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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绿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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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非出生时,就有一只手没有长好。他的右肘到指尖都像枯枝一样,瘦小又僵硬,连勺子也无法握住,根本派不上用场,以至于学步花的时间也比别人多一倍。他的父母都是农民,还有其他孩子要养活,无法把他养成一个壮劳力,也找不到愿意收这样徒弟的手艺人。即使这个孩子经常问“还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他们也只得带着惋惜叫他去林子里寻找蘑菇和野果。
赫非十分瘦弱,且不太灵活,时常穿着能把整只手盖住的衣服,提着篮子在村子附近的林子里走走停停,到正午或傍晚时才回家,带着各个时节的山珍和送给哥哥妹妹的松果羽毛。哥哥会把他扛起来,把松果挂到墙上,妹妹就在下面围着他们转,蹦蹦跳跳。每当那时,父亲就会训斥:“不要绊着你哥哥!免得把赫非摔下来了”,最后母亲一定会在他笑得咳嗽的时候开始叫所有人去吃饭。
在十一岁的冬天,他的身体似乎到了极限,某一次病倒之后,他一直在发烧,时昏时醒。父母拿出半年的辛苦钱来请医生,而医生说,这个孩子生下来就有缺陷,长到这么大已经是上天怜悯,即使挺过这个雪夜,也活不过这个冬天。赫非躺在床上,看见母亲把脸埋到了父亲肩上,父亲抱住她,却说不出任何话。哥哥和妹妹也一言不发,低垂着目光坐在炭火边,双手合十像是在祈祷。
最后父亲让哥哥送医生回去,想再看一看生病的孩子,却发现窗开着,人不见了。雪地上的脚印像一串小石子,在月光照亮的大地上铺向树林。
此时此刻,赫非正在山林外一片裸露的岩石上往下看。冰冷的空气让他清醒了很多,全身上下只有右手感觉不到冷。他并不清楚上山的路,但这一次不是为了上山。
山下的村庄像一群黑乌乌的鸟挨在一起睡觉,只有一只睁开了眼睛,张开了嘴巴。一个光点从里面溜出来,又停住了,往回走,在门前面就那么站着,也不过来,也不进去。
“大概是哥哥做了火把想出来找我吧。”
“山上也许有狼,也许狼会把我吃掉。”小男孩想着,呵了呵左手,继续朝山上走,在重新进入树林的时候,雪地里的一片反光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蹲下来拨开雪,发现了一块透明发光的东西。它四面框着铁条,像是宝石一样闪亮,里面好像有一团白色的火焰在跳动。
“是谁丢了这么好看的东西……?”赫非抬头往前看,地上不远处确实看到了还没有完全被雪覆盖的脚印,但那道脚印两边翻乱的雪显示出有成群的动物已经追着那个人而去了。赫非倒抽一口凉气,不禁往后退了退——那里可能真的有狼啊!他的小碎步把脚下的那片雪踩得结结实实,雪屑和月光落了满身,寒冷把折磨了他许久的病痛都冻住了。赫非望一望山下,又看一看脚印离开的方向,终于皱起了眉,深吸一口气,拔腿向林中走去。
昏暗的树林里洒着斑斑的月光,赫非深一脚浅一脚地追着地上成片的脚印前进,祈祷着这个闪亮宝物的主人还没有被狼吃掉,跌跌撞撞地跑进森林深处。
“如果要吃的话,就吃掉没用的我吧!”
就在他被吸进肺里的冰冷空气与发烧的身体弄得头昏脑涨的时候,脚印突然消失了。赫非踉跄着停下来,大口呼着白气,用发花的眼睛四处张望着——人去哪里了?狼又去哪里了?它们都凭空消失了?
正在这时,男孩的身体突然被重重地撞到了树上,本来就干枯僵硬的右手发出咔嚓一声响,痛得他眼冒金星。低沉的咆吼和湿漉漉的热气扑到了他的脸上,模糊的视野里他看到了脊背高耸,眸子金黄的狼。
“我会死。”迷蒙的意识里只有这个念头是清晰的,赫非微微抬起头,把喉咙从领子里露出来,等着狼咬断他的气管。但那个热乎乎的气息很快离开了,他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不要太粗暴了,那只是个人类孩子。”
“你还好吗,小人儿?”
随着那个声音凑近,赫非感觉自己被温暖的光包围了。他睁开眼睛,慢慢坐起来,发现发出像母亲一样温柔声音的,是一个非常高的人影,她的脸上罩着猫头鹰一样的面具,身上披着仿佛流水和冰凌织成的斗篷,却十分蓬松,像羽毛一样,仅仅是看着都觉得很暖和。她伸出的手非常细长,戴着丝绒手套,只是隔空轻轻挥了一下,他身上的雪就都落了下去:“哦,你是生病了。”
“那些狼……不会咬你?”
“它们不会咬我,它们是我叫来帮忙找东西的。”那个人蹲下来,细细端详他受伤的手臂,“你的手也不像是一个小人儿的手……这是出生前受的伤,这是刚刚受的伤……”
“你找的东西……是这个吗?”赫非懵懵摊开左手,把那颗闪亮的宝物递过去。
“是的,我在找它。谢谢你,小人儿。”那半个“面具”上显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赫非这才有些悚然地意识到,那并不是雕刻成猫头鹰的面具,而是这个人的脸。
“我本以为它要是被人类捡走就找不回来了,是什么让你特意追到这里来?”
“……因为你……你的脚印周围都是狼的脚印。”
“谢谢你担心我,小家伙。作为给你的回报,现在你的病好了。”那细长的手指在他的脑门上一点,赫非突然就觉得自己的头不痛了,折断的右手也恢复了原样。那个高高的身影再次站了起来,舒展开身上的羽毛,在他看来像是伸了个懒腰:
“下山去吧,小人儿,狼不吃你,在这样的雪夜里你也会冻死。”
那声音温柔的“大鸟”正要展开翅膀,发现身边的小人儿完全没有要动的意思,亮晶晶乌溜溜的眼睛对着他眨了眨,歪着头对他说:“看来你还有心事。”
她说的没错,即使治好了这一次病,他也注定无法长大,无法帮助自己的家人。这个身体的破败和虚弱,他比谁都清楚。
“你是一个好人类,我想我会有一点办法解决你此刻的苦恼,但那可能不太适合人类。”
“你能让我的身体变成一个正常健康的身体吗?”小男孩抬起头,和猫头鹰的眼睛对视着。
“呵呵呵呵……这种程度的治疗并不在我的能力范围内,但你可以把有缺陷的部分换掉。”
“换掉?”
“比如……”对方从地上搂起一团雪来,伸手握住赫非的手,轻轻一拉,那截干枯的手臂就在他的惊呼中整齐地掉了下来,然后雪花从她的羽毛上汇聚过来,凝结成一只雪做的手臂!
这下赫非定住了,他尝试着抓一抓雪做的右手,发现它可以握起来,可以伸直!还能每个手指分开动!他自己的右手可做不到这样的事!
“再试试这个?”对方拿出一只小瓶,将里面的水滴到赫非的手掌上,那水珠很快在他的掌中结了冰。
“这、这是魔法吗?你是魔法师吗?”小男孩开始语无伦次,而“猫头鹰”只是笑眯眯地告诉他:“你把身体更换成什么东西,就会拥有什么力量。我把这种特殊的魔法给了你,以后你可以用任何东西来替换你原本的身体部分了。我建议你把肺和牙齿也换一换吧,它们确实不太好用了。”
赫非从雪地里爬起来,想着应该用怎样的方式才能表达自己的谢意,但那位“魔法师”也弯下腰来,贴着他的耳朵提醒:“但是你一定要记住,被你换下的部分脱离了身体会像普通的人类那样凋亡,就没有办法再换回来了。你用什么来构成自己的一部分,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你换掉的部分越多,离‘人类’就越远。所以千万,千万不要轻易换下自己的心。”
“你的生命像被雪覆盖的荒漠,但你的心仍然是温热的。我正是因为你有这样一颗心,才给予你这本不该属于人类的魔法。”
在狼群的环绕下,那个猫头鹰一样的身影张开了翅膀,呼地飞入了空中。从外侧看来纯白点缀着黑点的翅膀,内侧却是一片广阔深沉的漆黑,在里面闪耀着许多的光点,随着她的展翅不断蔓延覆盖住视野,越升越高,遮住月光,笼罩起整个星夜。
“再见了,小人儿。下山后换再一只手吧,那么冷的小手可摸不到春天。”
赫非看见她与夜空融为了一体,大张的嘴巴许久才闭上,懵懵地问身边的狼群:“那是……是神明吧?”狼们也不咬他,也不回答,只是朝着下山的方向看过去。
男孩在狼群的陪同下慢慢走出了雪林,又看到了山下的村庄。黑乌乌的鸟儿们又醒了几个,有更多的小光点朝着山上过来了。
赫非开始朝山下跑,他的手臂能够伸直了,他能掌握好平衡了。他在雪地里跌跌撞撞但很快地前进,速度让他吃到了大口冰冷的空气,但咳嗽第一次让他感觉舒服。他第一次感觉到被那拥有伟力的存在说过“温热”的心脏,它砰砰地、用力地跳着,像山下传来的呼唤一样,催促着他赶快回家。
赶快回家,去换一只更暖和更有力的右手,然后用两只手去拥抱他的家人。
清澈而闪亮的星夜注视着小男孩与上山的人们汇合,哥哥被突然抱上来的弟弟冰到了脖子。他会把今夜的奇遇告诉他们吗?他会用什么来替换掉其他有缺陷的部分呢?他的心会一直如此温暖吗?
现在还没有答案。但赫非能够长大了。
—到此作为故事的开端—
炼金术师与弟子
评论:随意!
也是为了一个画面而完成的一篇~
风毫无变化地刮了两百多年,在毫无变化的山崖前制造出空空的回响。有时风里能传来一些不太一样的声音,但渡鸦很早就学会了不去倾听,那是种恶毒的幻觉,对他来说,他见过有人持续地追寻风里的那点不同寻常,然后摔死在塔下陡峭的山崖。
渡鸦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前方,将脚下的一枚石子踢落,他侧耳倾听,等了很久,不知最终在风里听到了什么,满意地合了一下自己的喙,发出呱嗒的声音。
渡鸦是守塔人。
他不知道这个传统来自于何时何地,在断裂的远古文明中,这似乎真的曾经是个传统。他抖了抖斗篷上的雪,安静地坐在塔的入口处。
如果能有一点酒会更好,他回忆起两百年来少有的几次酩酊,那种混乱、狂妄、肮脏却生机勃勃的气息,随着他醉后的怪叫缓释到他全身,包括僵硬的羽翅尖端和锋利的喙。老师有时候会遗忘一些细长颈的瓶子,烟棕色的是呛人的液体,酒红色的会灼伤他,海蓝色的则有奇妙的微甜,可是咽下去就会变成苦味。渡鸦尝试过很多次,失望的次数远远超过惊喜,但就因为尝到过酒的味道,下一次还是会将喙探进老师丢下来的瓶子里。
他想,今天老师在塔里做什么呢?他有点费劲儿地扬起脑袋,灰色的眼眸望向同样灰色的天空,这里卷积的层云与海浪推来的泡沫都是灰色,峭壁上裸露的石头与老师的尖顶帽也同样都是灰色。也许有一些设色层次上的变化,只是渡鸦没有这方面的美学意识。他对一成不变很是习惯,但时间太久了,心里又会有些不满。
当他觉得看腻了那片灰色,他会飞到塔顶,选择一扇他喜欢的窗子,继续向前张望。
从塔红色的窗口望去,视野范围内是一大片白色的雪原,颜色白得让人看一眼就感到冷意渗到骨髓,雪原上干干净净,没有脚印,没有爪痕,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渡鸦曾经在穷极无聊的某个三十年里,固执地以一处堆雪的石头作为观测点进行观察,那一点点雪从未消融。渡鸦有时候会妄想雪原下方有无数冬眠中的小生物,会在某个时刻探出来寻觅食物,但妄想始终都是妄想,那是一片死的雪原。他想,连老师都不如他对那片雪原的了解。
而如果他绕到米黄色的那扇窗子,他能看到前方有如劈断开的巨大峡谷,这峡谷隔断的是一座终年不息的火山,黑色的山脉上时不时有明亮的岩浆缓慢地顺着山体流动,那种沉重的红色让渡鸦兴奋,他总会额外多看几眼那些岩浆逐渐熄灭的样子,然后无趣地等待那些奔腾的岩浆变成不再运动的灰黑色的东西,最后更加无趣地从仿佛劈断的峡谷边缘,被不可抗拒的力量缓慢推下。
渡鸦突然听到塔顶的房间里,似乎又有奇奇怪怪的声音响起,他潇洒地振翅,重新飞回到地面的入口处,一本正经地并拢双腿,坐在塔前高大的石头上。
渡鸦尊称那位老人叫老师,并不是因为老人有教导过他,只不过在渡鸦简单的脑海中,老师似乎是当你面对不知道做过什么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但是看起来很厉害的人的时候,最合适的称谓。
也可能只是渡鸦觉得老师看起来很老。
两百年来都没有人真的教导过渡鸦,所以渡鸦并不理解,在人类的世界里,老的标志并不是白色的头发。
塔顶奇怪声音逐渐变大了,但是在大到让人感觉有些不妙的时刻,一切又归于寂然。有一个人带着灰色的尖顶帽,有些陈旧但十分干净的及地斗篷,悠闲地出现在塔顶。渡鸦期待地看着老师的身影,情不自禁地叫出了声。老师低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塔下十米处的门,表情安静,就和那片雪原一样充满了不似人类的平和。
渡鸦也转头看了看那道门。他记性不好,从来搞不清楚那些人类回家离家的规律,但是既然老师看了一眼门,那么想必今天是星回来的日子。
那道门孤零零地伫立在悬崖的边缘,往后退三步就是峭壁。只是一扇门,只有一扇门。
就在这时,渡鸦看到塔前十米处,那幢积灰很久的门被人拧开,少女从门的那一侧来到塔的这边,她身后是凝固的海浪,不可思议的高到一百米左右的巨型海浪,被凝固的瞬间边缘锋利如同刀刃,少女脚下是一只小小的冲浪板,就好像正要被狂暴的海洋压垮的瞬间,她伸手拧开了一道门。
而当她把门阖上的同时,渡鸦听到了恐怖的海浪拍击而下的声音。
幸好幸好。渡鸦恐怖地看了一眼那道门。幸好这门放了五十年,一直没有坏过。
老师在塔顶平静地看着下方,少女则恭敬地对着塔顶行礼。
“我回来了。”她安静地说道,然后随手将冲浪板丢给了渡鸦,自己提着没有被海浪沾湿一丝一毫的红色裙摆,快步地踏上塔楼里那条曲折的螺旋阶梯。
渡鸦拿着那块板子看了一会儿,才突然反应过来地对着塔顶叫了两声。这是欢迎许久未回的星。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生命,如果排除渡鸦自己的话。
渡鸦喜欢老师在塔顶琢磨出来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酒当然是其中特别好的那一类。但渡鸦并不喜欢老师。他不能理解老师,老师也从来不去试图让渡鸦理解。他只是在塔顶持续地做着什么,到底是什么呢?也许是在制造奇怪的药物,又或者只是太安静了,所以制造一些声音。
老师是一位炼金术师。这个词不是凭空出现在渡鸦空空的大脑中的,他之所以知道老师是炼金术师,是因为星是这样告诉他的。
星是炼金术师的弟子,老师是星的老师,所以老师是炼金术师。这不同于人类的归纳逻辑,但渡鸦对此洋洋得意,尾羽翘起。
那是他在做守塔人的第一百五十年的冬日,不过,鉴于塔这里并没有春夏秋冬的变换,总之星说是冬日,就姑且认为是冬日。在那个冬日,老师破天荒地下了塔,那可能也是渡鸦第一次与老师这么近距离的呆在同一个空间,甚至比渡鸦第一次来到这座塔的那年还要近。他焦灼不安地在塔前的空地里渡步,时不时拍打翅膀和喙,那是一种空间被挤压的不愉快,他不明白老师为什么要在峭壁前长久地凝视灰色的海浪。
如果渡鸦有人类的审美能力,他也许会发现,老师如果排除灰白色的凌乱长发,实际上长了一张英俊男性的脸。他笑起来也许会比春风更容易让别人心折,但老师几乎没有笑过。他只是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灰色,久到渡鸦怀疑老师的瞳孔也要变成灰色的时候,老师动手搭了一道门。
渡鸦在旁边观看,他不觉得自己是老师的仆从,他只是一个守塔人。但当老师搭好了那扇门之后,他心中的焦灼没有丝毫减轻,他警惕地看着那扇门,心里知道一旦门扉开启,从此看了一百年的雪原一百年的火山一百年的孤塔一百年的灰海,一切都会截然不同。
老师普普通通地拧开了门。
在渡鸦的脑子里,如果开门之后里面什么都没有,对他来说才是不正常。但是渡鸦的记忆很短暂,也很模糊,他现在重新回忆,已经想不起来当时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他只知道从此塔里有了一个新的人类,有了一个新的生命。
被那扇门递进来的箩筐里,有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就是星。
有一段时间渡鸦以为自己的生活被这不请自来的擅入者摧毁了,无止境且无道理的啼哭,婴儿可以说是世界上最脆弱最不讲道理的生物,虽然渡鸦根本没见过三种以上的生物,他还是这样确认了。他开始频繁地在塔顶上飞行徘徊,只为了能稍微远离一点那种摧毁人精神和意志力的吵闹。渡鸦甚至不能理解老师是如何忍耐下来的。他曾经悬停在那扇红色窗前,向塔里张望,看到的是老师姿势有些僵硬地抱着婴儿轻轻摇晃,身旁是一本摊开的厚重的书籍,用红色的丝绸做了无数个书签标记。虽然老师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渡鸦在窗外幸灾乐祸地笑了,像是看透了这个人埋起来的笨拙。
星在小小的塔楼里长大。老师为星单独开辟了一个房间,是的,是开辟,而不是建造。渡鸦不能走进塔内,但他从窗外凝视,看到星的房间里,天花板是无边无际的星海,深邃得让人怀疑是否一直向上伸出手,就会被那些无情的星辉卷走到宇宙某粒微尘所在的角落,星是老师衣钵的继承者,渡鸦不太理解这些复杂的词,但他最终理解了这件事。他看着这个孩子迷路在幽邃的塔楼阶梯里哇哇大哭,他看着这个孩子在塔顶阳台上堆了小小的雪人,他看着这个孩子徒劳地试图拧开门,看到门后什么都没有时失望地跺脚发脾气,他看着这个孩子被老师授予一本书,而当她手指接触到书的封面,那紫色的丝绒封面上就显现了星的名字。
从此她就是星了。从此渡鸦是星与老师的守塔人。
星在长大,这个过程可以说并不美妙。时间的流逝让人愕然,那个笑容甜美,在塔楼里横冲直撞的小女孩居然只停留了这么短的时间,然后星就成为了星。她也一样经历了青春期的迷茫,惶然,叛逆,也经历了成长的不确定和痛苦,也经历了对老师的否认和质疑。渡鸦始终都在一旁。当星终于跟老师单方面地争吵了一次之后,她学会了使用门,然后她就此离开,渡鸦着急地在老师的窗外反复鸣叫,却不见他下塔。塔的入口处再次被人推开,是七天后,星满脸疲惫地回来。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迷茫,她抱着膝盖坐在自己房间的小角落里,不吃不喝,也不理会渡鸦轻轻地撞击她的窗户。最后她主动敲了老师的房门,两个人聊了三天,星辰和日光交替照过老师的窗帘,星走下了塔楼。
她当时看着渡鸦,露出转瞬即逝的笑容,轻轻抚摸渡鸦的羽翼。
渡鸦发现星的表情竟有那么一点接近老师,他对此不满地挥了挥翅膀。他喜欢更有生气的星。只是,老师也好,星也好,往往都不会按照他希望的那个方向前行。
这样也不坏。星会不定期地离开塔楼,然后在久到渡鸦已经记不清日子的时候突然回来,有时她的门后是长满了钟乳石的溶洞,有时她的门后是深邃神秘的森林,她回来的时候,老师总会等在塔顶,星会向塔顶行礼,而老师微微颔首。
渡鸦则高兴于星带回来的神秘的礼物。
就像这一次他高兴于星带回来的冲浪板,渡鸦反复拨弄着玩了很久,直到他最后做出判断,遗憾自己其实并不能完全正确地使用它。随后他惯性地抬起头,有些愕然地发现今天的云层竟然颜色变得有些不一样,那种堆积不变的朽坏一样的灰色,竟开始有了流动的变化。渡鸦又一次兴奋地挥起翅膀,他飞起来,尽可能贴近天空地飞起来。
有阳光穿破了云层,天穹撕破了巨大的创口,那让渡鸦许久没有感受过的微暖的温度,让他舒服地抖了抖自己的羽毛。渡鸦啧啧地感叹了两声,掉转头想要呼喊星和老师一起看看这景色,然后他看到塔顶阳台上,有红色的沙砾撒在纯澈的白雪上,如此的鲜亮。
老师躺在塔顶的阳台上,面色苍白却平静,他对着致自己于死地的凶手,自己一手栽培的弟子,露出了有些歉意的笑容。他一只手按住星伸入他胸膛的手,轻柔地对弟子小声说了些什么,而星将老师的帽子摘下,放在阳台的另一端,她和老师一起低声地说着同样的句子,渡鸦觉得那似乎是“我很抱歉”。
少女将老师胸膛里的那件东西,那件喷洒了无数血红色的沙砾的东西取了出来,那是一盏晶莹剔透的沙漏,沙漏的一端破了一个小洞,多到让人怀疑这沙漏到底能不能装得下的红色沙砾源源不断地从那个小洞里洒出来,星举起那盏沙漏,着迷地凝视着鲜红的沙砾从她的指间不断流下,她深深地呼气、吸气,好像生了重病一样。她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老师,而是蹲下身,轻捷地用手将那些沙砾收拢,白色的雪,红色的沙砾,少女的手指精准地将二者分开。
渡鸦在阳光下一时觉得有些眩晕,可他也不得不赞叹,这颜色真美,真好看。
星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她带着老师的那颗沙漏心脏离开了,她再没有使用那扇门,而是毅然踏上东面的雪原,两百年无人踏足的死寂的雪野上,开始出现一枚又一枚小小的脚印。
渡鸦茫然地围绕着塔盘旋,盘旋。最后他落了下来,停在了老师曾经停驻的阳台。
现在只剩下我了。他想。
然后他鸣叫了起来。
作者:凰
评论:笑语
那时候江边还没什么东西,没几棵树也没多少房子,就是一大片荒地,连路灯也没有,散乱地堆着几个菜市场才会出现的那种铁皮垃圾箱,都破破烂烂的,塞满了垃圾。
一般没人会来这种地方,垃圾站的人起码一星期才会开车来收拾一次,而尽管处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位置,垃圾箱里的垃圾也从来不见少,几乎是一夜之间就堆回了原来的样子。
常树在这样的江边来回走着,尽量站得离河水近一些,好让那些从远处飘来的恶臭气味离自己的鼻子远一点儿,但最起码一千种让人难以忍受的味道还是缠在了一起,在高温中大摇大摆地四处飘散。
白到晃眼的太阳光底下,常树已经晃荡了好几分钟。他的手表落在了教室里,没法精准地知道现在是几点,只能抬起手臂从手指的缝隙里眯起眼睛望向天空,试图从太阳的角度推算出大概的时间。
光线穿透皮肤钻进血肉与骨头中,又穿过一层皮肤然后落进他的瞳孔里,他艰难地想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得出“离太阳落山还早得很”这样一个结论。周围静得很,常树放下手臂,垂着头叹了口气,转过了身。
他已经什么都没在想了,在此之前思考得太多太快,而天又太热太晒,不过才一百多厘米的身体已经不剩下什么精力给他继续考虑事情了。所以他转过身,打算就这样再继续贴着河岸走几个来回,但是一个身影几乎是贴着他站在背后,让他差一点儿就撞了上去。
常树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反应了一下才觉得吓了一跳,对面那个人却仿佛要被撞到的不是自己一样,甚至都没看他一眼,就那样走了过去。
高挑的女人左手提着一个编织袋走过,而直到这时常树才听见了塑料摩擦时吱嘎作响的声音,他站在原地看了几秒那个背影,然后迈开腿跟了上去。
一片寂静的河畔开始有风吹过来,女人的鞋底在前方一下一下敲着地面上的沙土,绿色的编织袋不断地发出声响,以一种不容忽视的架势强行把常树的注意力从女人那儿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那里面装着些什么?常树盯着那个皱巴巴的袋子,不自觉地又思考起来。为什么会提着这么个袋子?提个编织袋要来装什么?她来这种地方干嘛呢?
——这个人是谁?最后,所有的疑惑还是停留在了这样一个最明显、但也最不管他事的问题上。常树又打量起女人,看着她趿拉着的塑料凉拖、松垮垮的裤子和发黄的短袖衫,还有被乱糟糟地别在脑后的头发,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考虑起了完全没必要的事情。
女人提着袋子向前走的模样看上去随意却又目的明确,常树隔了一段距离不声不响跟在她后面,走出二三十米,然后又跟着停了下来。
女人转过头,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半睁着眼睛望向常树,目光在他身上飘了一下就转走了。
“小孩,别跟着我。”她这样说。
好像有点绿,常树看着她脸颊旁翘起的被光照亮的头发,这样想到。他完全没注意女人说了什么,只顾着观察她的样子了,强光让所有的颜色都有些失真,他眨眨眼睛又仔细看了看女人的头发,又觉得刚才只是自己看错了。
女人沉默着站了片刻,看这个孩子呆愣愣的没什么反应,就自顾自转身又开始朝前走了。常树的视线还跟着她的头发,那片模糊的颜色在阳光下晃起来,更加让人没法看清了。
校服的白衬衫背后被汗湿了一块,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风一吹又凉又痒,像一群蚂蚱在爬来爬去。他看着面前的人,一声不吭地跟着继续走,时不时伸手到后面扯一下衣服。
三道杠被他扯下来塞进裤子口袋里,别针不知道是没收好还是弹了出来,针尖隔着薄薄的布料刮擦着皮肤,没一会儿就把大腿刮得刺痛。常树想伸手进口袋里把别针拿出来,汗津津的手指摸了半天才摸着,一个不注意别针就掉在了地上,被他一脚踩进沙土里。
他低头看了几眼,没能看清别针被踩到了什么地方,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跨了过去,跟着女人一步也没有停。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在河岸上走着,走到了那几个垃圾箱边上。常树抬起手捏住鼻子,刚准备加快脚步,就看见女人又一次停了下来。这回她没转头看身后的男孩,也没说话,自顾自地抖开编织袋,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伸进满满的垃圾里,开始翻找起来。
常树站在原地,直愣愣地看着她从一大堆垃圾里翻出一个又一个塑料瓶子,随手在编织袋的外侧擦了擦就丢进袋子里,然后又开始找下一个。
绿色的、橙色的、紫红色和白色的,许多种颜色的塑料瓶沾染了污垢,在夏天的太阳下有气无力地反射着光线,而女人盯着它们,却像是找到了什么好东西一样微妙地有了些表情。
常树仍然呆站在一边看着,看她捡完了第一个垃圾箱里的瓶子,又转去另一个箱子旁,用脚把那些堆在一起已经没法分开的东西都踢到一边,再次弯腰翻找起来。
就这样过了好几分钟,直到风已经快要把背上的汗吹干了,常树才挪动自己快要在沙土上生根一般的双腿,走到女人身边,蹲下去捡起一个还算干净的塑料袋,又翻出一个半透明的蓝色瓶子,用塑料袋擦干净,放进了女人的编织袋里。
女人低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她就好像完全没觉得这孩子的举动有什么问题一样,继续捡着瓶子,让常树跟在她身后一起捡起来。
塑料袋的窸窣声不断响着,他们往编织袋里塞了一个又一个空瓶,直到那些五颜六色的玩意轻飘飘地填满了整个袋子才停下来。女人直起腰,又抬脚在垃圾堆里翻了翻,在看到好几个瓶子滚出来时撇了撇嘴。
她的袋子已经被装满了,而这里还有许多没法被带走的塑料瓶。常树看着她的动作,不知怎么地居然也跟着觉得可惜起来,轻轻叹了口气,而女人就在这时转向他,居高临下地盯住了他。
“你叫什么?”她问道。
常树愣了愣,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常树,平常的常,树木的树。”
“常树,”她又撇撇嘴,神情似乎有点失望,又似乎早有预料,“你不去上学,跟着我做什么?”
“……我没地方可去。”常树低声回答道。
“你没家吗?”
常树摇了摇头:“不能回去。”
女人没点头,也没问他为什么不能回去,转身就沿着河道向前走去。常树站在原地看着她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向自己回过头。
她表情不变,只是看着他,而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摆开手臂跟了上去。
“你叫什么呢?”常树跟在她身边走了一段路,忽然间问道。
“谢青。”女人回答。
常树想了想,又问道:“感谢的谢,青蛇的青?”
女人点点头,把编织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向前走。常树侧过头悄悄看了她几眼,发现她的脸又恢复了那副没表情的模样,于是他便也没再说话,默不作声地跟着一直走了下去。
太阳开始有些往西沉了,他们在垃圾堆里翻找花掉的时间似乎比想象中要久不少。常树跟着谢青走上河堤又窄又陡的阶梯,在开裂的水泥路上又走了好一段,最后停在了一个只立着一块站牌的公交车站前。
常树喘着气,侧过脸在肩膀的衣服上蹭了蹭脸颊上的汗水,四处望了望,发现除去向两头不断延伸的道路和远处的田地以外,这里站着的就只有他们两人了。
而这时,谢青把空着的那只手伸进自己的裤子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枚硬币,递到常树面前。
“给你,”她说道,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举起来对着太阳看看。”
常树愣了愣,莫名其妙地接过硬币,抬起头就那样举到眼睛前对着太阳,看了起来。
他汗湿的指腹捏着硬币的边缘有点打滑,刚刚好被挡住的太阳从后面向他的视线四周散发着光芒,有那么一会儿他不得不眯起了眼睛,好让自己的目光聚焦到满是划痕的硬币上面,试图看清楚谢青想让他看的东西。
但是什么也没有,这只不过是枚硬币罢了,银色的、斑驳的、陈旧的硬币,在他的手指间挡着太阳,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你想让我看什么?”常树下意识问道。
回答的声音没有传来——倒不如说,从他举起硬币开始看的那一刻起,周围就只剩下隐约的空气流动的声音了。常树猛地回过头,看向身边,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她走了,他这样想到,看着空荡荡的、一直通向远处的道路,看到眼睛开始发酸发涩,才回过头用力闭了闭双眼。
现在没有人在他的身旁了,常树独自站在慢慢往西落下的太阳对面,捏着手里的一枚硬币,靠在站牌边上等待着。风里带上了低沉的嗡鸣声,远处的道路尽头,一辆老旧的公交车朝着这边开了过来。
标题:鲜甜时光慢递
作者:米琪雅
大概7k字不到,希望各位吃得愉快!> w <
他推着自行车朝小区走去。
下午下了一场急雨,老旧的地面残了些许雨水,橙红色的夕晖将所有影子拖得长长。一拐进这条不起眼的巷道,充满烟火气的嘈杂即刻止步于身后,只留下车轮辐条转动时几不可闻的窸窣。
廊道种了一排深绿色的灌木,他本以为只是起个隔开院落的作用。前几天这列灌木悄悄开了米粒大小的黄花,发出清远的香气,隔很远就能闻到,走近也不觉浓烈。花开当日他问了闲坐在门口的阿姨,对方笑说,这是米仔兰。花就这么小,香得很。
这个如同盛放在玫瑰金玻璃瓶里的潮湿黄昏,锐利的阳光都化作一地的温柔。他看见一只黑金色蝴蝶,悠闲地趴在米仔兰的花苞上,翅膀如同被打湿了一样轻轻颤抖,当他经过,蝴蝶便悠悠振翅,轻巧地离开他的视野。好像做梦一般。
这奇妙的混沌让他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迷茫,而迷茫感在他取出快递柜里的物品时达到了最高峰。
包裹很薄,快递单上工整地印着“鲜甜时光”四个字,物品栏备注“文件”,他思考了一会儿也没想起自己有网购什么书籍。再拆开一层,目光触及信封上的字迹,他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看了又看。
那是祁恵的字。
楽山敬启。
二零二一年八月十四日,惠。
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寄信过来,是有什么东西落在家里了吗?他脑中瞬间闪过了很多很多想法,他甚至打开手机确认了一下自己是不是漏接过她的电话。然后他突然发现,8月14日是明天。
2021年8月14日,是七夕节。
和祁恵认识的那年,他们还都是学生。
闷热夏夜,大家都穿着拖鞋在校园的马路上吊儿郎当地走,随手拧开一听可乐咕嘟咕嘟地浇灭燥热。任楽山那时还是认真在图书馆复习的好学生,至少在考前两周会一本正经地在图书馆占座,按照自己的复习计划温书做题。突然接到祁恵的电话,他有点惊讶,在周围人的侧目里悄悄走到走廊,手机举到耳边,少女鲜活的声音就满满涌进耳朵。
祁恵请他一同看鬼片。
这请求来得莫名,任楽山本想拒绝,但听到少女言辞恳切,说只要一起同步观看就不会害怕了,拒绝的话拐了三圈最终还是没讲出口。他老老实实地回到座位上,插好耳机,把没听说过名字的韩国鬼片窗口拖到左上角,一边做题,一边看祁恵的聊天框哗啦哗啦地冒出来一大堆字。他并没有特别专心,只是时不时地给对方一点回应,诸如“感觉要吓人了”,“音乐不对劲”,“吓我一跳”,祁恵对这一点互联网上的陪伴感似乎已经非常满意。
那个鬼片讲的是韩国高中女生用精心制作的手账本表达彼此内敛的情感,手账本里每个标签、每个转动的活页,都将新的线索引到观众眼前。祁恵对那本暗藏机关的手账本极感兴趣,他们交往很多年后,有时经过漂亮的文具店,她还会提到当时看的那部电影。她喜欢那些漂亮的纸胶带,彩色墨水和贴纸,也曾经雄心壮志地想要自己做一本厚厚的手账,这份热情又渐渐被消磨在千篇一律的平庸日常里。
任楽山打开自己衣柜的另外半扇门,里面是祁恵最后剩的一些物品。三本她不爱看的书,两双没有收走的袜子,丢得只剩一只的耳环,用到剩三分之一的香水瓶,一本写了大半的本子。他把它打开,和手中信封的字做比对,一模一样。
他想起当年看的那部电影,炽热却戛然而止的爱,在只言片语里隐藏着没能及时讲出口的感情。但,她可是祁恵,祁恵在自己这里还有什么秘密,她和他,对彼此都熟悉得如同自己的半身。他举起手中的信封,翻来覆去地看,迟迟没有下定决心拆开。这会是祁恵的恶作剧吗,在她离开这个房间四个月之后。
他去淘宝检索名为鲜甜时光的网店,翻查了一会儿,他发出意味复杂的叹息。这是一家定时寄信服务的小店,就像你为明天要准备会议提前在日程表里定好闹钟一样,这家店会和客户确认之后,在未来约定的某一天寄送物品。
在知道这封信并不来自于此时此刻的祁恵,他突然放松了下来,从笔筒里抽出拆信刀,干脆利索地裁开了信件。他嗅到米仔兰的香气从打开的窗户里悠闲地渗进这个房间,眼前似乎又出现那只振翅飞走的黑金蝴蝶。
祁恵一定忘掉了这封信,他想。
和祁恵交往两年后,两人一起顺利毕业。
拍完毕业照祁恵心就野了,她放下宿舍里大半没收拾的东西,兴高采烈地把宝乐主题公园的套票递给任楽山。
“陪我玩!”她以一种理所当然的态度注视着他,眨了眨眼睛。于是他备好太阳伞、防晒霜,润肤喷雾、充饥零食和水,大大小小的东西装进背上的小包,第二日一早和祁恵一起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地铁,来到工作日依然人潮汹涌的游乐园。
那天阳光很大,他记得祁恵和他一直在疯狂流汗,两个人玩完过山车对视一眼,都为对方的狼狈感到好笑。祁恵接过他的矿泉水,一手叉腰做牛饮状,喝得太猛,有水顺着她的唇角漏下来,滑过她白皙的下巴,纤细的颈部,漂亮的锁骨,最后滑进她的T恤。他伸手揽住祁恵的腰,把她罩在自己的怀里吻她。她的眼睛真美啊,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而今天不是晴天,今天下小雨。他撑着伞站在等待排队进门的队伍里,前面是一对情侣,后面是一对情侣。这是让人感叹不愧是七夕的周六,这是名字很土的宝乐主题公园,工作人员戴着口罩要求查看健康码,他走过旋转闸门的瞬间有点想回头看看。
那封信来自一年前的祁恵,她在信里写,21年的七夕,想要再来这里玩。
祁恵那时候会想到今年此时两个人已经分开吗?任楽山自己先摇了摇头。祁恵的字像小孩子,笔画转折处看不出笔锋,圆润可爱,虽然隔着一年的时间,仍能看出来她当时心情很好,很努力地想要写工整。他甚至眼前立刻浮现出祁恵写这封信的样子,兴之所至,立刻行动,想要吓男朋友一跳——“就当是埋一个制作者本人都遗忘的定时炸弹吧。”她会这样想,他知道。
确实被吓到了。
任楽山还是回头了。他的视线将在排队的众人扫视了两遍,大部分是一对一对的情侣,有一些是三口一家的家庭,偶尔也有结伴的少女或四五成行的年轻人。
没有祁恵。
他在主题公园的地图前面驻足,自己规划起来要玩的项目。碰碰车,海盗船,激流勇进,黄金矿工,过山车,鬼屋,旋转木马。和当年陪祁恵一起玩的项目一模一样。这算是一种仪式感吧,因为祁恵遗忘的一封信,他决定要在这个本想蜗居在家的周六出来和情侣们抢位置,还要装作她还在自己身边一样,在一同享受这次乐园之旅。但这些本就是她喜欢的,也是他喜欢的。
当任楽山在过山车上跟着车体360度翻转冲刺时,他隐隐察觉到自己不合情理地期待起一些不会发生的事情。这样不行,已经过去了。他开始强迫自己回想这一切为什么走到这一步。
祁恵和他交往了很长时间,两个人是校园情侣,本身以为磨合之后如果不合适,这段感情就会变成在几个月后很快结束的关系,互相成为彼此感情路上的磨刀石,交往的回忆则给各自的下一次恋情提供一些好或者不好的养料。可是,他好喜欢她。
在刚认识的时候,祁恵是内敛的少女,在一起参加社团活动时,只要能不发言,就绝对不会主动举手,被分配到了推不掉的工作,也会觉得有点麻烦的皱起眉,怕麻烦的同时性格又很认真,几个小组里,祁恵负责的小组整理的材料最清晰全面。任楽山一开始只是想帮她,他觉得祁恵看起来就是吃力也要自己勉强做到最好的样子,他本以为自己擅自伸出的援手可能会被对方拒绝,但祁恵欣然接受了他的好意,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笑容。他看着这个笑容,甚至有些头晕目眩。
两人略微熟悉一点后,他就发现这个少女隐藏在羞涩外表下的任性,她那温和内向的外壳是她的社交面具,对信赖的人,她更像突如其来的一场小型暴风雨,所到之处会带来一些新奇的刺激,一些无害的破坏,这样反差巨大的两面怎么会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呢?任楽山为此极其好奇,他当然有意识到自己被对方强烈吸引。怎么会不喜欢她?他好喜欢她。
毕业是很多校园情侣分手的门槛,有些人会选择回归自己的家乡,有些人则更想在这个太过于大的大城市里扎稳脚步。他本以为祁恵会回自己的家乡,也许那样对她来说会更舒适,但祁恵看起来想都没有想过还有其他的路。我好不容易才考到这里,为什么要回去。她看着任楽山的脸,面无表情。他才察觉到祁恵闭口不谈的家庭或许有一些他不知道的过往。他们没有因此分手,他依然很喜欢她。
他喜欢祁恵在他怀里努力抱住他,他喜欢接吻时她羞涩的退缩和情浓处猛烈的索取,他喜欢揽住她的腰时,顺着后背缓慢移动手指,她会发出细碎的呻吟。他喜欢早上起来看到祁恵蓬乱的长发,他喜欢看她吃东西的时候用力咀嚼吃得很香,像用力屯粮的小松鼠,他喜欢祁恵把脚搭在沙发上,悠悠闲闲地看书的样子,一直到手里的书缓慢落到地板上,而她闭着眼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那么祁恵对他呢?
他在过山车失重的眩晕里闭上眼,眼前是去年此时的祁恵,她伸出手触摸他的脸颊,微长的胡茬在她的手掌心被顺着反着摩擦,祁恵露出明朗的笑容。
我爱你,楽山。
从过山车下来,他没有按照原计划继续去玩鬼屋,倒不是胆子小,而是他手脚发软,脑门冒虚汗,胃里翻滚,感觉不坐下来缓缓会即刻冲到卫生间抱着马桶呕吐。
怎么回事,他自嘲地想,这就是老了的前兆吗?刚毕业那年不吃早饭都能轻松玩转这些大玩具,是朝气蓬勃自以为是的愚蠢年轻人,而现在自己只是身体各项指标亚健康的普通社畜,坐了一趟过山车就快死一样。
好在游乐园无论何时都会有供人休息的昂贵茶饮餐厅,他挑了一家看起来宰人宰得比较让人心甘情愿的,推开门找到位子坐下来。
小餐厅卖简单的再加热微波炉食品,花样繁多的咖啡和冰淇淋甜筒。他要了一杯摩卡,热气腾腾,味道实在喝不出和速溶咖啡有什么太大差异。
小餐厅里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游客,都买了最便宜的饮料或者吃的,舒服地坐下来看外面将停未停的雨。
角落的货架上搁着明信片,餐厅的服务员小姐姐只要把淘宝批发的盒装明信片拆散,一份两份地散落放在每一层上,总会有傻瓜兮兮的小文青乖乖就范,用十倍的价格买一张明信片,再在店门口粗劣的盖章处打卡,然后丢进邮筒,等待一个月后寄到或寄不到,寄不到的概率还更高一些。
任楽山抬头看了看,在正对着的墙壁上挂了一块中等大小的黑板,上面有用磁石贴贴住的各种便笺纸,有些则是明信片,上面各色不同的字迹写一些被人看到可能会不好意思的感言,最常见的还是XX和XXX要在一起,谨慎一些的会写,祝我减肥成功or考研上岸,还有追星小妹妹大笔一挥:范XX是最帅的!他无意识地阅读了几张卡片,露出笑容。
他也给祁恵寄过明信片,三张五张?他不太确定了,那是工作刚开始的半年,频繁出差,祁恵电话里抱怨了几句,他想着该怎么哄哄她,出了酒店门就看到有明信片的小店,他认真挑了一张,却一时想不出该在上面写些什么,最后也只干巴巴地写了几句祝你平安喜乐之类的套话。明信片一走就是大半个月,等明信片寄到了,他人也要回来了,可祁恵开心得不得了,给他打电话的时候絮絮叨叨了半天,回到家就看到她买了一个明信片收纳本,珍而重之地把这张明信片保存在第一页。
所以他后来只要出远门,就记着给她寄一张,祁恵有一年也突然喜欢上和别人交换明信片,拿着收纳本在算自己还缺哪里的邮戳,想要什么样的卡片,那个本子后来填个半满,但他寄的那几张一直在最上面。这个本子被祁恵带走了,他不确定祁恵以后会不会把那几张挑出来丢掉。
楽山。祁恵趴在桌子上笑着叫他的名字。楽山,要不要等会一起吃晚饭。他看着她想点头,祁恵的脸突然又变成几个月前的表情。楽山,我们分开吧。
他猛地站起身,把准备问他要不要续杯的服务员小妹妹吓了一跳。
这简直比收到延时慢递还要来得让人惊讶,难道自己在做梦吗,从看到那只蝴蝶开始就没有停歇的幻梦。
他缓缓地取下贴在留言小黑板上的一片明信片。那是祁恵的字。那也是祁恵的字。
祁恵在上面写,楽山,我想去吃明枝湖,你会陪我一起吗?
那甚至不是去年留下的字迹。那是刚毕业那年的夏季。是一切都还没有变得平庸乏味,一切都还如此勃勃生机的当年。
明枝湖是一间小有名气的无国界餐厅。
任楽山没有毕业的时候就听说过这家店很热门很难预约的传闻,说实话,这种包容各地风味的噱头一旦把握不好,就会变成糟糕的缝合怪,任楽山对这种路线的餐厅抱有一定程度的偏见。本以为这间店会在几年后悄无声息地倒闭,没想到直至今日依然坚挺。
但他从不知道祁恵曾经想要来这里吃晚饭。他有些惊讶,他以为他已经足够了解她。
他走近明枝湖,侍者为他拉开门,在他收伞的空隙询问,请问您有预约吗?
他轻轻摇头,又试探着问,有没有祁女士的预约。对方略加查询,也对他摇头。抱歉,先生。
也是另一种意料之中。
他接受了要等位的现实,好在时间并不长,他很快被引到一处靠窗的高脚座,他有些新奇地坐在这个位子上,心想,祁恵有来这里吃过吗?在他短暂离开她的那些时日,在他和她闹别扭的屈指可数的那几天,在他和她开始争吵,开始疲惫,开始互相伤害的日子里。他不知道。他现在也无法知道了。
明枝湖的菜单很好看,食品按不同地区做了不一样的罗列,他点了一道泰式的咖喱虾,又要了半份泡椒茄子做开胃菜,最后则是一份海带汤,没什么章法,纯粹是看到什么点什么。
前菜上得很快,泡椒茄子的泡椒并不辣,倒是咸得很清爽,几口吃完,胃里有了东西,反而感觉提起了胃口。
祁恵不怎么能吃辣,却馋嘴,每次辣得不停抽气喝水,下次遇到还是想吃。有几次任楽山下班回家,正看到祁恵在切菜,一边哗哗流着眼泪一边有条不紊地切辣椒,让他看得又好笑又心疼,赶紧把她围裙解了帮她料理后续,这笨蛋还傻乎乎地想用手去擦眼泪,唬得他赶紧把她引到洗手台先把手搓洗干净,不然过会儿眼睛要肿痛好半天。
印象里,她除了有点馋辣椒,没有特别偏爱的菜肴,连馋辣椒都更像是明知自己不可为而为之的勉强,更多是贪新鲜,没见过的就想尝尝,新菜永远比旧菜让人心动。
他们刚交往的时候,祁恵有一次扑到他怀里,抬起头望他,眼睛湿漉漉的,问出了什么事,慢吞吞地说与好友绝交,他失笑,以为她和友人闹寻常别扭,谁料从此便真的再也不提对方。后来聊起,祁恵便说,不怪对方,是自己的错。她知道自己性格有问题,一旦和谁还没有成为那么好的朋友,她便千方百计想要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好,对方在自己眼里也光芒万丈,可一旦真成了挚友,她便开始害怕起来,担心被人发现自己其实并不OK,也开始对对方挑三拣四,行到最后,便只能陌路。
他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这样,也一早觉得他们迟早因此分道扬镳,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晚,晚到他以为这一天再不会来。
祁恵与他常在门口的公园散步,有一座小桥架在公园里,桥下是湍湍流水,有几次,他看到祁恵站在桥的正中央,面对着桥下的流水发呆,有时让他无端感到恐慌,担心如果不是他牵着她的手,她就会从桥中央一跃而下。怎么会?祁恵听他讲了这样的忧虑,露出笑容,捏捏他的耳垂。我不会轻生,你安心。我很喜欢你。楽山。
他的眼泪突然落了下来。好奇妙,泰式的绿色咖喱竟然有这么辛辣的味道。他在祁恵提分手的那段时间里都没有流泪,他是多么清楚他和祁恵最后有多么努力地想要维持,然而终于无可奈何,他一次又一次地用力拥抱她,而她回以同样激烈的拥抱,到最后的最后,还是祁恵更勇敢一些地挑破:楽山,我们分开吧。
他结了账,拿起自己的伞,窗外仍在下雨,路上的众人行色匆匆,而他茫然地伫立在雨水中,不知道今日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来此一行,鲜甜时光慢递,这命运中埋藏下的意外惊喜,却让他回想了那么多遍的伤痛和快乐。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她在黑暗中朝他望过来,她在光明里提起行李离开。他知道她不再爱他了,就像他也已经不再爱她一样,他们是如此了解彼此的一切,他们是曾经这样深地陷入对方的生活。
但那已经过去了。
“七夕快乐,先生?”卖花的年轻人朝他兜售玫瑰,他便付钱买了一只。他一路迎着雨走回到家门口公园的小桥,他站在正中央,将手中的玫瑰投入到浑浊的河水中,看它瞬间被吞没。而他又仿佛嗅到米仔兰的香气,看到香气里飘飞的蝴蝶,他知道这一日是真实的,他收到了一年前尚存的甜蜜,七夕快乐,祁恵。
七夕快乐。
楽山:
我是祁恵。
我不喜欢写信。总觉得思绪太多,下笔不能尽如我意,不如干脆不说。
今日出门,突然想吃糖桂花,好奇为何心里有这种想法,发觉小区灌木里的米仔兰开了。那味道甜极了,我采来在信笺里压了又压,不知寄至店里封存一年,是否还能将此刻我的心情传递给你。
这几日你工作很累,有时我半夜醒来,仍能瞥到你还在伏案工作,有时我撒娇把你拉回床上休息,睡梦中你依然愁眉紧锁,让人有些心疼。
楽山,我很想念你。今年我们都忙碌,一并出门的机会少之又少。明年此日,能否同我一起去宝乐主题公园呢?别笑我,我知道你嫌弃它名字土,但我和你一起,就觉得玩什么都那么快乐。
我们明年也要在一起,对吗?我们明年也能在一起吧。楽山,祝你七夕快乐。
匆匆不尽,顺颂
惠
猫对我说
作者:魇
评论:笑语
我打开房门,两只猫蹲在门口,和平常一样看着我。
“我回来了。”我说,低下头开始换鞋。
“你回来了。”我听到猫的方向传来两个声音。
我抬头看它们,它们回望我。
“刚刚是你们在说话吗?”我问我的猫们。
“是。”大一点的猫看了我一眼,开始舔爪子。
“你们会说话了?”我继续问。
“是。”小一点的猫站起来,尾巴竖得高高的。
我穿上居家拖鞋,走向屋里。两只猫跟着我,如平常一样蹭着我的腿。
“你不觉得惊讶吗?”大猫仰头看着我,“我是说,猫毕竟只能发出喵喵声或者嘶吼,而我们突然会讲人类的语言了。”
“而且还能沟通。”小猫补充道,“你也清楚,会说话和能沟通是两个层级的事情。”
“因为觉得惊讶也没用,所以我就省略了受惊的绝大部分过程。”我一边瘫在沙发上一边看着它们。它们俩则跳到了茶几上,保持跟平时一样跟我平视的状态。
“我以为你好歹会喊一声‘卧槽‘呢。”小猫说,它开始舔毛。
“如果是在路上遇到的野猫对我说‘你好‘,我大概还是会这么来一句的。”我说,“毕竟我确实之前没见过猫能说话……嗯,用人类的语言跟我沟通。”
“这么说,你是很了解我们所以才不意外 ?”大猫说,“其实你每天跟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算很久,毕竟你要去上班。”
“我不觉得我了解你们,不过现在这个机会正好可以让给我了解一下。”我说,试图维持瘫着的姿势去够茶几上的水杯,但失败了。“说到上班,我上班的终极目标就是为了不去上班。”
“我不太明白。”大猫说。
“我上班可以赚钱,赚钱可以买吃的用的和住的地方,多余的钱存起来,等存到一定程度就可以不用每天上班了。”我说。
“我还是不太明白。”大猫说,“毕竟我们猫是不用上班的。”
“把上班想象成捕食。”我说,终于还是选择坐起来够到了水杯。
“可是只要活着就需要捕食,而你的意思是不希望每天捕食直到死去。”大猫说。
“你过着每天不用辛苦捕食也能吃到东西的生活,托我每天辛苦工作的福。”我喝了口水,尖锐地指出这一点。
“什么是捕食?捕食很辛苦吗?”小猫问我和大猫。它是我从宠物繁育中心领养来的,没经历过大猫一样的流浪生活。
“你不要插嘴。”大猫对小猫说,扭过头继续和我对话。“那么现在你发现我们会说话了,如果有效利用这一点,是不是就不用那么辛苦的工作了?”
“你居然还能想到这一点,是小时候的艰难生活赋予你的智慧吗。”我说,“说说你的计划?”
“你每天都看短视频,如果把我们和你对话的过程录下来,吸引很多人看,再结合你‘流量变现‘的手段,会不会一下子赚到很多钱?”大猫说。
“卧槽。”我说。
大猫和小猫对视一眼,又一起看我。
“这回我是真的有些惊讶。”我说,“你能想到这么多,真的是难为你了。”
“也没什么。”大猫说,他站起来,尾巴竖得高高的,尾巴尖扭来扭去。
“好,我们仔细分析一下你这个方案。“我坐起来,把水杯放回茶几。”首先,在人类的认知中,猫是不会使用人类语言的,更别提用这种方式跟人类沟通。“
“嗯哼。“大猫说。
“那么如果我发布了和你们对话的视频,或者说,你们说人话的视频,观众会怎么想呢?“我问它们。
“会觉得很神奇。“大猫说。
“会说‘卧槽’。”小猫说。
“会觉得这是一个简单的人类给猫咪配音视频。“我说,”而这种视频从来就不缺,凭我平庸的文案技术和你们普通的姿色,在宠物短视频这种红到发紫的赛道,连个水花都翻不出来。“
“那么直播呢?“大猫说,它的尾巴垂下来了。
“镜头能捕捉到的范围有限,观众肯定会怀疑有人躲在一边给你们配音。“
“那么带他们到家里来,让他们亲眼看到。“大猫说,”我们会说话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猫不会说话,所以只要人家认定这个事实,你们会说话就会被认定是我用各种手段为你们配音。”我说,又瘫回了沙发。“再说,据我观察到的,你并不喜欢有陌生人来家里,更别说我也算大半个社恐。”
“可是我们真的可以说话,甚至可以沟通。“小猫说,语气里多少有点不甘心。“这么稀罕的事,居然没有任何价值吗?“
我没有说话,和平日一样对它们伸出手臂。它们跳到我身上,开始踩奶。
“你们的存在对我来讲就是没法简单用人类货币衡量的东西。”我说,习惯性地伸出手,一边一个抚摸着它们的头。它们最近越来越沉了,我喂得有点多,我觉得我要被压到窒息了……
我睁开眼,两只猫在我身上,一只盘在胸口,一只窝在肚子上,它们每只都十斤多,我觉得我快喘不过来气了。
我撑起身,它们叽里咕噜地掉到床上,扭头对我不满地喵喵叫起来。我笑了起来,伸出手,一边一个抚摸着它们的头。
作者:八千鸟
[在没有到达之前,
你所憧憬的彼岸,
也许是那些占领着人们的内心,
令人迷失的喧嚣罢了。]
晚上十点,夜色落幕,熟悉的苦味准时在楼下飘散,踩着一群迷茫青年的嬉笑怒骂拾级而上。
一关上窗屋内就变成蒸笼般的地狱。为留住几缕夏夜的凉风,只得忍受瘾君子们这日复一日的狂欢。明明今日是她在这异国他乡的最后一天——屋内已近收拾一空,两个大行李箱立在房间门旁——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却萦绕不去。没有了平日里各种要赶的ddl,一下子闲下来有种不真实感,房间都被恢复成最初的样子,有一刹那她似乎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是即将告别还是这里就是生活的下一站。
不经意间她的目光就落到了一旁的桌子上。经过一天的打扫整理,现在这上面堆着各种理出来带不走的物品,像一个盛大的展销会等待明天客人们的挑选。有不再需要的转换插头,有没来得及吃完得找个人送的水果,还有怕过不了安检的好多香薰蜡烛。他送的。
想想很蠢,理工男不懂浪漫,只因第一次送了后被说了喜欢,于是此后次次都送。
她也很笨,只因是礼物不舍得用,一直以来都供在架子上摆着看,事到如今全成了浪费,不仅是蜡烛,也许是感情。
她盯着看了一会,还是难以下定决心转赠予人。
窗外的苦焦油味还久久不散。她索性拿来了点火器挨个点燃。高高矮矮的烛杯像沉默的士兵,香味混杂在一起,分辨不清,是她的围墙。空气中只听见细微的噼啪作响的脆弱的声音。
还记得她刚出国的时候还不明白空气中的气味意味着什么,知道的时候被吓得不轻;以前他第一次来到这里,也不由对这股不友善的气味皱眉,总说她住的地区不太安全,后来干脆搬过来住。几年积累下来,客厅里的高柜上放满了朋友聚会喝出来的空酒瓶战利品,成了朋友间的知名景点。
这么一想这些香薰礼物也可能是出于实用主义,浪漫的表面或许本质是希望在这处混乱的街角做些小小的抵抗,就和他一样,终究还是选择了更实在的未来。
她又想起前天。
他说,我拿到了全额博士奖学金。
他说,没法陪你回国了,对不起。
其实并不是多意外,也许是早有预感,也许是因为类似的故事她也听过无数遍。何况一起回国又如何?去哪个城市?会不会再离开?学生时代的每个人到底还是更在意自己的前程,与其等到互相消磨尽耐心再争个谁对谁错,不如趁现在彼此留下青春的剪影一别两宽。
而现在要验收交还房子,柜上的空酒瓶早就一扫而空,曾经相聚在桌旁的朋友,也马上要各奔东西。也有人问过他两的事,最后还是无一例外保持了沉默。
最后剩下的半瓶被她倒进了杯子里。
为什么?她想,指甲轻叩在玻璃杯沿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她不知道这个问题的提问对象究竟是谁。尘世间每个人的答案都清晰明了,唯有命运的回答总是模棱两可。
看着杯内跃动的火光,温柔的香气间她意识恍惚起来,思维变得逐渐迟钝,心绪却反而愈发轻盈。往日记忆里那挥之不去的身影模糊着,取而代之的是她迟钝的异想天开,楼上和楼下不同命运的年轻人,为何一样沉醉在不同的幻梦里寻找安慰?
酒精把他们的世界隔开了。而睡眠又将他重新带了回来。在温暖的、安心的、气味好闻、横着泪痕的枕上,在她的梦里。
人们总是太过迷恋感情,好像那之中包含了那么强大的力量,其实很清楚,被打败的会一起被打败,许诺再见的不会再回来。我们的人生吵闹着,翻腾着,一往无前。辅剂无非是借口,而麻痹,是手到擒来的幻觉。
即使如此,我们仍有慰藉。流逝而去的,总还在记忆里重逢。
枕边,被她遗忘的音乐播放器里还在循环着:
[青春又醉倒在
籍籍无名的怀
靠嬉笑来虚度 聚散得慷慨
像遗憾季节里 未结果的爱
而风声吹到这 已不需要释怀]
END
备注:
没啥剧情,随便写写,随便看看
可以当《伦敦留学公寓》里Kathy和Genius的同人,如果真有人看的话,呃…没同人那么贴
评论要求:随意
作者:米琪雅
标题:夜有风
作者废话:尝试了单边对话的构成!对最后的完成品还挺得意的!期待阅读!
晚上好。这里是FM101.37,“夜有风”,希望在忙碌了一天之后,能感受着夜晚拂过的清风,轻轻抚平白日的忙碌在心头堆起的褶皱,让自己得到安闲与平静。这个频道就如风一般,没有形状,只有声音。
——舒适慵懒的爵士乐渐强,流动,渐弱。
在音乐声中热线电话已经开启,让我们接起第一位听众,今夜,又有什么故事要在这里讲述……你好?我好像听到那边的信号有些不稳,记得要把收音机调到静音,不然延迟会妨碍我们的交流。
原来是已经多次打来电话的老朋友……啊,听声音还是一位小朋友。不用害羞,我当然会记得讲述了这么多可爱故事的小听众。
原来如此,那真是太好了!能在公园遇到这么多有意思的事情,这就是公园的意义啊,大家在这里相聚相遇,即使素不相识,互相成就各自的风景……
谢谢听众朋友的来电,她分享了最近一周在公园散步遇到的各种趣事,嗅闻春日的清香,遇到缠人的猫咪,随后又遇到了焦急寻找的主人。让我们先倾听一段轻松的音乐,稍后回来。
——清脆温柔的钢琴旋律,渐强,流动,渐弱。
在接起下一位听众朋友的电话之前,请给我一点时间。
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在这里揭破这场美好的、充满梦幻感的邂逅。那位不知名的可爱的小听众,她已经连续一周打入“夜有风”的热线,这真的让我很感动,也让我想到我小时候,同样曾经殷切地期望喜欢的主播能接通我的来电,听我讲述生活中遇到的各种小惊喜……
小朋友,你的故事很美丽,只是,虚假的讲述就足够让你满足了吗?你所说的连续一周去的公园,我也知道它,从上个月开始,它因为附近要修建地铁,已经关闭不再开放了。春日万物生发,草木扶疏,自然美丽,可是你讲的可爱的小猫,善意的老人,都是在我追问之后,才开始往里填充更多细节,编织成你希望的故事,听起来很美,可是它不是真实的。如果你还在听的话,比起往夜有风打电话编造幻觉,我更希望你真的去享受这个春天。
…………
——车门打开的声音,车门关闭的声音。拉好安全带的声音。
妈?你怎么来了?
干嘛,你怎么那么看我。
哦……你也听得出来,那显然都是她被问到之后才开始编的细节,我相信她真的有去过那个公园,可能也真的见过有人打太极拳,有人练长笛,有人一起大合唱,但是假的就是假的,这还是你教我的呢,我语气也没什么不好吧。
是的,我可以顺着她讲,我也没有当场戳穿她说不要再编了不要浪费电话钱了,我只是不知道她在期待什么,用这种方式试图吸引大人的注意力吗,这难道不是很畸形吗?
我?我又怎么了?妈,夜有风是我的频道,不是你的,你不要总像我的领导一样说我这做得不好那做得不好行吗?你已经退休了,不要沉浸在自己还是王牌播音员的美梦里。
……用不着,你不觉得你讲这话很可笑吗?你又要这样很失望地转过头,好像对我已经无话可说一样。那你今晚……
——敲车窗的声音。
小高师傅!哦哦谢谢你,这是我的工牌没错,我没留意它掉了。
嗯晚上录完音又做了一下明天的工作规划,这就准备走了。真不好意思……
没有没有,我刚刚用蓝牙耳机打电话,不重要的事,我等会再拨回去就行,你没打扰我,我还要谢谢你呢……嗯?小高师傅还有什么事吗?
哦,哦……这是,我妈妈当年签名的明信片?……谢谢你还记得她当主播时候的事,我真没想到小高师傅你也是我妈妈那时候的听众……
说实话,我心情没有那么沉重……这样讲好像有点奇怪……她最后的一段时间基本没有知觉了,我,我看着她的表情,我相信她是平静离开的。谢谢你,小高师傅,我妈妈知道的话,她也会很高兴还有人记得她的节目吧。
好的好的,明天见,我会继续努力的,谢谢你的支持,谢谢你还在听夜有风。
——汽车发动的声音。
小高师傅说希望我连着母亲的份继续努力……我差点笑出来。
我觉得,你一定不希望任何人连着你的份努力,因为你不需要,你是一个多么强悍的女人啊。一直到你变成一坛灰,你都是那样。
……妈,你知道吗,我一直没有问你,你也一直没有问我。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多么努力地想要拨通你的热线啊,你那时候是夜有风最受欢迎的播音员,大家都想听温柔的大姐姐熟练地接过讲述的任何故事。
我不是只停留在想而已。我真的拨通了。我们连线了。
我的妈妈,居然听不出来我的声音。
其实我已经不记得我具体怎么说的了,我只记得一开始握住电话的手紧张得全是汗,以及挂上电话的时候,我很失望,非常难过。
小朋友很喜欢撒谎,因为很希望那些谎言是真的,所以把它当做真的讲出来,希望如果除了自己以外的人也相信的话,那或许就会变成真的吧。
热线里,你对我多么温柔啊,一直夸我讲得真好,真会观察生活,我特意讲了好几个你应该发现我在编造的细节。我的妈妈,多么火眼金睛,细心聪明,怎么可能没发现是我呢,你知道我多么希望你下播之后,可以抱住我说,我知道是我的宝贝女儿打了电话,我们一起去玩吧。
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其实不觉得这件事对我有什么伤害,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妈妈。如果不是今晚的节目,我甚至自己都忘记了。我觉得一个冷峻的、严厉的母亲,也很好啊。
是吧。
妈妈,你还能告诉我那天听到我来电时候的心情吗,妈妈。那天你那么温柔,是因为知道是我,还是因为不知道是我呢。妈妈?
——敞开的车窗吹进了夜晚的风。
备注:致郁向,心情不好不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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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她的日子不怎么好过,可就旁人眼光而言,其实也就过着一种平凡而又重复的生活而已,每天两点一线,坐着地铁在公司和家之间来回,收点工资,攒点积蓄,享受一些无益却也无害的娱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生活就是如此,真实而又麻木,不是吗?
但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也是真的,她总是期待着忽然有一些不一样的事情发生,带她过上另一种不一样的生活。或者,就那样死掉也好。要么变得更好,要么直接死掉,人就该如此。
但现实嘛,就像刚刚说的,真实而又麻木,她呆呆站在站台前等待地铁的时光多如凡尘,又混合了过去那些模糊不清如污水般的平凡过往,浸透了她前半生。
地铁来了,轮轨的噪音由远及近,白亮的车灯洞穿黑暗,就像夜里提着灯的骑士。
终于可以回家了。
于是她迈开了腿,向前一步。
“您好,您已经快到站了。”
莉子猛地惊醒,才发觉自己在车上睡着了。也不仅仅是睡着那么单纯,而是整个人干脆横躺在了椅子上,流的口水甚至沾湿了座位。
“抱、抱歉!”
她抹了抹嘴,慌慌张张地从小包里掏出了纸巾,擦了擦椅子。而乘务员也并无太多恼怒,毕竟负责车厢清洁的另有其人,于是,她也只是重复了刚刚说的话。
“您好,您已经快到站了。”乘务员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希望您能在接下来的旅途中享受人生。”
这话实在不像是一位乘务员该说的,莉子鞠着躬道着歉,眼光还是不由自主的望向了眼前的人。高跟鞋与黑丝袜,并非乘务员日常的装扮,深蓝的工装裙与外套搭配白色内衬更加重了那种感觉。继续从鞠躬的姿势站直,莉子终于看清了乘务员的脸,更确切的说,是经过了分明的锁骨与纤细的白颈后看见了乘务员的脸。
该如何评判呢?
只能说莉子有些嫉妒了。
无论如何,如此肆无忌惮的审视陌生人的外观总是有些失礼的,于是她收起了心思,交出了疑惑。
“你……知道我要在哪下车吗?”
“毕竟您的日程总是固定的。”
莉子皱着眉,抿了抿嘴,望向了列车门上循环滚动红字的led屏,不知是不是刚睡醒迷迷糊糊的缘故,她发现自己有些不识字了。她迷茫自己身在何方,呼出了肺部所有的气,坐在了椅子上。
“抱歉,我想再坐一会……去其他站看看。”
“您是有什么心事吗?”
“只是突发奇想……”
她原想就此敷衍了事,但乘务员歪着头,那双大眼睛盯着自己眨了眨眼,莉子便感受到了些许压力,只能继续说道:“因为每天都是这样……应该是有些无聊了吧,我想……要不要去终点站看看。”
“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乘务员似乎觉得说两句就熟悉了,按着身后的裙底坐在了莉子身边。
“您有什么心事吗?”
像个相识多年的好友一般,乘务员望着对面车窗的两人倒影,说道:“你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抱歉,我们两个不是很熟吧。
虽然原本是想说这句话,但最后莉子也只是“啊……嗯”了两声。
“不想和我说吗?”乘务员笑了笑。
长的好看的人自然有特别的魅力,但那温柔的语气才是让人难以招架的点。
“……我确实有些累了,可以坐在这休息一会吗?”
“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不会拦着您。”
莉子深吸了一口气,身体下沉,瘫在了椅背上。不知过了多久,列车仍未停下,乘务员也一直没有离开。她眨了眨眼,对面的车窗里便被无数的身影重叠,一个个疲惫、红着眼的人,挤满了镜子中的车厢,而镜子中的她也瞪眼张嘴,机械性地扭过头。
“嗯,这辆列车和您平时坐的不太一样。”不等莉子提问,乘务员便先开口解释起来:“这里是一个供人休息的列车,那些疲惫的、痛苦的、无能为力的人都能在这里熬过自己最痛苦的时光。”
“什么意思?”莉子愣了愣,又站了起来。
“人生,消耗一些人生作为代价,你就能用时间治愈自己的伤口。”
环顾四周,空空如也,只有车窗中的车厢是充实的。
随后,莉子望向了乘务员,说道:“你一定是疯了……再怎么说,我也没有说过要消耗什么人生……”
“可你已经无数次登上过这趟列车,在你放弃向前时,所有代价都已消费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莉子茫然地望向乘务员,却被她身后车窗吸引住。车窗之内的身影有些模糊,但她却分明看见自己的脸上多出了几道皱纹。
又是一些平凡过往钻进了她的思维里,填补了时光的空缺,她做了什么?她应当做过什么,但一切又毫无意义,不值得为自己所记。慢慢的,又有至亲好友离去的记忆逐渐清晰。
那些离去的人……无论她接受或是遗忘,所有的记忆都因他们的离开有了一道清晰的分界线。那时母亲还没离开,那时喜欢的人仍能一起聊天,她的时光飞流而逝,唯有苦难的锚点清晰如故。
她想逃离,她坐上了急速奔驰的列车,但没到一个新的站点,总是会失去更多,只为人生仅有别离。
“就像我之前说的,去终点站吧。”
列车飞驰而来,她如樱花散落。
还在等车的路人似乎没预料到莉子的突然的行为,最后一刻,她听见了无数尖叫,但她全然不在乎。
她出生的那一刻,她也无法理解过父母为何笑着。
他们不知道吗?他们把她带到了一段不断失去的事故里。
作者:【十三招】吹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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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他的初遇并不是很愉快,突然说到这些,不是因为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有些时候,我想,就是该往事重提。
在这片逻辑尚且自洽,允许我们这样古怪的生命存在的土地,有这么一块很小很小的地方,那里就是我的故乡。在我的故乡,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巢穴,那就是我的家。在很小很小的巢穴里,很小很小的我就在那里出生。
作为老鼠,我有十三个兄弟姐妹,我不是第一个出生,可我比其他孩子都要高大,我不是最后一个出生,所以我必须自寻出路。
我离开了温暖的巢穴,在最近的镇子上找了份工作,干些体力活,可以住在牛棚里,一天吃两顿饭,总是饿肚子。我和一些动物很熟,经常说些毫无意义的废话,空闲的时候就这么聊一整天。没有人招惹我,也没人在乎我的存在。
我的生活就是这样,我所认识和我所见,我能接触与我可以得到的一切都和我一样,灰扑扑,毫不起眼,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也不曾想过变得特别。
穿着袍子,长巾系在腰间,垂下来充当假尾巴的狐狸教士总说这就是先祖所愿,因为那些改变世界,推动命运转动的大事,那些超脱凡俗,造就非凡的技艺,那些道清世界真理,解释一切未知的知识,都将由天生有尾,与众不同的动物们实现。
至于我们,那个年轻的教士很勉强地继续说,我们同样重要,是所有伟业的基石,不可或缺。
我后来在酒馆搬酒桶的时候看见过他,喝得酩酊大醉,我记得他哭了,也许是遇到了什么糟心事。他对着空气大吼大叫,这样控诉着——我们什么都不是,在这永不会改变且无穷往复的日子里,我们只是被统计,冰冷与难以想象的数字,一段无足轻重的话,或者一个词,一个字。无论活着还是死去,都不会有半点痕迹留存。
他真的很伤心,但那和我没关系,而且就算他说的是事实,也不会改变什么。所以当他被另外一些教士带走时,我只是好奇地看了两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情,那天的工作很繁忙,而我只吃了一顿。
后来有人说他被烧死了,我就和别人说:“他被烧死了。”
“真的吗?”
“不知道,应该是真的吧。”
然后生活继续,继续,继续,只是继续而已。
只有偶尔会发生几件不一样的事情,节日、婚礼与葬礼、祭祀、衔尾祷与生病、受伤、争执和求偶。
然后我和他相遇了,不过在那之前,我和一个天生有尾的橘猫发生了点纠纷。
那只是件很小很小的纠纷,我承认错在于我。有时候问题就是这么发生的,只是因为一点很小很小的疏忽,你会不断回想,明明只要稍微注意一点,就可以避免后来的一系列麻烦。
但我想我的态度很诚恳,他最开始确实咄咄逼人,后来可能是意识到为了这样的事情浪费时间实在是愚蠢至极,气氛很僵,并非不可挽回。我是这么想的,如果他没有突然出现的话。
那就是我们的初遇,他撑着木棍,不知道从哪走了过来,扑扇着另一只翅膀,昂着头,斗篷下浑身蓝黑色羽毛发出的却是鳞片摩擦的刮擦声,覆盖着羽绒的长喙如同弯钩,眼睛绿如丛林深处。在那时,所有的鸟儿都是高贵的,而且他背对着我,所以我想那只橘猫没有发现他其实没有尾羽。
他指责那只猫,将一切错误都归咎在他身上,说他简直丢了所有贵族的脸,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欺压弱小,甚至还准备只为一件衣服就要了我的命。没有,我记得很清楚,那只猫从没说过那种话。
可还没等我说话,他就开始宣讲起来,都是些听上去有道理,实则胡搅蛮缠的话。
他眉飞色舞,动作激烈,很快就让橘猫注意到了这只瘸腿的渡鸦屁股后面根本没有尾羽。他的毛发全部竖立起来,怒吼着一把推倒黑鸟,开始打他。
有东西溅到我的脸上,我想那不是血,因为那些粘稠液体有着梦幻般的颜色,闻起来有股酸味。我的意识变得昏沉,开始做梦,那是一个极为美妙的梦,在此之前我从未做过梦。
在梦中,我高大健硕,气度非凡,有无数同伴相随,浑身充满力量和勇气。我挥剑对抗着一个恐怖的怪物,剑刃却突然断裂,我没有放弃与奔逃,而是朝怪物挥拳,使尽全身力气殴打它,直到怪物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
可我没有停下,而是继续挥拳,死死地掐住怪物的脖子。不过梦总是草草结束,没有一点提示与警告。我看见自己的双爪正死死掐住那只猫的脖子,他鼻青脸肿,脸上全是血,脑袋无力地歪向一边,不知是死是活。
我被吓坏了,以为这也是梦的一部分,便起身掐了自己的脸。
疼痛昭示了一切。
我彻底慌了神,直到听见那只鸟儿呼唤自己,请求帮助,他似乎沾沾自喜,说那只猫罪有应得。
我扶他起来,他靠在我的肩头,我问:“我该怎么办?”
他朝橘猫吐了口唾沫,兴奋地说:“逃吧,跑得越远越好。”
“我不知道该往哪跑。”
“那就跟着我,我刚好需要个帮手。”
为什么呢?为什么他毫无负罪感?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些话。为什么他知道该去往何方?为什么他如何自信?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这全都是未解之谜。
就这样,我们逃走了,我抛弃了我所熟悉的一切,那间满是臭虫和怪味的棚屋,工作和平淡的食物,同一个完全陌生的怪人横穿密林与荒野,远离大路与其他村庄。
最开始的那段路无比折磨,只是漫长的行走,吃得很少,只能露天过夜。我无时无刻都在想着那只猫,一开始希望他其实没有死,不断回想那件很小很小的纠纷,成百上千次希望回到过去。
之后我把事情全部怪罪在黑鸟头上,如果不是他,事情根本不至于变成这样。我质问他是不是一个巫师,他却义正严词地辱骂我,说如果不是他的介入,我绝对会死在那只猫的手里。我们争吵起来,可他言辞激烈,能说会道,总占上风。
我之所以没有离开,是因为自逃亡一开始,我每夜都在做梦,梦中所经历的总比上一次更美好。
我想我很快就原谅了自己的过失,原谅了他的介入,甚至原谅了自己的罪行,不再去想自己可能夺走了一个生命,而是去想着另一件事。
那些长了尾巴的动物们真的有那么伟大吗?如果他们美丽又强大,为什么那只猫能够被像我这般渺小的老鼠所打败,他甚至都没有做出像样的反抗。
我想就是那时,在我很小很小的脑袋里。长出一个很小很小的想法,在一开始,那只是个很小很小的愿望。
我听到歌声,歌词讲述的是一只老鼠。我看向黑鸟,他在唱我的故事,不过只有一小段,因为他那时对我也还不甚了解。他朝我招手,让我和他坐在一起,询问我的意见。
“你喜欢这首歌吗?”
我不知道怎么评价一首还未完成的歌曲,只是担忧地问他,“你会写完这首歌吗?”
“当然!你怎么敢质疑我的能力,你这蠢老鼠。”
他总是辱骂我,可我并不介意,因为那些话都是事实。
他继续说:“等我写完这首歌,你一定要唱给我听。”
我从未唱过歌,高声歌唱是鸟儿们的特权,可我还是点了点头。他之后又唱了几首歌,讲了些很有意思的故事,我都非常喜欢,最后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也许错过了一个结局。
第二天到来,它总是不满足,总是一遍遍地提示世人,它要来了,它绝对会来,它永不会迟到,永不缺席。至于我们,它从不理会我们的感受,想法和渴望,它就是如此无情与冷漠。
我们继续上路,这便是故事的开始。
作者:崔以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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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能穿越时空么,我们家的抽屉早就可以了。”
高层建筑总是格外有些局促不安的拥挤,偏偏在前次代各路地产商爱用些落地窗,望出去衬得城市边缘仿佛有有一层玻璃壳穹顶,初春时分还能瞧见边缘的山雪勾勒出隐约的白线。
风从窗户缝争先恐后冲进暖气开了十足十的室内,他就着窗缝吹了会凉风,阳台上弄不清风格的橙黄色装饰灯让窗内外突兀的隔断为两方,不像是踩在窗前,更像是在一个什么陡壁悬崖,只是风本应尖锐地呼啸被窗缝夹成了呜呜咽咽的哀鸣罢了。
“你在这啊光和,那边在切蛋糕了,不去看看?”来人就连语调里都带着些神经质式的雀跃,一把拉开了窗户锁扣,“这也太热了,你还挺会挑位置躲清闲的。”
窗户锁扣打开的同时,室内的劲爆音乐后知后觉进入耳中,有人扯着嗓子跟唱,与其说跟唱不如说是鬼嚎,从中隐约能听出点曲调。
“Так будет Красная,Непобедима,На страже родины родной.И все должны мы,Неудержимо,Идти на справедливый бой…”
回过神来他才仔细瞧了对面的人,是队伍里一个叫贺恒的。总带着笑,服装得体,现在还是一派岁月静好,两人并不算很熟悉,他咽了口唾沫,刚打算说点什么。
贺恒探脑袋看了看:“这可真高。”
“是啊。”光和干巴巴说了一句,又补充道,“听说有些人会在高处产生强烈冲动,很想跳下去。”
“实际上是面对恐惧应激的一种表现形式,只要能控制住并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贺恒接了这个话题。
“那你想跳下去么?”这句话好像没有经过大脑,直接从胸腹里迸发出来。
那今天,你想要跳下去么?
贺恒脸上短暂的惊愕快速恢复成平常模样,还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喝多了?当个糊涂鬼也好。”
还有三个小时,黎明到来死亡就要来临。
正如大家所知,死亡即将到来,或许用一些较有危机感的说辞,末日即将到来,人们要走向自己的命运。
光和顿了顿,想自己也许不必这样伤春悲秋,自己短暂渺小的一生就是这样在洪流里被裹挟着前进的,谁能拒绝死亡的亲吻呢,谁能让永生低下尊贵头颅,在温暖屋子里迎接已知的审判又何尝不是被仁慈对待。
“我问你,你想跳下去么?”
贺恒脸上的得体被这质问险些扒了个精光,那首古老时代的歌曲声音越放越大,几乎出现回声,像是钢铁制作成的部队会从遥远的历史踏着西伯利亚寒风走过来,他深呼吸,用对一个酒鬼最好的耐性说:“不,我不想。”
“可是你从避难所里出来,”光和盯着他,要从贺恒的脸上看出另外的人来,“天就要亮了,没有人在乎……”
“喂——”贺恒直接用无礼的声音打断他,压低了声调,“我建议你说话小心点,这里可没有临时章程修正案还是什么东西能保护你,大家好聚好死,我可不想生命的最后一程居然还要教训人。”
他嘴上说着,动作也不停,一边用力合上窗户,一边泄愤似的抽出安稳待在墙体夹缝间的窗帘。智能窗帘当然由不得粗暴对待,使劲之下半条轨道跟着跌落,哗啦啦落了一地。
这下所有人都看过来了。
窗帘激起一大片灰,灰尘同时向空气里充塞足量沉默,大家都停下动作,人群方才的喧嚣和热闹像是被摁下暂停,音箱还在适时承担背景音乐的工作。
光和把贺恒从窗帘里解救出来,站直身体。
“不好意思!” 贺恒笑着迎上去,配合夸张的肢体动作,解释自己如何不小心拉下了窗帘轨道,大家也很快跟着笑起来,他拉下的不是窗帘轨道,是在场诸位本就紧绷的情绪,眼下的情况任何动静都有可能让这批前一秒还大笑着说要乐对死亡的人溃于一役,但打开玻璃糖纸需要充足的勇气,人们当然配合的重新将如高兴开心一类的糊在脸上,欢呼着,尽可能抚平意外褶皱。
余光去看墨绿色的丝绒布,光和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大概是橙黄色灯的缘故,他脸上的表情近乎柔和。
外面还是漆黑,等待新一次的黎明降临,或许将之成为末日更为合适。
片刻之后,贺恒从人群中脱身,拽住光和的衣袖:“你刚才拿了什么东西?”
光和不说话,手指竖在唇前,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另一只手握住贺恒,他的手很凉,触感像是某种瓷器。光和牵引着贺恒的手缓慢移动,两人的身体很近,完全不属于社交距离,温热的呼吸也纠缠在一起,贺恒睁着眼睛,近乎茫然的跟随他的动作,毫无反抗。
贺恒看见自己将手放进光和口袋。然后他摸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东西——一把钥匙。
光和的声音很低,但无比清晰:“去开门么?”
他们都非常清楚一件事。
通知表明,结束的时间就在:第三百三十三个昼夜,门被打开以后的黎明到来。
但把握命运的钥匙不可能在这样一栋临终狂欢派对现场已经失去功能的墨绿色窗帘和它的轨道配件中。
所以光和其实在问:“要跳下去么?”
他停顿了一下,笑了。
“当然。”
“怎么来来回回都是这一首歌。”光和继续挪向门口,小声抱怨了一句。
贺恒跟在后面,习惯性的解释:“只有这盘磁带还能放出声来。”
关上门后,歌声也随之消失。
与收到通知不同,门后这里更为复杂一些。
老式防盗门钥匙居然打开了实验室,这种荒谬程度不亚于跟着乡野间的一只兔子钻进洞里忽然就来到奇幻世界……
桌面还摊着几张申报单和草稿纸,工位丢着几支原子笔,几个房间都亮着灯。
没有人。
贺恒下意识用搜物资的方式把几个房间过了一遍,敲敲打打百无聊赖之下,翻起草稿纸。
公式,意义不明的数字,写不出字时划笔留下的黑色印迹。
五子棋,简笔画小猫,一段涂涂抹抹的文字。
贺恒仔细辨认,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抬头瞄了眼光和还在另一边翻抽屉,继续翻了下去。
这次看到的非常清楚:
预言说,第三百三十三个点位,抽屉被打开之后的真相到来。
上一次模拟点位成功了,这次也是模拟成功么,还是说我们终于要迎来新的循环。
模拟点位又是什么东西,贺恒颇为不耐烦的往后翻了几张,都没有笔迹了。又翻回来看了一遍。
这哪有什么抽屉,等等,抽屉?!
贺恒急切地想抬头,视线一片模糊。
恍恍惚惚间他想,传说潘多拉的盒子打开,瘟疫战争痛苦之类的东西全都向各个地方飞了出去,最后留在底下的才叫希望,现在我们拉开真相的,所谓的抽屉,会是希望么?
——
午后阳光透过窗,桌边的音箱播放着一首苏联老歌,桌面稍有些凌乱的丢着几本书,最上层本子封面贴着一张便签纸:回来就整理书桌和抽屉!这次一定!
这是一个很漫长的故事。
故事的开始或许有些人会比较熟悉,当尼布甲尼撒将圣殿推翻,数万犹太人离开了家乡,前往了巴比伦,那座由丰饶与战争女神统治的城市。
这一刻,被称之为“巴比伦之囚”。
没有人觉得有什么问题,这不过是两千多年以前,非常常见的现象。当称帝的统治着将地方征服,他们的城民也就自然会成为自己的臣民——或者奴隶。
犹太人便是这样的奴隶,他们最开始是埃及的奴隶,离开了埃及之后到了耶路撒冷定居,之后又成为了新巴比伦的奴隶。
“忘记你们的神和传统吧。”
一名巴比伦的居民这么说着,他们看着那未能修建完成的高塔,给予了犹太人工作。
那是巴别。
那是一个有着八层的高大建筑,正在最高的地方将建成国王的居所,以及最高神的神殿。
那就是巴别,也是巴比伦。它是整个新巴比伦的象征,在很长一段时间,它将成为尼布甲尼撒的最高功勋——如果没有被后世的神话给摧毁的话。
要建好巴别,可不是简单可以做到的事情,所有人都必须要具有相对应的知识,建筑学、哲学还有占星。至于为什么会有哲学,当然是既然开始学了,就只能一直学下去了。
所幸的是,来到巴比伦的都是犹太人中的贵族,或者说是技师,那些入侵者似乎是有选择地选择了一些能够让巴比伦更好地发展的人。
而巴比伦也回馈了他们所需要的知识,只是对于彼时的犹太人而言,他们更加想要的是回到锡安,回到耶路撒冷。
“我们应该歌唱。”
人群中,一个人提出了建议,于是其他人便火速附和。
编写出曲子并不难,但内容却没有那么容易,最开始他们歌唱的是耶路撒冷的风光,是孩提时长辈给自己说的神话故事。
但很快,巴比伦人听到了这些歌曲,他们让犹太人为他们歌唱,于是这些回忆故乡的小调便成为了上级的娱乐,被困在巴比伦的犹太人,又有了新的工作。
“不能放弃自己的信仰。”
最后,熟读了各种哲学类书籍的学者,一名拉比站了出来。
他们是奴隶,是拥有着和巴比伦人不同血脉的外邦人,那高耸的巴别,就像是整个新巴比伦的写照,直接照进了现实之中,成为了压迫犹太人的一座大山。
首先,是从巴别塔开始的。
拉比将故事书写,认为这八层的高塔拥有着巴比伦王对神明的亵渎。
“终有一天,神明将降下惩罚,将这该死的高塔击碎。”
而这个如同诅咒一般的“预言”,演变成了似乎已然发生的事情。
现在只有一个问题。
什么是神。
为什么神要帮助他们。
如何证明神的伟大?
历史没有那么容易被篡改,于是他们将尼布甲尼撒二世比作了明星,又用陨落的星代表了他们的希望。
这个希望自然是实现了,当波斯大帝居鲁士的铁骑将尼布甲尼撒的统治踏碎,流亡到了这儿的犹太人也得以有机会回到故乡。
而在这一刻发生之前,他们重新书写了自己的神话。
那是祖辈在他们小时候讲述的故事,是关于他们自己的信仰。只是这个信仰或许书写的时间太晚了些,以至于巴比伦神话的影子出现在了他们的故事中。
或者说,他们过于熟悉这个自己排斥的地方,以至于不经意间用那些他们自己也不太能分得清的模糊的神话内容,将那些已经模糊的,或者说并不完整的片段补齐。
于是《妥拉》便在这里诞生,他们的神话也在这里得到了完整的阐述。
最后这本经典便被回归的流亡之人带回了他们的故乡,他们期盼着,又等待着并且将他们等待着的故乡。
故乡的人们将大门敞开,他们欢迎着这些从离家多年的孩子。
然而这些离开家乡的人们,却意外地发现,这些并没有经书的人们所有的信仰和他们是那么的不同。
他们将经书传递,却没有被重视。
此时在耶路撒冷之中的人,不太能理解他们对经书的重视,于是这些归途的游子们做了一个决定。
他们拒绝进入耶路撒冷,直到他们能够认可相同的信仰为止。他们将其称之为“那地之民”,这轻蔑的称呼,似乎是想要将耶路撒冷的犹太人,他们血脉相通的同族,逐出家族一般。
同化花了数代时间,但故事却远没有结束。
这是一个悠久漫长的故事,持续了两千年,也书写了两千年。
在两千多年之后的今日,犹太人再次地回到了他们离开了一千三百多年之久的故乡,在这里,他们捍卫着自己的主权,与阿拉伯人,与犹太人,与极端正统信仰犹太人。
从英国到美国,每个人都想要成为居鲁士。
但锡安早已不是当年锡安。
而那地之民却依旧流传了下来。
作者:夜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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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响了,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床头的电子时钟正显示着时间与日期。现在是六月二十一日,早上七点。
闹钟还在响,他将头塞进被窝里,试图隔绝将他从睡梦中唤醒的噪音。可他才用被子裹住脑袋,被窝里就又响起一阵噪音。他恼火地看向声源,才发现随着噪音一同袭向他的,还有一块方形的亮光。
是了,他怕自己起不来,用手机也上了几个闹钟。
他叹了口气,缓慢地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了身。手指摸索着关闭了两个闹钟,他挪到床沿,摆动着双膝寻找着拖鞋。在一片昏暗中,他的脚尖好像踢到了拖鞋的边缘,脚趾处的皮肤感受到一种柔软的触感。他半闭着眼,转动着脚踝,试图找到拖鞋的入口。
但是他的脚趾处再次传来了柔软的触感,这一次,这个触感还带着点温度。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的他缓缓睁开眼,视线摇摇晃晃地看向地面。
逐渐适应了昏暗环境的双眼里,映出了地面置物的身影。他习惯放置拖鞋的地方的确有两条影子,不过形状看起来有些陌生。他眯眼看了许久,始终没有分辨出那两个物体是什么,最后干脆拿起枕边的手机,打开了手机自带的手电筒。
一束光线随着他的意志汇聚在地面上,将藏于黑暗的秘密曝光于世。他再次摆动起双腿,想着这一次,他终于能找到落脚的地方。
但晃动的双腿忽然止在半空,随之停止的,还有他的呼吸和心跳。在他宛若凝固住的视线尽头,是一对人手。
一对断掌正掌心向上,摊在他原本放拖鞋的那个地方。
当大脑判断出“人手”这个信息时,他瞬间跳了起来,双脚踩在地板上,冲到了房门边。他拧动门把想要离开房间,但无论他怎么使劲,把手依旧纹丝不动。睡意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排出体外,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在颤抖,而冷汗在不知不觉间爬满了他的额头。
对了,灯。他在惊慌中忽然想到。原本去拧动门把的手攀向墙壁,紧张而匆忙地寻找着平日不起眼的开关。随着一声轻响,开关被按下,屋内一瞬间被白昼笼罩。
他下意识抬起手挡住自己的眼,直到眼瞳适应了那突如其来的白光。他的身体依旧在发抖,但骤然开阔的视野让他多少取回了一些镇定。在回过身之前,他再次伸手拧动门把,但门把给他的反馈依旧令人失望。
他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镇定下来。他在心里倒数着三二一,然后回过头,看向床边。
视线落脚之处,依旧是那一对断掌。
冷静,要冷静。他大口呼吸着,在内心不断告诫自己。视线随着头颅的转动在屋内乱晃,晃过贴着海报的墙壁、放着书本的桌面、半开半掩的衣柜,以及皱巴巴的床被。
无论怎么看,这里都是他的房间。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仅有的异物就只有那对断掌,以及身后打不开的门。
他的视线扫过窗帘,闹钟灵光一闪,仿佛得到了什么启示。对了,窗户。这个念头产生的瞬间,他贴着墙迅速移动到窗边,拉开了窗帘。比日光灯更加明亮的光线照进屋内,同时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暖意。那份温度让他感到安心,他感觉自己似乎更加镇定了些。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细微的疼痛感顺着脸颊传入大脑。他再次深吸一口气,缓缓将视线投向了地面。
那双断掌依旧没有消失。它就那样掌心向上摊在那里,比之前更加明亮的光线甚至照亮了更多的细节:细细的掌纹,干净的指甲壳,有些发灰的皮肤,凝结在截断处发黑的血。
明明房间如此明亮,但他却感觉自己如坠冰窟。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异物悄无声息地夺取着他的理智,那越看越多的细节像是不断涌出的蚂蚁一样,啃噬着他的神经。
他再次挪向窗户,试图推开玻璃窗,让晨风吹散屋内凝滞的空气。可是无论他怎么拧动窗户把手,平日轻轻一推的窗,此时紧闭不开。他不可置信地后退了两步,然后跑到门边拧动门把,但得到的结果与之前无异。
他就这么在窗户和门之间徘徊了数次,也失望了数次。
他的视线再次在屋内徘徊,并尽可能不去看那双断掌。忽然,放在床上的手机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仿佛找到了救星一般冲了过去,抓起手机又退到了门边。
他打开手机,手指颤抖着点开了通讯界面。脑内一时间闪过了许多人的名字,但那些人都被他一一否决。最终,留在他脑海里的备选者只有三个——报警电话,消防电话,以及一位在一周前决裂的朋友。
他在几个选项之间游移不定。他想到报警的话一定会给自己惹上麻烦事,又想到如果找消防开门,那他就得先把那双手藏起来,可是他又没有勇气去碰。他思来想去还是拨通了那位朋友的电话——虽然他们当时打得不可开交,但在这种大事面前,他横刀夺爱的罪孽应该没那么严重。
手指按下拨号键,手机里传来了一阵铃声。铃声他听起来有些耳熟,他似乎每天早上都能听到这个声音——
他抬起手,关闭了闹钟,缓缓睁开了眼。床头的电子钟上显示着今天的时间,现在是现在是六月二十一日,早上七点。
他缓缓坐起身,赤着脚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晨光照亮了屋内,他轻易推开窗户后,才转过身,看向地板。
他的拖鞋正放在地板上,摆放的位置与他平日的习惯并无差别。他走了过去,穿上拖鞋,朝出口走去。房门轻易被打开,他刚才所遭遇的一切仿佛都是错觉。
他松了口气,迈开步子,准备去洗漱。但一声铃声从他身后传来,他回过头,发现放在床上的手机正在发出响动。
他折返回床边,拿起了手机。发出声响的是手机闹铃,他关闭闹铃的时候,视线不经意扫过自己的枕边。
一对断掌正放在他的枕边。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