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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松清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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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映赞夜
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降落点会是地面最平坦的地方,也补充了相关的地理知识,但在一片平原落地之后你们仍然对周围地区的地理状况感到一片茫然。在你们眼里,身后是成片的茂密森林,再远处是连绵不绝的、被树木覆盖的山岭,你们向四周极目眺望时连炊烟都没望见。无人机检索绘制出的地图和你们想象的差不多,只是山岭后有一些零零落落的建筑物,很有可能有人居住,这让你们有了希望。你们一致认为,要跟文明世界接触,最好还是穿越森林和山岭,去找无人机看到的那些房子。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月,你们每天都在与自然环境的无尽搏斗中耗尽了力气,互相之间除了必要的对白和每晚与月面取得联系并作例行公事的报告外几乎都不说话,血腥味和草腥味混在一起的味道让他们这些出生在洁净的月球上的人的肺部不堪重负。前一天开辟的路第二天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杂草每时每刻都在疯长。尽管你们都接受过应对各种突发事件的训练,但没人想到真正面对的将会是杂草丛生的原始森林,就连你自己都认为你们遇到的更有可能是难以交流的地面住民或是各种各样的遗迹:事实证明,你们都错得太离谱了。这期间唯一称得上发生过的事是你们在山顶附近的位置碰上了一座废弃的建筑物,墙面的涂料几乎已经脱落殆尽,藤蔓和蛛网已经完全将它俘虏,蕨类植物和兰花布满了门前台阶模样的石堆。你们花了半天时间终于将它清理出了一个勉强可以辨认的样子,你看着被屋瓦的形状,意识到这是一座宗教建筑。你们把无人机的照明功能开到最大功率,小心翼翼地走进神社,木质的立柱已经腐朽,变成了蘑菇和见不得光的植物生长的天堂,不过整体还很完整,只是被魔咒般如影随形的青苔完全覆盖;相信它曾经是能给人肃穆之感的,而不是现在这个绿莹莹的模样。
言归正传,一个月的长途跋涉之后你们终于翻过了山岭和森林,在宁静而熹微的晨光里,看到了一片宁静的村落(其实已经是小镇乃至小型城市的规模了,只是在这些月面上出生的人眼里,唯一能与眼前的景象相称的词语就是“村落”),在群山的环抱中如同青色方石中央镶嵌的水晶;房屋、街道稀疏而有序地分布在原野上,外围则是大片的缤纷花田,好似放大的精致盆景,三三两两的人们在其中穿梭。像被人忘却了一般,没有遭到时光的侵蚀,对你们来说这是仅在书中看过的世外桃源与田园牧歌,是科学世纪的人们难以想象的另一种浪漫。
以博物馆管理员兼学者的稗田阿求为首的原住民热情地接待了你们,但科考队员们的心思完全投入在了探险和科考上,正是这种渴望让你们对这座小镇本身的种种美妙之处视若无睹。最初的几个月里你们把阿求的研究笔记借来翻来覆去地研究,在镇上的那座“旧幻想乡博物馆”里不眠不休地泡上了好几天,给每件展品都尽可能地作了考据;你们在小镇里四处走访,向镇民们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大至年长镇民的口述史,小至镇里口耳相传的赤色杀人魔和断手仙人之类的都市传说。镇民们起先对你们表示欢迎和帮忙,甚至有热情的孩子送给你们新鲜的三色堇挂在你们的衬衫扣眼上,毕竟你们的衣着和设备都是镇上的人们闻所未闻的新奇东西,你们也乐于向人们介绍这些尖端科技产品,但大半个月后他们就开始显露出不耐烦,你们的调研工作开始到处碰壁,大概每天有陌生人上门急切地询问你家里祖上十八代的正史逸事的感觉确实不好;而具有专业素养的考察队员们也越来越敏锐地感觉到这座被稗田阿求叫做人间之里的村庄——我是说小镇,它的历史如同笼罩在一团迷雾之中。
似乎是从诞生开始,人间之里就与外界隔绝。人们自给自足,没有任何贸易往来和外交的相关记录,一切科技和艺术的缓慢发展都是在这方水土上静静地独自发酵的产物,最终缓慢地停留在了一个能让人们舒适地生活但又远谈不上科技多么发达的状态——至少当你们来到这里的时候,留给你们的只有这样的景象,所有可能存在的波澜壮阔的故事都留在了寂静的博物馆里和阿求固执的沉默里。大多数考察队员都像一群偏执狂一般乐此不疲地研究博物馆里的展品和阿求愿意提供的为数不多的资料,为展览柜里一个御币状的东西究竟是祭祀用品还是另有用途的问题争论上半天。
你并没有认真参与这种考察,你宁愿拿这些时间来熟悉这里优美的环境和慢悠悠的生活,因为你敏锐地感到了诡异之处:在每晚的例行汇报中,本该对这些发现感到最为兴奋的月面研究所留守成员几乎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只是简单地表示了解情况和鼓励;而那位独守博物馆的稗田阿求对你们表现出的也并不是积极的态度。总而言之,你们辛辛苦苦找到了这里,然而考察工作的前景却一片模糊,看起来四处都是谜团,往哪儿走都能一头撞上无形的高墙。
三个月后,考察队员们总算是放弃了在人间之里挖掘冰面,将为数不多的全部成果上交月面研究所之后,队员们开始尝试探索镇外的环境,试图找到下一处有人烟的地方。每天早晨你们们就到镇外连绵不绝的花田里放出无人机到处检索,你们不敢走远,生怕走散或迷路,为此遭了花农不少白眼。诡异的是,无人机总会在超出小镇周边五公里的范围之后突然故障失灵,如果强行启动就会坠毁,在损失了三架无人机之后,你们无可奈何带上了在小镇里购买的原始导航工具,徒步出镇探险,小镇周围的无形结界却故伎重演,一切再原始的导航工具都会失灵,就连你这样的的仿生义体人都显著地感觉到受到了干扰。留守月面的研究所成员似乎也无计可施,这实在是没有任何人能够预想到的情况:没有成片的遗迹,没有抗拒与月面来客交流的原住民后代,只有一座把所有人都困在其中的、优雅而静谧的小镇。在焦躁而无奈的一个月后,月面终于下达了召回考察队的指令。
怎么样,这个故事编得还不错吧?至少阻止往外面乱跑的人肯定是够了。我花了太多的时间纠结永琳交给我的事情里哪些是我能接受的,哪些是太过分了不能去干的,但实际上这又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呢。事到如今我只能说一句:没发生的事情不能算到我头上吧,虽然做过的我也认就是了。没错,那天我把一个妹红捞出来带回家里——她的听觉已经剥落如树皮,我只能把字写在她手心里——又听说另一具长相酷似的尸体被人找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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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桌是在百日誓师大会那天决定要走的。
南方升温很快,我在太阳底下眯缝起眼睛听他讲话。同桌逆光而立,还未遭教导主任的推子摧残的头发在后脑勺随风飞舞,沙地上尘土飞扬,在35度的天气里渲染出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看轮廓就觉得很强啊……我在帮这个突然出现的角色立绘想大招,中间一点也没听进他说了什么。
“走之前应该留句话吧?NANA,我要去东京了。”
“连护照都没有,还是东莞适合你。”不过去东莞就很没创意了,选这一天也雷同,因为上一届就有人择此良辰吉日坐动车去那打工,走之前还大笔一挥在黑板上留言“see you again”,何其潇洒!
但是天气很热,加之我从小就有严重的英雄主义情结(或称中二病),在这一天里也在暗戳戳地期待着发生点什么。比如有一群穿着奇装异服的人念着咒语就出现了然后掀开我额头上的头发看有没有疤,或者是觉醒极品灵根,从此观凡人世界只觉高处不胜寒就像独自在傍晚醒来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一样感觉到浓重的血之哀……什么的。就算无法拯救世界,只要能不参加高考,那也好。
“要不这样吧,你写我要去世界尽头了,然后放学在美食大世界门口见,去吃老兵炸蘑菇。”
“那我开会的时候去哪?这根本算不上对优绩主义的反抗!”
“编个理由呗,头疼啊,一直拉肚子啊,考前压力好大一集会就想跳河啊,”我站起来把裤子上的土拍掉,“不是不逃,是有组织有纪律地逃。哦,你要是有空就帮我也搬个书吧,不是要清考场吗?”
同桌在大部队进场前溜走了。校长的演讲从音量角度来说振聋发聩,频频破音,情到深处还摘下眼镜擦拭眼角的泪水,主旨大意就是优秀的人之所以优秀,是因为他们本来就优秀,普通人想要变优秀,就要变优秀,让优秀成为一种习惯。
这种场面感染力还挺强的!我的眼睛也小幅度湿润了一下。
突然,人群里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骚动,仔细一听还有轰隆隆的声音。由于某5字IP,我特别怕这种动静。爬到高处一看,只见地平线上有巨大的紫色物体破土而出,形状像个蘑菇。而且不止一个,是好几个,形成一丛,所以不像爆炸形成的蘑菇云。这几个超大巨喷菇长出伞盖之后就开始弥散紫色的烟雾,这些孢子逸散得很快,不一会儿,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紫色。
升高三之后我频繁地梦见极端天气,一般是一阵黑色的巨型沙尘席卷整个城市导致我们必须躲在家里,或者是黑色的河水泛滥如野马,淹没所有五层以下的建筑,水里还有一大群一大群的淡水鳄……怕是怕,不过如此一来也不用上学了吧!
紫色这种颜色,一出现就给人一种很神秘、很脱离日常的感觉,小面积使用会很好看。但眼下的状况只会觉得是什么古神苏醒了——巨型水稻、巨型南瓜都行啊!长什么不好,偏偏长了几个看着就有毒的蘑菇!
在前一天晚上,还发生了一些事情。
前一天白天很热,非常闷热。就是那种穿什么衣服都会马上被打湿,干了之后在背上留下一圈白色盐粒的闷热。好在夜里还能降温,同桌提议晚自习后去操场看会星星。
学校远离城区,适合夜观天象。当晚,星汉灿烂,凉风习习,我俩把校服外套脱了垫在看台上,手边还拿着卷子,以防被夜巡的老师认定为形迹可疑,正在行校规不能容忍之事。
说话难免口干舌燥,不过其实做了那么久同桌,平均到每天的份上也没有那么多话要说。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事先在小卖部一人买了一瓶打折鲜奶,刚从冰柜里拿出来,一瓶有五百多毫升也就是一斤。
清晨,我回到座位。
“窜了?”
“窜了。”
但是校长说得好,将来你回顾过去,一定会感谢当年努力的自己!拉无可拉的我喝了一些电解质饮料,没有吃什么东西,因此暂时在接下来的人间炼狱逃过一劫。
出于人道主义考虑,我不想把这个场面记得太清楚,也不想具体说谁做了什么。大家吸入孢子之后,身体的某处闸门猛地打开,反应快的以百米冲刺之势奔向厕所,但厕所容量有限,其他人只能绝望地解开裤子就地蹲下,或者是连解裤子也来不及。有人一路狂奔,奈何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提着裤子化身涂地的喷射战士,有人贴着墙角蹲下,但再也坚持不住,捂着肚子发粪涂墙。厕所早就堵成了网络上说的那种西北的旱厕,保洁阿姨戴着口罩冲洗,从她露出的两只眼睛里可以同时读出愤怒、疑惑、疲惫和无可奈何。
其实我也差点沦陷了,因为水比固体更难把住。但我看见阿姨淡定的神情,心中了然,马上从口袋摸出一只防尘口罩戴好。
回教室的路上,我碰到显然是刚换过裤子的班主任,为了维护师长的尊严,只得故作松弛地说:“这下我也shi到淋头了……”
“现在是关键时候,触霉头的话不要说,这
叫shi来运转!”班主任如临大敌,马上打断我。
傍晚,老兵炸蘑菇没有出摊。美食大世界只有操场的一条直道那么长,各种小车摆在一起显得拥挤。平时我们总是买了拿到看台上吃,当天对着色彩丰富宛如刚遛过一万条吃撑了的狗的草坪也没这个食欲。我在一丛灌木背后发现了狂吐不止的同桌。第二天,模考延期,学校规定进教室前要签字确认自己已排空,到了中午则排队进厕所吃从家里带的饭,每个人都像年级主任之前倡导的那样夹紧了屁股在努力。尖子班的尖子生比较幸福,可以选择去校医院吊营养液。第三天,小卖部开始推销成人尿不湿,成衣店的橱窗里开始展示开裆裤。
也不是没有人寐过神来(数学老师喜欢这么说,通常都是因为这时候我们没跟上他的代换过程),但人很难全天候戴口罩,况且街上出现了一批穿白大褂的蘑菇伥鬼,专挑做了防护的人注射提取液。吸入孢子尚有反应时间,勉强能花几秒钟做出to pee or not to pee的抉择,注射则很直观——这些人跑得都特别快,否则白大褂就不再是白大褂了。虽然很难理解他们的动机,但是每次出现异变时总会有灭世派,或许他们只是不想在这种极端环境里继续上班,所以选择了在自己感兴趣的组织里无偿加班,末世文里都是这么写的。
背书的时候同桌又提出要走,不过这次他是想去县城的尽头解决紫色蘑菇。县城几乎是我们生活的全部,放在地图上它很小,住在里面它又那么大,紫色蘑菇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人们派出过挖掘机也试过炸药,但弄走一块又长出一块,收效甚微,于是转而探讨如何确保高考如期进行。看样子每个城市都有,但是这几天各个老师都在告诉我们,你难,大家都难,只要抓住机会就能弯道超车,化危机为转机!
我一直在等待这样一个机会。我们等得太久了,久到都快不再是高中生了。
我们请好了假,口径是相约去寺里烧香。县城边上有一个寺很有名,取鲤鱼跃龙门之意,升学的人很爱去。中考之前我去过旁边的土地庙,看见里面很破败,和寺里截然不同,心说土地神应当很无聊,于是摸出口袋里没有吃的糖拍在供桌上,双手合十在心里唱了一首《牵丝戏》。
这次还没到该烧香的时候,根据大家烧香的频率,如果光靠烧香就能把我们从这种情况中解救出来,奇迹早就发生了。
同桌两天没洗头了,我的头发也被汗粘在一起,我们决定在出发前再吃一顿挚爱的老兵炸蘑菇,要孜然和酸梅粉双拼。老板很敬业,过了两天就又出摊了。白大褂们近不了他的身,果然好身手!
“其实我爱人比较厉害……”老板羞涩一笑。
话音未落,老板旁边站起来一个身材粗壮又结实的阿姨。原来阿姨也是老兵,为了方便,后文还是将老板称为老板,而将阿姨称为老兵。
“这火怎么打不着?”老兵说。
“哎,我看看……”老板也蹲下去。
“我们去杀蘑菇,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先别留我们的啊。”我觉得有必要让老板知道。
“那个紫色的?”老兵说,“两个小屁孩能干啥?我也去。”
老兵现在在为科研机构工作,平时一般在各种无人区监测蘑菇生态。老兵说,这种紫色的蘑菇很古老,一小部分科学家认为可能是这种蘑菇的大量增殖导致了恐龙灭绝。
签了保密协议的老兵嘱咐我们不要声张。总之,根据这种假说,恐龙们的巨型粪便覆盖了各种植物的叶子,导致它们很难进行光合作用,腐烂之后成为了蘑菇的养料。这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蘑菇。首先灭绝的是草食类,接着是肉食类和杂食类,最后剩下了一些叶子尖细的植物。
我们打了车,新换的坐垫很干净,但角角落落都暗示有人在此地拉过。老板蹬三轮车送我们。老兵背着装有柴刀的鱼竿包,手里拖把舞得虎虎生风,对沿途遇到的白大褂形成有效威慑。幸好他们有所忌惮,还没有研发药物弹和药物弩。
“没事儿,我有抗体。”老兵说,“这吃点能止泻,不知道具体是多少。吃多了怕是又要拉。”
“阿姨你怎么不早说?”我差点流下两行宽面条泪,发现老板先一步心疼得眼泛泪花。
“说了就麻烦!”老兵一脸复杂。
若干年后我和同桌在夜市小吃摊吃一块钱一只的漂白生蚝,他如此记叙当时的场面:
那个下午,残阳如血,河面波光粼粼,倒映出一行人决绝的侧影。他们眉头紧皱,早已下定某种决心要反抗这残酷的命运。
“还残阳如血嘞,那空气都紫成什么样了,紫色叠红色是不可能变成正红色的好不好?”我大嚼水煮毛豆,好不畅快,一扎果酒下肚打了好几个嗝。
那个下午,残阳如没落贵族酒窖中的最后一瓶干红,打碎在河面上……他用中指推了推眼镜,更正道。道路上一片寂静,人们行色匆匆,他们的精神世界像我校烂尾的图书馆背后一样荒草丛生。巨大的紫色蘑菇遮天蔽日,连星辰也为之失色。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蘑菇静静地俯视着这样一群命运的挑战者。
打头阵的是一名神秘的女子。以海豹突击队的标准而言,她身材曼妙,刀劈斧斫的面部线条如堆满白雪的乞力马扎罗山。她往身后倒着停放的三轮车上一站,身后穿军绿色汗衫的男子摸出遥控器按下按钮,车厢霎时弹起,将她发射至蘑菇的半山腰。半山腰有新长出来的蘑菇伞,看上去就很滑,女子在蘑菇柄用力一蹬,借势又飞上约莫半层楼高,将柴刀狠狠钉入两侧,这才稳住重心。
我也记得,那柴刀真是宝刀!刚拿出来就能看见。刀身厚实乌润,刀刃寒气铮铮,这会刀头以一种刚好的曲度扎进去,老兵不用力时扎得稳,手腕一偏就爽利地把那块削下来,离那么远看不到切面,但蘑菇片片落下如同春樱飞雪,弄得我有点儿想吃刀削面。老兵带着样本下来,让老板先炸点给我们吃,先不要戴口罩,便意函数图像一到最低点就马上住嘴。
不知道是高考先来还是蘑菇先爆炸,反正马上就要世界末日了,我们仍然站在小吃车前面吃特供版本的老兵炸蘑菇。杏鲍菇多汁,金针菇酥脆,平菇柔滑鲜美,但这种紫色蘑菇又是一种在这些之上的迷之存在,一开始吃觉得又老又塞牙,但配着椒盐粉层层叠叠地泛起点香味,再加上渗入蘑菇肉的香醋,油而不腻,酸香爽口,丝丝入里。突然间我觉得有点腻了,而我的肚子也不再抽搐了,我放下手里的竹签,发现老板和同桌的两双泪眼。对,我希望这是世界末日。因为一个新的世纪要诞生了。
老兵叹气:“早知道当时带你去就好了。”
“要不,这段时间我们干脆就在这摆摊算了,正好慢慢研究。你不是还在休假吗?”老板说。
老兵正要点头,背后突然响起剧烈的爆炸声。携带孢子的浓稠液体从她劈开的缝隙里嘟噜噜地喷射出来,比之前的烟尘还恶心。河边原本有个人在钓鱼,见状也开始收拾东西。
“这什么啊!”我都懵了,这东西怎么进化成福寿螺了?我刚才吃的就是螺肉切片么?而且和很多游戏里一样,蘑菇主体开始律动,像是突然长出了巨大的心脏。如果有一柄足够长的剑,应该就能刺穿它了吧!显然老兵也是这么想的,铺面收拾好之后她飞身跃入,剑指其心,化为融入暮色的一道黑影。但蘑菇硬化了!我远远地听见令人绝望的清脆声响,这声音特别耳熟,让人想要大声呼喊:该磨刀啦——!
蘑菇像吐西瓜籽一样把老兵吐了回来,然后分裂为原来的两倍,乃至四倍,隐隐有分裂为八倍的趋势,看来刚才刚好在最敏感的时期刺激到它了!
情况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知识范围。好在我平时屡屡陷入不得不联连蒙带猜的情况,此时更是拉上同桌这不学无术的一起高速运转:
“你不是很擅长这个么!分析一下蘑菇的成因啊!”
“这不就那几个原因吗!”同桌在一阵特别烘托气氛的狂风里呼喊,然后因为进了沙子开始揉眼睛,场面一度撕心裂肺得像生离死别,“问题是这些都是环境因素,是外因好不好!最重要的根本就不是这地方有没有天敌适不适合什么的,而是它!到底是怎么到这的!到底怎么就长这么大的!啊啊啊啊啊它还在长!!!!!快用你无敌的****想想办法啊!”
“我怎么知道!它就是冒出来了呗难道是我让它长出来的!?今天肯定复习不成了!”我想哭,事到如今我才明白,我只是不想考试,不是希望世界毁灭啊!我每天都希望一睁眼发现已经考完了然后把几大箱书拿去卖钱!
等等。
在我拜托同桌帮忙转移的纸箱里,有一本量子力学,还有一本王阳明心学。王阳明心学是同桌的,量子力学是我从隔壁班借的。人嘛,到了特定阶段,就会痴迷一些听起来玄之又玄的陌生大词,说起来感觉很酷,什么什么定律,什么什么原理,什么什么法则……而同桌居然对历史老师的说辞深信不疑。
在这紧要关头,我突然冷静下来。可能是因为每次月考前广播都放《向天再借五百年》,虽然没有帮我在考场上多争取一点时间,但是现在真的多给了我几分钟。同桌真的觉得王阳明心学描述的是量子纠缠,因为历史老师如此解释:心外无物,我心即是宇宙,虽然此刻我在此处论道,组成我的一部分量子却正漫步于宇宙边缘。我与同学们的师生情,同学们之间的友情,可能就是长期处于同一空间,量子纠缠的结果。
我不相信,但此刻我尝试去理解。眼下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百日誓师的前一天。啊,对了。百日誓师的前一天,我希望世界毁灭。
我希望非日常的东西出现,打断这无望的等待。我希望我是特别的。我希望世界要毁灭了只有我知道解法而我一定会去解决,我希望我相信的正义、勇气和热血是真的,我希望天真的是蓝的,草真的是绿的,我希望新闻播报的是真相,我希望必须诚实、善良、尽可能遵守规定这条原则永远不改变。
我等了太久太久,其实我希望过无数次,但外星人没有接收我的电波,魔法部没有给我回信,长眠地底的恐龙没有给我血统的感召,只有这蘑菇,也许只是角落里的一小丛,它恰好与我心灵相通。当然,蘑菇没有心灵,但我觉得说量子好奇怪。
我该把它送回去了。至于具体做法,虽然这是最重要的,但它实在太难用语言描述,就当是使用超能力改变了因果吧。在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发挥过这种超能力,大概是成年之后失灵了。而且那次之后我睡了好几天,刚好睡过一次小测。人们慢慢痊愈了,止泻药补货了,白大褂们一夜之间消失了,就像一个梦。
因为解决方式过于惊人,当时的监控录像被封存,我们几个(包括钓鱼的人)签了保密协议,不过还是得到了表彰。我们那届出人意料地考得不错。因为这事,我和同桌高考都加了几分,但于事无补,我从一个中规中矩的专业毕业,拿着一份不咸不淡的工资。在后几届的学生中倒是流传着我俩的事,据他们的老师说,我们虽然成绩不是特别突出,但是从不迟到早退,上课前一定会帮老师擦黑板,在校期间特别阳光开朗热爱集体,还经常相约锻炼。
这种时候学生们就在下面热烈地讨论我们谁推倒谁。说实话,在论坛上刷他们编的传奇故事还挺开心的,但看到这种部分真想自戳双目。
大学时我们没怎么联系,因为同桌学了一年哲学不太满意,第二年转到计算机系去,还留学去了个和这边昼夜相反的鸟不拉屎的地方。再见到他时,他已是连在夜市上豪放地吃烤串都会被要微信的男娘。
“唉。”我说。
“好想再吃一次老兵炸蘑菇啊。”同桌说。
刀組投票第一(並列),作者獲得【千刀萬剮】頭銜。
作者:小矮
S的意识在她的身体中慢慢聚拢。她不觉得难过或者疼痛,对之前发生的事情只有隐隐约约的记忆。她睁开眼睛。
她躺在一张华丽而陌生的床上。她爬起身,疑惑地看着身前躺着的另一尊庞然大物。环境阴暗,她只能清晰地听见那家伙在沉重地呼吸。一阵风将烛灯吹亮,在摇曳的火焰中,她看清了那是什么东西。毫无疑问,它是一头魔兽。它长着长脸、尖牙、利爪与尾巴,浑身布满鳞片,一大一小的畸形翅膀垂到身后的地面。
S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自出生以来都生活在和平的王城中。她对魔物的认知,只来自于一些书中的描述与图画,以及远征军回到城中时身负的伤口。她不禁向后退,尽量不发出很大声音,爬下床,退到窗边。
她侧头看了一眼窗外。她完全不认识这个地方。这里是一座城堡最高处的房间,外面的天空布满黑云,时不时有闪电劈在毫无绿意的荒野上。恍惚间她听见沉闷的吼叫声。即使再往远处眺望,也看不到一点希望的色彩。
这是个已死的世界。
魔兽的身体发出了骚动声。它就要醒来了。S紧靠在窗边,看着它起身。它睁开眼,睡眼惺忪地看对面的小女孩盯着它,小小的身体紧绷成要挣坏的弦。
魔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轻轻笑了。魔法的光芒包裹了它的身体,然后四处飞散,消失在灯光照不到的一切暗影中。魔兽变成了一个女人的样子,她身着闲适的睡袍,打了个呵欠,仿佛只是个刚睡醒午觉的普通贵族少妇。
你,你是什么?S不知该不该放下戒备,问道。
女人平静地看着她。我是魔王。她说。
魔王……你为什么要带我到这里来?她说,她的头有点痛,好像想起了之前的事。不知道多久之前,她好像正在和R在王城的街道上奔跑。R换掉公主的装束,像个普通孩子,和他们玩在一起。一如往常。然后,她好像在奔跑时没注意前面,撞进了某个路过女性的裙摆中。在那之后……
女性的手轻轻抚摸想抬头说对不起的孩子的背脊。
请放我回去。S说。她只是个弱小的孩童,她只能无力地发出如此请求。
你不必那么紧张。魔王说。我不会伤害你。但是,也不会放你离开。她露出仿佛没有任何恶意和蛮力的笑容来。你已经归我所有了。她向S伸出双手,它们细长又苍白。来,坐到我身边。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从前,连讲故事的人都不知道是多久以前了。有一个世界,有一个王国,王国里有一位公主。她是个美丽又善良的公主,没有人不喜欢她。但和她关系最好的,是与她同龄的王国骑士长的女儿。
公主努力学习,想要成为优秀的女王。见习的骑士也努力训练,想要继承父业,堂堂正正站在女王身边。然后,她们想要一直生活在一起,在王城中度过和平的一生。她们原本就是这样想的,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公主的成年礼来了。在仪式上,神司得到了对于公主的预言。预言中说,公主不仅无法成为好的女王,而且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邪恶的存在。若在此时放过她的性命,这个世界在不久的未来就会因她而毁灭。
所有人都大惊失色,公主马上被囚禁了起来,等待发落。虽然大家都那么喜爱公主,但无法忽视这可怖的预言。国王在雨夜落下眼泪,他们决定处死公主。但在他们下手之前,骑士已经解救出公主,带她逃离了王城。
骑士带着公主一路流浪奔逃。她们势单力薄,又要对付魔物与追兵。骑士忠于自己的信念与感情,将公主严密地保护,自己扛下所有的担子。但没过多久,她就不堪重负了。受了太多伤,又在仓促的旅途中无法得到充分治疗的骑士,最终死在了公主的怀中。
而这个似乎促成了这一切的预言,其实也是真的。公主最终化为了魔王,向杀死她心爱的人的人们复仇,继而踏平整个世界。城镇倒塌,人们死亡,生物被感染为魔物,森林变为荒野。这个世界最终还是完全毁灭了。
站在荒凉的大地上,魔王感到孤独。她望向黑暗的天空,全身心地想念自己的骑士。于是,她打开了通往平行世界的门,在未知的世界里,骑士还一无所知,快乐地生活着。
……与另一位公主。
讲故事的魔王又落泪了。她轻轻闭上眼睛,让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但是,她感到一只温热的小手向她伸出,擦了擦她脸庞上的泪水。她睁开眼。坐在她身前的S抬头看着她,被她发现了,有些尴尬地轻轻笑了笑。
我只是想要和你在一起啊。魔王说。
我知道。S说。讲述自身故事的魔王,她的快乐、悲伤与孤独,小女孩都能感受到。而且,好像她也没什么选择权,毕竟她面对的是魔王啊。她跳下床,环视四周。那么,你是想让我和你在这儿生活下去吗?
啊,魔王说。
可是这里没有吃的,也没有喝的。S说。
魔王摇摇头,我不需要那些东西。
但是我需要,S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可是饿了。而且这里除了我们,一个人都没有,天也总是黑的,死气沉沉的。我不喜欢这里。
我不会让你离开的。魔王说。
啊,我知道啦。我只是说,我们也许可以换个地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活人了吧。我在书上见过,我的世界里,有一个偏僻地方的小村庄。你就保持现在这个样子,不要露出魔王的模样,我们可以搬到那里去住。我们就假装是一对没有了其他家人的姐妹。那里有吃的,人不多,据说景色也不错。S说。
魔王偏了偏头,似乎在思考。
你觉得怎么样,"姐姐"?S故作轻松地询问魔王道。
哎呀!听到S的声音,本来边笑边跑在前面的R公主赶紧停下脚步,回头望。
她见到S撞进了一个女人的裙摆,于是也准备走过去,和S一起道个歉。但她刚迈出步伐,却看见S在女人双手的轻抚下,身体软了下去。在嘈杂的街道上,一个路人从她们中间经过,女人微笑着将陷入沉睡的女孩抱在怀中,看她的眼中充满宠爱。
你做什么!R急忙跑到女人面前。放她下来!
女人只是瞥一眼她,并没有听从的意思,反而R完全看不懂女人的眼光里想表达的东西。
这是命令,R严肃地说,我可是公主。只要我发令,卫兵马上就会将你拿下。
你是公主?女人笑了,你什么都不是。你连从我手里将她夺回来的力量都没有。她露出恶毒的一面来,快乐地看着公主变得气急败坏。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女人说,蹲下身子,将宝物保护在怀里,凑近公主的耳边。你是无法成为女王的。
相反啊,你会成为这大地上邪恶的化身,毁灭一切你热爱的东西。
你!公主发怒了,女人起身就要离去,公主伸手去抓她的衣裙。但在下一秒钟,女人消失不见。公主手中只留下一片裙摆的碎片,她站在人群中四处望,她召唤卫兵搜索整座城市,但也再没有找到那个神秘的女人,以及S。
女人说的话,在风中,一直回荡在她耳边。公主攥紧了那片衣料,紧皱眉头。
也许这就是那个村庄了……也许不是,她对书中的记忆总有差池,但是无伤大雅。
在村民看来,一对失去了家人的姐妹流浪到了这儿。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专门到这儿来定居其实有些奇怪,但他们也知道不应该多问。姐妹中的姐姐不常出门,自称会一些小法术,受伤或得病的人们可以在她那里寻得一些治疗。妹妹年纪还小,但很活泼,承担着家庭的重任,这个年纪就独自到森林里去捕猎了。村民不时将自己的物资分给她们,妹妹总是笑着收下,然后将自己的猎物也与他们分享。
S推开门,今天的她没有收获,身心疲惫。魔王从厨房里冒出头来,一眼就看见她身上多了不少伤口。她急忙跑出来,跪在S面前,为她施放治疗法术。
别用太多了,S说,将她的弓箭放在门后。愈合得太快会很奇怪。虽然她这么说了,身上的创口还是肉眼可见地很快愈合完毕。她只好笑了笑。
真希望我也能去狩猎。魔王说。
唉,谁让你只要一走进森林里,方圆几里的动物马上都跑光了呢。S说。
魔王放下施放法术的手,将S抱在怀里。啊,比起几年前刚得到她,她的身体已经成长了许多。虽然穿着粗布衣服,但魔王不禁想象起她穿着骑士铠甲的帅气样子。
S抽出一只手来,摸摸魔王的头,像安抚一条大狗。她闻到了厨房里溜出来的气味。你又做饭了?她说。
邻居送了我们一点土豆。我试着做了做。魔王抬起头,哎呀,是不是煮过头了!她又急忙钻进厨房里去,一阵锅碗瓢盆的响声传出来。S笑起来,魔王比她还像个小女孩。像个公主。她慢慢站起身,虽然身体的伤口愈合了,但精神还是有些疲惫。她跟着走进厨房里去。
今天明明是个重要的日子,但见习骑士仅仅只能在城堡门外站岗。她取下头盔,张望月色。她望望背后城堡的高处,那里亮着璀璨的灯火,盛会正酣。她叹了一口气。
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一个激灵。她回头看,是一位王宫的侍女,等等,她仔细看,是穿着侍女衣装的公主。公主俏皮地对她笑,将手上端酒杯的餐盘丢到一边去。
你怎么来了?骑士讶异又惊喜地说。
宴会无聊极了,公主说,不过是一些大人灌酒和大声嚷嚷。他们才不在乎我在不在呢。
那你也不能逃走啊,骑士笑起来,作为未来的女王,你总得习惯这种场合。
我没有逃,我只是来见你。你父亲明明知道我们关系好,却还在这个时候派你来守大门。公主撅嘴。
他可能,呃,不希望我们关系太过于好了。骑士说。
什么意思?公主皱起眉头。哦,哦。我懂了。去他的吧。公主用双手捧起骑士的脸,在近处直视着她,骑士有点脸红起来。
明天,我就成年了。一切我都做得很好,我会成为女王。到时候,谁都不能阻拦我,我要谁是我的伴侣,谁就得躺在我床上。他一个骑士长还能对我怎么样?
呃,拜托请不要开除我爸哦。骑士说。
你说不就当然不。公主笑起来,但你必须属于我。她亲吻了一下骑士的脸颊,然后放开已经很不好意思的她。
当然,我永远都属于你。从从前开始就是这样,必要时我会为你献出生命。骑士说。
别说那样的话!公主说,闭着眼扑到骑士身上。她们的笑声回荡在月色下。城堡上空亮起了团簇庆祝的礼花。
魔王在夜半醒了过来。她睁着发光的眼睛,看向天花板,然后转头看躺在身边的人。S,她睡得很熟。
这个时间,村庄就应该这么安静。但现在的安静,让她感到不对劲。她听到敲门声。是谁?她轻声问道。
某个她认识的村民在门外说,自家的小孩忽然发了急病,想请她去看看。她应了一声,披衣起床去开门。
她推开门,看见的是被推到一边的村民,和全副武装的王国士兵。士兵的剑朝她砍来,她稍微侧身,剑刃削下了她的半边臂膀。
平静又黑暗的村庄里亮起熊熊火光。一小支王国军队排列在屋子对面,严阵以待。年轻的公主站在队伍前头,身旁站着两位护卫。她挥挥手,让护卫朝魔王靠近过去。
魔王漠然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血肉从创口快速生长蔓延出来,重新组成身体。村民被吓得连滚带爬逃走了,这里也没人在乎。她也挥了挥手,一柄无形的剑将站在面前的士兵的身体贯穿。她将手收回溅上了血的披衣下,士兵的身体重重地倒在地上。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魔王远远地问R。
R张开手,手中是一片陈旧的衣服碎片。带有你法术痕迹的衣摆,R说。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和法术学会研究它。
纵使如此,你也花了挺久。魔王笑了笑。
R咬了咬牙。不要恐慌。不要小瞧她。准备战斗。她低声对自己的士兵说道。
双方一触即发时,从魔王身后,S冒出头来。发生什么事了?她问道,揉了揉睡眼,然后看到了站在对面的R。
就这样,平静被打破了。
魔王退后半步,一只手张开了法术屏障,用来抵挡敌方后排法师们的攻击;另一只手直接化为一片刀刃,将冲上来的卫兵砍成两截。在她无暇顾及之时,她身后的S钻过空隙,跑上战场,朝着另一头跑去。她被冲锋的士兵撞了好几下,有些失准的法术也掠过她的头发,她跑得跌跌撞撞的,但绝不停下,一直向前。在混乱的战场上,公主也在不久后注意到了她。于是公主也忘了自己应该呆的安全位置,跑下坡道,在法术雨下,在倒地的士兵身旁,她们终于重逢,紧紧相拥。
而魔王那边,激烈的交火很快停止了。魔王踹开堆积在面前的士兵的尸体,他们在魔王的利刃下不值一提。她吟唱黑暗的法术,让那些法师们陷入疯狂,将自己的头挠出血来,不久后便倒在地上。这些渺小的人类,魔王摸了摸自己新生的胳膊,她最终只不过染上点擦伤罢了,这还是因为久不经战才有的一点疏忽。啊啊,她身边的人不见了,去了哪里呀,她四处张望,抬起眼睛,看见惨淡的战场中央,一对年轻人正抱在一起。
那在魔王胸中引爆了一颗炸弹,超级痛的。
你怎么样,有没有……R抚摸着S的脸,而S握住她的手。我没事,没什么事。她说,她终于能由衷地微笑起来,然后她们俩一齐看向对面那孤独伫立的魔王。
魔王低垂眼睛,也见她们自重逢后手就紧握在一起。公主,魔王笑起来,你的作战已经全面失败了。你也会死在这里。
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杀死公主的。S向前一步,挡在公主面前,对魔王说道。
S,魔王低垂眉毛,哀伤地说道,我们明明也过得很幸福。
你明明也摸我的头,拥抱我,和我睡在一起。为什么事情还是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我只是觉得你很可怜。S说到这里,也有些伤感,但她选择握紧身边人的手。但我不爱你。
啊,是这样。又是这样。
魔王低吟道。我明白了。她看起来又像在哭,又像在哈哈大笑。她抬起手,像是将死之人一般无力地一挥,公主发出惊叫,无形的刺刃穿透S的胸膛。
下雨了。雨水将魔王轻薄的衣服和长发淋得湿透。她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抬起脚前进,跨过士兵的尸体,走到两人面前。
R抱着S,边哭边试图用自己学会的一点法术帮她止血,但是无济于事。嘘,S用呼吸说,攥住她发抖的正在施放法术的手。她支撑起头来,轻轻地亲吻公主,虽然弄得公主脸上也都是血了。然后她还想再说点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来,身体失去了最后的力量,倒在公主的怀抱里。
魔王冷漠地看着她们。公主哭了好久,然后抬起头,愤怒地对魔王施放了攻击法术。只是那一小团能量球被魔王轻松地攥在手中,一捏就没了。
有点味道了,魔王说,你的痛苦、愤怒与绝望。我说过了吧,你只有这一条路走。我们都一样。再见了。魔王说,打开传送门,回自己的城堡去了。
她记得那天夜晚也是风雨交加。她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山洞能休息片刻。骑士几乎是在走进山洞的阴影里时就倒在了地上,由她生火,煮点热汤。逃亡了一阵子后,她对这些事情已经习惯了不少。
她只恨自己在王家时没有钻研太多医疗法术,以至于面对骑士日渐严重的伤势,只能做一些基础的包扎和止痛。自从上次为了摆脱追兵横穿沼泽,为了掩护她遭到毒物攻击,骑士的状况就再也没好转,马儿都是她在驾。马儿很累了,她也很累,但她知道骑士的身体更痛苦。
她回过神来,之前在篝火旁发呆,汤就要煮好了。这时她听见骑士在轻声呼唤她。又有什么地方痛起来了吗?她急忙靠过去,将脱掉了轻铠的骑士抱在怀里,听她说话。
公主啊……骑士说。
我已经不是公主了。她说。
R……辛苦……你了。
都是因为我,她说,流下眼泪。可骑士努力地抬起手,抚摸她沾湿的脸颊。不。无论……公主,是什么……我都会是公主的……
不是完全不相信预言,而是选择无论预言是否真实,都只站在所爱的人这边。
骑士死去了。然后,再也没有谁会那样爱她了。她是魔王,所有人都会恐惧她。她装作一个弱女子,有人会可怜她。但是没有人再会爱她,亲吻她,像是萧瑟中的一缕阳光了。
她在黑暗中沉睡,就这样相信了很久很久。
也许呢?也许还有希望。毕竟,这孤独实在难以忍受。
从回忆中拔出意识来,魔王在自己的城堡自己的大床上醒来。她看看自己,把自己又变回女人模样。她打开了搜索的法术,将距离较近的一切平行世界收于眼底。
有些世界自己踏上了相同的毁灭的道路,有些世界被别处来的魔王所干扰,当然,下场都差不多。有人死了,有人成为新的魔王。魔王们寻找着新的净土,新的一无所知的孩子们,当然,我也是一样。已经有许多光点又变成了黑色,魔王在法术地图上望了望,选中了一个比较遥远的世界。在那里,时间似乎还在更早之前。也许那里会有希望。想到某个人的笑脸,她不禁自己也微笑起来。
魔王再度启程。
- END -
作者:江橼
评论:随意
“诶诶,听说昨天法兰克出车祸了?”上午九点的茶水间已经没几个人了,只剩下带薪吃早饭的我,和打工半小时后趁着人少来接水的同事。
“咋回事?我不知道啊!”
惭愧,这事儿我知道,还是第一目击者。
昨天小加半小时,下班的时候已经六点多,我和拼车同事刚把车开出园区西门,就听到路口“砰”一声脆响。
当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前面还有几辆车在排队。等我们绕过去的时候,发现是一辆小车跟一辆轿车撞了,那轿车还是我同款,几个月前还跟同事说,这车新款颜色我妈贼喜欢,一直在撺掇我换车。
只是我真的很贫穷。
没成想,就在我和同事说这是园区哪位倒霉朋友时,法兰克从车上下来了。
我俩默契发出“喔~”的怪声。
但人家没问我,我也忙着吃饭没空回嘴。
“你居然不知道!”长发同事正好接完一杯水,换了一个壶放进饮水机,关上门打开热水,转头继续,“就昨天下班点,六点多的时候,在园区西边路口跟一个小车撞了。”
“西边路口?那不刚出门吗!”短发同事低头捣鼓咖啡机,没让话掉地上,“六点多的事儿,怪不得我不知道。昨天加班到七点半才走的。”
“走的时候事故已经处理完了?”
“我不走西门啊。”
“……”
我发誓,我看到长发同事翻了个白眼!
见对方没有继续的意思,长发同事接完水走了,反而是短发同事在打咖啡的时候等来了正主。
法兰克,一个被老板坑了的可怜人。半年前他刚入职,找我了解业务的时候说起来过,他的老板是外国人,定的周会都是北京时间半夜,面试入职后也只跟老板开过两次会,他的常驻办公地点就定下了。
老板想让他深入工厂了解业务,于是跟销售办公室签了合同,但是由于填写申请的时候写的是工厂,所以销售办公室就没给他留工位。
好巧不巧因为合同不是跟工厂签的,所以工厂也没给他留工位。
报道第一天没有工位的法兰克泪流满面,第二天收到老板寄来的显示屏更是抱头痛哭。
三个月了,他甚至没敢把显示屏的包装拆开。
原谅当时听到这一连串噩耗时笑出声的我,毕竟我真没受过专业训练。
好不容易熬到工厂裁员,法兰克抢到了一个共享工位,开开心心上了俩月班,结果就在昨天,开心下班的他出车祸了。
跟他撞车的是一名穿着粉色长裙的美女姐姐,气质特别好,看到她就让人自动将她开的小蚂蚁识别成smart。
“听说你昨天撞车了?”短发同事将牛奶递给法兰克,让开咖啡机的位置。
法兰克嘿嘿笑着,选了卡布奇诺。
“是这样的,昨天下班我右拐,然后那个姐直行,速度有点儿快就给我追尾了。”他把吹嘴放进牛奶里打泡,“交警来了以后,本来判我全责,说我右拐没有让直行,干扰正常行驶,我就叫了保险来。”
“哟?还有反转?”
听到“本来”二字,还差两口吃完早饭的我,吐出半口,开始拖延时间。
“哈哈哈,那不是我那保险来了以后,一顿拍照上传什么的,等到要赔偿了,一查发现这姐的保险公司也是他们家。”
“再一查发现姐今年保险过期了没续费!”
“啊?交强也没续?”短发同事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这年头还有人敢没交强就上路的。
“那可不,啥保险也没有。”法兰克没忍住又笑了两声,脸上都笑出花了,“旁边交警一听没交强,顿时面色严肃起来。”
他表演着交警飞速变脸,“走上去对着车牌拍照,然后机器上一查,好家伙,你猜怎么着?”
“怎么说?”
我把最后一口饭塞嘴里,开嚼,光明正大竖起耳朵。
“那姐她车年检过期了哈哈哈哈哈!”
“厉害啊……没保险,还逾期未年检……非法上路,真牛逼。”
加上我茶水间唯二吃瓜人对姐姐竖起了大拇指。
这才是真正的勇士。
“所以交警改判对方全责,我保险代位追偿。”虽然是同一家保险。
心满意足吃完瓜,我收拾好垃圾,返回工位打工。
本以为这出幸运打工人戏码到此就要结束了,没想到努力工作一天,我那一整天忙得连工位都没回来的同桌大哥,下班回工位的第一句话,居然是问我,“听说法兰克出车祸了?”
“你不知道?”我停下收电脑的动作,贴心替他拉过椅子。
“来来来,听我细说。”于是我照着早上听来的版本跟他复述一边,收获大哥心照不宣的笑。
“不是,你怎么知道这么详细?消息这么灵通吗?”
“那倒也不是……除了早上茶水间以外,下午的时候隔壁部门经理也问了,他便直接在办公室做了公开发布。”
顺便说,隔壁部门经理还给这事故增加了新的乐子。
昨天下班时,早上的长发同事就走在隔壁部门经理前面,她俩下班的时候法兰克的事故还没处理完,交警都还没来。
长发姐姐路过法兰克,摇下车窗说:“哎哟,还是大美女!”
直接把人姐姐逗笑,气消了一大半。
但事实证明,姐姐这口气消早了。
“所以,法兰克今天开车来的?没去修车?”
“估计等周末吧。”我回忆了一下俺这车的四儿子店德行,“我估计,他周五晚上送过去,周日晚上刚好能提回来,不耽误周一开。”
今天修车,这多耽误打工啊!
【地上星】
第一百八十三次作业【向西】原创《地上星》
文:绿鲤
关键词:向西
背景:架空
文体:小说
BGM:《Le portrait》
词条:《遂星》
“请问你见过一个大概十八九岁的女孩子吗?我听说她来了这个地方的……”
“你说的这个女孩子大概长什么样子?”
“啊……她大概……她大概是个有黑色长发、脸有点圆、眼睛很亮……的女孩吧。”
当你问到细节的时候,对方就会变得犹豫,含糊其辞。
请不要质疑对方,他是真的不知道那孩子长什么样子,多高个子,穿什么衣服,也是真的想找到这么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子。
你看他依然穿着露出半截手臂的衣服,有着这炎热的地方没有的象牙色皮肤,嘴唇干裂,于是好心给了他一顶阳帽,请他喝了口水。那个男孩子笑起来格外腼腆,右手握拳放在胸前向你鞠躬致谢,看起来也像是南方的礼节。不同的是他的拳头放在胸膛中央,而非心脏的位置。
前天也有人用这样的礼仪问候过你,是个外乡女孩向你问路,也是这里没有的白皮肤,只不过不是他说的黑发。跟当地人比起来,那只能算是褐色。
“如果你说的是一个跟你用的手势差不多的女孩子,我是见过的。”
她往西边去了,向你买了几只装满的水囊,但是谢绝了你找一名向导的建议。
在这个风沙吹袭的边陲小镇,再往西就是茫茫沙漠了,每年只有特定的季节会有冒险家组成队伍进到沙漠里,去寻找传说中的“众星沉没之地”。虽然你也担心过,但也许她自己就是一名年少有为的冒险家呢?
你把见过这样一个女孩的事情告诉了这个男孩子,那被热风拔去了水分的脸上忽然现出了涌泉般的笑容。他再次向你道谢,然后像那个女孩一样详细地打听了往西去的路和方法,最后又向你鞠了一躬,顶着你送的帽子赶往太阳下沉的方向。
奇怪的孩子们。
你想。
你不知道的是,在你目送他离开视野的时候,从附近的几个镇子上,从最近的驿站,有好几个人,青年的、中年的、甚至老年的,都向着沙漠的方向而去,甚至从沙漠深处的绿洲里,也有人骑上了涉沙兽赶往沙漠的边缘。
事实上,就在你看见他转身离开的时候,“那个孩子可能去了沙漠。”的消息已经像光线一样散布到整个世界了。
由遂星的感应之网。
这个向你打听人的男孩是一名“遂星”,他想找的女孩也是一位“遂星”。他们的胸膛是半透明的深蓝色,里面含着天星般的美丽光点,就像闪闪的星穹。他们相信自己是天上星星的化身,自己的生命是星辰的一场旅行,在能够独立之后就会循着各自的星轨在大地上流浪。地上的星星们从不迷路,他们能通过自己那颗星星的感应辨认方向,还能通过它感应到天涯海角的每一个同胞。
即使永远在一个人流浪的路上,遂星们从不孤单。
沉浸在同一片星海之中,他们知道在世界某一处有人看到了壮丽的极光,有人在高原上遭遇数十年不遇的风雪,有人躺在小船里,沉醉在倒映玫瑰色天空的湖面上,也有人在深夜里一个人赶路,地上的星星们和天上的星星聊天。
所以他们也知道每一颗星星的消失。
十五天前,有一个人在星海里问:你们最近感应到过那个孩子吗?
那个喜欢在夜里赶路,还喜欢在星海里唱歌的女孩子。
从她那里传染来的快乐像恒星的光一样美丽热烈。
“没有,有段时间没感应到她的存在了。”
“好久没听到她唱歌了。”
“她还好吗?有人知道她去哪了吗?”
地上的星星们想知道。
如果一个遂星在星海中忽然消失了,很有可能是遭遇了什么不测,或是更加少见地——与之对应的天星陨灭了。
地上的星星们想知道她到底怎么了,于是将各自所知的关于她的事情拼凑到一起,得知了她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又向大地上的人们打听。到第二天,他们听说有人看见她往西方去了。
她还活着!这是一个好消息,但这就证明了另一个可能性——那个孩子的星星在宇宙中陨落了。
遂星们顺着星辰的呼唤而得知自己的方向,也凭星辰的存在确知彼此的存在。失去了自己的星星,遂星的轨道就断裂了。
无法把声音传达到她那里的遂星们担心在这样的年纪突然失去了星星的孩子,于是散落在茫茫星海中的他们开始在茫茫的大地上寻找那样一个突然消失了的小星星。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遂星在跟路人询问“请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大概十八九岁的女孩子?”
直到今天,他们确定了她去了沙漠的方向。就算是不会迷路的遂星,一个人深入沙漠也是危险的。他们要找到她。
于是在第十五天的夜晚,从沙漠边缘的小镇出发的男孩子,终于在浩瀚星海下发现了站立在沙丘上凝望天星的女孩。
女孩的长发像河流一样在夜风里涌动着,确实如他们所说,脸有点圆,看向他的时候,因为惊讶而睁大的眼睛里映满星星。
她看见骑着涉沙兽忽然出现在茫茫沙漠里的男孩停下坐骑,裹着外套一点点爬上沙丘来。他可能在沙漠里跋涉了整天,直到来到她的面前。热风关上了他的声音,疲惫让他喘息着干站在她面前。在他能说出什么话之前,他把手握成拳放在胸口向她行礼,不是心脏的一边,是中间。
女孩也用同样的手势回应了他。
说实话,这一刻她还有些不知所措。自从她的星星陨落了,她感受到的宇宙就忽然变得空荡荡的。原本能感觉到的联结瞬间退去,曾经会对她唱歌的天星们也蓦然缄口,变成了遥远冰冷的光点。无论她怎么呼唤,都没有人回应了。她只有一个人抱着膝盖缩在夜幕下,所有星星的光之外。
男孩看起来是专门来找她的,虽然她已经离开家很久了,但这感觉像极了贪玩晚归被焦急的妈妈抓到。对方恐怕也是一名遂星吧?出生在不同的家庭里,流浪在不同的星轨上,另一个遂星何以跑到沙漠中来找已经失去了星星的自己呢?
男孩向她伸出一只手:“大家有话想跟你说。”
她轻轻牵住那只手,默许了对方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而后站在上风口的女孩,眼里忽然进了沙子。
广阔的沙漠上,大地上的每一颗星都在通过男孩的联结呼唤她,闪耀、璀璨、海啸一般腾起的喜悦引爆了环绕着他们的整座星穹。就像数亿颗超新星一起爆炸,每一束光都传到她身边。
“找到她了!”“她没事!”“太好了!”
这些消息在男孩确认了是她的时候就已经传向了全世界每一个不眠的遂星。
寂静的世界生机重现,夜风越刺骨越清晰地感知到血流的热度。她不知道他们的模样,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认得出一颗颗亮晶晶的灵魂。
沉寂了许久的各种情感也跟着泪水一起挣扎出来,她不停地吸着鼻子,直到男孩慌了开始哄她:“别哭别哭,沙漠里连泪水也很珍贵的。”
她收回放在对方胸口的手来擦眼泪,终于向专程追进沙漠里来的男孩露出了一个非常努力的笑容。
繁星合唱的天穹下,小星星们坐在沙丘上。
“你是想去‘众星沉没之地’吗?”
“嗯,犯傻了,就老想着,说不定我的星星也会掉在那里呢?如果我把它举起来,送回天上,会不会就能和以前一样。或者……倒在路上也没什么不好的。”她抱着膝盖目光向下,笑着说。
他稍微考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如果感应不到了……那就是没有了哦。”
“……是啊……其实我清楚的。”她点头,而后望向天宇:“只是,没有了星轨,我该去哪里,我已经不知道了。”那盛开的天空里有所有星星的轨道,但那是他们的轨道,不是她的。
“其实……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脱离了自己的星轨来找你的。”他也望着天空,抬手像是要接住倾泻下来的星光:“星轨指引遂星的方向,但它不是全部。没有了星轨,也意味着你可以去任何地方。”
“比如不知死活地一直往西?”她从鼻子里轻轻笑出了声,于是他也笑了,沙丘阴影里的涉沙兽都抬起头来看。
“那么,还要继续往西吗?”他问:“去众星沉没之地?”
沉默了一小会儿,不再循着星轨前进的小星星叹了口气,一弯笑容向着另一颗小星星徐徐升起:
“不去了。”
“现在我想去众星升起的地方。”
作者:莫盏春
mode:笑语 求知
作者是半只心灵脆弱的鸭嘴兽,想必诸位通过前几篇的mode也看得出来。本次作者想要求知:文中结构上在读者眼里的不足之处;也想知道:有没有词汇在别人眼里用得不恰当。
不允许尖锐和讽刺的声音出现,也谢绝挖苦和俳句嘲笑。
即使前路艰辛,只要愿意尝试,怎么不能走下去?
我的背后白雪皑皑,北风呼啸。风撞得我的披风和围巾几乎化作了旌旗,在山中呼啸。周围除了巨山便是沉默的树林。我不知道这样的独行要持续到何时。也许只要我愿意,我可以立刻投身于暴雪中沉眠。但停下来之后呢?我一步一回头地朝身后看去,一个熟悉得陌生,陌生得熟悉的老熟“人”就这样陪着我。在我心中的暴雪中穿着卖骚的情趣服饰向我招手。
“你果然吃这一套。”他的面孔看似被我记下,实则是他在我拿来的五官上扭曲了表情后显示出我对他,不,祂理解的情绪。我叹了口气,是个美男我都会多看几眼。更何况“自愿”来找我玩的美男。
“别难过了。”小涅真情实意地哄着我。
祂的一切都为了我高兴而变化,至少祂这具男性人类身体上和心中的风景是。此刻此景我被祂变幻出的样貌刺激到了,想到了我曾经的同龄人,我心中曾经最依赖的女人,发现我与她在相同的年纪无非想的就是操和被操的事情。据此,我判决: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个性器,有的人以为自己是维嘉那,有人以为自己是费勒斯。但不是所有人都真正在心中长着自己以为的器官,像我就是,如果没有小涅,我以为我真的心中也是维嘉那,其实我早就用我的费勒斯叼小涅叼得祂凄惨连连。(涅,你真的有性别吗?)
当我写下这些句子的时候我无比愉快,发现我传播了自己对他人的歧视之语,惊觉做自己没什么困难的,而困难的是怎么不违反这世界上的诸多规则好好地活下去。我生活在限制中太讲究,已经忘记自己是谁了。只有在心中假面戴上之后,我伪装下的我才真正解放了自己。但若要正常,不,更好地活着,恐怕我得一点点揭开我自己的假面吧。不再依靠别人帮忙解读我自己的内心,也不需要靠神秘莫测的占卜手段去了解自己。我想那一天应该离现在的我还很远,毕竟在我敲下大大的皮纳斯和超大号的维嘉那之前,今天的我未曾真情实感地为自己笑出来过。
或许我站在今古一侧太久,忘记了我最爱的游戏便是在虚拟中和幻想伙伴嬉戏了。那时涅乌托斯未曾现身,只是在我的身旁游弋,而今祂寸步不离,以我潜意识最爱的白毛男之形式呈现。不知这显现是好还是不好,让我心中白雪依旧。我仍记得在他出现之前,我会在心中一片空白中对心中的水镜苦苦哀求他的存在。而祂的到来将我的生活掀起天翻地覆的改变。
我还会梦到祂以外的事物,不过都是祂变的。没有人不知道.......
歧视别人吧,歧视别人来完整自己。来吧!可悲的死亡,我是着千万世人中的一个,我听的歌和你一样是电子数据转化而来,如今的我们最多在ktv和洗澡的时候能听到纯真的人声音乐,其他时候我们都被自己的感官欺骗着来,说什么杜比环绕音效,全是为了让大脑虚构一个舒服的音乐世界,让彼此沉沦进去的选择。
所谓孤独,不就是存活在这个世界上,发现全世界的人都和自己一样,无法理解彼此,无法相互理解,只有自己可以探请自己的内心吗?我挥开了那些和我抱团取暖的家伙,拒绝了向下兼容和被向下兼容。无论哪种幸福虚假得我一眼就看得出来啊!不是生活在梦中就是等我一起进入梦中,我不能,也不能够去往其他人的梦中啊!我有我自己的现实要走(抽泣),我有我的水泽要生活。我的泥潭最终会有我自己的芦苇荡......再等一等,我自己会净化好我自己,让我这谭沼泽流出的心音成为最纯净的纯净水的。
让那苦旅在脚下铺开。在我彻底想清楚我的生命之前,我的道路不会停止延伸。我的每一个脚印都显示我的思考,我的步哪怕错也不害怕,向前,再向前走,我朝着未来前进。我的爱无法停止前进,因为只要我一息尚存,祂便会为我而来。不是因为我是谁,而是因为祂会希望希望成为我的谁。
不需要向世人证明任何,现在向我走来的是——
我的友人。
向前再走再走一年两年,我朝着我曾经已知的未来行进。我梦到过我的一生,而如今我将它们变成现实。在现实中我揣摩自己的意思,在梦中我对自己打招呼。我对自己嘲笑:换来的是自我的和解。我对梦中光景失去留恋,于是它们褪去五光十色的仙气,变回最开始的童年梦模样。光辉不再,每一帧都是身边风景。我最珍视的一切,其他人不会拥有的真实生活。正是存活在这个【真实的】世界上,我才得以存在。
【真实的】,【真实的】,也是我误以为的。我擅自解读的,我所歧视的,我爱恨的,我所拥有的。我不解的,我困惑的,我被表白的,我恋爱的,我纯洁的,我所爱的。
我爱的。
“这是附近最合适的地方了。”风酒看着眼前的泥塘说道。
这是一个宽大的泥塘,地处一片广阔平原中的低洼地带,泥塘里的水几乎都是死水,只有一些懒洋洋的小昆虫在里面不紧不慢地活动着,微风吹过的时候就会带起一阵黏腻的臊腥气味。
如果它的范围再大一点,就称得上是一片沼泽了。
“拓宽一些,倒是差不多也够用。”叶藤点了点头。“时间紧迫,让他们休息一下,然后趁着天还没黑赶紧动工。”
又再讨论了两句工程的细节,两人转身离开了。
不久后来了几个人,他们手里拿着些铲子、木棒之类的工具,一声不响地挖了起来,又有两个人拖着些草绳捆起来的木板走了过来,放下木板,解开草绳,又再拽着草绳返回去了。
每个人都默不作声,只有铲下泥土时的沙沙声在某个节奏中反复响着,偶尔会有人拖来更多的木板,或者帮忙把铲出来的淤泥搬走。
风酒和叶藤也不时会过来看看,指点几句,但多数时候只是默默看一会儿就离开。
他们看起来很习惯于做这些事。
他们人数不太多,但很有效率,这些身材高瘦的塔布里安似乎有着使不尽的力气,也不怎么需要休息和进食,一天一夜之后,这个工程就差不多完成了。
最终的成果是一排树立在泥塘上方的小屋,每个小屋的中间都有一个空洞,连接着下方的泥塘。
此时人们已经汇聚到了小屋的周围,风酒和叶藤站在最中间的小屋上,他们俩眺望着天空,人们眺望着他俩。
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平坦的草原围绕着他们,万里无云的天空笼罩着他们,只有微风带来了些许声音,只有阳光在缓慢地移动。
“来了!”叶藤的视力更好,他率先指着那道在地平线上被夕阳和大地勾勒出的向着天空激射而出的赤红光柱。
过了近两分钟,其他人才在那道光柱下的阴影中看到了一个慢慢移动的点,这个点慢慢变大,逐渐变成了一片快速移动的乌云。
“快,准备干活。”风酒喊了一声,其他人都各自从身上拿出了不同的工具来。
这片乌云是由一种叫果蚊的蚊子组成的,它们在大陆的北端发育成熟,在它们可以膨大数倍的腹部吸满了花蜜和果汁,一路向着南方的海洋飞去。
它们将会在那里最炎热的岛屿上交配,产卵,然后死去。
它们在出发后会不断吸食路上的花蜜和果汁,当路途到达一半的时候,它们腹部的混合汁液就会慢慢酿出一些酒精。
果蚊只有遇到水源的时候才会降落,只要在这个时候把它们捕捉,用独特的方法酿制就能酿出风味独特的酒来,其中来自塔布里安的品质是最高的。
由于果蚊总是随风而来又随风而去,这种酒也就叫风酒了,根据果蚊种类或酿制方法的不同,又会冠上不同的前后缀。
风酒的名字是塔布里安王赐予的姓氏,代表着塔布里安风酒酿造的最高水平。
“这根本就是泔水。”看着大家把从果蚊上取下的腹部塞进了木桶里,风酒还是没忍住皱着眉抱怨了起来。
“经过你的手艺,它至少能变成能喝的泔水。”叶藤回道。
“但我们不能把泔水端上国王的餐桌,哪怕它是最优质的泔水也不行。”
“得了吧,我们的国王也不是没吃过这些东西,你要担心的不是国王的菜谱,而是尽可能让它变得稍微好一点。”
风酒没再说什么,转身返回了小屋里,叶藤看着这片落满了果蚊和果蚊的上半身的泥塘,叹了口气。
塔布里安的王城边上有着一个美丽的塔里湖,那是果蚊上千年来铁打不动的中途点,而且是它们体内果汁和酒精的比例最合适的时候。
但是十年前人类和矮人的大战彻底毁掉了上游的水质,甚至为了避免战火毁掉了他们本国的环境,直接把塔布里安狭长的领土当做了主战场。
塔布里安没有能力主动中止人类和矮人的战争,只好求助于精灵,然而,精灵的介入才是真正噩梦的开始。
他们贪得无厌地收走了塔布里安大量的物资,却又偷偷将其高价转卖给了缺乏补给的人类和矮人,使得这场战争变成了精灵的单方面敛财。
当人类和矮人终于决定讨论一下的时候,精灵才装模作样地介入了这场会议,在塔布里安人民的强烈要求下,他们向人类和矮人索要了针对入侵塔布里安领土的赔款。
然后三方达成共识,他们留在塔布里安的军队就地集结,改善当地环境,重新种植作物,直到帮助塔布里安变回从前那个风光秀丽的乐园。
再然后,他们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了。
塔布里安王能够实质性统治的区域,仅剩王城附近的一小片而已。
被污染的塔里湖将有毒的水源不断渗透到了周围的土壤中,种不出粮食,养不出家畜,大量国民成为灾民流落他国,或者死在半路上。
就连国王都被迫逃离了自己的国土,带着家眷躲进了精灵的王城里。
这个可悲的国度经过了近十年的混乱,如今才算是稍微恢复了一点元气。
刚刚成年即将加冕为国王的王子却要邀请精灵王室参加他的加冕晚宴。
点名要风酒酿出足以让“尊贵的”精灵们满意的风酒。
这并不是一个能让人高兴的工作,而比起从前在美丽的湖水边酿酒的喜气融融,现在窝在泥潭里酿酒的感觉也怎么都没办法让人觉得满意。
所以他们都在机械地工作着。
叶藤不会酿酒,他是来监督的,他也不满意这个工作,他和风酒认识了一辈子了,他知道这是一个不会在酿酒这种事情上乱来的人,哪怕他只有最差的素材,他也能酿出好喝的酒来。
这根本就不需要监督。
但越是这么想,他就越是奇怪,既然不需要,那么为什么要让他来?
正想着,风酒突然推开了门。
“味道不对!”风酒激动地挥舞着双手冲到了叶藤的面前,双手狠狠地拧着他的肩膀喊道。“味道不对啊!”
“呃,借用你刚刚的话来说,我们很难保证泔水的味道是对的……”
“不是这个!”风酒狠狠地拽了叶藤一把,差点把他拽进了泥潭里。“快来,你来喝一口。”
风酒把他一路拽进了小屋里,把放在小屋的空洞里用泥潭里煮出来的蒸汽蒸着的木桶盖翻开,露出了里面混杂着各种奇特颜色的泥浆状液体。
“喝一口!”
“你确定……这确实像泔水,不……比泔水还要……”
“喝!”
“好吧好吧”
“怎么样?”风酒眼巴巴地看着叶藤,期待着他的答案,在叶藤露出恶心的表情的时候他脸都红了,但他正要开口叶藤就愣了愣,又再舀了一勺喝了下去。
“这是……”
“你尝出来了?!”风酒激动道。“没错对吧?!”
“这确实是……”
“塔里湖的果蚊味!”
明明他才是酿酒大师,却仿佛无法自己确定这个答案一般,他一定要叶藤的肯定才能确认这个美妙的答案。
他们已经近八年没有回过塔里湖畔了,而果蚊早在十年前就没再途经过那里,从此就再也没有人能够酿造出合适的风酒来。
因为果蚊们只有在那附近的时候才是最合适的,他们现在的位置正是塔里湖南方的平原,这是果蚊除了塔里湖之外最可能通过的区域。
他们刚刚尝到的味道是只有果蚊在刚好的时机经过塔里湖补充了水分才能出现的味道,这意味着塔里湖的水已经干净了。
这意味着他们,还有他们的王不再需要躲在精灵的领地里了。
这真是一个能让每一个塔布里安人兴奋的消息,叶藤却越想越心惊。
“你……怎么了?”风酒兴奋了半天才意识到了叶藤的不对。
“塔里湖的水质已经恢复到这个程度了,为什么我们至今都没有听说过这个消息?”叶藤拉着风酒走到了小屋外。“他们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们这个消息?我们住在他们的王城里是他们的负担,让我们回家对双方都是最好的选择。”
“除非……”风酒呆了呆,又紧紧地捏住了拳头。“他们在我们的故乡找到了某种更重要的资源,然后宁愿永远把我们当狗一样养着。”
“甚至于,我们一开始背井离乡,就是他们做的。”
两人互相看了看,风酒大声呼叫着让所有人都停下来。
听了他们的分析,这些麻木的人终于恢复了一丝精神,他们的故土还在,他们可以回去了。
“拿起你们的武器,我们要回精灵王城,接回我们的王,一起回去故乡!”
人们的精神振奋了起来,纷纷把周围能用的东西都拆了下来。
兴奋的他们没有注意到,叶藤已经不知不觉地离开了。
他们都想回到故乡,或许每个人离开时都是一个样,但每个人返乡的方式,或许都会不同。
有些时候,他们甚至无法拥有同一个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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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有点乱,加班中赶出来的,要到死线来不及修改了,之后有空会做一下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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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而言之,这一切都他妈的完蛋了。
干了这行之后我才知道死神的工作就跟表面上记录的一样,纯粹的体力活。所有关于死神亲自来到死者身边带走死者的记录,全都是真的,除了我们只用镰刀这点。我们接收死者名单,核对,确认,然后亲自上门,等着客户呃地一声咽掉最后一口气,带走。
我刚入职的头两百年,这还是个舒适的岗位,稳定的待遇,稳定的工作,只是累一点,比以前种地更好,只要我不犯大错可以一直干下去。我可以借着收割死者的借口在外面玩耍,在巴黎喝一口咖啡,去百老汇看一场演出,然后拐入后巷和宫殿,带走垂死的流浪汉和放血把自己放死的领主。我活着那会,没那么多人,也没那么多死亡,战争和天灾造成的伤害总归有限。
但是谁能想到二十世纪之后,人口和死亡会同步爆发呢?
想说新时代了我们的工作流有没有迭代来应对?有的,我的朋友,有的,人类堪称提效的神,尤其是在灭杀自己人这方面。先进技术的引入确实提升了我们的效率,但也同样提升了人类屠杀的效率,所以我们的工作流现在变成了批量拿到名单,批量核对,批量确认,然后批量带走灵魂,刀挥累了还可以和同事分工,你看表格上核对死者信息,他去收割。很久以前我们内部分享工作经验还是谁镰刀挥舞得更漂亮,谁切灵魂的技巧更精准娴熟从而给死者带来丝滑无痛的死亡体验,那会的死神还有健美的体格。现在大家只拼如何高效精准地审核和收割,没有丝毫生者体验主义关怀。
一切都在提效,死亡也是。
但是辞职是不现实的,因为现在他们还在尝试从所有收割来的灵魂中挑选出新的候选人成为死神,从生前经历筛选到一面二面三面。现在那群老东西更更偏好人类候选人了,尤其是技术型和高学历人才——人类这个物种的尊严史无前例地备受关注——但是又要候选人有强壮的体魄,因为现在自动化必须提上日程,然而老手艺依然不能丢。
这去哪找呢,谁能在一百年不到的生命中,同时成长出阿波罗的完美体魄和雅典娜的傲人智慧吗。美国总统来了都得下地狱,许愿池听完都要爆炸,阿波罗和雅典娜来了也过不了简历筛选。为什么不给那群神明老资历培训呢,向上管理是个好词,真的。
我做这行已经四百年了。我不是老资历,我们当中在这个岗位上蹲了几万年的大有人在,我们的头头的岁数比地下世界那位掌权者还要长出不知多少倍。但是我不是他们那些妖精、神明,我生前是人。四百年,对于死神很短,对于人很长。妖精们不会厌倦,人会,神明们不会偷懒,人会。
我的逻辑很简单。只要死的人少了,我的工作量就少了,至于怎么少的,方法就多了:让该死的人不要死,或是最治本的,让该有的活人从未出现。后者是个长期的活,但是前者更为立竿见影。
至于那个人是谁,无所谓了,反正我们也只确认这个人是不是在正确的时候死亡,他的身份对我们无足轻重。他的报告被发到我手上时,我恰好就在他工作的楼下,于是我悄悄用了一点无伤大雅的小手段,拖慢了整个区域的网速。并不严重,但是足够干扰这个男人第二天的下班节奏,于此同时这个街道上正在进行例行维护,而他们那个破破烂烂的支架,只够支撑到明天下午五点。
这样,至少我明天下午就可以去美美享受我的舞台剧了。我原本是这么想的,于是我在这么实施后,我决定去买一张票,并回到我在人间的居所,享受一个美好的晚上。但是一小时后我的美梦就泡汤了,我收到了一份包含几千个名字的名单,收割时间在后天早上,至于位置,就在这所城市最繁华的商业区。
文:旬夜
关键词:柳暗花明
原作:《棋魂》-剧版
CP:俞亮×时光
标题:《即夏而眠》
1、
他在方圆市度过许多夏天。
夏日的声音似乎在哪儿都是一样的,灼热的阳光还有街道匆匆的车流,以及往来攒动的人群。
初次踏上异国土地时,俞亮耳机里播着一首小夜曲。高高的机场穹顶仰头望去是国内无差蓝白色的天幕。来接他的人在机场出口处举着写着他名字的牌子。
摘下耳机时,身后有人将他撞了一下,身子微微趔趄。接着,无数陌生的声音清晰汇聚而来。
行李箱滚轮拖动声,机场广播英韩交替声,风吹过机场穹顶的呜呜声,最后,是人与人之间的交谈。它们来自彼此亲密的人群,亦或是隔着手机连接着两端,语调起伏上下,汇聚成一张细细的网,将他网罗其中。
只不过,这一次,那些声音,俞亮听不懂。
-
他在国外不经常做梦,大概因为睡眠时间很少,常常精疲力尽倒头就睡。
几乎昏睡。
只是睡前,他总会给自己妈妈发一个短信或者打一个电话。去听下对方在电话里唠叨些日常关心,或是交代一些家里的事,说说他的父亲,说说师兄方绪,说自己院子种的木槿花开了。
那些柔软的语调会将他慢慢从几乎警备的状态拉回来。
绷紧的呼吸会舒展开,屋子里的光是暖黄色的,他仰头眯起眼,小声得“嗯。”一下一下应着。
暖黄的光圈映在他眼里,像是从那些黑白棋局的杀戮中卸下一方柔软的小天地。
那天地间有思念,有记挂,还有只属于他一个人吞咽的小小孤独。
2、
——你有过后悔吗?
——什么?
——为他一个人出国六年,后悔吗?
俞亮曾想过无数种,和时光相遇的场合。
在道场,棋馆,亦或是隔着一个屏幕,他见到时光意气风发的赛后采访。
那人光鲜瞩目。他在他心中被描绘过无数次,像一座山,又像一面遥不可及的风帆。
只是他从没想过,在那六年里,时光是不下棋的。
“他和他爸去非洲了。”
“非洲啊……信号也不好吧。”
大约是基于某种直觉,他将自己的留言塞进门里的时候,仿佛抓着最后一个救命稻草。
为什么呢?大概是那些捧在心里的期望鼓得太满,找不到宣泄口。
于是仓皇又迷茫只能无助得病急乱投医。想无论谁都好,告诉他吧,告诉他,我在这里,那个叫俞亮的,曾经被时光打败的人,正在等待他下一盘棋。
只是想来,世间许多事情,总不似少年人所想。
高不可及,遥不可期。
大多如镜中花水中月。
—
俞亮当年出国的理由,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除了一个人——方绪。
大抵是这个年长些的师兄总比父亲来得和善些。
他会在他小时候偷偷看父亲教他下棋被骂时,悄悄来房间,给他一些小礼物。开始是一颗糖,到后来是他一盒拼图——错落得在盒子里散开,像是无数棋子散落在棋罐中。
俞亮喜欢拼图。这是他幼年时期乃至现在,围棋之外唯一的乐趣。
可拼图与围棋不同,它们总会有答案,只要愿意花费时间,只要不残缺,最后都能安然走上正确的轨道。
而围棋,哪怕拥有所谓定式,哪怕再苦心钻研,不同人,不同心境,不同时间,造就的棋局千变万化。
他曾经在那人的棋子中看见过森罗万象。
那六年里,俞亮甚至记不清时光的脸,却清楚记得他每一步,用笨拙得姿势下出的棋。
浓墨重彩落子下近乎压迫的棋盘。
纵横交织,步步杀招。
他在脑海中与之抗衡过无数次,却无一例外得败下阵来。
俞亮不怕输。
从俞晓阳教他的第一局棋开始,他就直面过无数次惨败。一次他在中盘一招恶手毁了一条大龙,指尖离开棋子的瞬间,他愣在原地,抬头是俞晓阳正颜厉色的目光。他说。“小亮,落子无悔。”
不为自己的决定后悔,以颤抖之身追赶,怀敬畏之心挑战,哪怕兵挫地削。
那是俞晓阳教会他作为棋手对自身的追求,也是他对人生的追求。他一直奉行着父亲教他的道理。
直到时光的出现。
他像是夹杂了一道寒气的冷风,泛着凛冽的白光将他的人生一分为二。
少年天真时光里出现的一道惊雷,映在瞳孔中,从此他的目光被他吸引。他从未见过的动魄惊心,于是朝着他的方向狂奔。
只是,他怀揣着全部的力气,哪怕做着他过去为了骄傲从不愿做的事。
却没想过,他心中的目标会是个幻影,到了最后,他可能连一次堂堂正正输掉的机会都没有。
3、
俞亮曾被打碎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儿时的棋馆。
第二次,在六年后的赛场。
-
未及深秋的雨在窗外淅淅沥沥流过。
在听到定段赛最后一个对手认输后,少年人将背靠在椅子上,仰头看着看着屋外的大雨滂沱。
那时,距离他和时光的对局已过去许久。
他呆呆坐着,像置身于人间,又像是坠入深海。指尖好像失去触觉。它们刚刚正触碰过棋子,但他仔细想回想起刚刚接触它们的感觉,却一点也记不起来。
世界像缺乏实感。
他不知怎么,回想起出国前方绪问他,为什么要离开。
那时候俞亮还小,答不出。
直到某天,他在电话里说道。“师兄,其实,我一直以为我在一片海里。”
他那时候微垂着眼睛,看着漆黑的窗外。“那片海很大,也很空,我躺在水里看着四周漆黑一片。
遇到时光的那天,我好像看见那片海的上空出现了一个白色光圈,光圈里伸出一只手,我在水里看他。才发现,我所在的地方不过是一口井。
所以,我想去井口看一看。哪怕这可能要花掉我一辈子的时间。”
而现在井口消失了。
-
方绪在屋子里找到俞亮时,他正在屋里拼拼图。
总是晨兴夜寐的少年人,像是终于获得了人生中少有的任性,放任自流得冒出了属于他年纪才有的自暴自弃。
“不就是输了一场棋吗?你的斗志去哪儿了?”
“我现在挺好的。”
他盯着拼图,看着所有散落的方块正被他一片片拼凑好。
他想,他并不是怕输,输了没什么,再赢回来就好。
他只是有些惊讶。从天元预选,棋圣战,到最后和许厚的网络对弈失败,他竟然没有从那些失败里感觉到一点恐惧——愤怒感消失了,那种不甘,想要伸手去够,奋力拼杀乃至最后一刻的决心失去了踪影。
散落的拼图像是碎落的棋子杂乱无章得落在棋盘上。那种握不住的空洞感越来越强。
他像是一块积木,被抽去了最中心的一块,他倒在那片湖里,麻木地看着头顶的天空。
他有些害怕。
所以他试着把自己退回房间里,把拼图拆开,又一片片拼上。
他想从里面找到答案。如果拼图永远有正确的路,那能不能告诉他,所谓正确的路在哪里。
如果他能把自己拼好的话。
“你晚上跟我去一个地方。”
“我不去。”
拼图落进自家师兄手里时,少年的眼中流露了少有愤怒,火苗般一扑而过。
他想拒绝,对方却耍起了无赖。“你跟我去了,我就把这片还给你。”
少年人垂下眼。“少一块就少一块呗。”
方绪倒笑得胸有成竹。“我太了解你了。”
也是,他这个师兄自小照顾他,甚至比起他的父亲,更知道他心里最记挂,最害怕的是什么。
于是那天他跟着方绪上了车。
一路前行,直到拉开门。
最后。
他抬头,看见了弈江湖的大门。
-
天上是否有启明星,照耀东方。
指引迷途者通往黎明的通路。
4、
听到时光被罚的时候。
俞亮人还在黑白问道里打谱。
方绪边脱着外套,边讳莫如深还有点意味不明得向他表示,弈江湖旁边那小公园有多大,这入秋了叶子能掉多少的毛,还有时光拿着个笆篱子扒树叶的时候,那张苦瓜脸有多好笑。
俞亮不觉得方绪是个幸灾乐祸的人,哪怕他平日有些吊儿郎当。
——项庄舞剑,醉翁之意不在酒。
少年人单手合上棋谱,偏过脸看他师兄,后者脸上哈啦啦的笑没了。抬手比了个“你继续”。
他家师兄很显然是话里有话,比如他今早想让俞亮出去散散步被俞亮拒绝后又“怀恨在心”之类。
想来这棋是肯定下不了了。俞亮起身推门而出的时候,方绪在后面喊。“去哪儿呢?”
俞亮无奈看了他一眼,叹口气。“逛逛。”
-
弈江湖离黑白问道倒不算太远,坐个公交,走个路一会就到。
俞亮本意不过是散个步,好顺了他师兄的意,逛到弈江湖门口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有些刹不住脚。
入秋了,路旁的树木果然都掉叶子。
头顶上的太阳晃晃悠悠还能扰得人眼睛疼。
俞亮找到时光时,对方正趴在树荫下的石桌上睡大觉。
少年人一只手臂枕着脑袋半边嘴都压嘟了。用来收集落叶的扫帚和簸箕被搭在一边,薄薄的外套扔在桌子上。
俞亮走过去。石桌上摆了个简易的棋盘,上面还有张死活题的试卷,其中两道画了个大拉拉的红叉。
他看了两眼,题目虽然是错了,但解法却有意思。他俯下身,想将那卷子抽出来,却发现熟睡的人正皱着眉。
俞亮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树荫漏下一点阳光,刚巧落在那人鼻尖上。
几乎下意识,他伸手挡住了那点光。
秋日的日头不算恼人,落在手背上是温温的。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看了看时光——皱着的眉眼舒展开,鼻翼微动,似乎是睡安稳了。
-
俞亮其实很难形容时光这个人。
他就像是一团掉进了猫舍的糟糕的线团,而俞亮是那猫舍里唯一的猫,爪子还不锋利,被无数杂乱的线条缠住了身子,他张牙舞爪想战胜它们,到头来,他累了,想走了。
那些烦人的线团又缠了上来。
在黑白问道,在所有他们遇到的地方。
明目张胆得朝他挑衅。他在七年前浓墨重彩撞进了俞亮的世界,在他心里留了一块裂口,填满了愤怒和不甘,而现在,他将所有的期待与愤怒清空,将自己装了进来。
俞亮至今还记得那晚,在弈江湖,要离开前身后那人对他喊:“俞亮你听好,我是绝对不会放弃追上你的!”
是愤怒亦或是别的什么,很难形容。
指尖发麻,冒出一种难以抑制的笑。他想,你凭什么,凭你那手我都看不上的棋吗?
但心脏跳得很快。
一声一声像是把那片空荡荡的天幕撞开。
他倒在那片水域里即将溺亡。
而在那一刻,恼人的光扎了进来。
于是漆黑的天幕剥落下黑色的碎壳,露出白色又刺目的明亮,他回头看那个叫时光的人,第一次看清清楚楚看清了对方的脸。
不是虚无缥缈的棋盘。
不是另他追逐不到的背影。
而是一个少年人,一脸固执,好似天不怕地不怕,坐在了他的棋盘对面。
他问。“你敢吗?俞亮。”
他忽然笑了起来。
“等你追到我这个位置。我早就不在那儿了。”
所以你要快点追上来。
你要快点。
“……俞亮……”
太过清晰的呼吸声将他惊醒。
因为贴的太近几乎能看到熟睡人睫毛下薄薄的影子。
太近了……
俞亮的手还撑在时光的脸颊上,遮着阳光,又像是遮着自己。
少年人有些愣怔,半晌听到熟睡人的小小声。“……你等着。”
他沉默着拉开他们的距离,手悬空半晌已经酸了,俞亮看着时光和那些被压皱的棋谱,忽然嘴角扬起。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
远处车辆发出一声鸣笛。
石桌上的人挠了挠脸,似乎要醒。
他张望了四周又看看自己的手,似乎在苦恼阳光和离开的问题,最后苦思冥想,终于在对方即将醒的瞬间,抓起桌上的一件外套砸在对方脸上。
远远传来身后人醒的响动,那人正抬起头大声哼哼。“是哪个要害我?!谁啊!”
那哼哼还带了十分的委屈。
5、
那天俞亮穿过公园的小径走向大路,临近傍晚,下班和放学的人潮拥堵在马路。
他挤进人群停在红绿灯面前。
倒数计时。
一共45秒。
密集的人群联络着无数的陌生与熟悉。
【不要,明天你帮我请个假。】
【中午加班饿一天了。晚上吃什么呀?】
【今天没有数学作业。你记错了。】
那细密的网又将他笼罩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俞亮听懂了。
【我一会就到,你等等……】
红灯转绿,所有的人群四散开,通往各自回家的道路。
秋初的风席卷着落叶,夕阳在落下余晖中燃烧起霞光。
俞亮今天不知怎么的忽然想快点回去。
是的,要快。
于是他一路往前,终于奔跑了起来。
夕阳鎏光映在他眼中,他恍然又记起六年前他降落在首尔机场的晴空,他在天幕下攥着一颗心。
他想。
俞亮,俞亮,你要快点。
时光快要追上了。
俞亮,俞亮你要快点啊。
你爱的那个人,就要追上来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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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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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一页,照理说第一页应该是空页,要往后翻,等页码出现了,才会有前言楔子这类背书的废话。只不过我没有这么做——我“火急火燎”地开始我的开场白。一来是因为本子早被我填满了,想学我们校长搞废话发言就只能拣些边边角角打补丁;二来,反正它只是我用传统臭方法写下的臭笔记,没有版号也不曾被录入系统,也不必那么假正经。咳——用手写拟声词很奇怪吗?那就这么奇怪下去吧,反正不舒服的又不是我。咳咳——好了……这回我真的开始了:
陌生人,你好。
不过我不好。
没错,我不好。我、不、好。这不是当然的吗,你可能会说:一个申请安乐死失败的人怎么可能好得了呢?
来小兔崽子,我们再说一遍:
一个申请安乐死失败的人,怎么,怎么可能好得乐伊嗷了呢?
得了呢?
了呢?
呢?
bingo!你说得真对——各种意义上,i'm the 比噶斯特 loser!
不过,也许我也算是成功了!现在我正坐在这张……对不起,考虑到你和我并不是面谈关系,我调整调整——现在我正坐在一张桌子上,桌上还有几摊干涸的尿渍与我肩并肩,五十瓦的白灯下,它黄斑浓郁的地方也淤积死光,一闪一闪,装作还没干的样子,特别像我时常目击的那些假正经的幻象。阴影里本来还有一把椅子,没缺胳膊没缺腿,人可以坐,可一旦坐上去我的身份就变了:那是饲主,或者说财产所有人翘着二郎腿一边用免洗消毒液洁手一边悲痛欲绝的地方。目前它绝赞招租中,租金两兆亿,跟二手网站上纯粹挂着供人观瞻的绝版垃圾一个德性。不过很快,等打针的人一进来,它便free了,免费了、自由了、飞了、清仓大甩送。哇哈!惊喜吧?四舍五入净赚两兆亿,心动不如行动哦,赶快拎上毛孩子抢购吧——喝呸。
没错。人的安乐死我是没约到,狗的却给我钓到了,是不是咄咄怪事?其实也没那么怪,众所周知,洗手间这东西自古以来就是全年龄向低俗违法信息渠道站,尽管在我们可爱的新世纪,公共卫生间大多会使用三代微生物降解控制系统抹除人味儿——为此我甚至手抄了一份系统休息时间!我连着换了几次ID,最后的最后如你所见,打通了宠物安乐死服务的咨询电话。接线员具体是这里的谁我不知道,地下生意谁不用个变声器保平安呢不是……总之,嘟嘟嘟嘟,嗡嗡——这是通了,我买的老人机就是这个提示音——接线员用它奔丧似的语气附在我耳边摇铃铛:“您好,请问是?喔,喔……客户您好,很抱歉我们现在才到,您的宝贝将在您的见证下由我们为它轻柔解脱。请问您在哪,什么时候有空,它是什么品种,有多大?”
我又能说什么呢,我直说了:“纯天然黑色长毛田园野狗十七岁龄青霉素皮试过敏无心脏病史无再生医学产品使用史基因信息已入库体长163cm重达51.2kg,用药重点,就怕不翘辫子。”
接线员业务能力实在不过关,听后差点说不出话,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却只记得唧唧歪歪,我记忆犹新。这点也是一个证据,证明我的记忆还很清晰,说明那些画面和声音不是单纯做手术捣鼓捣鼓脑袋就能解决的。现摘录部分接线员语录如下:
“姐介,你饶了我吧”——接线员
“你今天就是学一天的狗叫我们也不能答应,一个宠物安乐死团队,不能,至少不应该跨越重大犯罪的红线”——接线员
“公民安乐死合法申请不香吗还能消id建议你选公家”——接线员
“天气晴朗,何苦为难自己,你回家吧,我报警了”——接线员
“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反吐葡萄皮”——接线员
等等等等。
本着礼让超速汽车的原则,我等它说完才说自己的。我告诉它:“汪汪汪!”
严正声明:排上号的原因其实很简单,我并非持枪人员,也没多给人家钱(你想想看,这年头有多少小朋友不想让他家的狗死得快乐点),我直接了当地告诉它——具体细节你可以在笔记里找——
我想把脑子里的h幻huanxi想ang关掉。
曾经,上头的告诉我这种“幻想”是正常现象,无需多加理会。然而我问遍亲朋好友,却没有人看到过比那更逼真的影像。
“那些影像是第一人称视角吗?”
我说是。
“那些影像看上去是否像来自过去的某个时代?”
我说是。
“那些影像和你的未来工作有关吗?”
我说是。
“这又有什么呢?一切正常。”
看吧,没人帮我。我呢,虽然按规定明年六月过后就要学习神经科学,但暂时也没有能力自己解决。既然如此,我只好去死了。这乍一听似乎缺乏逻辑,不过在我看来,它并非毫无道理。有道理又不一定需要有逻辑。你吹个泡泡糖需要用上三段论吗?
所以我才在这里。我和宠物安乐天生一对。啊,是啊,天命之选,直到刚才我还时不时地看见有穿运动鞋的脚从桌子底下平移穿过,不用抬头我都知道正前方会是怎样的情景:木质清漆主席台、掉漆的讲桌、古老的扩音器,电子屏上投放全英PPT,配图是花花绿绿的统计图表与暗褐色梭形物体的实拍图。台上站着某个戴着眼镜穿着开线白衬衫的年轻人,他头上布满细小的汗珠。等下他会说,这个领域全国只有我们一个国家级重点实验室,欢迎在座的各位同学加入我们,让我们创造一个全新的时代。然后我的胸中就会涌起一阵痉挛似的浪潮。我将屏住呼吸仔细盯着那年轻人的眼睛瞧,他的眼睛里倒影着无数双更加明亮的眼睛,就像星星组成的海。它们重复说:一个全新的时代。我知道接下来它们会注视什么,我借由它们注视过无数次直到我把喉咙里卡着的食物全部吐出去。听吧,他开始讲了,“欢迎在座的同学加入……”这一切都是不可逆的。
那些地下医生已经在走廊外捣鼓了一个多小时,也不知是没准备好呢还是不敢进来?我在想啊,我申请了六次公民自裁都被审核层打回,麻烦如我,怎么他们就这么轻易地接了?——估计他们也不是基因信息入库后被识别编入医生队伍的那一拨人吧?我记得其中一个小护士移接了鸟类的眼,一位医生的脑后有苍白色的肿块,还有……我想也许是为了弥补某些缺陷。不过很快——我希望确实是“很快”——这一切都要和我没有关系了。
对了,我得提醒你,接下来你将看到一份异常恶俗的笔记,写满了恶俗的故事,恶俗到我甚至不知道我有这么恶俗。如果你对我有什么期待:对不起,我没法回应这些期待。我连自己都无法完美地掌控,我的脑内充斥着那双遍布星斑的眼睛。
往下翻吧,我已经没有空页再写下去了。从现在起,你读到的内容将是我记录的那些冗长的垃圾梦境。要知道我清醒的时间本就不多。
我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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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败
加载失败
重新读取
读取
陌生人,你好啊。
不过我不好。我、不、好。
没错。
END
————
备注:模仿了一下小学二年级时的日记。世界背景设定取自自家的一个软科幻坑。作为故事它是失败的。主要是尝试了一下新的角色类型。
评论要求:笑语/求知
作者:江橼
“如果你有一次修改过去的机会,你最想修改什么?”
充当神棍的同学蒙着半年没洗的雾霾灰窗帘,一边嚼着辣条一边在我耳边逼逼。我猜这个问题一定是他在刷空间的时候看来的。
“嗯……”左右都是无聊,我便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全当是让填满了0和1的大脑休息一下。“这个修改有限制吗?”
比如限制字数什么的。
同学愣了一下,用疑问的语气回答我,“没有吧?”不过想想也知道,就算是有限制也没关系,反正历史都是无法修改的。
难不成你让我发明时光机穿越回过去吗?虽说这玩意理论上是可行的,但你指望不上连中括号都打不对的高校学子。
讲个笑话,八万块钱买了个本科生。好笑吧,哈哈哈。
就在我光明正大胡思乱想地时候,我的同窗已经罗列出无数自己想要修改的过去了。比如说同窗A想要修改的高考成绩,他声称自己全家上下七口人包括他自己都认为他应该是个清北的料子,他应该在天坛而不是在天涯;再比如说同窗B,他最想修改的是自己谈的第一任女朋友,想要让初中的特工小妹变成大和抚子,这样他就不至于每次回忆起甜甜初恋想到的都是地下党接头……
然后轮到了我,他们不约而同齐刷刷地看向我,仿佛是在等我说出那不为人知且想要杀人灭口的黑历史。但他们想不到的是,我其实根本就没什么后悔的事情。
“想不到。”我如是的说。
“不是吧你?”
“再好好想想,肯定有的。”
人总会对过去所做所为感到些许不满,就拿考试成绩来说,如果能把当年高考前泡电影院的自己修改成奋笔疾书刷题的自己,那我肯定会过于现在截然不同的生活;再比如说如果这个修改能用在很久很久以前,父母那一辈的话,让他们从一个满嘴谎话的穷光蛋变成真诚可靠的亿万富翁,那我生活肯定也会与现在截然不同。
所以其根本来说需要修改的不是“某件事”而是“某个事实”或者说是“某个人”。
不过这些话我肯定是不会说出来给这些傻逼同学听的,他们只会傻笑一分钟然后用自己那低到负数的情商安慰我,告诉我世界还是美好的。
所以我认真思考了一番能够作为被修改材料的事。
“唔——一定要说的话,我倒是希望那天的我没有奔跑。”我知道这话引起了他们的兴趣,看那一张张无限贴近的狗脸就明白了。
于是我整理了一下思路和语言,将那件并不算什么小事的大事从头叙述了一遍。
那是我中考拿成绩的日子。那时候家用电脑还是个稀罕物件,而各大学校又非常喜欢用先进的东西来展示自己的战果,于是我只能拿着五块钱跑去网吧,求着网管上了十分钟网。
市排名两千七以内,我考上了号称全亚洲最大的高中。天哪!那可是每学年只需要八百块就能住的小别墅宿舍啊!
傻逼孩子像个二缺一样原地起飞,连查成绩的网页都没关就一脚踢上了主机电源,然后风一般地冲出网吧向着家跑去。
我想,我得把这个好消息分享出去。最起码也得整个小区家喻户晓,让他们这群多嘴多舌的都给我闭上嘴。
当然,我所说的“风一样”并不是夸张和修饰,那叫白描。如果你想知道一个初中毕业生能跑得多快,建议看一下当年的体育中考优秀标准线,每一个身体健康的毕业生都能跑出风一样的速度。
于是我这阵不应该再刮起地风,吹进了我那住了十几年的破旧小区。速度太快刹不住的我早不知道撞了多少人了,只能记得印象最深的也是最后一个撞到的。
那些大叔是居委会叫来修电线的,他们搬着又高又沉的梯子,我撞到他们扶梯子工人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刚开始修还没上人还是修完了人已经下来了,总之大叔没扶助梯子让它砸进住户家里的时候梯子上是没有人的——这算是一件好事。
然后就是另一件事了。
梯子的尖角砸碎了玻璃,不幸还勾住了窗帘,大叔因为我在背后挡着没来得及转身第二次扶助梯子,于是它扯带着窗帘一起栽倒在地——对,接下来就是我想要抹去的事了。
谁也没想到,那大夏天、大白天拉着的窗帘并不是为了遮光的,而是为了遮光的。空荡荡的窗户框后是两赤条条纠缠在一起的人,而那俩人我还恰好都认识。
就是这个正站在我旁边的,从小带着我一起玩的姐姐的妈妈和小叔。
说到这儿的时候,我这群脑子被白白的东西给统治的同窗们纷纷发出老色批的提问,“你那姐姐漂亮不?”
“那当然漂亮。皮肤又白又嫩,个子还高,最喜欢穿向日葵连衣裙戴大草帽。而且这里,”我比划了一下胸前,“有那——么大。”
可以说,那就是现在的国民初恋标配。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
就是很普通的家庭伦理剧了啊,姐姐的爹回来跟自己弟弟打了一架,然后愤然离婚带着女儿远走高飞一辈子都不回这伤心地,而妈妈则收拾行李回了娘家,往后打算一无所知。左右不过是小区里少了一户人家罢了。
甚至还得感谢他们给这群无聊的人提供了半个月的谈资。
于是同窗们又不解了,“就这你有什么想修改的?”
对啊,左右都跟我没啥关系,我费尽心思地想修改这个干什么!改了之后会对我有好处吗?
答案是没有,但这确实是我目前唯一想修改的过去。
也许我的人生会因为年少时做过的各种荒唐选择而变得乱七八糟,但我不曾后悔,因为那是我的选择。但我不想别人因为我的鲁莽、过失或者别的什么而变得不幸。
“嗯……”我认真思考了一番该扯个什么理由来说服我的同窗好结束这个荒唐的话题。
“大概是为自己失去了一个养眼的小姐姐而感到后悔吧。”
“……”
同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后面无表情一哄而散。
“唉我去?什么态度?上尼玛的课,都他妈滚回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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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问题》
作者:???
我听着水滴声在某个方向不断响起。我朝着那个方向爬了很久也没有找到。
于是我继续开始写作。
四周一片漆黑,我也不知道我在写什么。这一切也实在没什么用。只有概念在漆黑的画布上隐约浮现。
我在地上写下“云”,黑暗就显出深浅,仿佛有幽邃的云雾在流动。
我在地上写下“山”,黑暗就变得坚实,仿佛可以延续万年不变。
这到底是我能力,还是一种癔症。我自己也分不清楚。这是我唯一保持内外关系的方法。否则我就会被这浑然一体的黑暗同化。
我只知道那烦人的水滴声是真的。因为它一直存在,在我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存在了。
这里是一座监狱,而我是这里唯一的罪犯。
我去抢了银行。
我没有什么严密的计划,因为我是超能力者。我推开银行的门,礼貌地询问了店员:“我的金库在什么地方?”
或许是我说话太温和了,小姑娘没有反应过来,“裤?”
“不对,我是问,‘我的金库在哪里?’。”
“金库?”她问。
“对。”
叮的一声,无论是我,还是她,还是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概念定下的声音。
我微笑着后退几步,站定,套上我的白手套,整理了一下领结。
柜台小姐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她觉得今天怕是又遇见了一位神经病。也不奇怪,她低头玩起了手机。
大家都很平静。然后咚——
一声闷响从地底传来。
“地震了!?”大家像保龄球瓶一样摇摇晃晃。
我捂嘴笑。
然后声音又起,一下比一下大声,一下比一下清晰。大厅一处的铁栅栏门被狠狠撞飞,连带着被扯下的门框带着碎石烟尘向前扑来。
浓烟滚滚。我的野兽从中显出身形。它用单“角”立在地上,“大口”一开一关,露出其中的黄金与钞票。输密码用的触摸板因为见到主人而开心地连续发出声响。电影里那种要一个壮汉用力拉开的大门正不断开关开关,制造的狂风差点要把我的钱都吹飞出来。
这可不行。
“小金,过来!”我的金库开心地跳了起来,一步造成一个巨大地裂。
“小金,坐下!”我的金库乖巧地“坐下”,具体情形可以想象成一枚旋转的骰子终于躺在地面上。
那个柜台小姐目瞪口呆。传闻中,这种受到极大刺激的人容易觉醒超能力。
我本着安抚的心,朝她笑了笑。
“你好,我的金库是一只狗。”
沉重的金库大门依旧一上一下的,那是它温柔的呼吸。
“这什么啊?”那个呆愣着的家伙突然说话了。
“小金,我们走!”
该跑了!
小金一个旋身立起来,我赶忙趴在它的身上。它单“角”用力,一跃而起,狠狠撞向大门。
“小金,你不会开门吗?我要被甩下来了!?”
“这他妈是什么啊!!!!!!”
什么?
这是一个好问题。
该银行遭遇的,是一个臭名昭著的超能力罪犯。他的超能力发动条件之轻易隐蔽,在超能力史上也是独一无二的。
他发动能力后,只要是被影响者接触过的东西,被认为是“他”所有的——甚至只是想了一瞬间——就会被他改写。他改写的词条可以不遵守任何规则,仅在书写长度上有着少许的限制。
于是便有了金库变成的大狗,宝石变成的粪金龟,窨井盖变成的乌龟......
这家伙被逮捕的时候,一整个城市都受到了池鱼之灾。金库在公路上横行,窨井盖脱离职守在人行道上爬动,另外还有门把手、螺丝钉、3d大屏......
简直是一场浩劫!
俱往矣!
我无力地跪坐在地上。
昔日的荣光已经是我沉重的枷锁。过往的快乐生活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我的小金、小钻、小盖......
痛苦,我无力地在地上划下这两个字。
虽然在一片黑暗里,但天空低沉。悲伤的爪子轻轻抓住了我,在我的心上划动。
痛苦是一只野兽。烦闷是一堆石头。伤心是无尽落下的雨。
耳边滴答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
我的心上下起了雨。
“你他妈的也有今天。”雨里有个人在对我说话,“你他妈的把我的人生都毁了。”
“你害我觉醒了这么一个烂到家的异能,害得我没法做普通的工作。”
“这个破超能力协会的人都瞧不起我。因为我的能力只是滴一滴水而已。”
“你是?”我抬头问。
“你别说你不认识我!”
我去,此人彻底怒了。我早已没有什么尊严,赶紧双膝跪地,额头贴住地面哭诉道:“我知道错了!这里实在太黑了,我好孤独。我好想哭。”
“就算你不放我出去也好,你能听我说话吗?在这么下去我真的会发疯的。”
如果有光亮,大概能看到我的鼻涕和眼泪正涂在地面上形成一摊半透明的黏膜。
她轻轻呼了一口气,有些快意地说道:“这是不可能的。你疯了最好!”
“你就和你的臆想过一辈子吧!”
......
......
......
“我的?”
叮的一声,无论是我,还是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概念定下的声音。
一片漆黑的世界里,突然有了第一束光。云雾缠绕我的眼睛,防止我的眼睛被久违的光亮刺瞎。
山在我身边隆起生长,向高处冲击。
名为痛苦的野兽站在我的身后,名为烦闷的巨石开始向山上滚去,无尽落下的雨沾湿大地。
还有种种我在此地写下的字,诞生的“臆想”。
它们冲天而起。
“这他妈又是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