死马,”李子由说,他不太想去。
“你是人。”
“如果白跑一趟,那里什么也没有呢?”李子由被噎了一下,开始反驳,“我的车怎么办,行李怎么办?” 他有些不舒服,阳光太浓,热风吹得脑袋又涨又痛。他躺在那里乱叫,像个孩子。
“没有别的办法,你也看过地图,最近的休息点在北边二百公里!必须找到帮助,单靠你自己是出不去的,”黄良的语速也加快了,“总要试一试的。”
“……那就停在这里吧。”李子由一下子软化下来,低声嘟囔,随后翻了个身,背朝黄良。他被自己吓到了,似乎不该说出来。现在他觉得自己的全部都暴露在了阳光下,重重保护的脆弱内核被人盯着,被众人一览无余了。这令他感到羞耻。
阴影又靠过来,“你总是这样,你知道我不喜欢你哪一点吗?”李子由闻言抖了一下,“你没有争取过,从来没有。”
“不要这样给我下定论!”他感到受了侮辱,一下子坐起来大声驳斥,“你又了解我什么?我们也不过认识半年!”
“你的一切我都知道。你喜欢我吗?”黄良用陈述某种真理般的语气说。
“哈?你在说什么东西?”李子由涨红了脸。
“这里只有你一个人,你仍然不承认吗?”阴影一动不动,仿佛是从沙石里长出来的。
“……是,”他花了很久才给出回答。李子由感到身体一阵冰冷,似乎这个简单的回答耗干了他全部力气,使他虚脱了。“是的,对,是的,”他重复着,“我就要死了,我在发烧,胳膊也断了,现在,你在我面前谈论着我的秘密,我的尊严也被你杀死了。”
“不,不是这样,”黄良望着他的眼睛,他从这眼神中感受到哀怜,把自己感动得打了个喷嚏。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那不是尊严,没有人告诉过你。”
李子由摇摇晃晃地走在荒漠上。他戴着遮阳帽,背着行李包,而所有与机车有关的物件,连同半新的机车一并被遗弃在原地。正是一天中阳光最强烈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具人偶,脚踩在棉花上,被异常的力量牵引,而不是依靠大脑行动。
他的喉咙又疼又痒,喝再多水也没有用。肚子鼓鼓涨涨,走起路来几乎能听见声响,像灌了水的热水袋。他在这片荒漠中断断续续跋涉了一个多小时,远处那小片红色的人造物现在不必站在高处也能看见。可他总觉得那东西好像活了起来,在视野中不断摇晃,随时可能从他有机会触及的范围中逃走。
“这片地还算结实,如果全是细沙,走一步退半步。” 李子由又看见黄良,她也背着一只旅行包,戴着遮阳帽和围巾,走起路来丝毫不显费力。
“听你的意思,我运气还算不错?”他气喘不止,停下脚步。黄良没回答,自顾自向前走。李子由只好也勉强迈动步子,“运气好的话,根本不会从坡上摔下来。”
“是你在靠近坡顶的地方没减速,不怪运气。”黄良连扭头都省掉。
“可运气再好点,坡后面不会那么陡。”李子由辩解。他一直看着黄良,怕对方一闪不见。黄良还是不理他,独自向前走。
李子由有些恼怒。受伤的是自己,受损失的也是自己,可现在连句安慰也得不到。他掏出水瓶来,又灌了一大口。水也被晒得发热,倒进嘴里一点也不解渴。
“因为世界就是这样无情,”黄良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正贴着他右手站着,“没人有责任安慰你。” 李子由觉得她的眼神很冷漠,但又感觉熟悉,像他平日里看着不懂事的孩子,以用微笑掩饰的疏离眼神。
“你别这样看着我!”他被刺痛了,“我明白,我知道,可我不接受!这不难理解!谁都想要被人包容,谁都想要被爱!为什么不能是我!”他觉得这里荒无人烟,无论说什么做什么也不会有人看到,于是用力把塑料瓶摔在地上。瓶子里没剩多少水,几乎没能弹起来,水晃来晃去,塑料瓶小舟一般轻摇。
他不明白,他不知道,他接受,他觉得很难理解。李子由以为自己不再是孩子,不再是那种难以沟通、一厢情愿的生物。他并不是一个成熟得足以为人父母的人,他觉得孩子顽劣、固执、愚笨,集合了人的一切恶习。他讨厌孩子,讨厌过去的自己。他以这种形式与自己划清界限。可他仍然向往着相同的东西。
李子由再没看到黄良的身影。他喘了好一会儿才稍微冷静下来,随后捡起塑料瓶,一人继续向红色目标走去。他不再流汗,仿佛被热浪蒸干了,头顶的恒星不断膨胀,用地狱般明亮的冕环包围了他,包围了这片大漠。这里遍布大大小小的土堆,有些土质很细,几成黄沙,李子由只能绕着土堆走,实际路程要比直线距离远得多。他望着遥远的目的地,脚一软,向前扑倒。此时他尚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甚至还在迈步,脸就已经陷入地面;接着是肿大的左臂,他哀嚎了一声,向右滚了半圈,仰面躺着喘气,发出类似手动按压给气球充气的打气筒的声音。
他完了,李子由再次想到。他此刻才切实发觉自己的处境是如此无援,四面皆亡。他仿佛从一个梦中猛然惊醒,可却发现那些噩梦已经成真。他觉得自己油尽灯枯了,没半点可能抵达目的地,何况那里恐怕只是某个被遗弃的人造物,与救援、求生这些说起来轻飘飘但又用尽力气的词语毫无关联。那片红色始终在哪里,已经过了至少三个钟头,除非他们真的在野营,在荒漠里野营。他凶狠地笑了一下,发出类似哼的声音。他想休息一下,于是闭上眼睛,可阳光是如此强烈,蛮横地穿透眼皮,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
“起来。”他又一次被阴影挡住。
“闪开!”李子由用力闭着眼睛,态度恶劣地回答。
“已经很近了。”黄良说。
“我不干了,我不想干了,我到不了那里!看看我现在的样子!”他低吼起来,浑身是土,帽子也歪了,头发里掺着沙粒,“就算费力活着又能干什么?活给谁看?不过是死得体面一点!这个世界跟我没半毛钱关系,我孤零零地来,也孤零零地去!”他见过那么多人,可那些人世俗、奸诈,空虚又庸碌。他自暴自弃了,觉得哪怕继续努力也不会有什么好转,他没法改变全世界,甚至,这次旅程本身便是一种暴走,带着自我毁灭的意味。
李子由喘着粗气,心脏咚咚跳。他感觉很痛快,仿佛念了一篇檄文,向整个世界宣战了。
世界默不作声。他睁开眼,看见黄良的脸距离他极近,不过几公分。这把他吓了一跳,刚刚聚拢的勇气瞬间便撤退了。他的脑袋迅速向后倾了一下,接着僵住不动。
黄良蹲在他面前,低着头。他发觉黄良总是背着光,这使他几乎忘记对方模样,只看见一双眼睛,与自己的眼睛没什么分别。
“没人有责任安慰你,”黄良说,太阳被遮住,也没有那么炙热了,“但是,说不定——”
“说不定有人会心甘情愿。不是责任,不是交易,是意愿,是主动。那人会希望你远离所有不开心,希望你获得幸福。”黄良的声音就像天使,在细数他升入天堂的诸多善举。李子由几乎要哭出来,仿佛受委屈的孩子终于得到一句对不起。他的世界在这一刻缩小了,眼前所见的爱与包容就是他生命的全部,而除此之外的所有误解、拒绝、欺诈与冷眼都一并被剥离到世界之外的虚无中,与他再无半点牵扯。
“也许那人还在等你,在他的世界的角落,你会改变他的未来,他也会改变你的。”
“可你只能依靠自己寻找他。现在先努力站起来吧。”黄良退开几步。黄良描绘的愿景无疑是他内心希望的,可他从不抱指望,他从未见过这样只存在于理想和梦境中的感情。
真的有这样的人吗?李子由带着哭腔呼气,颤抖着站起来。
“总要尝试找一找,这是第一步。”她说。
他迈出右腿,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寸。
太阳正要落山。天空是蓝的,大地也是蓝的,只有地平线被漆成浓重的橘色,向上稍稍淡出去。距离那个鲜艳的目标只剩下一百多米,或许只有几十米。李子由终于看清楚,那确实好像是一顶帐篷,一顶红色的帐篷。
李子由不受控制地激动起来。或许真能获救,或许他们有三四个人,两辆车,因为某种原因一直停留在这,或许正要出发。倘若他们正要离开,自己便大声呼救,在这个距离对方肯定听得到,对,若是看到这种迹象,若是有人从帐篷里出来,自己便这样做。他清了清喉咙,感觉喉咙疼的厉害,可现在这并不是什么难以克服的困难。如果在自己抵达帐篷前,他们没有任何行动,那自己要先走到帐篷正面,向他们问好,寻求帮助。在此之前保持这个速度,没有必要加速,应当节约体力,他安排得极有条理。
他的双腿开始颤抖,身体似乎提前理解了脱离险境的状况,从不知疲惫的亢奋状态中解放出来。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他来到帐篷门口,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他咽下一口唾沫,举起手,又缩回来,重复了两三次,终于轻轻拍上帐篷布。
“有人吗?”他问。他紧张地等了很久,久到连心情也从忐忑中沉了下来。
一阵风吹来,夹杂着一股臭味。他向帐篷后面绕过去,先看见一只干瘪的手掌。
他看见了一整具尸体伏在荒地上。
太阳一寸一寸地埋进土里。
李子由躺在帐篷里,紧紧拉上门口。他的脑袋昏沉沉的,摸了一下额头,有点烫,终于确定与烈日并无关系。他向两边看了看,帐篷里除他之外再没别人,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谁,总感觉应该还有另一个人。
他的背包解在一边,敞开着。他吃了两片感冒药,然后把所有能盖的东西都盖在自己身上,包括那具尸体留在帐篷里的毯子,可还是觉得冷。
“那人是自杀的,死了至少三天。”黄良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帐篷,坐在他旁边。帐篷里没有任何光亮,他觉得帐篷外也没有。他只能看见附近一圈隐约的轮廓,用模糊的记忆去猜测那些是什么。
“你怎么知道?”李子由的声音极小。他觉得自己太累了,却无法入睡。紊乱的神经系统给予他一种幻觉:他感到自己漂泊在宇宙里,宇宙那么空旷,自己又那么渺小,他的身体仿佛随时可能炸开,以永恒的膨胀来填充这无限的空间。他明白自己一定还在发热,这种错觉在发热时经常出现,年幼的自己体弱多病,有很多次,当感冒发热的时候,他躺在父母的大床上,床那么大,自己又那么小。父母呢?他们不在这里,年幼的他不知道父母去了哪里,只记住了这种感觉。
他希望这时候能有人抱着自己,轻声告诉自己一切会好起来。他也愿意这样对待对方。
“那人脚下有个安眠药瓶,他是特意来这里的。”
你可真仔细,李子由想这样说,可他实在没有力气讲话。
帐篷外传来呜呜的风声。
过不了多久,自己也会变成那副模样吧,干巴巴的,像恐怖片里的道具,李子由迷糊起来。
“这里的星空很美。”黄良说,可任何句子在李子由听来都像安眠曲。
寂寥的风中传入一丝杂音,随后逐渐变响,足以分辨得出是引擎声。车灯撕开黑暗,搜救队向着帐篷前进,卷起一路尘烟。沉睡中的李子由猜不到,本是为了搜索自杀者的救援人员在帐篷中见到他会是何等惊诧。
星空,哪怕是在梦境中,他仍在努力思索,在他耳边诉说星空的人究竟是谁。
(因为自知毫无进步,所以下次再接着求差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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