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手群Literary Prison專用活動界面。
群內成員請點擊右上角加入企劃,等待後台通過之後即可在本主頁發表作品。
群成員請確保本站ID與群內相同。
作者:【十二招】板栗
把它藏起来,不要让人看见,把它藏起来,不要发出声音,它是会吓到别人的怪兽,是让人眼睛生病的脏东西,它太血腥,会让人想起这是现实,它太纯粹,让人怀疑这份真实,于是我把它藏进身体里,每次取出来都会流血。
我用刀剪开血管,拨动五脏,因为我想看它适合在哪里。我把腿拔下来再接上去,关节受了很大的委屈才肯分开,可是我剪,因为它必须有个地方放。我把整个身体拆开,再围着它拼好,外表看起来和所有人一样,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的身体里都缝着它?是的,我用无数丝线牵制它,避免它越俎代庖地接管我,让我发出它的声音。它不是我的孩子,更不是我的伙伴。我不是人的孩子,更不是人的伙伴。每一次咳血都是我为了它忍耐痛苦,每一次瘫倒都是我为了去死而蔑视死亡。它问我有关快乐的待办事项,我说我的生命中有无数比快乐重要的事。
它没有恶意,和人一样,没有善意,和人一样,它守在我的身体里,陪我看一个一个重要的事不再重要,但生活没有变轻松。我只是不幸作为我出生了,没有恶意。举起双手投降的时候我没有恶意,跪下来认错的时候我没有恶意,接受礼物的时候我却只能做个敌人,怎么样,我性感吗?我穿件衣服就和你们一样了。它从来不说话,也不指责我,指责我的是我,我不该关起它,这个由内而外的哑巴。我是四肢健全的傻子。
连宠物关太久也容易生病,它不是宠物,比宠物伶俐、坚强,用智慧帮了我,借给我货币的一种,自以为明天我就可以和它一起过重要的开心。我却背了它一大摊债务,我欠它整个人生,我本该去死,任它自生自灭。但我活下来了,全因它的善良和我的软弱。它锋利的眼睛在我胸膛留下一个祈祷,讽刺的祈祷,我拖家带口般生活,想要照顾它,想要照顾这个世界上唯一必须由我照顾的家伙。我喜欢它,我想它永远永远在我的生命里。它和我一起呼吸,再困难也是,我们一起,永远永远,永不抛弃,坚定地守候,不畏惧短暂的背叛,因为每一次背叛都是为了再见,这样顽强的关系是不会分开的。我不咯血也说得出来,莫非是受到了它潜移默化的影响?会吓到你们吗,哈哈。
热闹的人们,我们都喜欢热闹的人们,它要凄惨一些,它在热爱的同时无法忍受热闹的人们。看!炽烈的光线!看!平庸的诗朗诵!看!它终于、终于喷发出了炽烈的火焰!我哭着跳着鼓掌,终于忍不住了吗?在我身体里烧成化肥了也不乐意喝水,不必补充水分,如果水不是它想要的。再旺一些,再旺一些!我跳!我跳啊跳,像原始人一样双手大起大落,呼唤它,围着火堆呼唤它出现吧出来指导我的肢体我的细胞我的毛孔我的汗液激情爱能量刻薄与节庆!它没有出现,因为它死了,我没有及时拣好足量的燃料。我喝水,咕噜咕噜,毕竟有人劝说,你现在多喝水,以后习惯了,就对少一点水都能感到愉快!
真的吗?人类真奇妙。它还是没有动。
其实它动了,只是我们太同步,视觉的小玩笑让我以为它没动,我搂着它像搂着一条火热的大虫子,大宗师虫子!资深虫虫。我吐了,我讨厌虫子,并且不得不开始分辨,我到底为什么讨厌虫子?宇宙无聊问题的答案没有尽头,这个问题本质上是我用来讽刺本质的,但我的确讨厌虫子,这是真的。
我喜欢吃饭,味觉是唯一好的东西,陈珊妮唱“如果有一件事是重要的”,我要说这件事就是吃饭,全天下最郑重的东西。最郑重、最浪漫、最值得打起精神认真干的,其次是做饭,再次是创作。很不幸,这三者我都喜欢,便成了一个容易开心的人。它干的。很不幸,我开心地复活了它。
有时我想观察它,就小心捧起来,当然,是在内部,我们的地位差距是家长和被监护人。“不许出去!!!!!”我尖叫:“NIHUISHOUSHANGDE!!!!!!”无事发生,因为我们双双被吓死了。啊呀,它反过来安慰我,你别管了。
我不管你谁管你!还需不需要我了?还爱不爱我了!我不是世上唯一能照看你的人吗!你在干什么,想想你的所作所为,你对得起我的付出吗?
它听话地偃旗息鼓地闭嘴地背过身地沉睡地悲凉了。
我粗粝地毛孔大张地惊惧地脚踏实地理直气壮地指。
你以为你指的是什么?它虚弱的眼睛刺痛我。我。我。我我指的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很可惜,从生命诞生,从星球伊始,我们共同的敌人就是我们。我们是谁?我无力分辨。它还在机关算尽,想把我和它刨到敌人范围开外。它和我一样有着不肯认输的精神,我感激它。我爱它。我拥抱它。
我们在寒冷的春天彼此取暖。我们想模仿卖火柴的小女孩这个童话故事死去。这个最浪漫的家伙还想睡觉,你这个年纪你睡得着吗?睡得着呀,嘿嘿。
我们不再写诗了,我们不再相信美,不再相信看见的任何一种样子,但我们有着不重要的快乐和不想消失的想留给世界的礼物,我想这是它还爱着什么呢。我们舍不得开暖气也舍不得点外卖,在大哭地时候笑出来,我吃它的泪,呀,不好吃。这很坏了。它为我祈祷,我也为它祈祷。
自由——
自由——
还要什么呢?还想要太多,一一列出来就显得贪心了。
老祖宗说“知足常乐”,这话我其实不信。张悬唱一句“谁真的穷也只是不要你已经有了的”我就信了,因为这是我妈妈。老祖宗谁也不是,张悬谁也不是,我妈妈谁也不是。
但我——想要——自由——为了它。为了它是为了我。
独一无二的宝物,对它和我我们三个都是。
作者:言辙
评论:随意
*《JOJO的奇妙冒险:石之海》同人,好奇宝宝人外对世界的一场小小探索。
*感觉太冗长了,应该改,但我暂时懒得改。
生命。它不停地想着这件事。
它和它的族群顺着水波飘荡,太阳光把海面照得很亮。它吃掉比它小的东西,然后繁衍。生存和死亡是如此自然而草率、混乱。生命和生命之间斗争,又或者不斗争,或早或晚地走向终结。
想明白的时候,它还很渺小,并且身处一个渺小的世界中。它身长大概只有两毫米,能感觉到光,但没有视觉,也没有听觉。它只诞生了两天,一周内就会死去。它暂时不知道这些,它希望它自己是特别的。它在海中漂浮着,等待——它知道自己在等,但不知道具体是等什么。
下午,太阳最亮的时候,一个男人对它说了话。男人说:“不可思议。”
紧接着它听见了。海声,而后是风声、间或的鸟声;沙子和树叶的声音,软体海洋动物和甲壳虫的移动;灰尘,细菌。它也看见了,摇晃的海岸和树丛,潮水,它的渺小的同类。原来这么小,它想着,控制它们向自己游过来。它越变越大,越变越高,勇气如同每一个细胞那样涌入、构筑它的身体。
它俯视那个男人。严格来说,不是男人本尊,是一个散发着银光的精神体。它学着他的样子,捏造出人类躯干和四肢。
“我给了你才能和记忆。我创造了你。”精神体说,嗓音庄重沉着,“我是白蛇,我要你帮我个忙。”
说着,白蛇离开海岸,走向海岛上的小屋。
它猜到那个人帮助了它,但它此时并不能听懂人类的语言。它学着男人迈开脚,刚踏上岸就被泥土吸走了水分,左脚迅速干瘪下去。它缩回水里,白蛇已经走到小屋门前,回过头看着它。
白蛇沉默不语,也没有动作。他看了它一会儿,移开视线四处眺望,然后看向远处的一个女人。顺着唯一一条土道,女人正向这边跑来,不断回头,惊慌失措。
“杀了那个逃犯,到我这边来。”白蛇慢慢地说。
它仍然没有听懂,但天然懂得杀戮。它的力量变得很强大,足以杀死人类,于是它就动了手。女人跑过海滩时,它抓住她的脚踝,把她压倒在沙地上,从皮肤底下钻进她的血管。女人尖叫,它被这声音弄得有点不舒服,同时觉得稀奇。
“痛!好痛啊!”女人捶打着沙地。
它让自己的细胞像一层油膜一样,覆盖住女人的肌肉和神经。女人很快不动了,它占据她的身体,从她的体内获取水源——或者说,获取生命。它支配这具躯体,同时取得了女人的记忆。它环顾四周,默念出人类给每一样东西所命的名。它沉浸地听了一阵海水和海风的声音,仔细感受风和太阳在皮肤上留下的感觉。它解读了刚才白蛇对它说的话,向小屋子走去。
“白蛇。”它对那个银色的精神体说。它发的音很标准,它感到高兴。
白蛇看了它一眼。“守护这些光盘。除了我之外,谁靠近仓库,你就杀掉谁。”拖拉机的废弃轮胎里叠放着很多碟片,“是光盘给予了你能力。你很幸运,你的灵魂匹配着这种才能。”
白蛇看向窗外,确认太阳的角度。“我要走了。”他无甚起伏地说,“尽好你的职责。”他消失了。
它操纵女人的身体在仓库中躺下,手指对着墙壁射出由浮游生物组成的小弹珠,在墙上留下黏糊糊的标记。名字。它想起来所有东西都有名字,它也可以给自己取个名字。它搜索女人的大脑。里面有很多书、电影、建筑物……很多被称作天才和智者的人……图画、雕塑、音乐……Foo Fighter,它可以叫这个名字。
F.F.在仓库里住下。拧开水槽上的水龙头,水源就不知疲倦地涌出来。它在屋里走动,时不时也走去沙滩、农田和沼泽。它很有好奇心,但不会走得太远,也不会离开太久,它记着光盘的事。那些亮闪闪的小东西对它而言很神圣,它的心中浮现出名为“感恩”的情感。不论白蛇有没有向它交代,它都对光盘感恩,为自己长存的、生机勃勃的智慧而感恩。白蛇本人倒是让它觉得冰冷又无趣。
水流在水槽中碰散了,发出水声。某一天,F.F.凑到水槽里喝水,想到这件事。对,这是件无关紧要的事,但它突然间出神地思考起来。
它用力挥起被泥土填满的废弃水管,向水槽砸去。水槽是混凝土造的,四壁造得很薄,一砸就碎了一地。碰,咔哒哒。水槽被砸烂了,发出的声音是水槽声。
F.F.把水管扔到地上。没有摔坏,但似乎不满它的粗暴对待,水管发出痛苦的嗡鸣。水管声。
风被树干的身体撞开,风声。风把树叶拽走,树叶声。
脆弱的那方发出的声音更大,而人类以被害者来命名每一种声音。F.F.转着眼球。
人类的肉体似乎没有什么声音。不是因为人类强大,是别的什么原因。用人类的手臂砸混凝土,手臂一下就会坏掉,发出的声音却很可能微不可闻。
也许是因为太脆弱了,就像微风,或者一片布,所能发出的声音总是非常小。
F.F.坐在屋中沉思。不,不光是脆弱,并且很柔软。枯死的叶子不够柔软,声音就更大。还有玻璃。它看向垂在门框边的灯泡。玻璃,它想着,起身把灯泡敲碎在墙上,玻璃也很大声,因为硬。
它停下了。它又想到一件事情。它把碎掉的半个灯泡压在手掌上,移动。它咬住嘴唇,玻璃碎片边缘在女人的掌心中下陷,手掌中的皮肉那么柔软,那么——
它用上狠劲划了一下。
“啊啊啊啊痛死了!!”它大声喊道。
作者:言辙
评论:随意
厄玛伏着身子。枪托紧挨她的右腿,沉重地、令人心安地——削成独特形状的胡桃木,细细抹过一层蜂蜡——她将它放到肩上,她们彼此嵌住,像两枚啮合的齿轮。
简半跪在灌木后头,双膝陷入积雪,屏住呼吸。白尾鹿正在啃咬树皮。大约三十五码,距离正好,厄玛的枪总是很准。厄玛拨动枪管尾端,她上膛了。厄玛紧盯着那头鹿,双眼锋锐,无异于枪管所闪出的冷光。简的心为期待而剧烈跳动。
简喜欢听厄玛的猎枪打出的响声。砰砰,从耳朵边跳入血液,飞速淌过她的手脚、她的胃、她的头颅,叫她跟中枪的鹿同样颤抖。然后她们会离开灌木,让没死透的鹿彻底毙命,就地剥掉它的皮,切割肉和鹿角,前去捕捉下一只猎物,或折返回家。厄玛处置猎物的动作细致而认真,维护枪具时同样,简喜欢看她做这些事。
枪管不能磕在地上。厄玛教她。要是不留心,泥土和雪跑进枪里,火药打不出去,枪管就会炸开。雪也会让金属生锈。血也会让金属生锈。厄玛呢喃地说个不停,厄玛爱她的枪。偶尔,枪放入简的怀里,垫了橡胶的枪托顶着她的比厄玛更加窄小的肩,为厄玛量身定做的手柄弧度令她错觉自己正紧抓着厄玛的手。上膛。厄玛又轻又低的声音说。简扣动轴承。瞄准了吗?开枪,先开右枪管,再连着开左边。开!
砰砰声没有到来。简回过头去,厄玛皱着眉。
“卡住了。”厄玛咕哝道。
“卡住了?”
白尾鹿已经跑开。
厄玛哗地从雪地上站了起来。简仰头看她,只能看到她的枪的底部。厄玛正摆弄着枪管。
“上膛的装置,动不了了。”良久后,厄玛气冲冲地说道。
简也站起来,有点儿不知所措。“怎么回事?”她傻乎乎地问。
“里面有个小滚珠……”厄玛模糊地说了一串东西,简听不懂,也听不清。厄玛说话向来很快,声音也小,她不擅长跟人说话。厄玛一边说着,一边拔腿往回走,简跟上她。
“厄玛,我们要去哪里?”
“回去。”
“不打猎了吗?”
“枪坏了!”厄玛生气地喊,瞪了她一眼。她们在原地站定。过了会儿,厄玛再次抬腿走起来。
“对不起。”简说。
只有踩雪的声音。简不讨厌这声音,或者说很习惯了。每年冬天她们外出狩猎,都是雪的声音陪伴着简。
每年冬假,简都从家里来到厄玛身边。厄玛就像简的圣诞老人。厄玛的枪就像简的圣诞礼物。简抚摸猎枪,回想着与前一年相比,枪上多了哪些划痕,厄玛的屋子里又多了什么战利品。厄玛则在旁边说着关于今年打猎的事。简喜欢这些时光。
“你要回家吗?”厄玛突然问。简能明白,她说的不是厄玛的家,而是简自己的家。
简抬起头,神情颇有些受伤:“厄玛,你这个讨厌鬼,你竟然赶我走!”
“我没有赶你走!”厄玛的嗓音动摇了,又马上低下去,“可是猎枪坏了,你这个冬天没得玩了。”
简花了点儿时间弄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她们走得越来越慢,像在努力延长旅途。
“我们可以不打猎。”简试探地说。
“我八岁就开始学着用枪。枪是我见过最有趣的东西。”厄玛说,“精密,小而致命。每一个零件都至关重要。我像了解我自己一样了解它。”
“我明白。”简轻声说。
“猎枪就像我的左手。”厄玛忧伤地说。简笑了出来。
“你这不是还有一条左手吗!”
“我原本有两条的。”
她们为此笑作一团。简从厄玛的身后来到她身边。
“这样吧,”简牵住她的手,“我们回你的家里去,然后一起做饭,把你留下来的那些鹿角削成白色的小人、小动物和小屋子——我相信即使你现在没有三条手,也能做得很棒——我给你读我带来的那本小说,我还可以给你编头发……”她捏了捏她的手指。那柔软的、暖和的,属于活生生的少女的手。
厄玛无声同意了。相牵的手轻轻晃着,偶尔蹭到她们腿边。厄玛感受着,它很轻地压住她,隔着厚重衣物留下一道又一道压痕,令厄玛想起枝叶细软的树木掠过她的枪柄时所留下的划痕。她爱着那些划痕,因为她爱着她的枪,而划痕是枪的一部分,好比扳机是枪的一部分一样。她为这一刻幸福了。
作者:【十二招】庸某人
类别:同人。是《到了30岁还是童贞的话好像会变成魔法师》原作漫画理解的黑泽优一×安达清。写了堕天使×魅魔的AU很开心ww不过第一次写这俩,感觉ooc了(笑)
mode:笑语
安达清作为营养不良的阴角魅魔,从魔界到人间生活时,一直小心翼翼又拼尽全力地填饱肚子。
也许是他生来就与其他同类性格不合吧,长久以来内向又不爱开口的性格使安达越来越渴望故事集中一生都仅献给对方的完美食物链关系——虽然代入一下现实,一生只摄取一只猎物的精力,会吃腻了同一个味道不说,供应量也根本无法满足魅魔维生的需求。
不过在现实当中找一点浪漫本身就是件称得上浪漫的事情吧。
显然这样的魅魔在魔界是无法生存的。
于是安达清来到人间,像人类一样生活——无论他是个再怎么糟糕的魅魔,学着做些普通的事情、做一个挑不出错的人类也总能及格的不是吗。
然而……人间和魔界终究是不一样的。安达不依靠最直接的体液转化、就只能用吃东西来进行转化。不同于魔界的动植物天然就蕴含着魔力,人间食物的味同嚼蜡。
就算摄取得再多、就算吃到胃下垂的程度,能转化的魔力也只是杯水车薪而已啊。
魅魔也不会真的胃下垂就是了。
还有一件事情安达不能跟任何同族说。
换算年龄,大约是人类的三十岁吧,安达在经久不衰到已经习惯的饥饿感中醒来——事到如今他经常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真的累到睡去还是纯粹地饿昏过去——意识到自己多出了一些新能力。
只要接触到皮肤,就能听到对方的心声。
这太奇妙了,也太不妙了。
食谱广到几乎能容纳一切生命体的魅魔,从那一日起,几乎每天都被巨量的繁杂信息淹没。
没有意识的生命体发出的、是杂音般的呓语,跨越物种的无智慧生命更是包罗万种频率,可若是触碰人类……永无止境的饥饿会再度沸腾。
与恶魔们相似的皮肤触感,可温度也好、气味也好,幽幽地、无形地散发出来,熏得安达头昏脑涨。嘴巴里很快就会分泌出包不住的液体,内脏于是搅动起来,是食物在引诱恶魔。
或许人类“安达清”很快就会消失,同作为魅魔的他本身一起。
被人类那一边的同期同事找上门来其实还挺意外的。
能接起来的电话全都是“我状态很差出不了门”的解释和抱歉,即便如此安达手机里也有一大堆未接来电和信息,几乎都是被他的缺席而耽误工作进度的人类同事,或者是上司之类的,管他呢,发来的消息。
既然知道那是自己该做的工作就别推给我啊。安达埋起了脸。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安达还以为是自己点的外送上门了。
现在的状态中,安达很难出门,有时只是路上不小心碰到一只虫、一根树枝,他的脑子里都会顷刻间被灌入大段大段的信息,更别提情况紧张的上下班通勤。
可还是得活下去,需要魔力的补给,需要食物。
——我啊、为了那种“一心一意”所做的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
“安达,你在家吗?我看到外送在你门口哦。”
门外的声音。
那个人类的名字,是黑泽优一……。
回忆,在此情此景也是昏昏沉沉。
那个“黑泽优一”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安达迟缓地坐起了身。
脸很帅,毋庸置疑的闪耀的帅,只是偶尔站在他身边就会被那个人礼貌性露出的笑容帅出三米远。性格也很绅士,要说的话,是温柔吗?还是说冷漠更恰当呢?
至少安达曾与许多人共事过,只有黑泽一个人注意到他的食量以人类的视角来看其实大得异常。
“安达君,虽然看起来身材很纤细,但其实意外地能吃呢?”
正咀嚼的安达一下子顿住动作。
那个男人很有分寸地在安达斜对面的位置拉开餐椅落座,手里另外拎着一袋礼盒。
“啊、抱歉。我是不是太失礼了?”黑泽的笑容看起来温柔到不可思议,安达总觉得自己幻视到了一些埋藏很深的溺爱、不对、是狂热才对吧,真是饿昏头了,被这帅脸蛋闪到想太多啊。
“这没什么,我的饭量比较大,这是事实。”安达嚼嚼嚼把食物咽下去,谨慎地瞥了一眼对面就重新低下头继续吃东西。
“这个,送给你。”黑泽将放到桌面上的礼盒朝安达的方向推了推,“这次出差带回来的特产,听说味道很好热量也很高,吃一包就会很腻了。啊、不过还请安达君,不要告诉其他人哦?我给你带了一整盒的这件事。”
既然是这种区别对待就不要在公司餐厅说出来呀……
安达放下餐具,垂着眼睛道谢:“那、我就大言不惭地收下了,多谢你,黑泽君。”
“这种程度不算什么的,吃得多代表身体好喔。那我不打扰你啦,其他人的特产也等着我呢。”
于是安达没能接收到黑泽能点着火的专注凝视,那张英俊到打满分的面庞上有一瞬间的笑意过分深刻——等安达再抬起头来偷瞄对方的动响时,黑泽早已经换了别的位置继续分发起来。
给其他人的,也是成盒的包装,只不过分享的人不止一个。
那种笑容、果然都是无差别的温柔吧?说到底,销售部应该很擅长这一套才对啊。
至于黑泽身上那种模糊不清的魔力波动,嘛,已经被老天如此宠爱的存在,就算在这方面比其他人类更优秀更特别也不稀奇吧。
“太好了,你还能来给我开门,不然稍后我就要联系警察帮忙了……”
黑泽站在门外,臂弯的大口袋里挂着数量相当可观的果蔬,还有营养剂——讲真的,他这套精英的西装,和大葱这种东西也太不搭了一点。
安达扶着墙,行走间还是吃力,于是讲话也声音轻声,显得黏黏糊糊像撒娇:“怎么,黑泽君以为我猝死在家里了吗?”
而黑泽定定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弯着眼睛,那种礼貌性的笑容像加载动画一样凝在脸上:“我只是担心你,安达……或许我可以扶你一把?”
诶~真是少见?没用敬语呢、这个人。
“啊、不用、没有这个必要,黑泽君。我还没到那种程度哦。”
“那么……我先帮你把房间收拾一下吧?”精英做派的男子将慰问品按部就班排进冰箱——虽然完全没问过安达家的冰箱在哪里、能不能放下之类的。
太自然了一点吧,到底想要干什么啊这家伙?
而且……他今天换了香水吗?总感觉……味道……
内脏又一次紧缩,不是真正的肠胃,魔力缺失造成的痛楚没有明确的唯一出口,于是只能在全身流窜膨胀。
安达又一次感到饥饿,不由得像个人类一样——轻轻捂住胃部弓起了腰。他黑色的头发距离上次打理已经有了一段时间,来到人间而适应的身体也像人类一样普通地生长,明明可以用魔力自行处理,但安达承担不起这种能哪怕是细小的消耗。
冷汗顷刻沁满了额头,过长的刘海被一缕一缕沾湿贴着额头,闷得他又感到一丝热意。
这一切都太糟糕了吧。安达在自己水光一片的狭窄视线里看见黑泽应声回头,唇角还挂着那种来不及退下的、面具一样的礼节性微笑——奇怪,黑泽君在我这里很紧张吗?安达感觉汗水顺着发丝滑进了眼睛,一时间用力地眨眨眼甩甩头。
这一下差点没让安达摔倒在地。
没有摔在地上。
安达听见黑泽紧张地呼喊他,然后是大步跨过来的声音。好长的腿啊,走过来这个距离竟然只需要这么几步路吗?
脱力的魅魔跌倒在男人温暖的怀抱里。不是体温意义上的温暖。
是魔力。
充沛的魔力。
人类的身体,甚至能容纳这种魔力强度吗?
与此同时,安达听到了抱紧他的那个人的心声。
——早知道安达的情况已经差成这样的话,我就不该犹豫这么久……可恶。哪怕用强迫的方式、也要让安达……
也要让我怎样?
安达头昏脑涨地想。
“让我来为你补充魔力吧,安达。”
话语和心声重合了。
可是知道魔力的你,究竟是什么人……?
几乎是被举起来抱住,被放到床铺上时安达连顾虑床上乱不乱的余裕都没有了,黑泽俯下身来,没二话地吻了他。
持续多年的饥饿叫安达连拒绝的能力都没有。魅魔毫不迟疑地张开了嘴,甚至下意识地将柔软的舌头伸出来交给对方。好温暖、好美味,这个感觉毫无疑问是在摄入魔力啊。
亲吻太过详细也太过强硬,和这个人在公司里表现出来的知情守礼一点共同点都没有。几乎是一寸挨着一寸舔过去,逼得安达连自己的舌头都无处安放,可他本来也不想逃跑,回应是下意识的,于是纠缠着发出细密连片的水声。
对方伸手堵住了安达的耳朵。
“嗯呜……”
这下声音是在脑内响起的了,与此同时,还有这个人设完全转变的家伙的心声。
——好可爱啊、这样主动回应的安达。
这种情况下被夸可爱也不会觉得开心啦、不要这样说我啊!
——就算没有意识也在乖乖回应我啊,不愧是魅魔呢,做得很棒喔?
明明是进食的本能、怎么被这个家伙说得好像是我们两个人主动想要接吻一样啊?!
——果然我应该早点对安达出手的……啊,好想抱他。
喂等下啊,你这家伙没考虑过我会拒绝吗?
——我喜欢你喔,安达……真的、真的好喜欢啊。
诶、咦?
——虽然对你来说,那天大概只是随手帮忙吧?不过我对你一见钟情了呢。
说到底是哪一天啊?不如说你这家伙是因为喜欢我才做这种事情的吗?!
……等一下,要无法思考了。
安达被舔咬得嘴唇发麻,嘴里更是很丢人地包不住口水,只得狼狈地弓起脖子抬高下巴,“咕咚”一声吞咽下去——被男人抓住缝隙握住了后颈,高度落不下去,于是被迫一直仰着头。
吻的深度成倍增长,与此同时,魔力的纯度也深厚了数倍。
魅魔知道这代表对方的投入程度又更上了一个层次,虽然这种摄食的快乐真的太久没有体会到了,可是一下子吃太多了也会受不了呀……!
推拒的手顶上男人的胸膛。
啊、才意识到,真是一下子就有力气了呢?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黑泽的一只手在脖子下面,另一只手在身侧撑着身体,那么,触碰着自己手臂外侧的直硬触感是什么……?
从贪食中醒来的魅魔猛然推开了自己的猎物,却只是被笼罩在更大的阴影中。
“诶、羽毛……?翅膀?”安达还拼命喘着气,面色潮红,却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黑泽你、难道——”
“嗯,我不是人类喔。”
那种礼节性的神情终于彻底从黑泽优一身上褪去,被流放人间的堕天使像露出爪牙般张开已被染黑的双翼,某些无人知晓的来自往昔的朝圣感从他身上倾泻而出。
同时被有形和无形的存在牢牢笼罩起来的无助魅魔甚至尚未平复呼吸。
“不过这种小事我们稍后再说吧?饿了这么久,只吃这么一点还远远不够吧。”
——安达果然很可爱啊,还想再多一点呢。
话语和心声又一次同时笼罩了安达。
这种进食、我怎么能受得了啊!安达几乎是本能地就要逃走,可黑泽又一次凑近了脸,不由分说地堵住了安达所有的出口。
—Fin.(?)—
作者:余轻舟
免责声明:笑语/求知
那天中午,当维拉回到故乡时,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不是因为五年时间洗去了她少女时期光彩夺目的美丽容貌,将她那一头耀眼的金色长发漂成一种近乎枯槁的灰白色,而是因为她的沉默。人们印象里的维拉不仅能言善辩、言辞生动,还拥有一副动听的歌喉,嗓音仿若莺鸟的啁啾。但如今,她闭口不言,不再向外倾吐哪怕一个字,环绕着她的、急切想要获知一个答案的人群,甚至无法知晓这种沉默是出于不能、还是不愿。沉默不仅是言语上的,还显现为一种气质:面对人们饱含好奇的目光,她只轻轻地、匆忙地报以表示友好的微笑,而后不带一丝迟疑地回转过身去,将那座曾由其父母所居住的宅邸大门关上,除了屋檐上抖落的、因经年的荒芜积攒下的灰尘,一点回应也没给满心疑问的人群留下。
执着的缄默难以打消肆意发散的猜测之心,整个下午,细碎的、关于归乡之人的信息在镇民们的谈话中以一种逐渐失真的顺序组合完整:老席尔瓦家的独生女,聪慧过人,能歌善舞,于乡野间自由地长大,花了十六年时间听懂并学会了林间每一种鸟雀的鸣叫声,而后在一个平常的早晨跃上一辆开往城市的火车,一去便是十几载。老席尔瓦夫妇对女儿的离去表现出了惊人的平静,但他们仍在不久之后搬离了小镇,空留下一栋缓慢地被杂草侵占的老宅。
接下来,对于她的回归与失声,大家仍没有半点线索,只好任由想象力将残缺的故事补全。随着太阳落下、夜色降临,人群聚集的场地由街道和工作场所转向了餐馆与酒吧。人们议论着:也许维拉想去更广大的地方一展歌喉,却在接连不断的竞争里身心俱疲、不再开口;我想这孩子是遇上了什么事故,于病床上沉睡了好几年,哑掉的嗓子和孤僻的性格便是她从死神那逃脱的代价;听说那女孩为了同一个不值当的心上人会面,将声音作为赌注,与森林中的女巫做了交易……在发腻的油脂与熏人的酒气之间,流言的内容也越发奇异夸张,却始终没有诞生出一个令所有人都信服的版本来。酒足饭饱后,人们带着星星点点的遗憾之意、顶着一颗不甚清醒的脑袋相互告别,回到各自的家中去了。小镇的夜晚很平静,而关于维拉的谈论还没有特殊到值得大家为之思虑至牺牲睡眠时间。
第二天清晨,早起的人打着哈欠交换略带不安的眼神。直到试探性的问话交织成网,人们才发觉,所有人——也许并不是所有,但表示肯定的数量足够多,已能使真伪难辨——在昨天夜里共享了一个梦境。梦中不见维拉的身影,亦未响起多年以前她那动听迷人的嗓音。但那鸟群——如潮水一般涌来的鸟群,无声地飞出林子,掠过小镇上方的夜空。关于梦的细节,众人的描述与昨夜的闲谈一样五花八门,不甚相似,唯一的相同点在于:鸟群最终聚集到了席尔瓦家的老宅上空,盘旋、盘旋、盘旋,直到天光大亮,梦境的来访者被丢回沐浴于日光之下的现实里。
在三三两两的议论声中,镇民们再次群聚于沉默的老屋前,昨日还在口舌之间传播的、关于席尔瓦家的回忆被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怀疑,怀疑脑海中七零八落的故事里,哪一段是真实,哪一段又是在阳光里迅速蒸发的梦境。有人走上前去,抬手敲门,无人应答,只听见风拂过窗沿时发出的叹息。其中一个胆大心急的推了门一把,它便在一声陈旧的吱呀干响中自行地退让而开,仿佛一种顺从的默许。
飞扬的灰尘、粘连的蜘蛛网,一切仿佛被时间遗落的静物透过门沿组成的画框映入人们眼中,描绘出一幅衰颓寂寥的景象。在这画框正中偏下的地方,近乎朽烂的地板上,群鸟的羽毛杂乱地堆积成一个不定形的巢穴。细碎的、丰盈的、颜色不一、形状多样,每一片都带着一点泛灰的银白色,像是夜色之下凝炼而成的月光。人们矗立着,昨日聚焦于维拉身上的视线迷茫而不安地向外散开,投影于被荒草铺就的花园和爬满常春藤的墙。就连先前那些好奇心最盛的人,也只能站在屋外、不敢踏入这片由纷乱的鸟羽铺成的无声之地。
一切都只是静默——只是静默。
作者:米琪雅
标题:风眼
这篇挺长的,一万二左右,但我很喜欢!
评论随意
一、
如果天气好的话,我就不想去散步。
天气并不会影响我的心情,但太强的阳光我不喜欢,最喜欢阴天,有风,小雨,这种时候适合出门走走,若天气再恶劣下去,就有打湿衣服,弄得狼狈不堪的风险。不过不管天气如何,我都是要出门的。我拿着大人用的骨架很重的黑伞,像举着一枚不合时宜的蘑菇,路线固定地走到了公园中心地带。
下雨的时候公园通常没有人,我正打算从斜背的猫爪包里掏出罐头,就看到犽子在亲昵地蹭着一位水手服少女,她蹲在我惯常占据的位置,地上还有几片撕开扯碎的面包。
我的伞举得很低,黑色的边缘让我只能看到少女的腰部以下,但是我不用把伞举高,我就能认出来在那里喂犽子的少女是谁。
浅川同学,浅川麻衣。
她的百褶裙被人剪成一条一条的样子,非常狼狈,甚至隐约能看到内裤了。她伸手抚摸犽子的时候,光洁的腰部露出来,背部靠左的地方有一大块触目惊心的青紫色瘢痕。
这是昨天下午放学时候的事情。
教室里的同学都走光了,我收拾好书包,坐在教室里等待靖一郎接我回家,平常他都会准时把车停到校外,今天提前发了消息告诉我路上堵车,会晚点到。我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时,听到了花井尚美的声音。
“真好笑,竟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这么耻高气扬的样子,是故意给我脸色看么。”
花井尚美是学校里小有人气的偶像型角色,是隔壁班的学生。花井同学脸长得好看,出手也阔绰,不自觉身边就围拢了想跟她同行的小女生。受欢迎的人有时候难免嚣张跋扈,她用这种傲慢的态度对人,在我印象里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随后就听到一两声声音很低的回应,不知是反驳还是什么,花井同学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还敢对我讲这种话!”
我对这种学校里永远不会缺少的戏码不感兴趣,只不过看到靖一郎的车子已经停在了学校门口,便背起书包向外走去。
在楼梯的转角处,我看到浅川麻衣正被两个女生拖住手腕,浅川同学努力挣扎着,那两个女生做出要将她扔下楼梯的样子,见我走出来,她们本能地抬头看了一下,就松了手。
浅川同学像轱辘一样顺着楼梯滚了下来,后背重重地撞到了栏杆。
花井同学有点惊慌,强作镇定地对着倒在地上的浅川同学放了几句狠话,就带着粉丝队匆匆离开,我看着那个从楼梯上滚下去的少女痛得坐在地上,努力了两次都没有站起来。
看到那块淤青,这件事就又出现在我脑海里。
这些欺凌跟我无关。
但是喂犽子本身是我的事情,看到今天有人代劳,我心里就产生一点恶质的不愉快。我转身想要离开,浅川同学却听到了声音,站起来叫住了我。
“那个,梶同学?”
我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看着她。
浅川同学长了一张很可爱的脸,圆圆的像苹果。公平地说,如果不是不幸招惹了花井那批人,她说不定会在后辈的男生中有些人气呢。此刻她衣服有些淋湿了,再加上之前被欺负留下的痕迹,看起来十分狼狈。她有些扭捏地铰紧了手指,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微弱地闪着光。
这幅姿态我最熟悉不过了,从小到大,在父亲的会客厅里见了无数次。
这是寻求帮助的神色,希冀怜悯的神色,恳切请求的神色。
大概是想让我和她同打一把伞回去吧,没记错的话,浅川同学家和我家有一段路程是一致的,我坐在靖一郎的车里时,看到过她快步从阴暗的巷道里跑出来,慌慌张张地咽下还剩一小口的面包,忙不迭地向学校的方向跑去。有时候,这些事情也会让我意识到,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人活得非常艰辛。
这倒也与我无关。
我做好了拒绝她提出的一切请求的打算,却听到了出乎我意料的询问。怯生生的浅川同学指着犽子,对我说:“梶同学,你有带猫罐头么,这只猫咪不太喜欢吃面包的样子。”
犽子吃过各大品牌各种口味的猫粮,自然不会像一般野猫一样,只要给点吃的就扑上去,但是既然她不喜欢吃面包,为什么对浅川同学这么亲昵,我也有些好奇。当初我接近犽子可是折腾了不少办法,好不容易这只恼人的猫咪才肯尝一尝我放下来的罐头。
我从猫爪包里掏出罐头递给浅川同学。犽子闻到罐头就应该知道是我,却依然只是在浅川同学的脚边打转,我盯着她,她也不客气地盯回我,张大嘴巴打了一个姿态挑衅的哈欠,然后欣欣然地走到被浅川同学打开的罐头旁边,开始细嚼慢咽地进餐。
既然犽子吃到了罐头,接下来的事情,就还是跟我无关了。
可是我又不能立刻走,因为浅川同学对我笑了。
她摸着犽子的头,对我说:“我经常看到梶同学在这里喂猫咪,梶同学一定是很有爱心的人。”
有爱心的人。
不,不是这样。我觉得有些好笑,看到给猫喂食物,就认为对方有爱心,这种判断太奇怪了。浅川同学想必没有见过花井同学在照顾园艺部的多肉盆栽时有多用心吧,也没见过竹本同学归还相原同学的外套时,将它熨烫得一条皱纹也没有吧,又或者,欺负她最起劲的河口同学,在给相熟的朋友辅导功课时,也会显得和蔼可亲。就算在某个方面表现得再温柔和善,也不会改变她们在浅川同学身上做的恶事。
爱心不爱心,根本就不是这样判断来的。
更何况,我也不是因为喜欢猫才去喂犽子。
犽子吃完了,满足地发出咪呜的声音,蹭了蹭浅川的鞋,浅川像是这时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应该回家了,急急忙忙地对我说:“糟糕啦,再不赶快回去又要被数落了,那么,我先走了。”我举着伞,对她轻轻点头,她便提起自己的书包放在头顶,勉力对抗着细密的小雨向家的方向跑去。看到她在小雨中奔跑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我才发觉,刚才相遇的全过程中,我没有对她说过一句话。
只剩我一个人还站在这里,还有一只挑剔的猫。
我蹲下来,向犽子伸出手,试图像浅川一样摸摸她,不出所料,她迅捷地躲开,若无其事地舔起了毛。我有些恼火,飞速地捏住犽子的后颈,把她提了起来。她悬在半空中,仍然毫无畏惧地看着我。
我用力地把她朝远处甩了出去。
二、
“于是,由于小早川秀秋的叛变,东军终于取得了战场上的优势,击溃了西军的梁柱大谷吉继,在关原这里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早上靖一郎送我的时候说,今年的台风期快到了。虽然现在看还察觉不出异常,顶多三五天内,就会发布防风警报,到台风登陆的时候,学校会停课。“大小姐要注意安全,老爷交代,天气太差的时候,小姐不要再去公园了。”
我当时不耐烦地低头看手机,假装没有听见。
“讲到西军的话,我们可以发现,即使是单兵决斗很厉害的剑豪,在这种数以万计的战场里依然没办法以一人之力逆转战局。比如说西军大将军喜多秀家的阵中,就有一名大家从小就听过的超级剑豪,宫本武藏。”
我托着下巴望着窗外,看到天空干净明朗,在明快阳光的映衬下,呈现出让人心醉的碧蓝色。今天天气好得出奇,无论怎么看都很难相信几日后会有风暴到来。而且今天早上有体育课,所以我不得不在这种天气下和同学们一起绕着操场跑步,对我来说,还真是很难讲明白的精神折磨。
我轻轻叹了口气。
“梶真央同学!”一讲课就会兴致高昂的大和老师点了我的名字,“宫本武藏讲过一句很有名的话,虽然如今很多学者都认为这句话是杜撰的,但仍然广泛出现在有关他的作品中。梶真央同学,知道这句话么?”
我站起身来,看着大和老师。明明这节课是要讲战国末期,大和老师却开始狂热地介绍起了课本上不要求学习的宫本武藏,而且大和老师显然没有觉得自己这个提问非常奇怪。我开始思考要怎么应对他的提问,大和老师一向对学生非常严厉,如果上课走神被他叫起来,很可能是要罚站的。
我的余光瞥到班里其余的学生注意力都集中了起来,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我,几个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同学也悄无声息地抬起了头。大和老师等着我回答,不知是发现我一直心不在焉,还是真心想要知道答案。
我清清喉咙,给他陡然清醒的表情。
“对不起,老师,我刚才走神了,我对宫本武藏也不是很了解。”
给他惭愧懊悔的表情。
“我接下来会注意听讲的,对不起。”
给他谦卑接受责罚的表情。
“如果老师要我罚站的话,我就站着听完这节课。”
大和老师的眉毛拧了又拧,最后还是松开了,我虽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是谦恭的态度大概让他满意了。他挥挥手,示意我坐下,我端端正正地坐好,身后的同学有些失望地“嘁”了一声。“梶同学虽然学习成绩一直还不错,但上课也不可以随便开小差啊,宫本武藏这位日本人家喻户晓的剑豪说过的话,难道班上同学没有一个能说出来么?”他又低头看了看花名册,底下的同学开始窃窃私语。
“浅川麻衣同学来回答这个问题吧。”
听到这个名字,班级里某个角落突然激起一阵窃笑的声音,听声音就知道是河口同学笑得最厉害。我歪过头看了看浅川的座位,如我所料,是空着的。河口带着满是恶意的笑容和同桌低声讲着什么,然后用手指向浅川的座位。班级里几个跟河口交好的同学也像是早知道是这样的情况,脸上都挂着了然的神色。
“上课不要交头接耳!”大和老师有些生气地用教鞭敲了敲桌子,然后又叫了一遍,“浅川同学不在么?”
“谁知道呢?说不定浅川她逃课了呢,老师。”拖着恶意的尾音,森田同学率先做了这样的发言。
我回过头,不想看到那副玩味的扭曲表情。
上一节课是体育课,体育课结束之后,在大家换体操服的时候,我记得看到河口同学一群人聚在一起,像是策划了什么,洋洋得意地从更衣室里走出去。现在想想,要么是又弄坏了浅川的水手服,要么是把她锁在什么没人的教室了吧。
翻来覆去就这几样,真是有够无聊。
浅川麻衣被欺凌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所有人都知道花井看不惯她是最主要的原因。河口和她的朋友开始欺负浅川也是为了讨好花井同学。花井同学并不是我们班级的学生,如果她也在这个班里,会为刚才河口和森田的表现而感到非常满意吧,而河口和森田也会因此从中得到在小团体中获得了重视的微妙快感。但是花井并不在这里,所以河口和森田又是为了什么要继续欺负浅川呢。
只能说是惯性了。一旦欺负人成了日常,参与者就不会意识到这个事情不该做,或者是“为了讨好花井去做”,而变成了“就应该这样”。
如果说每个学校都有欺凌事件,浅川麻衣看起来就是本校最适合担当受害者的角色。
浅川同学从入学起就与我们有着隔阂。大部分学生家里是中产阶级,即使有像我家一样非常富庶的家庭存在,在平日的吃穿用度上,大家没有明显的不一样。但是浅川同学不同。浅川同学的水手服一眼就能看出是穿了很久的,不知道向哪个前辈借来的衣服。她的便当内容也很凄惨,她在楼梯口一个人吃午饭的时候,我曾经从她身边走过,瞥见便当盒里大部分时候只有渍梅,也曾听过班上有人很大声地称她为“那个午饭只吃酱萝卜和白饭的家伙”。
大和老师有些为难地在花名册上记了缺勤,连着点两个人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想必很不愉快,随后他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宫本武藏。我继续看着窗外发呆,漫无目的地扫视着空无一人的操场。
从在公园里见到浅川同学,又过去了两周。我们仍然和过去一样没有任何交集,靖一郎再也没有延误过,花井同学还是那么傲慢地做着校园人际交往的核心,浅川同学仍然被用各种恶意的手段欺负着。不过欺凌的手法都很隐秘,因为一旦太明显就会被老师发现,老师们虽然迟钝,倒对这种事情很重视,所以欺负的等级始终维持在没有沸腾的程度。
像这样公然导致浅川同学缺勤的事情,倒是第一次发生。
我在窗外游曳的目光捕捉到了什么,我慢慢吸了一口气,从座位上站起来。
大和老师投过来不悦的注视,我眨眨眼睛,给他一个痛苦局促的表情。
“老师,我好像生理期到了,刚才体育课上还跑了步,现在肚子好痛,我能去保健室休息一下么。”
大和老师犹豫了一下。
给他一个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真的很难受的话不要忍着,快点去休息吧,谁来陪梶同学去一下保健室?”
给他一个感激和体谅的表情。
“不用了,谢谢老师,我一个人过去就好了。”
关门。
三、
犽子被从窗口扔出来的时候,我站在青山树理女士门外,思考要用什么姿态去激怒这位脾气暴躁却美艳惊人的名演员。父亲和这位演员之间有一些暧昧的牵绊,我对此不太在意,不过如果跑来见她能让我父亲心情不好,我便愿意尝试。
犽子没有像别的猫咪一样发出凄厉的叫声,在努力调整身体无果后,她在我的注视下硬生生地撞到了草地上。
“腿摔断了。”我不顾她挣扎把她强行拖到宠物医院去,医生稍加检查就给出了结论。
把爱猫从窗口丢出去以至于骨折,在我心里,这意味着遗弃。
遗弃是很严重的事情,我对动物没有特别的好感,但一直觉得,宠物与人类缔结了联系,在这种关系中拥有更主动权利的人类,负有不遗弃宠物的责任。
这或许意味着我可以成为犽子新的主人。
之前,我在青山女士办私宴的场合见过这只姿态非常优美的森林猫。青山女士踩着水晶般流光溢彩的高跟鞋沿着螺旋状楼梯走下来时,犽子就跟随在她的身后,以同样高傲美丽的身影给那日赴宴的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热闹的宴会进行时,我尝试着想摸摸犽子毛茸茸的身体,她灵巧地躲开了我的手指,而顺着她逃开的方向,我看到了青山树理亲昵地倚靠在父亲的怀里,父亲看似绅士地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惹得她娇笑起来。红酒或者是别的什么,让她脸颊泛起诱人的绯红色。
我向父亲稍微询问了养宠物的事项,父亲看都不看我一眼就简单地拒绝了我的请求。“我不同意。”他毫不犹豫地说了这句我听了无数遍的话,然后继续埋头在一系列文件中。我有时在想,如果我要他多看我一眼,应该把他的咖啡换成他讨厌的果汁,这样他会皱着眉头抬头,让我不要妨碍他。
不过,我早已对他的拒绝养成习惯,也没有对此感到奇怪或难过。靖一郎将犽子照顾到可以自由行走之后,将她安置到了公园,还安排人手建了固定的猫粮碗和方便野猫住宿的小屋。感觉这更像是做给我看的安慰行径,我对犽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喜爱之情,只是靖一郎似乎认为这样做我会开心。
我原以为犽子会很快死去,我最初养成去公园的习惯,只是为了寻找她的尸体。
思绪还飘在回想的路上,含着点怯懦,犹豫地呼唤着我的名字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梶……梶同学?”
我正踮着脚尖,左手还拿着垃圾桶桶盖,右手在用木棍努力够那件丢在垃圾桶里的水手服上衣。以这种姿态见面真是尴尬啊,浅川同学。我这样想着,将那件水手服上衣从垃圾桶里挑了出来。
“看起来不能穿了,我的自用柜里还有一套备用的水手服,如果需要的话,我拿给你。”
她还穿着体操服,膝盖处都是泥土,手里紧紧握住的是团成一团的百褶裙。
浅川同学爬上树去够这件被丢到馒头柳树梢的百褶裙的身影,正好落入我的眼中,这概率是有多小呢?但是何其不幸事实就是这样。那棵树位置很偏,正好藏在角落里,浅川同学应该找了很久才找到,而上衣,我幸运地知道她们一般会把垃圾顺手丢到哪个垃圾桶。
对河口同学来说,浅川麻衣的东西就跟垃圾一样。
对我来说,也差不多吧。
浅川感激地看着我,从我手上接过已经脏兮兮的水手服,然后发起呆来,嘴里说着:“要怎么办呢,梶同学,这是我最后的水手服了呀。”就算她今天穿我的水手服备用,将自己的水手服连夜缝好补好洗干净,晒干最起码也要一天。不过,这种情况,张嘴向我借就好,她是不好意思向我再发出请求么?
卖她这个人情好了。
“浅川同学,没关系的,先拿我的去穿,事情过了再还我就行。”我说着,迈开了脚步。
因为我实在不知道如果她再充满感激地看过来,再对我说“梶同学有爱心”,我该怎么回应她。
浅川同学换好衣服,跟着我回到教学楼里的时候,大和老师的历史课已经结束了。走廊里到处都是学生,一时也没人注意到我们,我们走到转角的地方,正好看到花井进了我们班的教室。无非是听说了浅川闹出的笑话,过来听个具体,想了一下她们几个在班里通过诉说自己的行为加强团队感的场面,我忍不住抿起了嘴巴。
浅川同学在我身后有些害怕地躲在角落里,她比我瘦一些,我的水手服在她身上显出奇异的宽大感。明明只是比我瘦一点矮一点而已,给人这种感觉,说到底是因为她本身就让人觉得楚楚可怜。
我思考了一下,看向老教学楼的方向。
“今天上午的课逃掉吧,浅川同学。”我引诱着她,这样说道,“我会跟别的老师解释你之后的缺席是因为在陪着我。现在进教室,怕是之后会被欺负得更惨,河口同学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事情。”
浅川同学不会拒绝借给她水手服的我。
晌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空无一人的老教学楼,老教学楼在一个月后要被拆掉,所有的器材都搬去了新楼安置妥当。我和浅川同学踏入此地激起微弱的风,一前一后的身影倾斜地印在积了灰尘的走廊地板上。上课铃响起,转头能看到斜对面的新楼走廊,大家都嬉闹着回归自己的教室。
“梶同学?我可以叫你真央同学么?”她语气不再怯怯的,默认跟我的关系有了进展一样。
一般是用称呼的改变来拉近彼此的关系吧。我点点头,我对我的名字执念不大,她直接称呼我名字我也不介意。
“那,真央同学可以叫我麻衣么?”
“不要,我不喜欢。”
她有点挫败地嘟起嘴巴,很快就又笑起来,向前跑两步跟进我。
“真央同学原来也知道这个地方啊。”
我和她站在昔日教学楼的左翼天台上,这个天台当年建的时候很奇怪,建的栏杆很低,但是因为位置偏,很少有人来,学校也只是补了两根铁围栏,在两根围栏之间拉了若干条铁链意思了一下。一直将就到大楼要拆的今天,当初补的两根铁杆很尴尬地立着,铁链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被人卸掉了。
因为围栏很低,站在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小半个城区,明明教学楼也才十层高,但是学校周围没有更高的建筑物,你能看到街道,看到行人,低矮的便利屋,一闪一闪的交通灯,看到新铺好的花圃和待栽的草地,这种开阔的视野让人有种俯视一切的快感。
我走近围栏,向天空无尽的蓝伸出了手。
指尖缭绕着安静的风。
浅川很开心地沿着围栏跑了一圈:“我好久没来过这里了呢,以前想要一个人呆着的时候,就回来这里,感觉心情会变好,自己站在云端一样。”
起风了。
“浅川同学。刚才的事情,我看到了。”
浅川爬上了树,试着去够被扔到树梢的上衣,之后的事情。
她停下来,怀着有些复杂的惊讶,那样看着我。
有点害怕的表情,有点疑虑的表情,有点捉摸不透我下一步要说什么的表情。
犽子被扔下去的时候,有用这样的眼神看着青山女士么。
我不知道。
我向前走了两步,用力地把浅川推了下去。
起风了。
四、
——“能取代恶狼和鬼出没的道上的篝火、有勇气为我们带路的鹦鹉,一次也没有看见过啊!”
——水绘悲哀地朝树上的鹦鹉们望去。
——这时,夏子姐姐突然把手伸直了,直指着睡着了的咪。紧接着,她又出人意料地尖声高叫起来:“喂,那只猫怎么样?”
我“啪”地合起了书。
该回家了。
把看了四分之三的《白鹦鹉的森林》放进自用柜时,我发现把手上挂着一个袋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柔软干净,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水手服。白色衣襟上放着一张纸条,写着“谢谢”。
就水手服来说,她向我道谢并没有错,但是这句谢谢让我心情很奇怪,就像是看到死人说话一样。
我把那张纸片取出,认真地举起来看了看。浅川同学的字比我想得要硬朗一些。
她应该再也不想要跟我有联系才对。
我将袋子和书一起放进了自用柜,掏出手机看到了靖一郎的短信。
“已在校门外。台风期间,大小姐注意安全,请勿随意外出。靖一郎”
学校的广播开始播放第三轮的放假通知:“台风来袭,下午停课,各位同学请迅速回家,注意安全。台风来袭,下午停课……”
我慢慢地走到走廊窗户前。窗外的天空颜色已经是墨色渲染开后深浅不一的灰,风剧烈地撞击着窗子,让人担心玻璃有碎掉的危机。我身后不断走过背着书包的同学,大多数表情轻松愉快,她们开心地踩过木制的地板,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即使因为台风的原因没办法出去玩也无所谓,这样得来的意外假期总是让人有赚到了的感觉。
靖一郎已经唠叨了好几天,关于台风来的这一天不要出门去公园,但是我还是有这种冲动,冒着被大雨浇透、被狂风吹到感冒的风险,去见一见犽子。我坐在靖一郎的车子里,注视着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灰暗的色调开始从天空蔓延到地面。
喂,那只猫怎么样?我在脑海中默念这句话。
犽子不喜欢我,这很好理解。我对她做过很多很奇怪的事情,把她拎起来甩开,把她丢到高空,诸如此类。即使是天生机敏的猫咪,也很难理解为什么人类会一边提供给她食物,一边又可以心安理得地做这种事情。要说我天性残忍,倒也不全然如此,即使我自己也认为我性格里有这样的因素。
我只是很好奇。
对浅川同学做出那样的事,原因又是什么呢?
浅川同学应该也不喜欢我。
那天下午,我和浅川都回到了教室上课,在辅导老师找浅川询问上午缺课原因时,我也如我所承诺的向老师解释了原因。在我跟老师说“浅川同学一直在陪着我”的时候,浅川同学苹果一样的脸上呈现的是什么样的表情,我不得而知。
我没有向浅川道歉。
道歉的根底是希望被原谅,而我不需要她原谅我。这不是说我觉得我做了正确的事,只是明知是错误的,仍然去做了而已。我和浅川本来就没有交集,那一天之后,我再也没有和她说过话。我继续在班里做可有可无的无人气角色,心安理得地坐着靖一郎的车上学放学,浅川继续被花井等人针对着,继续一个人在角落里吃寒酸的便当。
风越来越大。
进门的时候瞥了一眼父亲的房间,灯依然是关着的。意料之中。
厨娘准备了寿喜锅,她正往锅底刷着黄油,见我进来,便向我行礼:“老爷说今晚不回来了, 本来是准备给你们俩一起吃的,只好先试试只做大小姐的量了。”我洗完手之后,呆呆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隔着锅子,正好能看到窗户外面的景色。
屋子里,正在码着菜的锅子散发出好闻的味道和热气,而窗外的云剧烈翻滚,高高挂起的广告牌已经在危险地抖动,像是随时都要掉下来。
台风已经很近了。
当台风从这个城市经过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光景呢?不再有喧嚣的人声,只有喧嚣的风声。
不知为何,我回想起那天看到的浅川同学的表情。
我把浅川同学推了下去,那一瞬间她的表情。
浅川同学之后穿着我的水手服的时候,又是什么想法呢?
浅川同学回家的时候,感受到这样激烈的风,又是怎样想的呢。
浅川。
我伸出去夹菜的筷子停在了空中。
我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当时,浅川的书包还留在她的座位上。
为什么当时没有意识到呢,浅川绝对不是把书包留在教室里回家的人。
我拉开门。
“大小姐!”
我在已经下起来的雨水中奋力向学校奔跑起来。浅川每天就是这样跑去学校的么?擦过脸颊的风一点也不温柔,掀起衣襟的风一点也不舒服,阻碍我奔跑的风,真的是讨厌至极。我喜欢的是阴天,有风,小雨,那样悠闲惬意的坏天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跑一步都在朝着狼狈更进一步,雨水顺着头发淌下来却无暇去擦。
但是对犽子来说,风意味着什么呢,对浅川来说,风又意味着什么呢。
“浅川!”翻墙进了上锁的学校,浑身湿透的我不报任何希望地对着锁住的大楼呼喊着。
也许她已经回去了,也许只是不小心忘记拿书包。我到底是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呀,真的是愚蠢又无意义,在我这样想时,有什么东西在我视线里留下一道划过的弧光。
我抬头,在雨水里朝那个方向望去。将要拆除、空无一人的老教学楼,在最高层有一扇窗户打开了。
浅川苍白着脸,从那个高度俯视着我。
就如那天我俯视着她一样。
风在身后席卷而来。
五、
靖一郎把犽子放到公园里之后,我和犽子的再一次相遇非常离奇。
她从这边的树梢试图跳到另一棵树,但是估量错误,感觉又要很惨烈地摔到地面上。
我执着地盯着犽子的身体在空中画出的线条,以至于没有及时察觉到我对犽子还活着这个事实产生的惊讶情绪。
在坠落的时候是这样无力,无论如何挣扎,砸到地面上是必然的后果。
就像浅川同学去够被花井挂在树梢的水手服时,不小心摔了下来一样。
就像犽子被我拎起来,用力地甩开一样。
就像那天浅川同学被我推下,眼看就要摔到地面上一样。
那天,我看着下落的浅川,她下降的速度出人意料地快,以往在纸上演练的算式始终只是数字,不管算多少次重力加速度,都无法从概念里获得认知,只有亲自看到一个坠落的活物,才会真实地感受到这种速度。
“浅川——!”像是无法忍耐亲眼目睹这种坠落,我喊了出来。
我看到了我想看到的东西。
在她快要摔到地面的瞬间,她的下坠凝固了。
以绝对的运动来达成的静止。
她就那样仰面看着我,周遭是流转的风。
明明是透明的风在激烈的碰撞着,竟然让人产生肉眼可以捕捉的错觉,只有浅川停滞在空中,像是失去了重力,而风在喧嚣,冲撞的风一路旋转而上,吹开我的留海。
她的脚尖轻盈地点地,站住身体,姿态就像犽子驾着风从坠落中逃脱一样。
身侧的风倏然而止。
回忆中的场景被我挥手抹去。窗外能看到已经是足以吞噬这座城市的风,沿着肉眼可见的轨迹朝这座大楼袭来。我拼命地顺着楼梯奔向顶层。
犽子是可以操纵风的猫咪,我见识了无数次,不论我对她做什么,她都会在被扔向空中的时候无所畏惧地驾起风,自由地悬浮在我面前。
这样说或许有些推卸责任,但犽子从来没有表示出“请不要再这样做了”的意思。
她只是看着我,发出喵呜的声音,就像挑衅一样。
我有想过,犽子是因为那次被青山小姐扔出来摔断腿的经历,才学会了驾驭风吧。猫咪无法跟人类讲出自己确切的想法,只能用叫声和动作传达喜恶,犽子虽然离开了舒适的环境,却从来没有放弃过生存,我知道犽子是一只绝对不会送死的猫咪,因为她无时无刻都在表达“我要活下来”。因为再也不想要体会那种坠落的感觉,再也不想无力地只能接受伤害的感觉,所以变成了这样的猫吧。
浅川同学又是怎样学会驾驭风的呢?我气喘吁吁地扶着楼梯的栏杆找到关着浅川的废弃教室,拉开了插销。奋力推开门的瞬间,我只看到寒冷的风从打开的窗户肆意灌穿了这座空楼,教室里空无一人。
我向后退了一步。
左翼的天台。
当我打开通往天台的门,有些悲哀地发现,台风的外圈已经离得非常近了,裹挟着不知名的物体飞速运动的漩涡,形成看似缓慢却无法对抗的形态。我浑身每一个关节都好痛,每走一步都感觉要被吹起来,浑身已经彻底淋湿,反而不再有被雨水冲刷的实感。
浅川她站在围栏的边缘,在风里,如我那天一样伸手去触碰着风。“真央同学。”她低声说着,“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我不喜欢这样啊。”
“花井同学她们对我做的事情,我不喜欢,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没有觉得会操纵风有什么了不起,真央同学。”
“我只是很开心,原来我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于是凭借着这种快乐,几乎能填平同学对我的排斥在我心里造就的沟壑。”
“可是这种事情还是会发生,还是逃不掉。被关在教室里的时候,真的很害怕。可是当学校所有人都走掉的时候,我就不害怕了。我为什么会害怕呢?今夜来的,是风啊。”
她旋转起来,带起了小小的旋风,她摇摇晃晃地漂浮在这无人的学校上空,脸上露出笑容:“看啊,真央同学。是风啊。”
如果一定要在这种天气里尝试追逐风的话,会死的。我下意识地这样想。那不是飞翔,是只有以迅猛的风为依托才能完成的漂浮。我努力稳住脚跟,希望不要被台风吹走,只是这种努力越来越艰难。啊啊,被卷在风里死去这种死法,虽然很美,总是不甘心呢。如果现在就回老楼里的话,应该还来得及。
我站在天台的中央,用手挡住刮脸的风,努力看清浅川身后巨大却成形的台风慢慢地倾斜过来,而浅川看着我,在空中朝我伸出了手。
——“宫本武藏讲过一句很有名的话,虽然如今很多学者都认为这句话是杜撰的,但仍然广泛出现在有关他的作品中。梶真央同学,知道这句话么?”
大和老师,其实我知道,只是不想回答你而已。
——谁来阻止少年武士的赴死呢,他们都听不见啊。
我奋力跳了起来,握住了浅川的手。
我们被风圈吞噬了。
会被愤怒的台风吃得干干净净吧,尸体在离家五百里路的地方发现,身首异处。我的想象力在这些方面一直很有能耐,虽然从来无法实质地帮助解决眼下的困境。我有些自嘲地想,梶真央,你真是做了一件蠢事。脚尖触不到地的感觉非常让人心虚,却渐渐也让我有异常的欣喜,这是从未体会过的快乐。
被风暴包裹起来。
起初跟随着外圈的螺旋高速转动着,心脏都要跳出来,但是我和浅川互相稳住了对方的身体,以至于我有余裕看到风圈的内部。数不清的落叶在风里混乱地朝着某个方向飞舞,偶尔会嗖地被卷到奇高无比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东西都在风里混杂着,起起落落。我和浅川都已经湿透了,却对望着彼此的眼睛,尖叫着大笑起来。
风便也带有了色彩,模糊成意象派狂乱的笔触,浓绿和橙黄绞紧扯碎,赤红和明紫交织散开,我不知道这是否我的幻觉,在无穷无尽的灰里,映出永不重复的华丽。脚下是瑟瑟发抖的城市,头顶是无法穿透的高空,而风将二者连通。湿冷的感觉慢慢褪尽,取而代之地是从心脏开始蔓延向四肢的灼热,我的牙齿仍在激烈地打战,我却不想停止张望,从风的内部看出去,竟是这么奇妙的事情。我和浅川在风里无止境地跟随着风暴旋转,我不知道我们漂浮了多久,或漂浮了多远,只知道慢慢从风暴的外圈侵入内圈,一直到最后,悬浮在虚无的平静中。
既没有恐惧,也没有疼痛。不感到吵闹,也不感到孤独。奔走的风汇聚成永不停止的洪流,渺小的我只能战栗着接受没有界限的风暴,在我和浅川以外的境域剧烈地旋转。
浅川在安静得仿佛没有起风的风眼中,轻轻闭上眼睛。
六、
“我没有觉得会操纵风有什么了不起,真央同学。”
“我只是很开心,原来我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于是凭借着这种快乐,几乎能填平同学对我的排斥在我心里造就的沟壑。”
这样欺骗自己是不够的,浅川。
如果仅仅是这样就满足了的话,就不会用迎接死一样的狂态去接受这场意料之外的台风。在风里,我不会看错浅川眼底烧起来的光。
被欺凌的痛苦要用拒绝欺凌来填补。
浑身湿成这样,真是有生以来最狼狈的一次。
悄悄回家不被发现的话也就没事了。
走到离家特别近的街角时,我发现我的想法真是天真可笑。在风暴刚刚过去的深夜,天空还在细碎地飘着小雨,父亲打着伞守在门口。
他一语不发地看着我。
我不想解释,只是沉默地走到父亲的伞下。他手里捏着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他接通,我能听到靖一郎的声音:“老爷,我们已经找了东区……”
“不用了。”父亲对打断了靖一郎的报告,是错觉么,父亲的声音里有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真央回家了。”
挂了电话,他又皱起眉头,指着我手上的伤口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举起我的右手看了看,被犽子咬出的伤口,血只渗出了一点点,现在只能看出一个暗红的印子。说来有些好笑,在风暴里漂浮了那么久毫发无伤,唯一的伤居然是因为犽子。
“被猫咪咬了,所以,我要打疫苗。”我把手放下,耸了耸肩。
父亲立刻又拨了古多田医生的电话。
在他交代完之后,我们也走到了家门口,父亲一边收伞,一边破天荒地问了我一个问题:“想一起吃寿喜锅么?”
我和浅川降到地面的时候,我看到了顺着风漂浮而来的犽子。
作为享受风的猫咪,我在风暴里不止一次想起了犽子。她会溺死在风中么,她会在风里太过贪玩,以至于随着风离开这座城市么?
犽子呜喵一声,踩着风蹿过来,落在浅川的怀里。我盯着她,她也盯着我。
我伸手想要摸摸她,手掌便是一痛,犽子牢牢地盯着我,再明确不过地传达给我她最后的告知。
猫咪无法跟人类讲出自己确切的想法,只能用叫声和动作传达喜恶。
像是在反驳我之前所说的,犽子这样告诉我,请不要再这样做了。
因为好奇也好,因为残忍也好,对犽子做过的那些事情,都停下来吧。
我舔了舔渗出血的伤口,然后抹掉顺着头发淌下来的雨水。浅川很着急地拉过我的手看看伤处,而我将手从她的手中抽开。
“花井同学为什么讨厌浅川同学?”
“我也不太清楚,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变成针对对象了。”
“那么,去明确地跟花井讲明白吧。”
“诶?要讲什么……”
“明白无误地告诉她,无论是被锁在空教室里,还是被扔下楼梯,还是被弄坏水手服,还是被嘲笑便当,你都不喜欢,完全不喜欢,欺凌这样的事情,请不要继续做下去了。”
“本来就不会有人喜欢被欺凌啊……”
“所以就默认讲不讲都是一样的,而选择按照对方希望的行为模式继续下去了。浅川同学,即使自己觉得没有用也好,遇到不喜欢的事情,要讲出来。否则,就好像和对方建立了默契一般,被欺凌就该是这样,对方也永远不会意识到该停止。”
“就是想好了要讲出来,看到对方的时候也会很难开口啊……”
“那就像在风里对我讲的那样,先对我练习吧。”
“诶。”
“嗯。”
“……真央同学。”
“嗯。”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对我做那样的事情,但是,请不要再继续了。因为我不喜欢这样。”她涨红着脸,一口气讲完了这句话,眼神游弋到别的地方,然后又怯怯地盯回我,“别做这样的事了,好不好?”
我点点头。无论是对浅川,还是对父亲。
“好。”
台风的影响彻底消除用了近一周的时间。
“大小姐三四天没有去公园看看了。”靖一郎还是跟以往一样喜欢在接送我的时候问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嗯,喂犽子的工作托付给别人了。”我平静地回答他,手里的《白鹦鹉的森林》翻到了最后一页。
——水绘每天都会到橡胶树的后面来,冲着昏暗的楼梯,唤她的咪。但,地下只有风的声音会“呼”的一下涌上来。 有时,混杂着风声,会听得见不可思议的脚步声和歌声,只是分不清是鹦鹉在叫,还是人在叫。
——但是,终于有一天,连这样的声音也听不到了。是水绘十二岁的一天,橡胶树后的楼梯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作者:蜂銀
评论:随意
安德烈一直都不是很喜欢那位在阳台抽烟的男人。
当然,安德烈也不喜欢自己。每天早晨,安德烈都花十数分钟看着镜子里那个顶着鸟巢般的红发的男孩,注视着他侧脸倔强的痤疮和将生未生的胡茬。这时,如果安德烈通过厕所的那顶窄窗向外看,他总会看到那位在阳台抽烟的男人。
男人有一副令人生厌的妖艳的脸,安德烈总是撞到他带公寓外的男人进自己的房间,不同的男人的手掌都摩挲过他那件毛呢大衣的肩尖,往下是被一条细皮带掐得窒息的曲线,在旁边坠着男人拿廉价香烟的右手。
安德烈的朋友也都认识那男人,他们私下叫男人“那个基佬”,有人说看到男人去找隔壁街的黑鬼买“药”,又有人说他是官员养在外面的情人,安德烈听到撇撇嘴,他只觉得男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烟鬼,一天里有一半的时间都能看到男人靠在阳台那纤弱的栏杆上吞吐烟雾。
后来的某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安德烈放学回家转过最后一个街角,他抬头——里德的黄昏和其他任何地方一样暧昧又玩味,既不让人看到黑暗,也不叫人感知光明,正像在昼与夜的过渡地带抽烟的男人。
安德烈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公寓的阴影从他的脸庞爬过时才仿佛惊醒了男孩,他看见男人仍然倚在阳台的栏杆上,那双眼睛像钻石一样在阴影里狡黠地发亮,正与他对视。
“你要进去吗?”安德烈站在男人的公寓门口,听男人问。
安德烈的视线穿过吱呀半开的木门,从客厅暗紫沙发上空掠过,再向外是一扇落地窗,血红的太阳卡在里德的海的尽头。
“不,不用了。”安德烈摇着头,他停顿一下,又说,“我的朋友都说你是,呃,同性恋,所以…”
“哦,是的,我确实是,这会吓到你吗?”
安德烈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向男人,“没有,只是会想到你总带一些人回这里。”
男人的眼角的细纹轻微弯曲,他又吸了一口烟。
“他们都是我的朋友。”男人转过头,侧颈与下巴形成的曲线指向那扇落地窗,“景色很不错吧,等你想来的时候我再请你喝咖啡。”
安德烈轻声答应完转身下楼,他在楼梯转角抬头看过去,男人还站在原来的位置,落日的红肆意泼洒在男人一半的身体上,另一半则模糊在阴影的烟雾里。
“你的爱人呢?还是说同性恋总是有那么多‘朋友’?”安德烈问。
“他死在战场上了,小家伙。”男人把掐灭的烟蒂随手扔在地上,回答,“炮弹落下来,嘭——”
安德烈下楼,他听见男人公寓的门缓缓关上。
过了些许日子,就是一年的结束,安德烈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外面有人点燃烟花,空气里的硝烟味呛鼻。男孩停顿一下自己的动作,听着里德上空回荡的爆炸与啸叫,他起身,从披在椅子上的外套里摸出半根廉价香烟,来到落地窗前。
安德烈点燃香烟,用力地呼吸。
男孩的热烈像一把挂在老兵客厅墙最中间的步枪,鲜明地装饰在最显眼的位置,必须每天都认真用洁白的手帕擦拭,确保他一进来就可以看到金属闪耀流畅的光泽,这间公寓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是这样安静,空间的存在也只是为了盛放男孩无可躲避的倔强。
安德烈想象男人,他勾勒出男人骨节分明的手,那只包裹苍白皮肤和烟草气味的肢体。这具骨骸曾经托举过坚硬的木制枪托,指纹里蓄积的烟碱和切断的年轮摩擦,像他此时的咽喉一般发热。
男人奔跑,年轻的足掌在军靴粗糙的鞋垫上变形,尚不浑浊的眼球聚焦在前方壕沟里的爱人,空气带着烟花燃尽的微尘撞进他的气道,急促地播散到他的血管和他的心跳。
战机的翼在头顶啸叫,壕沟里绽放开热烈的火焰。
炮弹带来激烈的震荡和冲击,男人被掀翻在地,他被疼痛和耳鸣钉在地上难以起身,只能注视天空里死神留下的尾迹。
安德烈轻微仰头,有假想的泥土与骨血的急雨落在他年轻脸庞。
我仍然不喜欢那个抽烟的男人,他想。
里德的夜阴沉而潮湿,晚风裹挟着刺鼻的硝烟与海腥无言地迎接一位抽烟的朋友到来。
作者:林树
评论:无声
这个月实在没有时间和灵感,完全为了存活下来炒冷饭混的随笔,没有多少看的价值,就不用看了吧。
世界计划东云绘名 · 朝比奈真冬同人,没什么cp浓度。
——
凌晨五点,新建画布。几天没清理的回收站又多出一列废稿,标题无非是乱起的,毕竟早就知道自己不会在几版之内纠结完,已经不敢给空画布率先取一个好听的名字了,这样只会妨碍变成废稿后自己把它折叠拖入垃圾桶图标的速度吧。
咖啡已经见底了。又一个没有任何产出的夜晚,无数废稿团成剪不断理还乱的头绪。不管是漫画里还是SNS上,逆风而行的人总是钟爱觉悟式的书写,决心、信念、勇气一类的词在追梦的道路上一字排开,随便从这些虚无缥缈的名词中拣一个咀嚼,如咽下烧灼胃黏膜止痛的布洛芬,便可以缓解缺乏才能的痛苦。这样就可以了吗,这种程度就满足?只靠把话语咽下,获得消化不良的饱腹感。我的道路,本来不应该在这种地方终止才对吧?越是想要专注眼球反而越是对焦不了。这不是一件没有答案的事,桌旁的化妆镜这样告诉我,不知道是泪水还是血丝,混杂在一起把眼球染得红红的。多么自然的晕染,足以让我的灵魂也被镜子吸走,这可是我燃烧了生命才得以显现的。这样的一刻,我还要花上多久才能用自己的双手描绘出来?我还是饿了,于是我再度动起来,饥肠辘辘的笔尖刮擦着数位板,描摹得越久就越是找不到可以依傍的实体,小刀般锐利的边缘如奶油化开,失去形准的画作落入脏灰之中也是可预见的结局。
讨人厌烦的光线总是这个时候从窗帘缝伸进来,爬上书桌,够到打开的画布上,像要揭穿我藏在阴影里的怯懦。我知道它:我的老朋友,告别又一个不眠夜的摆渡者,光线教给我狡猾地增加画面完成度的方法。如此就能逃避、逃避那些自己无论怎样认真都修缮不好的细节。我想起真冬总是说,绘名,你的画很脏。尽管那时候她的眼神没有一次对准的是我本人,可这种屈辱,果然不是简单就能平复的吧。是啊、是啊,这种事我自己当然知道!犹疑的笔触顺着磨损的笔尖层层叠加,在数位板上蹭了一道又一道,最后还是用涂抹晕开——不行、不行,总是这样就画不出体积了!必须加点什么……不,要对自己的画作再自信一些,总这样顺着一时恼羞成怒的意识走算什么,看着吧,我也可以像她那冰冷听不出感情的声音一样,不容质疑地,卡死结构的边界,这样完成度就——
啊、真倒霉,又把局部细化过头了。
“绘名,需要休息一会吗?我也差不多要睡了。”耳机那端传来奏的声音,她总是太温柔,连作曲时都不会漏听一声隔着网线的叹息。
“不,没关系”,我的视线在空白画布上游离了几秒,软弱地补充道,“现在大概还想再多画一会”。
真冬的头像是灰色的,让我想起我与她共同迎接过的那个早上。她做事时很安静,即使日夜两栖,也不需要像我和瑞希一样,不时依靠聊天来打起精神。即使坐在旁边,气息也像快要消失了一样。决心、信念、勇气……她也许是最缺少所谓觉悟的一个,却令人艳羡、令人嫉妒地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旁逸斜出的笔划,凭直线就能到达目的地。我曾经抓心挠肝地嫉妒过她,也拼尽全力地拉住过她,如果不是听见她如孩童一般的呼唤,迷茫地触碰着尚未成长的那份自我,庞大的阴影之下掩埋着一颗幼小的心,我又怎会(对自己)忍得下心,建立这微妙过头的连接?啊啊、为什么,也许我只是希望有谁能够来告诉我,或是让我自己去找到答案,为什么这份自我不管是缺失还是成长过度,都叫人如此自卑呢?
我并没有对她说出这样的话,我也不知道这是对谁说的。那个时候的我正对着临时起意给她画的肖像画出神。她说,绘名大概有喜欢的才能,因为就算画得很烂也不会停下。喂,这又是什么意思?我受够了、我习惯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烦人。是啦我就是这样,总之结构呀调子呀什么都不对,偏要这样不知好歹地画下去。因为我生来就是要以画画为生的,明明已经经历过一次艰难的复健,为了重回这条路就连所有的羞耻心都抛下,现在才要再来谈论放弃的事也太晚了。深夜中熬煮了一晚的脑袋早就变得干瘪,我叹了一口气,密密麻麻的话语就自动地随着从嘴边流出,究竟倾吐了些什么都没有清醒的记忆。我只记得印象中她沉默了。这沉默没有许久,刚好够她干净利落的脑子思考:“调子?应该不是音乐的调子,我不是很懂,但是差不多的原理也说不定。想画的话,去画不就好了。我只知道绘名一定会坚持画下去,所以在抵达那个正确的调子之前,所有碰壁的回声都是在调音而已。”
“调音?”
“嗯。不停地听声音校准,最后调到合适的音高上。”
哈哈,那我说不定要用一辈子来调这个音呢。说到底真的有抵达的一天吗?被她说出来就像扭动几下琴弦一样简单。
“只要一直走就能找到了,这不是很容易吗。”
“啊啊是啊,不用你说我也会一直走下去。既然现在的才能还成为不了画家,就一直画到成为画家为止。等着瞧吧。”
“嗯。我会等。”
“你也会做这种承诺吗?”
“那个时候我又还没死。”
“你这人啊!”
作者:诸子百
凌晨深夜的警局内,只剩微弱的走廊灯常亮,细听能发觉离心机在马不停蹄的轰鸣作响声。响声旁的房间里传来对话声,声音不算大却在寂静无人的走廊内显得异常清晰。
“他又把自己关在了法医实验室吗?”
“嗯哼,确实很棘手。”
说话人的方向是一道虚掩着房门,向内看去是两个女孩正讲着话,正脱掉实验的服装,借着房内的灯光这才看清门上贴着的大字,女士更衣室。
其中的女孩摘下防护头套,理了理发丝接着又道,“恐怕方队他又要熬个大夜 。”
另一个女孩摘下口罩附和道,“方时势他就这性格。”她话言着,整理更衣室的物品,眼神落在包内的便当上。“你先走吧,我去陪他。”
“ok,这几天本来就忙。”
那个女生点点头顺手关上衣柜,利落又快速的穿好外套,眼神止不住的看向不远处紧闭的法医室的大门,“圆圆你俩也很少单独相处吧。就不打扰你们俩了。”
听见这话,圆圆忍不住算着日子 ,这周她跟方时势就单今天匆忙的见过面,凌晨的他从案发现场回来后便马不停蹄的赶来这里,自此再也没出法医室的大门。圆圆中途寻思着抓方队的手下问话,谁知一个个脸色臭的要死,被催的走的飞快,在他们嘟囔的嘴里好不容易抓到了有效的信息:这个人宁可饿肚子工作,也没吃半口的饭。
圆圆深知他的这个老毛病,二人在一起最少说差不多四年以上,方时势的老毛病她掐着手指头数,能数个一天一夜,其中一条就是这个家伙就乐意忙到不吃饭。因此,家里少掌厨的她难得做了一回“爱方便当” ,这下她定不会被这方大警官赶出法医室的大门。
于是她敲了敲法医室的房门。
叩叩————
并不如她所愿,因为门内没有动静。
“方队,我进来了?”她刻意压低音量,可在如此环境下却不算小,足够对方能听见。
“门没锁,直接进。”这下门内有了回应,语气一如既往的沉稳,圆圆却听出了言语中的些许焦躁。
圆圆推开房门,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她没能闻到法医室内该有的特殊气味,反倒有了些奇异的香气。圆圆简单巡视了整座房间,打量着屋内的情况,两张尸检台上放置着两具盖着殓布的尸体,尸检台旁站着一个男人,他皱紧眉头,只掀起殓布的一角,沉默着盯看了许久 。方时势接过简单的回应后又很快陷入了沉思,就连圆圆走到他的身旁,他都没有过多察觉。
圆圆粗略的看了看殓布覆盖与形状,这才发觉那是两具女性身体。身材矮小纤细却辨不出年龄,圆圆将便当放在办公桌上,路过时她才看清殓布内的状态,女性身体没错,整身确实完整只是....
“什么挨千刀的真是该死傻x,这看着还没18岁!”圆圆还是没忍住骂出声,粗暴又极致的脏话反倒缓和一下此刻有些严肃又凝固的气氛。
“不。”方时势没有沉默,斩钉截铁般回绝了这个词语。他道,“她们没死。”
这句话听得圆圆直接瞪大双眼———泥马...方时势他是加班加的脑子失常了吧?她伸手试图掀开半边殓布,没成想殓布中的香气扑面而来,并且女尸的皮肤没想象中的发白没有血色反而红润,脸上甚至还留有出汗时的微微光泽,安详的就像睡着了一样。
“真..真的没死?”圆圆惊奇得有些发愣,可这简直不符合常理了。
“没死,她们现在介于一种灵魂出走的状态。”方时势回道,说着拉开面前的整块殓布,台上女子衣裤完整,只沾有泥土与灰尘。
“我们接到报案,秋山山脚发现两袋大型包裹,现场打开就是这样两具身体。”方时势将案发现场的简要报告塞给圆圆,圆圆身为物证检验人员,自然有权利阅读这份报告。方时势间接补充着,“她们具备世俗意义上的死亡特征,按司法程序自然要移送到法医室准备解剖化验。”
“难怪你方队一直在这儿守着,怕这两个小姑娘真变成死人。”
方时势正全神贯注研究着小姑娘身上采集的布料物证,他将纤维对着灯光查看,挥挥手示意圆圆过来,圆圆心领神会同方时势看向光下的布料,她察觉到了不同。布料颜色鲜艳的有些异常,透着物证袋都能闻到不同于平常服装拥有的味道,:“这织状不是聚酯纤维,也不是棉料,有很明显的手工痕迹,初步认定像锦缎,不过这需要物证科进一步筛查。”
圆圆前脚说完,后脚办公桌上有了动静,是方时势手机铃声的动静。圆圆拿起手机,来电的则是“老邹”字样的备注,她刚想开口说是谁,方时势连手机的方向都没看一眼,直截了当的说:“老邹电话,开外放。”
圆圆接通电话,那边传着阵阵风声,老邵的声音夺声而出,他的语气中溢满了赞许:“喂?我刚从江韶办公室出来。真让你说对了,那俩小姑娘真就是宛坤人,三个月前去秋山探险夏令营一天一夜游玩活动中失踪。”
“我猜近些年只有这两起失踪是在秋山夏令营附近。”方时势回道。
电话那头感到些许诧异,“你还真没说错,近十年来只有这两起。不过,,”老韶话音一转,“据那边人讲,仅有这两起是在夏令营附近,而在秋山上失踪的女孩不单单只有这两个,临走前江韶推算出嫌疑人犯罪踪迹,最终锁定在了山阴面的疗养院的位置。”
听到这话。方时势忍不住皱起眉头,他隐隐觉得那座山有什么东西,可仅仅靠手边这点东西还是远远不够。“哦对了老邹,我听说江韶那有个姓余的警察,他怎么说?”
“他说按风水讲什么的,我也没怎么听懂,他的大体意思就是,疗养院就是有问题。”他认识余尚也是偶然之间,在旁门左道的话语中只听其名可未见其人,他道:“我有预感那地下有脏东西,到时候听令上山。”
“那个小哥,叫余尚对吧。”老邹回了话,“他呀,已经在来咱这的路上了,估计一会就能到,他说要跟你亲自去山上看看。哎对了,他是什么门什么派的,驱鬼的降妖的还是除魔的?你非得点名要他跟你一起去?”
“注意措辞。”方时势打住了对方的好奇心并纠正对方的说法,“我跟他是跨市协同合作调查。”
圆圆也在旁替方队说着话,“就是就是,老邹你这话让别人听见可别传我们搞封建迷信!”
“行行。”圆圆很明显对方瘪了瘪了一下嘴,半晌才缓过劲来,他的音量突然变大,“邹润圆!嘿,小妮子,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
嘟——
没听对方吼完,圆圆眼疾手快立马挂断了电话。“哈哈,这老头就喜欢一惊一乍。”圆圆话语间有些心虚,她挪开眼神试图替自己找补,方时势眼尖捕捉到了圆圆一瞬的尴尬。“难道,他还不知道那件事吗?”
那件事也不算很大的事,其实也不算很小的事,圆圆对此一直避着,他倒觉得无所谓。于是就这个二人可知的问题上 ,俩人僵持了接近两年之久。
“咱俩这么明显,他不应该不知道吧。”圆圆把手机塞回去,屏幕上特意亮起露出大字眼的时间,她想试图转移一下话题。
如邹润圆所偿,方时势真的盯紧了手机上不断流逝的凌点数字。
“付鼎那小子只给了我6个小时。”
方时势说话的空隙,圆圆看见此刻接近凌晨2点。
“如果天亮了他们就要采取程序开始解剖,圆儿你帮我盯到六点....”方时势知道这样有点强人所难,他不擅长败下身躯求人办事,他顿了顿,方才艰难的说完最后半句:“六点我保证回来,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圆圆盯着方时势道“可以,不过..”
圆圆说着迎到他的面前,直接张开双手:“你先预先支付半个奖励。”
说罢圆圆勾勾手。
“好,好。”
方时势停下脚步,一把搂住圆圆抱在怀里,他小声抱怨着,“不就五天没抱嘛。”
圆圆本就高挑,与方时势一米八五以上的个头相比,还是差了一截,这一截恰恰让圆圆的脸埋在他的颈窝处。她半踮着脚,才犹犹豫豫悄悄说了那句让方时势顿感大事不妙的话:“老邹..额,我爸还不知道咱俩同居来着。”
“啊?”方时势恍惚间被圆圆推出了法医室的大门,等他缓过神来已经坐上了去往秋山的车。
“我听邹警官讲你是唐门的,唐门人可很少现世,问一句你是乾唐还是坤唐?”
这车上的沉香味使人安神,这话硬生生拉回方时势的思绪。这话题令他感到不对,让身为警察的他下意识回避,
“你道听途说罢了。”
“兄弟你话就别兜了。”开车的人摆弄了一下前视镜,镜面中一只半人高的木箱子着实扎眼,不知是憋笑还是他就爱笑,他道:“我算不上门外汉也不是睁眼瞎,你身旁的木箱明眼人就能看出来是剑匣子。”
方时势听见开车人的话语,简单几句就知晓这人他确确实实不是寻常人,不仅如此,进车时方时势就有种被气笼罩的错觉,寻思到这里方时势这才敢松了口,“这两样我都有涉猎。”
方时势出于谨慎只开了半张口,车内算一种密闭的空间,而开车人的感觉给方时势的第一感非比平常,要没记错凭小道消息来讲,余尚这个体质的人不该是这种气息。更何况,警察仪容仪表明确规定不许染发,眼前人这鲜艳的火红色挑染很难让人挪移视线,乍一看像个骗子。
方时势的心理活动对方并没有捕捉到,依旧专心致志的开着车,而在这沉香的熏染下方时势也没发觉车早该停下的路口,反倒向秋山的阴面前进。
“兄弟你抽烟不?”开车人单手握住驾驶盘,另一只手掏出一块打火机晃了晃,随之扔给了方时势。
“工作时间我不抽烟。”方时势对眼前人持有警惕态度,于是打量起了打火机,上面印有商K的广告电话,还有一些意义不明的明星业务作为卖点。他不由得疑问:这人,他是正经人吗?方时势对这人的身份更为怀疑,他没有再探多余的话语。
“在路上我已经看了这座山的方位地图,秋山是墨龙脉上最高耸的一座山。”
开车人与方时势沉默半分后,他才说了话,车明显急转弯后穿出大道进了土路,路旁的梧桐随着夜风不断的摇曳,寂静之下车外全是树叶摇晃的声响。车的灯光在两边树丛的夹击下照不及路的尽头,车的速度被逐渐难走的泥路拖慢。不仅如此,车灯射及的距离越来越短,直至被夜晚的树荫吞噬。开车人见状立即刹车,他立马打开手里的手机,眼神瞥向屏幕中信号的位置后重重的叹了口气,“真是赶巧了,方警官咱下车吧,这路车是开不进去了。”
方时势也觉察到了不对,见人打开手机他也看了眼时间,是凌晨的两点十五。
“墨龙腾飞天半分,昼夜等长落东方。秋山又叫半分山,因为山正反两面差不多平分,而秋山至阴至阳面又恰好落了两个时间位置。”开车人没有再说下去,方时势仅凭这两句便咂摸出了点东西,拎起剑匣意要下车。他打开车门,那熟悉的香气便扑面而来,微妙的香气令方时势绷紧神经,他道:
“如若我分析的没错,我们进了山路那一刻已经被她察觉了。”
方时势将剑匣子摆在身前,只要触碰其中的机关装置,匣子里的剑就会飞出任他使用。这个节骨眼却被开车的那个男人拦下,那人小声提醒:“先不要亮兵器,对方正在试探。”
对方的话是全然正确的,二人下车后山林中枝条间开始愈加摇曳。不少树叶被猛烈的无名力抓起,铺天盖地的如雨般倾泻而下,叮叮铃铃的树叶响动下两道明亮的唢呐声从前后两方响起。一奏一和不断靠近,还算油绿的树雨中,方时势辩得其中音乐的源头就在路的尽头。
树雨因风盘旋扑在天上,那股邪风没让一片树叶落下,狭窄又干净的土路尽头突兀闪过红色的影子,伴着奏乐徐徐走进。
开车人却听得身后的音乐正在拉近,这个场景在他道士生涯可谓是很少见过,可有句俗话这么说,没见过猪跑还没吃过猪肉吗?浓烈的熏香味不断调弄着他的神经,让他倍感暴躁。
“这可不妙。。”
这种人为干涉的情绪对他来言真的无比操蛋,他想尽快结束这样的场面,然后跟余尚回合。他毅然转身,决定靠近车尾。有句话怎么讲,一人离队的时候正是倒霉的开端。
两人汇聚时的人气在对方离去后有出现了短暂的离散。人都有人气,人聚在一起显得暖和就是人气旺,而鬼看人更有人气,像这俩个人的气儿更明显,没鬼敢近身,而那股邪风正是盯准了此刻,唢呐声更为嘹亮起来,伴着树叶飞舞,那抹红色正在不断靠近,起初只能看出一条红色飘带,细看才见那幡上印有囍字样式,鲜红的囍字在黑夜中显得乍眼,见者根本挪不开眼。那道破音的唢呐后赫然突兀升起各样锣跷声,方时势辨不清是喜乐还是丧乐,只觉得杂乱不一十分嘶哑难听。
方时势一再确认这是迎亲的队伍,有两对喜幡开道,幡在飘舞迎来阴风阵阵,后冒出一个媒婆身披艳紫色马褂边扭边走,她手拿白色烟杆抖抖晃晃,纸糊的烟锅子里没有零星火点却冒出丝丝烟缕。
迎亲队伍配置真的齐全,方时势这番感到惊奇。烟斗白色长烟后的影影绰绰中能看见喜轿的踪影,再怎么仔细看,轿子也迟迟不越过烟前,两三排手拿灯笼的丫鬟先行跃然眼前,个个面带红纱辨不清模样,其中有两人的身形是那么熟悉...
“你想知道她们是谁吗?”
有道女人的声音钻进方时势的耳畔内不断回响,女人的声调真的勾人又勾魂,换作普通男人耳根子早就软了。方时势被这妖风一吹耳边风,立马警铃大作,踹向剑匣,一支唐刀从匣子中跳出,划出一道银边样的弧线,银光闪闪让人不寒而栗。
可还没等他抓住刀柄,身后人的一声大吼:“不要中计——!”
可惜为时已晚。
弹出的那瞬仿佛有只手握住刀身,甩向夜风的漩涡当中,紧接越转越急越转越急。方时势可少见这样富有鬼性的旋风,他顺着剑被抛的方向看去,他刚要拔腿扭过头去,手拿灯笼的丫鬟赫然与自己撞个满怀,这下看清红纱内的模样。女孩的脖子上沾着泥土,那个香味无比熟悉。
丫鬟模样的姑娘与他猛然对视。
她微微一笑, 几个丫鬟迅速聚集笼罩,挡住他去的道路,接着抓起头上的纱巾往方时势脸上盖,方时势躲闪不及,他能感受到千层的红纱往他脑袋上扑。无数面红纱盖成红布般的厚实,让方时势喘不过气来。
女孩们还在继续向方时势逼近,他不想伤害这些无辜的女孩只能往后撤退,谁知脚下踩了什么东西,一个趔趄他被无数的手推进了四四方方紧密的地方。
先前的锣鼓声并未停止,反倒更大,令方时势感到诧异的是,四四方方的空间也跟着鼓锣颠动起来。他抓起面前将他差点憋死的红布,抬头一望。方时势这才发现自己似乎进到了轿子里边,低头一看,手中的红纱布早成了绣纹的红盖头。
“我靠。”
方时势没忍住骂了句粗口,红盖头下的穗边让他又嗅到了那阵香味。实实在在的证据来的太快,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盖头的纹样,轿子外又传来重物摔下后的沉闷声。
“我靠。”
这句可不是方时势重复的脏话 ,而是开车人挣扎时的骂声。方时势没有再说话,看来对方也中了对方所说的圈套,而那人的下一句话则印证了他的猜想。
“嘶...我这猪脑子!余尚怎么可能从山上下来。”听罢他接连猛踹了下板子,果不其然纹丝不动。
狭窄的空间让他有些喘不上气来,他这可没隔壁方时势的那般幸运,他只听到背后有熟人的声音,心头激动着一回头,结果这个倒霉蛋就这样被一双无形的手强硬的推进了送葬队伍内的那只抬着的棺材内。等他回过神来,早就中了招,不仅如此,他还发觉外边看硕大的棺材内活动的空间真的少的可怜。不仅不仅如此,板子外有了那位方警官的说话声,方时势的声音隔着棺木微小又清晰。
“余尚是你的什么人?”
“额。”方警官的两个问题立刻让他冷静下来,一个词卡在他的嗓子眼里又咽了下去,“我是,他,的,朋友?”四个字说的是无比坚定又铿锵。
好漏洞百出的回复,方时势心中感到无语,两滴黄豆粒雨滴顺势从头顶滴落。
等等,雨滴?
方时势抬头看去,第三枚水滴恰好无误的落在他的脸上。方时势刚好低下头,脸上的水珠恰巧滴在了衣服上,洇出一道深红色的脏渍,细闻有浓烈的铁锈味。这种味道迫使方时势立刻弯着腰站起,边摸起轿顶边敲打,他想到了什么,于是试图提问,再次确认声音的方位。
“那你是谁?我可没见过哪路的道士染个大红毛。”如果没猜错,声音该是顶上传的。
“姓司空单字亓,二杠亓。”方时势细听来源确实是头顶的位置。对方还在说着:“没门没派的山路子旁门左道,跟那些大门大户比可差..”
司空话说半截后声音突然变小,只剩一些悉悉索索的不知名声响。
“你那边有红盖头对吧”
话题被司空亓突兀打断,同时又一滴血水顺着方时势的手指滴进掌心,作为从业生涯接近10年的刑警来讲,这血味与平常的铁锈味格外与众不同,他接触过腐烂30年以上的尸体,这种味道他大可以放心猜测,头顶上的是一具超过百年的尸体。看刚刚道路双方红白夹击的场面来讲,这就是民间很少能遇到的鬼阵——红白双煞。
“有一个红盖头。我没猜错的话,你旁边躺着的是冥婚的新郎。”
“你脑子转的比我都快,躺我旁边那哥们的确嗝屁的新郎。”司空继续补充道:“这该是女鬼的棺材。你现在不能破坏女鬼留下的阴阳阵,否则你会跟我一个下场。“
“什么下...”
完了,隔板那彻底没了方警官的讲话声。
司空亓抹了一把脸扬起了嘴角。不是他有了办法露出了自信的微笑,而是他没招了。因为脚边的裂缝正肉眼可见的灌入水流,水流浸进新郎的体内,过不了多久,他就该跟着新郎一起淹死在这小小的棺材里。方时势那边有一阴一阳两种物件,可暂时隔绝外界的干扰。
可是,自己不行啊!这个女鬼算好了身份,他本想去后备箱拿法器,谁成想后车厢的符咒被强行破坏,里面的封鬼器皿早被女鬼看光了,她这很明显在拖延时间!
咕噜咕噜,,水依旧漫过司空的手腕,棺材里的空气也随着所剩无几。
“你是逼我的。”关键时刻,司空亓只好用出那招。
“什么下场?”方时势贴着轿顶,这个古怪的家伙没了声音,他只提取到司空所说的阴阳阵字眼。说实话,方时势本身就不是抓鬼为主行的,再者说唐门只是涉猎部分知识而已,像这样生疏的阵法他怎么会知道?方时势强忍着内心的烦躁,朝轿子四角胡乱的看去,他的眼神最终锁定在轿门处密闭的卯榫上。
唐门的人正如司空所言,他们不常下山出门出派,那么唐门内部就有自己的奖惩制度可言,触犯唐门门规的人就会进入唐门内无法逃离的地牢。而牢房用的就是阴阳锁机关暗道之法,字面上为阴阳实则需一男一女共同开启方可逃离。不过唐门的牢房通常情况下是男女分牢,想要打开简直是天方夜谭。而在二十年前,就有一男一女成功越狱逃出,那俩人方时势熟得很,就是他爸妈。
那么机关与阵法总有共同之处。
轰!!!
轿子顶发出轰隆震响,方时势甚至能听见头顶棺材被推翻的动静,说来奇怪,这么大的动作却没有波及到轿子半分。他清晰感受到轿子正在向上浮起,他瞅准还算平稳的时机上手摸索眼前的阴阳锁,他听母亲说过之所以要一男一女共同开启,其因是阴阳锁撬锁时所用的力道与锁槽不尽相同,发力的方位同样各不相同,不管是二男同开还是二女同开,若非朋友或其余紧密关系,要短时间内撬锁逃离,简直是天方夜谭。那么,现在只有方时势一人,该如何撬锁就是个问题。他没什么谱,从口袋里掏出小刀和铁丝,尝试在各个方向发力。普通的刑警日常携带一把小刀和一截细长铁丝,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正在努力撬锁的方时势殊不知头顶上深红色的血迹蔓延着整块轿子顶,血水开始像小雨般淅淅沥沥往下滴落,流进轿底儿留下了碗底大的小水洼。
这种寂静又危机的场景让方时势忍不住想起前段时间,圆圆带他去什么密室逃脱的场景游戏当中。游戏中同样将二人分为两个空间,终极目标便是解开面前的机关锁,要二人通力合作才能将门打开。他清楚的记得,圆圆那边的机关因老化失灵,二人怎么重复正确步骤,都无法进入一个空间。而那个时候,圆圆在房间那边大喝一声:
“起开!我要砸!”
“起开!我要砸门进去了!”
方时势被门外的女声呵住,于是听从向后退一步,好巧不巧踩上血水洼,一股阴潮的河水味直逼他的鼻腔打断他的思路,味道的源头可不止顶上,底下,还有眼前的轿门缝隙中,与此同时光彩熠熠的金光顺着被之破坏的裂缝挤入,六彩照人的金光随之将锁身彻底撑坏,这堪比大灯泡子亮度的光芒让方时势睁不开眼。随之巨大的风压扑在方时势的怀里。威力简直大到惊人,泡发彻底的婚轿哪受得了这般威力,形同虚设的轿顶被大风迅速掀飞,毫不留情飘进附近的河流内不见了踪影。
“费老鼻子劲把你跟轿子从河底捞上来的。”
熟悉的声调,熟悉的语句,却是不同人发出的嗓音。他跟这红毛道长相识没多久,这说话方式早已深入人心,待到金光褪下方时势才算重见光明。出人意料的是,光芒熄灭下的尽头不是道长的身影。反倒是个女子,看面容像大学生,那算是女孩。她浑身湿漉正将长发向后捋去。
“你是?”方时势没忍住向对方发起了疑问消息。女孩一时有点哑了炮没有回答。她的手上在掐算,刚要欲言又止的嘴紧紧闭了起来,她死死盯住方时势身后,发丝随风轻拂摇摆,几只树叶悠悠飘进方时势的视线,几片叶子油绿,叶脉不但清晰分明而且叶尖也是锐利。他感受到身后刮起了大风,面前的未知女孩被风势逼的后退,距离足足有三尺之远,强烈的风力让她掌握不住平衡,栽进了草丛之中。
驱赶女孩后树叶飘向突的变了卦,直挺挺的朝方时势的脑门刺去。方时势根本来不及关心这个女孩,只见身后的风大的怪异,气味更为诡异,轿内的血腥味萦绕在他的身周,几只树叶的速度很快,可凭借方时势的身手亦可轻易躲过。方时势的进攻意识令他转身后撤,他瞥见有抹红色的裙摆转瞬即逝,树叶好似声东击西,那抹红色迅速跳进方时势的盲区间,一股湿冷气息不断攀附在方时势的背上,两缕阴凉夹在他的身侧,三个方位的古怪气息仿若三股水流不紧不慢的淌向他的脖后。这种感觉抓挠着方时势进入警备状态,可越是拉紧神经背后的水流就加快漂流的速度,方时势的四肢无法动弹,像是提线木偶一样,被钉在原地。
看现在的局面方时势已经进了穷途末路,难道就这样认输了吗?
方时势的四感被周边环境不断干扰,听觉却被逼得不断放大,第一时刻敏锐的听到草丛中有剑匣弹出的脆声。只见黑暗的尽头,两把匕首跃然他的眼前,方时势的背后飘来女人不屑的嗤笑声,那股大风干脆利落的将两支巴掌大的匕首小刀卷飞,不知甩到了何处。
此刻,方时势用余光看背后,只见红线从背后增生繁殖出无数枝条,拔地而起的丝丝缕缕正被风吹的肆意摇曳。两道弧光隐在杂乱无序的暗红丝线下昂首扬起,脆生生的斩断新长的三千烦恼红丝。咔嚓一段,几搓红线洒在空中,化为红絮渐隐消失。
背后的家伙被戏耍后变得恼火,她无意识的咒骂起来,“是那个女人!”
方时势看到银光回旋,后面有人正朝他的身后不断袭进,借着稀疏月光方时势看清来者容貌,果真是那个女孩。
他见那个女孩大展双臂,手抓两把长剑刺入风漩之内,摆出的剑势实在是不敢恭维,她把剑耍出了刀的感觉,就凭靠这雕虫小技的长剑技法女鬼自然不足为惧。可下一秒女孩从身上掏出了一件东西令女鬼挣脱躲闪。
那是一枚小小的木牌,方时势看的清楚那是一块夹着黄符的吊坠,小小的东西上附着的阴凉味比女鬼更甚。恰巧夜云遮月,那块牌子上散着悠悠的荧光,这下才彻底看清这块牌子雕刻的字形,但凡是个正常人都能知道,牌子上印有符的字样。
灰暗之中女孩洗剑而上,自信的说出这番话语:“纠正一下,是那个男人。”
此后方时势猛地一挣,云走月开之时他亲眼看见握剑人换成了他更熟悉的面孔——司空。司空与他对上视线,见时机成熟,司空将手中的两把剑抛给方时势,女鬼见其升起小型飓风,想像之前那样甩掉剑刃,谁知二人眼疾手快完成兵器交接,方时势抓住两把长剑后,简直就是轻松自如如鱼得水水到渠成诚心诚意意大利面。
女鬼心不死,满地树叶随飓风号召刮得冲天乱飞,实在是扰人视线,树叶间那一团团红线从女鬼体内钻出,红线凑近编织紧密,织成无数张又长又细致的长布席卷而来。长布鲜亮的不像红色,这下方时势知道了纤维从何而来,罪魁祸首此时此刻正在眼前。回想起之前她的所作所为,方时势这种“忍者”性格的人也再也人不住了,怒上心头起,他手持的两把剑一把黑刀白刃,另一把白刀黑刃,一黑一白形成八卦阵势,他扭转剑尖将扑来的红布缠绕剑上,双剑向里翻花,红布被绞入其中,方时势展开双臂,大开大合间长布被他彻底撕碎。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一沓红布扯断后并未停止,一节又一节的布匹因风的卷积不断袭在他的身前,如若时间一场,源源不断的布匹会让自己费劲体力,从而落入下风。他转过头将目光投给司空,司空灵活走位躲闪其中攻击,下盘也着实稳实,司空手拿电话与匕首,红布也没缠住他半分。
“刚刚信号不好,你那边情况如何?”风声太大也过于嘈杂,司空只好大声讲话,就连旁边不断进攻的方时势也能听到。“什么?找到女鬼的墓室了?几个女孩的灵魂也在其中?"听到这个消息,方时势前来的一大任务,可算有了着落,看样子天亮前定能把事给办完。唯一要解决的便是眼前的女鬼。
“好,我们一会与你汇合。”司空立即挂断电话,露出大拇指,刚要说些什么,整只手被红布无情的缠紧拉扯向前。司空躲闪不及加之又是一个踉跄,他抓握伸来的红色布面,顺着红布摆动,他看到了红布的尽头,自然就是那个女鬼。
僵持之下司空的狗脑子灵机一动,指了指方时势的口袋,冲他大喊:“给我那只打火机,商K打火机抛天上!”
方时势腾不出手又遇红布如蛟龙游动,他只好选择翻身,大步流星跨过红布的猛烈袭冲,他将双剑的剑柄并为一体,组成一支长而利的双头长剑,长剑挥舞将那块红布劈砍空中。
在落地间的空隙方时势将口袋中的打火机掷在天上,有抹黄色从司空的方向飞出,黄色的光团待人看清后竟是一张黄符,原来司空将木牌上的符纸扔出,符纸像是富有灵气般紧紧附在红布之上,黄色光团迸溅着火焰还在不断燃烧,司空不知道从哪个屁股口袋翻出手掌大小的钵盂,手中捏决,布上金黄的烈焰瞬间化为湛蓝色的星火,女鬼见状不妙双手一抖,想要把红布收回体内可是已经为时已晚,那串蓝火烧灼的迅猛,无数张红布附着蓝焰钻入女鬼的体内,山上的风顷刻无序的飞舞,煽动着火焰愈烧愈旺,蓝火纯净的颜色映在月光之下,星点闪烁因风舞动,逐渐将女鬼吞噬,她发出一遍又一遍的凄厉嚎叫,直至火焰将她焚烧吞噬,她的声音方才消失。蓝火包裹着一团黑色的气,停在空中摇曳,等地上的人下一步的指示。
“知道你刚刚背后什么情况吗?”
司空边走边说,顺便勾勾手让蓝火从空中飞下,飘在了方时势的眼前,他看见蓝火中的黑团内蜷动着跳动的红线团。“那女鬼就在你背上坐着,她把红线种进你的血肉之中,牢牢栓在你的脉络上,你怎么甩也甩不开。更何况中医中有讲风为邪病,得亏她的红线没顺着经脉扎进你的风池穴内,否则你小命难保。”他的语气变得认真些许,方时势更没敢多言,他心想要不是看了刚刚的景象,信了眼前这个身穿网红爆款的精神大伙真的是个道士
蓝火跳进钵盂,司空又将其塞在了口袋内。“全部魂魄被封在这个法器里面了?”方时势望着这小小的法器,表示不解。
“那倒没有。”司空爽快回复,手上也没闲着把玩着封魂的小钵盂,“大部分进了里面,还有小部分在那个地方。”司空指了指山顶上的建筑。别忘了他俩现在处在半山腰,抬起脑袋就能看见山上那座十分突兀的建筑小楼,这就是疗养院的位置。疗养院内灯火通明却不见任何的人影,它就如同山林中的灯塔,吸引二人向上走去。
不过多久,他们俩可算是看见了疗养院的大门,不仅如此还见到另一个男人站在门前,方时势可算是见到了余尚本尊。余尚见有人走进又是那位他派去的信赖之友,这下余尚才开口。“她就在附近,残魂微弱,我照你所说没有动她。”
说罢,女鬼的残魂狼狈的飘进疗养院的门内,一个女孩从门口探头暗中观察,看见司空等人又缩在门内不愿离开。司空又从另一个屁股口袋拿出帝钟,略带岁月痕迹的钟铃上难掩钟面透出的恬静光辉,司空摩挲着帝钟,他说的尽量委婉:“她作恶太多,我只能选择这种不痛苦的方式让她离开。”
方时势知晓后默认点头向后退一步,司空上前挥起手中钟铃。
一声铃,疗养院的入口处躲在门后女孩方才敢站起,她跨过门槛露出鲜亮的婚服。她与方时势对视,天马上蒙蒙亮。二声铃响,她迈着步伐缓缓前进,女孩停在与方时势三尺之远才张开拳头,摊开的手上是一圈又一圈的红色花绳线。女孩她抬起头,像是带着面纱方时势看不清她的面容,隐隐约约间看见了嘴角的微笑,三声铃终,花绳应声落地。
方时势向前捡起花绳,小小细软的丝线融在他的手中,红絮化为涓涓细流化在他的手心,它们携着主人的记忆如水滴大海汇聚在方时势体内,之后的事情便归为平静。
两个城市的警车聚在山头,今晚的事过于离奇,三人不约而同闭口不谈鬼怪之事,要问细节也只是拿上山迷了路而草草敷衍过去。
待到尘埃落定后方时势才想起要问夜晚司空那个令人惊异的变化,“刚刚你是怎么?”司空立刻把人的嘴捂住,小声搪塞着:“哦,算障眼法。”司空心虚目移。
“那不对,如果是障眼法那就还是,怎么能解阴阳阵的?”
方时势不假思索说出自己的疑问,简单的疑问让司空愣在原地,只好用力遮掩。“兄弟你话密了哦。”司空强硬的挪开话题,指向不远处:“你先去看看那几个姑娘的身体怎么样了。”
司空借机逃走,将破烂的局面交给了余尚。司空离开的功夫果然让方时势抓住与余尚交谈的机会。
“余警官你好,我是至阳市市局第二支队队长方时势。”
方时势靠近余尚礼貌性的伸出了手,余尚点点头回道:“我找到剩余女孩的锁灵皿,之后让司空操作一下就好。”说着余尚同样握住了手。方时势惊然察觉,那股水流感从指尖重新流进,那种不寒而栗的感觉跟司空手里的牌子并无差异,莫非..
方时势站在远处,看向作法阵上方不断变亮的天空,晨阳将要冉冉升起,有什么担子好似随着月亮垂落悄然卸下,本该如释负重的他依旧不敢有任何困意,因为今晚的事他久久不能忘怀。
于是方时势登上了回单位的警车,车踏着树影下了秋山,这他才发觉秋山因为太阳的照耀显得郁郁葱葱,眼前只剩清晰明了的大道,这下他才敢如释重负,这下天终于亮了。
-end-
江湖.天下
——自勵歌
(存檔用)
[歌]
江湖,誰能鼎立稱雄
天地間,誰敢與我爭鋒
一雙眼,能將千人斬
[我神槍揮舞鷹擊長空
望天狼射雕月彎弓
紅披殷艷獵獵成風
忠義銘心中]
一身膽,摧折英雄漢
[我夫之一字擔當是重
千金不動九鼎一諾
為所當爲莫計名功
此行雖寂寞]
一聲喝,氣震山河蕩
[我放眼四海青山崢嶸
鵬程萬里御駕飛鴻
步雲登天傲視蒼穹
笑盡那英雄]
(邀明月,醉千江,風火檐下,雙燕歸
對街雙璧人,可曾姝顔褪)
[白]
一步坎坷一聲笑
一路風雨一路歌
莫怨天公不作美
哈哈!
——吾只道:
吾命由我不由天!
(改)
(幾曾著眼看侯王)
[歌]
天下,誰可問那頂峰
乾坤朗,誰能與我并成
詩萬首,唱遍春夏秋冬
[我少年辛苦終生之妄
贏得對樓花娘一望
雖非男兒卻愛紅妝
無關旁人謗]
酒千觴,飲盡甘苦愁衷
[我運籌帷幄決勝一方
逍遙江湖誰敢稱王
仗劍天下任吾疏狂
豪氣堪無雙]
策馬揚,任我南北西東
[我前途自定何懼礙障
王法天罡權勢莫仗
身有傲骨寧折不彎
笑癡人莫看]
[白]
浪千山,行萬江,十年花開十年荒
嘯孤月,對雙爵,一窮花雕一窮歡
[歌]
那高墻荊棘莫擋我路
艱難險阻需自擔負
世間萬物皆有辛處
雖捷徑莫圖
觀蒼天無窮宇宙之中
浩海寬闊百川可容
壁立千仞無欲成功
自有那因果
看是非成敗轉眼歸空
自負材資終成無用
千錘百煉魚亦化龍
道先難後榮
(看天下江湖任我縱)
作者:尘聆
评论:无声
盎提朗斯家族的花园,自从公爵夫人去世后就荒废打理。
又一个春日来临,蔷薇再次抽枝发芽,盛开无人欣赏的花朵。
“让,你有多久没晒太阳了!”红发少女推着面无表情的金发少年——盎提朗斯·让,在不久前刚继任公爵。他的父母去世不久,但他似乎半点未受影响,而且似乎乐得不必再进行那些虚与委蛇的社交和慰问。
因为难以控制情绪,经常在一地狼藉碎片中收拾的仆从遇到他都有点发怵,只有薇拉,这位在前面领着他笑容灿烂的少女,似乎从来不知这恐惧为何物。
就像凝视深渊而寒冷,被太阳照耀就必得温暖,让在薇拉身边时,总感到被平静所包围。
不过他很少进行回应,只是任由对方带着他去往任何不在意的方向。
而薇拉大概也早已习以为常,惯于自问自答:“整整半个月,公爵和夫人之前告诫你每天都要出去来,如果他们知道现在的情况,一定会很担忧!”
会吗?他并不相信遇见便挑刺他瘦弱的父亲,和远远相望然后躲开眼神的母亲,会真的对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心。
但若是薇拉要这么说,他不会反驳。从红发少女在出生那日被母亲抱进家门起,他始终觉得对方所获亲情更多,尽管父母说她会被培养成为他的侍卫,并且一直坚守这个方向,或者说,她是应对这畸变世界的保险。
或许,他该说自己从未羡慕和嫉妒,只是对一切都无所谓,就像少女最开始的名字在他的记忆里似乎是莉莉安,总是谨遵公爵命令、无声无息地缀在他身后, 如同一抹阴影,和那些树与房屋的影子没有区别。
但在七岁时这个跟随他的黯淡影子却忽然变得色彩鲜亮起来。他记得那天在图书室要求仆人把厚重的窗帘密闭,仅在几面留有半尺宽的缝隙,好让他自己看清书页上的字。他不喜欢光线,无论是璀璨的晨光、耀眼的午阳还是彤然的落日,都让他无来由生出气恼。
“嗨,你好啊,我叫薇拉!”骤然被打断时他有些困惑,随之而来的便是习以为常的愤怒,但那本即将往来者丢去的书籍却连带手都被对方一块握住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更令人困惑的是他无法挣脱,尽管知道对方一直就在经历严苛的训练,但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是被“制服”的那个。于是他抬头,那些金色细微的灰尘星星点点,飘浮在浅粉纱裙边、还有大片的装饰羽毛,他认为这不像是莉莉安会穿的衣服,也是,对方说自己叫薇拉。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少女微笑的双眼和橘红卷发上——原来是这样宛如燃烧的颜色。
思绪被对方在他面前挥舞几下的手骤然打断,他的记忆是一本书,但他似乎已经习惯薇拉跳脱的性格,就像对方也从不计较他在自己喋喋不休时的走神。少女停下脚步,“这次出去,带回不少你喜欢的东西。”他点头,于是少女又开始前进,“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任务,还是让我们去看看花园。”
泥土被硬塞进手心的感觉很奇妙,薇拉总是喜欢做这些他看来全无用处的事,比如花和光亮。
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有那么多的精力,不仅在面对那些凶恶的异兽时极少被飞溅鲜血沾染,隔三岔五来拉他去外面,还能分出神前来打理这些缺乏存在意义的植物。
只不过薇拉是真的很喜欢那些盛开的花朵。
接着对方又递给他一把铲子,“让你把这边的杂草清理下。“
他抬头,看向光下被染上圈金边的蔷薇枝,就算花期再长,也自然会掉进泥土里腐烂。
它们的无用就像他自己一般,是一个属于偌大家族的摆设,持有某些特权,却会在跌落时就干脆利落地遭到践踏。
在裙边上毫不犹豫地擦干净手,薇拉双手捧起带土的花枝来,各色蔷薇瓣笼住他的脸,柔软和土腥味同时从皮肤和鼻尖传来。
“不要想,让,因为我会始终保护你。”
——看,她总是做一些全无用处的事。
就像对待蔷薇一样莫名其妙地对待他。
就像时间、阶级的隔阂不会把他们分离那样。
他认为那是非常可笑又理想主义的,每个仆人都在尖锐地嚎叫,哪怕他们知道自己不会因此动容。在这个人随时变异为怪物的世界,他不可能幸存,更不可能让感染者幸存。
可是总会有人相信着,什么可以实现。于是盎提朗斯·让垂下眼睑,缓慢挖起那些杂草。
作者:蓝天
评论要求:求知
气温下降得毫无征兆,对我这种不爱看天气预报,全靠每天起床的体感穿衣的人来说是当头一棒。我也才毕业没多久,独自搬到这陌生的城市,找工作、租房,刚刚安顿下来,既没来得及去街上的服装店淘过冬的衣服,也还没让家里寄些来。我在衣柜里一通翻,拽出仅有的一件毛衣,又套上件保暖背心,裹上风衣,总算有了出门的勇气。
单休的周末在家躺了一天没出门,街上的景色和前天上班时所见大相径庭。秋冬的肃杀气氛俨然已经降临,天空灰蒙蒙的,空气质量恐怕好不到哪儿去。风刮得我耳朵生疼,但把注意力集中过去只会让痛感不减反增。深谙此道的我缩着脖子,把手死死地塞在口袋里,东张西望起来。
早餐铺的蒸屉冒着热腾腾的白雾,伴着发面馒头的甜香、油条下锅的焦香,就像零成本的宣传那样吸引着路过的每个人。有个戴着红领巾的中学生脱下手套,被烤红薯的甘甜烫得手忙脚乱,又舍不得放过一丝烟气,眼镜也熏得糊成一片。我不禁略微偏转行走路线,让自己能经过早餐铺范围的边缘,被蒸汽烘得暖和些。然而我方才在家已经用昨天点外卖的剩菜应付过早饭,上班打卡的时间也不允许我久留。遗憾之下,我只得加快脚步,盘算着明天早上来买个酸豆角包和牛肉粉丝包。
转过街角,从小巷来到大路上。路边栽种的两排银杏不知不觉间变得金灿灿的,一阵秋风就能摇下满眼缭乱的黄叶。先前路过时,树上还是旺盛的绿色,加以地上被踩烂的白果散发的气味,让我不乐意靠近。那段时间,我总是想着“为什么要在路边种满这样难以打理的植物”,但银杏本身又有做错什么?它只是遵守着自己基因里刻着的节律,履行着身为裸子植物的使命罢了。
没错,数亿年来都是如此。银杏,一支残存下来的独苗,就这样孤单地开枝散叶、传粉播种,一代代延续,或是它本身留存至今。一株银杏的寿命轻易就能达到几千年,也就是说,整个人类文明,说不定只是两三棵银杏的生命长度。一棵银杏历经几千次绿叶转黄,树下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都与它毫无关系。这样一想,我倒觉得有些挫败了。对于饱经风霜的银杏来说,让我如临大敌的考勤时间是多么微不足道的烦恼啊。把我自己和七八十亿人对比,把这一个早上和45亿年对比,那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小事。
那么,银杏也会被突如其来的寒潮逼得无路可退吗?几百万年前的冰河时期,在愈加寒冷的环境下濒临灭绝的银杏,会有那样的危机感吗?给植物冠以“思想”不切实际,更何况那时候恐怕连现代意义上的“人”还没有形成,我们也只能从化石里推测出蛛丝马迹。
这个思路陷入了僵局,我只得后退一步,换个考虑的主题。从时间的尺度,人类文明就是个瞬息万变的短暂片刻。若是将地球经历的时光比作人生,那么用指甲刀一锉就能让人类有记载的历史灰飞烟灭。唉,那我今日这样大脑不断发出信号,肌肉规律地收缩舒张,后肢交替着运动,又算些什么?
一片银杏叶飘下,我在混乱的意识中伸手接住,仔细端详。已经完全变黄的叶子失去了叶绿体的作用,被枝干抛弃,但其上仍保留着银杏经典的二叉脉序。就像那经典的进化树一样,总支、分岔……直到最后,叶脉的末端,是未完待续的空虚。
即便是银杏也无法预知下一步该怎么走,至少在这一点上,我还是强过它的。
我知道我要去开始这漫长而无聊的一周,知道在办公室落座后要打开电脑先检查邮箱,知道晚上该给千里之外的家人发消息让他们寄来棉袄,也知道明天的早餐要花四块钱。
丢下银杏叶,把手放回口袋里。公交车缓缓驶入铺满落叶的站台,我挤进充满暖气的车厢内,伸长胳膊刷了卡。那中学生在我后面上车,他已经吃完了烤红薯,嘴边还沾着已经冷却的残渣。他灵巧地钻入人群,找到同学开始攀谈。年轻人才不会想那些有的没的,多令人羡慕。
汽车发动,路边的金黄色连成长长的带。车轮碾过地上的银杏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还是人类文明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