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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诸子百
评论:笑语
前言:是随笔感悟,没什么逻辑,不要观看√
记得上一次去大集,还是10年。
山东的大集,在我的印象里只要进了年,那就不会是早集而是全天的大集。我们这里的大集,曾经有两个,一个是北胡大集一个是港沟大集。自旧村拆迁后,北胡大集便消失了十年之久,村子回迁后短暂的攒过几次,又因街道建设而匆匆关停。奉5奉10港沟集,如若不是前天家中老人来访时的念叨,恐怕就会错过这样场面的大集。等我要出发之时,家中老人早就赶了清晨的那趟,年货正好置办完毕,或许这就是老人家的速度。老人家的速度不止于此,这一天的社区公交势必将是最忙碌的一集。
我刚踏进公交还是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车内大致能坐的座位全被爷爷奶奶大爷大妈们占个全乎,车厢过道被几辆小型手推车挤着没了落脚的地方。我没走几步,急忙抢到一个带有台阶,对于老人来讲腿脚不便的位置。 司机生怕发车后摔了老人家,发动前不敢握紧方向盘,司机先站起回过头,等着大爷落座才敢走。可这大爷脾气犟,一听这话嘴巴撇出半辆车那么远,一手死死抓着杆子一手催促司机开车,他的嘴比脚下四个轮子还要硬,他道自己身子骨很好,小小杆子压根不放眼里。司机见状,不敢多劝只能作罢,叹着几口气只好扭头开了车。于是,这成了我坐公交车以来最平稳的一次。
这条路线没什么青山绿水,也没什么高耸大楼。可今天是什么日子,窗外的风景再怎么正常也能不寻常,一波大爷未落,一波大妈又起。前文讲过,我的位置之刁钻,足足有一个半台阶的高度,腿脚不好的老人可不敢冒着风险主动来做,在我马上到站之际,一位大妈上车便盯上了这个位置。
有些老年人的眼神是遮挡不住的抑制不住的,藏不起来的直白,身子总比说话快,眼神总比身子快。此刻我明白司机的反应,我也见状立即起身为人腾出位置。我下车后始终没想明白,仅有一站的距离为什么还要抢座位置,屁股还没坐热乎就下车,岂不是太亏了一些。现在我想通了一点,满车厢的菜篓让我产生了不该有的理所当然,默认整个车厢的人终点是该去的那里,他人的目的地恐怕还要更远。
差点跑了题,按上学时闪过的记忆,坐在车上就能看见马路旁的稀稀拉拉的菜摊子,下车后我有些茫然。一个摊子没有就罢了,马路像我微信钱包的余额干干净净,周边像Literary Prison里我的评论消息无声无息的也没痕迹。
好在车上的老人家们更有经验,我跟在他们身后不约而同进入这里唯一的进入口,热闹的气味仍然没有如愿以偿的扑在我的脸上。迎接我的只有一道空旷的斜坡。越往上坡深处走,越能看见采购归来的人们,继续往上坡深处走,马路上停下的客家车越多。坡度没有想象中的夸张,1公里的路程可没有想象中的短,走到半截我的脚步忍不住放缓,眼瞧面前的两位大姨一点点与我拉开距离,二人凑得很近,讲着家常几腿几步走的相当扎实,脸不红气不喘的带着小推车健步如飞。
不像后辈如我向前没走两步就想停下歇歇,我回首望去不少老人在身后不知疲倦的赶路。前后两种力的驱使下身为年轻人的我羞于歇脚,哪怕心中生出不愿的由头,却又想证明着什么,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倔强脚下仍没停止走动。穿过最为密集的停车区后才窥到这座集市的一角。
这下我闻到了儿时记忆的热闹气味,楞眼瞧,马路旁促销的长桌摊子上有着洪亮粗糙的喇叭在费力的叫喊着 ,眺远望,印有肉夹馍的小黄旗在目所能及的远处徐徐飘着。别以为我来只是闲逛,临来前我可是带着隆重又艰难的任务来着——我往近处看,新鲜的爆米棍在轰鸣的机器下越拉越长,五六大包不止的各类零食堆列其中。
成天捧着手机玩乐的孩子哪见过这些,引得不少儿童凑近围观:他们想破脑袋也没法解释一勺黄澄澄的玉米粉,怎么变出这么大坨还堆成半人那么高的长条零食的。他们费尽心思想要这个,变着花样撒泼耍赖般扯着家长的衣角,试图拥有这款极其诱人的美味小零嘴。
而我呢大手一伸,5元巨款全款拿下一袋,挥一挥衣袖沉着离开。因为要求不高,这样一大包爆米棍带回家便完成此行的主线任务。此刻向前迈步,吆喝声、广播声、身旁猪肉摊扯着嗓子讨价声混在一起,才算进了集市里。
我停在烤冷面的小吃车旁,不同于老师傅的传统锅气,这儿的烤冷面车内干净卫生,铁板更是擦得锃亮。过于干净的锅面给人虚晃一枪,仔细看下师傅手法不失娴熟老道,三两片冷面服贴又整齐的摊在板上发出悦耳声响,火候恰当待到冷面澄黄,鸡蛋液平铺其中涂满整片冷面..天知道这对一位半天未进食的灵长类动物诱惑有多大。有古人曾没有这么说道:集市上的小吃摊,是行走中最美味的食物。迈几步叨几块冷面皮,混着身后卤肉摊的香气大口吞下,豆丁大小的淀粉肠在口腔中瞬间炸开,平常的小吃此刻不再寻常。
话到如此,有些话语细说不完,集上吃的喝的新鲜的好玩的太多太多。
小时候的视角无比奇妙,晃晃悠悠的飘空气球下挤着几个小不点张望着。彩色的气球夺走我的视线,矮矮小小的我似乎正堵在川流不息的人墙中,面对什么东西同样好奇。我发觉新摊子能吸引旧人,老物件同样留住新人。稻草靶子上的哪怕再难吃的发酸冰糖葫芦也会留在顶上,玩具摊子上的哪怕褪色风干的孙悟空面具还会做为招牌。
曾几何时,我总认为一个集怎么也逛不完。鳞次栉比的摊子无限延申,低头看鞋盒上光着的大脚才明白这是棉鞋摊的拐角、童鞋摊的拐角和凉鞋摊的拐角。我搞不明白鞋摊永远又臭又长,长到让幼时的我天真的认为走到了尽头。
如今的我的步子更大,能轻而易举穿过绝大多数的人群,眼中的鞋摊不再宽长,5块的零食不再羞于求人。这并不能代表对幼时时光流逝的遗憾,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置办年货的烟火气,第一次递出自己所赚的纸币。
从集上出来后,我的背包里塞满了东西。或许是我的错觉,回来的路上冷冷清清,热闹过后的失落感跟着离去的路越扯越长,最终落在归家的公交车站上,车站总会有新车匆匆驶过,人生的终点站不会终于此刻。我带着东西上了该去的公交,尽管风景不断倒退,可这辆车只走的更远。
借此希望我对文章的热爱不开倒车,这篇文章没有想象的波折剧情,依从心里写的玩意也没有想象中的真情流露,笔力太差,想的东西再怎么深刻也不能全数奉上。不过语句再怎么枯燥无味无神,字数已到,一篇不知道什么寓意的感悟文章只好到此结束,感谢你浪费生命的宝贵时间阅读查看。
记于2025年1月31日假期内,新年快乐。
文:讷
mode:随意
写得有点俗……
他驻立在寂寥无声的游乐园中。
喧闹的人潮已经散尽,彩灯也渐次熄灭,白天热闹的喧嚣仿佛被潮水卷走,略略留下的几个游客与尚未关闭的灯光也只不过像暂时搁浅的沉淀。会存在的只有空旷的场地,与将天空染得越来越浓郁的夜色。在一切将止的此时,他站在游乐园中,抬脚独自走向面前的旋转木马,竟像个悄然闯入者,侵扰了散场后静寂的余韵。似乎永不停歇的欢快音乐被关闭了,灯光还尚未熄掉,在一贯印象中都是欢乐喧闹的旋转木马,此刻正带着一种疲惫的沉默,静静地停伫在逐渐深沉的夜幕中。那时候,他仰头看去,望见木马群雕姿态各异,皆被凝固于这无声的寂静里,仿佛刚从落满灰尘的童话书页里走出一刹,便丢失了所有动人心魄的魔法。
灯光还亮,所以机器的确没关。他站在那里,入口处的管理员不情愿地抬了抬眼皮。
“还有十分钟就闭园了。”
“我知道……”
他的口袋里蜷着一张油墨新鲜的入场券。
管理员像看什么脱出常识以外的物件般扫了他两眼,慢吞吞地旋开已经合上的彩色栅栏。
他选择旋转木马并没有特别的理由,就像他下班路上走进这里没有特别的理由一样。一时兴起,成年人难道不能有一时兴起的权利吗?他想要向管理员解释,又觉得没有意义。拾阶走上机器,跨上一匹高头彩漆木马甚至无需脚蹬。他将手搭在木马脖颈上,手心下彩漆斑驳,显出些许粗糙的木质,马鬃坚硬着微微卷曲。他静默地坐在这里,脑海中恍惚闪过童年第一次坐木马的兴奋:流光溢彩的灯光之下,木马奔跑如飞,音乐声震耳欲聋,年幼的他相信自己在驾驭真正的神骏,在想象中驰骋于无垠天地,沉浸在从胸膛中喷薄而出的欢喜里。可是,他此时身下的马背难道不是冰凉硌硬的吗?
管理员倦怠地走向操作台,身影在昏黄灯光下拖得过长。他一语不发地按着按钮,启动机器。欢快得吵闹的音乐终于响了起来,机器开始发出沉闷的运转声响,木马们开始周而复始地起伏转动灯光更具新意地闪烁、亮起,在眼前缓缓旋转,彩色的光芒穿过空气,在他脸上明暗交替,仿佛涂抹上各种变幻的色彩。他下意识地挺直腰背,准备体验童年那飞翔的感觉。……然而,马匹起伏的幅度却如此轻微,旋转的速度亦如此缓慢,那光怪陆离的灯光,也只是在眼前机械地重复着单调的圆舞。音乐声、灯光、旋转的节奏,如出一辙的循环往复,仿佛一场被精心编排的空荡幻梦。四周已经空无一人,他没有直视外面,而是一味凝视机器中轴上那装饰着花纹、反射着灯光的模糊镜面。目光所及,唯有木马群在镜面映照下反复跃起、矮下,再跃起、再矮下,演绎着无穷无尽的复制。它们不知疲倦地奔跑,却始终被牢牢钉在原地,无法抵达任何一个远方。望着这旋转的世界,他感到眩晕,又有些迷离。镜中影像重重叠叠,木马旋转的轨迹如圆环般首尾相衔,永无尽头——究竟在追逐什么,又将被带往何处?
彩灯骤然定格,音乐戛然而止,所有梦幻般的灯光与声响一眨眼间消失殆尽,木马奔跑的姿势被永久定格于半空。喧闹过后,寂静如墨般浸染开来,更加冰冷、更加坚硬地弥漫着整个空间。刚才光彩夺目的木马们,此刻显得如此呆滞而乏败。他始终呆呆凝望的镜面里,映出他那张疲惫而失神的脸孔。他竟然不知道自己是疲惫的。
管理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结束啦。”声调平静无波,透着警惕与不赞同,大约在提防这个客人压榨最后几分钟再来一轮。他没有说话,默默滑下马背,双脚重新踏在坚实的地面上,走向栅栏外。停顿,管理员在身后向他喊:“明天还会照常开放的。”
他回身点头,向前离开。目望着地上朦胧的路灯光,他知道身后的彩灯已经熄了。
他走得很慢,从旋转木马到大门短短的距离一路沉寂。他踏出门外。城市璀璨的霓虹灯光霎时兜头而来,五光十色,流光溢彩,映照得黑夜如同白昼。炫目灯光之下,街道上人影如织,车流奔流不息,城市巨大的、嘈杂的、不容置喙的声音向他涌来,人声,车声,喇叭声,摊贩揽客声,铺天盖地,无意给听众的耳朵留下任何余裕。他驻足于此,眼见面前繁华而永远明亮的城市灯光,那灯光不会旋转,不会止息,不被允许蒙尘。他静静地站在这里,忽然生出回头的冲动,回头再望一眼,将目光投向那沉寂如死的木质标本。但他只是静静地停伫在此,驻立在喧盈辉煌的城市街道上。
Vol.250 「羽化」特殊病例
诊疗记录:特殊病例 [编号:07-“羽化”]
患者叙述记录
【20xx.10.08】
苏医生,谢谢你愿意见我。
我知道我的推荐信上一定写着“伴有躯体妄想的艺术型人格”之类的字眼,我理解,毕竟这件事确实很难令人相信。如果不是发生在我自己身上,别人讲起来我也一定会认为他是在编故事。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讲起,那个时候我刚刚完成了一幅画作,《茧》。那是我近几年最满意的作品了。我用肉色和微量群青色混合的颜料做底,在上面一层层涂抹灰白,用笔刀和笔刷的纹路堆砌出皮肤的质感、裂纹、疤痕,和其他一切束缚的表象,整幅画就好像一个人被困在茧中。这花了我将近一年的时间。直到最后一笔完成的瞬间,我感受到的不是和往常一样完成了作品的如释重负,也不是骄傲或者成就感,而是……痒,一种从骨髓深处——不是皮肤,是更深的地方——渗出的痒。
大概过了一周,洗澡的时候,我左肩胛骨那块的皮肤,一整片,毫无痛感地脱落了。从肩膀后面的位置,像被水浸透的旧墙纸一样边缘卷起,底下……是全新的皮肤。透着粉,细嫩得像婴儿,敏感得连水流的触感都放大了十倍。对,没有伤口也没有血,就好像,只是“旧”了,“旧”的掉了。
我把它摊在玻璃台面上,对着光。它很完整,带着我熟悉的、那颗褐色的小痣,轻、薄、半透明的。我把它放在画室的标本盒里,再锁进储物柜的深处,没告诉任何人。那个时候,我以为这是身体对我接近极限的创作过程,进行的某种歇斯底里的表达,一次性的。
但现在想想,大概那个时候我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只是不愿意相信吧。
因为不论什么事,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第二次是在17天前。
那是一次较短的创作,我用了5天时间画了一组炭笔画,一组关于“沉默”的抽象,也可以说是具象表达的绘画。同样的痒,同样的完整脱落,底下同样是新生的皮肤。这次是右手掌,带着完整的拇指和半根食指。
苏医生,你能理解吗?我讲的这一切都不是什么隐喻或者想象,这是实实在在的生理事件。我开始慌了,害怕了。我查询各种资料,询问皮肤科的医生。但没有任何已知的皮肤病符合我的症状——不痛、没有炎症、自发的、完整剥离、新生皮肤完美无瑕。皮肤科的医生看着我那处新生的皮肤,眼神像在看一个精心策划的玩笑。他说:“恢复得很好,连色素沉淀都没有。”他看不见“脱落”的过程,只看到“结果”。
我把两次脱落的……“皮”,都带来了,就在手提袋里,用标本盒装着。您要看吗?它们很干燥、脆弱,像古老的羊皮纸,但我指纹的螺纹还在上面。
那是“我”的一部分,被遗弃了。
【20xx.11.08】
苏医生,上次你给我的建议,我做了。去了不同的医院,做了最详细的检查,血液、免疫、基因筛查。不仅国内,我甚至飞去不同的国家,用不同的身份做了几次。
报告都在这里。大部分正常,除了两项。
一项显示我的表皮细胞更替速率是常人的三百倍,但仅限“脱落”发生的区域;另一项……是线粒体DNA的某些非编码区段,出现了“不稳定的多态性”。遗传科的医生说,这像是一种“正在进行的、定向的微小演变”,通常出现在古生物遗骸不同时期的样本对比中。
“演变”。他用的是这个词。
然后我的“收藏”又多了一片,是右侧小腿,在我画了一幅表现光线折射的画后。绘画,或者说创作,似乎成了开关,每一次“完成”,就有一片“我”被结算、被剥离。
【20xx.11.11】
“开关”好像发生了变化,也可能是我之前理解错了。
这次我没有完成任何作品,我甚至没有动画笔,但一片大约指甲盖大小的皮肤,从我太阳穴脱落了。
昨天,我在处理画室的旧物,找到了一盒大学时的颜料。在拧开一支干涸的赭石色,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化学气味冲进鼻腔的瞬间,我的太阳穴一阵剧烈的痒,那块皮肤就脱落了。
我愣了很久,然后疯狂地翻找所有旧物:初恋折的纸鹤、父亲从不离身的老手表、毕业时的旧照片……我尝试触碰它们、嗅闻它们。有的会引发轻微的悸动,大概是痒的前兆?有的没有。
苏医生,有没有可能,触发“脱落”的,不是“创作”,而是……“记忆”的强烈凝结或再现?创作只是最浓缩的一种?
那片太阳穴的皮肤,关联着大学时在画室熬夜,混合赭石与钴蓝调出天空颜色的、那个具体的下午?
如果“我”是由记忆定义的,那么,随着承载记忆的“表层物质”一片片脱落,剩下的“新我”,是谁?
【20xx.12.19】
苏医生,你上次建议我去检测脱落样本的生物信息。结果……就在这里。
最新那片“皮”的DNA,与我血液样本比对,有100%的一致性。但最早的那片,一致性降到了99.97%。
更具体的是:指纹。
我去了司法鉴定中心的朋友那里,以“艺术研究”的名义。他比对了脱落皮肤上的指纹和我现在手指的指纹,核心纹型没变——那是胚胎时期就定下的,但一些次级特征点,那些细小的分叉、终点、小岛等等,有了细微的位移和改变。他说:“就像同一个人,不同时期按下的指纹,总有微小差异,正常。”
但我知道这不正常,这不是时间磨损的差异,也不是按压方式的差异,这是“版本”的差异。我的指纹,在随着“蜕皮”而“更新”。
法律上,指纹是身份的铁证。如果我的指纹在缓慢地、系统地改变,那么,从生物识别的意义上讲,“我”还在吗?下一个“我”,还能被识别为“我”吗?
【20xx.12.27】
我开始记录每一次“脱落”前后,各个感官的细微变化。
上次“脱落”后——大概4天前,我闻到了母亲一直在用的那款旧香水的味道,然后脸颊的“皮”就“脱落”了——我注意到两件事:一是我对某个特定频率的声音变得异常敏感,以前我并不会在意这种声音;二是,我突然无法忍受曾经最爱吃的芒果了,变得闻到就想吐,事实上我小时候对芒果严重过敏,直到过了发育期才脱敏。
这就好像,每一次“脱落”,不仅更新了皮肤,还随机“刷新”了我感官的某些默认设置。一些旧的“印记”被移除,一些或许被压抑、遗忘的“设置”被激活。
这仿佛是一种……迭代。
苏医生,我感觉我的身体好像,在以“蜕皮”为节点,进行静默的、缓慢的版本迭代,旧的设置——那些生物信息、感官偏好——随着“皮”的“脱落”被定格存档,新的设置开始运行。我是宿主,也是观察者。我似乎正在目睹并体验一场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静默的“羽化”。
昆虫羽化后是成虫,我这是什么?蜕去“人类”的某些固有定义后,“我”,是什么?
【20xx.02.03】
苏医生,我开始做梦了,做重复的梦。
梦里没有形象,只有一种触感:我在无限伸展,薄得像一层膜,覆盖在某种巨大、复杂、非几何形态的结构表面。我能感到那结构的每一次脉动,它冰冷、精密,充满无法理解的目的性。然后,我会在凌晨准时醒来,手指无法控制地颤抖,必须立刻画下点什么。不是具象的画,更像是……电路图?分形几何?或者某种未知生物的腺体结构图?线条精确、冷静,与我平日感性的艺术风格截然不同。
我把这些图纸带来了。它们看起来……像是具有某种功能性。我查过,不像任何已知的工程或生物图纸。我怀疑,这些图纸,或许就是我正在“变成”的那个东西的……局部蓝图?而我的“脱落”,是在为接纳这种新的“内在结构”清理表面空间?
总之,希望我们还有下一次的会面。
【20xx.02.16】
苏医生,这是我最后一次来。
昨晚,我完成了最后一件作品。不是画,是一个行为:我烧掉了所有过去的作品照片、日记,以及……除最新一片外的所有脱落的“皮”。火焰腾起的瞬间,那熟悉的、如今已令我麻木的瘙痒,像潮水般席卷了全身。不是一片,是剩余的、尚未更新的所有皮肤,同时发出了“预备脱落”的信号。我知道,下次“脱落”来临,将是一次总清算。最后一片承载着“旧我”记忆、指纹、瑕疵、伤疤、爱憎的皮肤,将会整体剥离。之后会怎样?一个拥有我轮廓、却由全新“材料”构成、感官设置被重置、或许内部正按陌生图纸重构的……存在?它还会记得来看心理医生吗?还会为“我是谁”而困扰吗?
我把最新那片“皮”留在这里。
也许有一天,当“它”坐在这个位置上,您可以对比一下,看看指纹又走了多远,看看DNA那0.03%的差异,扩大到了多少。
别为我难过。也许这不是病,只是一种……罕有的进化,或者一场无比私密的艺术。最终作品,是我自己。
痒,停止了。
—— 患者 [姓名加密],于本次诊疗后失联。其留下的最终皮肤样本,检测显示DNA差异性已扩大至4.8%。项目升级为“07-羽化:非自然演化观察”。档案密封,等待进一步指示。
作者:艾连
分组:并蒂莲
CP:文青x雪霏
标题:药灵
正文:
“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雪霏慢慢地低声背着口诀,两根手指模仿双腿,在桌上的皮筋之间不甚熟练地跳动。昨天父亲的朋友来家里做客,一起来的妹妹教了她这个新游戏,但她只玩了一会儿,就累得站不住,只好被小丫头翠柳扶回去了。大概也扫了妹妹的兴……下回不知道她还会不会来。
总是这样,雪霏已经习惯了。她七八岁大病了一场,从那时起就在吃药,不能跑,不能跳,没人陪不能出门,甚至不能久站。父亲不常在家,同龄的孩子嫌麻烦,都不爱和她玩,翠柳也总有活要做,她平时干得最多的还是一个人在屋里看书。
这会儿书房的窗户关得紧紧的,室内生起暖炉,烤得她有点头晕。窗户纸外面传来厨娘赵阿姨的声音:“姑娘,吃药了!”
跳动的手指停下,从皮筋间抽身出来。雪霏打开窗户喊道:“就来了!”
隆冬的烈风吹进来,她狠狠打了个喷嚏:“阿嚏!”正在隔壁的翠柳听见这一声,赶快走过来把窗户关上了,转身给暖炉添了点炭,对雪霏说:“这会儿风大,我去拿药吧?姑娘可别着凉了。”
雪霏跳下椅子说:“没事。”翠柳于是又忙不迭地给她拿来斗篷披上,才让她去了厨房。她在厨房吃了药,又被赵阿姨拉住上上下下看了一番,一边看,一边叹气,最后抓着她的手说:“要不是这身病,这么大的姑娘都该开始谈婚论嫁了……也不知道老爷找的那个……”
雪霏的脸刷地红了,小声说:“阿姨别开玩笑了。”
赵阿姨止住话头,拍拍她的肩:“快回去吧,当心点。”
她回到书房,打开门,然后结结实实吓了一跳:里面有个男人。
他个子不高,顶着一头有点杂乱的黑发,正从书架跟前转过来。
雪霏又惊讶又疑惑,好久才想起来该怎么说话似的:“你是?”
“该怎么跟你说呢……”男人挠了挠头发,似乎跟她不相上下地困惑,自言自语道。雪霏看着他,忽然想到什么,忍不住说:“是家父找的人吗?”
男人张了张嘴,迟疑道:“啊——不是。”
雪霏赶忙道歉:“那真是唐突了……”耳朵又红了一片。
对方却毫无察觉,目光滑过书架,终于聚焦起来,下定了决心似的说:“嗯……你应该知道‘万物有灵,日久生精怪’的说法吧?不仅是山泽草木,鸟兽鱼虫,普通的物件也一样。尤其是常年有人的住所,不要说琴棋笔砚这些风雅物,就连锅碗瓢盆、柴米油盐,也是能生灵的……”
他的声音平稳极了,听上去又似乎含笑,雪霏一时出了神。
“……我嘛,就是药灵。”
“药?”雪霏愣住了,“我的药?”
“唔,不相信吗?”
雪霏也不知道怎么的,下意识地摇摇头:“不是……”
“其实你说得不太对,药灵是由药方生的灵,你的药只是给了我实体。”男人从书架边朝雪霏走了两步,刚才娓娓道来的从容语气渐渐消失了,开始显得有些拘谨,“药灵无家,药成于此就居于此,所以——我已经拜访过令尊——可能要在府上住一段时间了。就住在隔壁的客房……”
他语无伦次起来,雪霏却没有在意。这些话这么异想天开,她好像应该怀疑的,但她最先感觉到的,只有一股柔和轻快的、泉水一般的新鲜。这感觉像膨胀的气球,迅速充满了她的全身,让她好像要飘到云上去了。她咬了一下下唇,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太兴奋:“你要住在这儿?”
“对,是,”男人垂下眼睛,也没有注意到雪霏的语气,“你不介意吧?”
“怎么会……只要家父同意。”
男人看上去松了口气,露出一个腼腆的笑:“那就好。在下文青,居留多有叨扰,还请雪霏姑娘见谅。”
雪霏听到他叫出自己的名字,竟也完全不惊讶,好像本该如此。她感觉胸口砰砰地响,浅笑着说:“文先生客气了。”
“刚刚不请自来,是听令尊说家中藏书都在此屋,”文青转过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唐本草》,恢复了那种自然的态度,“能借我看一看吗?”
雪霏很快发现,他生活起居和常人殊无异处,对吃穿住也没有多少要求,最大的兴趣似乎只有读书。若说有什么特别的癖好,就是在卧房里搭了一个煎药的小炉子,还有晴天的中午一定要搬把躺椅到后门边上,在太阳下小睡。
雪霏问他:“你怎么不去院子里呢?那边宽敞多了。”
文青靠在躺椅上,闻言睁开了一边眼睛——只睁开一条缝,大概看到是雪霏,马上又眯起来。雪霏以为他不想回答了,正准备走,文青却出声说:“我的身体是附在药上的,不过只有按方子配好的药才算数……新鲜的药渣也算。离得太远不行,太久也不行。”
他说到这里,雪霏已经明白了——厨房每天的药渣都往后门倒,院子里是见不到的。她想了想,就回屋子去找翠柳。
第二天,雪霏起了大早。她换好衣服,一进院子,聪贵已经在打扫了。雪霏忙叫:“聪贵!别扫,那是我让翠柳撒的。”
聪贵犹豫了:“这……”
她快步走过去,把扫帚拿走了:“没事,你回去歇吧,天也太冷了。”
聪贵含糊地应声。
等到日上三竿,文青才从客房里出来。他走到外面,看见平素整洁的院子里到处是药渣,先是一怔,才恍然想起昨天的话。
雪霏躲在柱子后,看见他嘴角轻轻弯了弯,好像在回味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前夜的美梦。
她装作是刚刚走出来,心里装着一只雀跃的小鸟,高兴地对文青说:“这下你可以到院子里午睡啦。”
谁知文青作了个揖:“姑娘的好意心领了,只是药渣有病气,撒在前院,恐怕要被家里人沾去。还是让聪贵扫了吧……”
小鸟不跳了……一下蒸发了,消失得无影无踪。雪霏好像只是稍微睁大了眼睛,然后避开文青的视线,茫然地说:“那,我去……我让翠柳去找他。”
文青看着雪霏走开,喃喃了一声:“哎呀……”
下午他午睡过,像往常一样到书房去。雪霏已经在里面了,见他进来,立刻放下书,对着空气说:“啊呀,我想起来翠柳叫了裁缝,要找我量体呢。”说完就走了出去,看都没看文青一眼。
文青挠挠头,也走出去。他回到客房,写了一张方子给聪贵,请他明天上街时顺便去趟药铺。等裁缝走了,他又去问翠柳,雪霏要做的新衣是什么料子,喜欢搭什么样的小挂件,最后要了一块合适的边角料。
第二天雪霏一天都待在卧室里,看她养的一缸金鱼吐泡泡。快到晚饭时,翠柳笑嘻嘻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香囊:“姑娘,给你的!”
雪霏看到香囊花色配的正是新衣料子,眉眼已经舒展开来,接过来闻了闻,一股清甜味直入肺腑,不禁赞叹:“这里面是什么香料?闻着真舒服。”
翠柳说:“那你可要去问文先生。”
雪霏吃了一惊:“文先生?”
“是啊,他说这是安神的草药,特地给姑娘配的——还问了我半天用什么样式料子呢。要我说,文先生那么个人,看着怪马虎的,自己的扣子都扣不清楚,难为他这么细心了。”
雪霏表情柔软下来,把香囊收进衣柜里。隔天早上她碰到文青,若无其事地跟他打招呼:“文先生早。”文青终于等到她一句话,弯起眼睛,也若无其事道:“雪霏姑娘早。”
到开春,文青已经对这里很熟了。他还是在后门边午睡,雪霏也没有再问过他。只是春日气候湿润起来,阴天也多了,没有太阳的时候他是不睡午觉的。
雪霏的病在春夏总是加重,这年也不例外。一天她吃过晚饭,就觉得昏昏沉沉,被翠柳赶去休息了。文青一向喜欢夜读,这天却什么也看不进去,终于还是走到雪霏的卧室门口,对端着水盆出来的翠柳说:“我能进去看看吗?”
翠柳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敢动手动脚,我打死你。”
她叫来另一个小丫头,把水盆递给她,跟文青一起进了屋。
过了好久文青才出来,差不多是小跑着到客房,没多久就拿着一些药送到厨房。等到药煮好,他又跟回了雪霏的卧室,看着她喝下去。夜晚实在是难熬,文青听着雪霏时不时哀哀地叫,在屋里走来走去,两只手神经质地搓着袖口,感觉那里快要磨破了。
鸡鸣时分,雪霏短暂地清醒了一会儿,向翠柳要水喝。翠柳喜出望外,对文青小声说:“文先生,你的药管用!”以前碰上这样的情形,雪霏还从没这么快醒来过。文青只是说:“让她润润嗓子就好,别喝太多。”但也终于不折磨他的袖口了。雪霏由翠柳陪着去了一趟茅房,回来后不久又昏睡过去。
这一场病折腾了两三天,雪霏就能下地了。她碰到文青,连连道谢:“听翠柳说,你帮了不少忙呢。”
“都是应该的,”文青生硬地推辞了两句,“你们肯收留我……实在是无以为报。”
雪霏觉得他有点古怪,按捺住疑问,状似好奇地问:“文先生懂医术?你以前倒是没有提起过。”
文青好像很为难:“这个嘛……我是药灵,又喜欢看这些书,多少懂得一点。”
“那文先生知道,这是什么症候吗?”
“咳!……我还没弄清楚……”
雪霏心思一转,又问:“文先生过去寄居的人家,也有这样的病吗?既然你到我们家来,想必是前一位的病好了……是怎么好的?”
文青忧愁地在心里叹气,说:“也是这样的病,可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好的。”他本来打算就说到这里,可看着雪霏急切的疑问神情,只好接着说:“因为……病愈药停,对药灵来说,就相当于转世投胎,前生事是记不得的。”
“那你怎么记得他的病呢?”雪霏质问。
“因为他的病没有好……我也只记得他一个。”文青说,“他们家世代行医,妙手回春,载誉一方。可惜……怀璧其罪,有人想要拉拢他,事情不成,就给家里的孩子下了毒。那位医师没能解毒,但用这方药保住了孩子的命。拉拢他的人气急败坏,没过多久,就罗织罪名,把他们家灭门了。”
雪霏睁大了眼睛,看到文青的脸上好像有一闪而过的沉痛。
文青摇摇头:“不该跟你说这个的……文某是丧家之犬,对新人念旧人,实在是失礼。”
雪霏看他逃也似的往外走,脱口问道:“你真是药灵吗?”
文青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说:“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呢?”然后快步走了。
雪霏心乱如麻,控制不住地想:这是真事,还是他胡编出来的呢?前一个病人是中了毒,那我是怎么回事?他若不是药灵,怎么会知道这些?可他若是药灵,自己的病好了,岂不就会把自己忘了……她再碰到文青时,总想问问这些事,却总也问不出口。
清明那天没有雨,却也阴云遍布。中午雪霏看到文青没有搬躺椅,独自往后门走去,一会儿,就有烟气吹着纸灰从墙后升起来。她看着纸灰沉沉浮浮,不禁想:你真是无家的精灵吗?又在祭奠谁呢?她觉得胸口疼痛,眼睛干涩,欲哭而无泪。
之后很长时间,文青还像以前一样,空闲时就看书煮药。开春雪霏病过那一场后,文青就经常开些额外的方子,让厨房做给雪霏吃。往年夏季,她都要病好几次,这一年却平平顺顺。翠柳对文青客气多了,他和雪霏共处一室时,也不怎么在边上看着了。
七月半一过,暑气开始退去,盛夏飞快地流逝。这天文青来到书房,脸上有鲜见的外露的喜色,见了雪霏就说:“我找到了……我找到解药了,一试便知……”
雪霏没回过神:“什么?”
“你的病要好了!我这就让厨房去做……”文青像个找不着北的人,刚进门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转回来,“不过,吃了这服药以后,可能会少津、少汗、少泪,要多喝水……”
雪霏拦住他:“你说我的病要好了?”
文青点头。
“那你呢?”
他脸上的喜色消失了,犹豫起来:“那……自然是……”
雪霏脸上露出一点难以置信,半天说不出话。
文青补救似的说:“也不会马上走,原来那服药还得吃一段时间……得先试试看……”
“我不要了,”雪霏打断他,“这病也没什么,我早就习惯了。”
“别说孩子话,”文青着急起来,“哪有人愿意生病呢?”
雪霏盯着他,梦呓一般轻轻说:“是你想走了吗?”
文青神色震惊,闭上嘴,好一会儿才看向她:“我只是想要你好。”
雪霏心想,这话像是一句表白……可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说给她听呢?她怎么高兴得起来呢?他想叫文青别走,可是一张嘴就换了一句:“我好了,你就能忘了我了,是吗?”她不知不觉地流下眼泪。
文青慌了,连忙说:“不……不会忘了你的……”
雪霏哭得更厉害了:“你走吧……”
文青生怕她再说什么,失魂落魄地出去了。雪霏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又悔又愧。翠柳把煮好的药给她时,她又绝不肯再提那几句话,只好默默喝掉。
文青知道她肯吃药,好像稍微放心了些,就不再找机会和她说话,即使同在书房,也只是各自看书。
以后雪霏除了每天下午的药,隔两天还要在早上吃一次文青开的药。她的确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好起来,却为此更恹恹不乐。他真的会走吗?就像他来时那样,毫无痕迹地消失?雪霏日日夜夜地想这件事,觉都没有睡好。她偷偷跑进厨房,拿一些药渣藏在卧室和书房,都很快就被翠柳发现、清理掉了。下雨天,她会有出去淋雨的冲动……只要她还病着,他是不是就会留下来呢?她和文青对坐时,这些念头长久地徘徊在她的脑子里,几乎把文青的面孔都挤出去了。恍惚间她说了一句什么话,文青就从书中抬起头,叹了口气说:“这也不是我说了算的呀。”
他用的是无奈而含笑的语气,雪霏却觉得抑制不住的哀伤从脚跟开始上涌,一直漫过她的口鼻耳目。她不想哭,好像眼泪是有定数的,如果哭得多了,病好的那一天就会提前到来……可眼泪就像更漏里的细沙流水,坚决无情地、连绵地淌下来。
文青沉默地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从窗外散进来的光给他打下一个模糊温柔的影子,覆盖在雪霏的身上。他抬起手,似乎要和谁拥抱,最后只落在雪霏的背上拍了拍。
秋风起的时候,天气已经很冷了。中午雪霏路过厨房,觉得好像有什么变了,进去到处转了一圈,也没有发现。直到下午吃药,一入口,她才惊觉是药味变了……然后打破了一个碗。
喝完药她匆匆忙忙地去找文青,他正在客房收拾行李。文青见她站在门口不知所措,没话找话说:“雪霏姑娘,你来得正好,我……我有几本书借得太久,跟我自己的书混起来了,正发愁呢。”
雪霏呆呆地走进去。文青来了之后,她还是第一次进这间客房。桌上乱糟糟地堆着书,旁边的炉子上有黑烟的痕迹,地上和架子上到处都是药,包好的、散开的药材和煮过的药渣散发出熏人的气味,还有一些像药方一样的纸从中间露出来。
文青似乎有些尴尬地笑笑:“这些我一会儿自己收拾,你帮我挑挑书就行了。”
雪霏好像没听见,直直地走向文青,站在咫尺之外:“你要走了?”她的声音滞涩,听上去简直不像自己的。
文青说:“啊,是,你的病好了嘛。换了这服药再吃一段时间,就可以停了……”
雪霏想,自己的病应该确实是好了……否则怎么还没有哭呢?
然而文青注视着她的脸,表情和过去每一次雪霏流泪时一模一样。他甚至抬起右手,用食指在她脸上本来应该流下眼泪的地方蹭了蹭。
雪霏觉得她是在梦里……也许现在,她就在睡梦中恸哭而浑然不觉,还以为自己已经失去眼泪和别的什么了。可她还是全身都开始颤抖,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了:“你……去哪儿呢?”
“这就难说了——我好像和你说过,药成于此,药灵才会居于此。我怎么知道后面是谁呢?……好了,好了……”文青轻轻抱住雪霏,安慰地摸摸她的头,等她喘匀了气,才接着说,“能和你相逢一场,已经是幸事,再贪多求全,就是妄念了……来去都是天命,我就是想留,也留不下来的。”
这时他想起了什么,放开手去架子上找东西,给雪霏拿来了一个新的香囊:“原先那个时间长了,想来气味淡了……换一个吧。”
雪霏接过来,感到一阵心慌。她有无数个问题,你到底是谁?你要去哪?会给我写信吗?我怎么才能再找到你呢?可她似乎突然失了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好像眨眼之间,文青就收拾完了屋子,拎着他的行李站在门口。客房干干净净的,看不出有人在这里待了大半年。他似乎有些悲伤地微笑了一下,对雪霏说:“那,雪霏姑娘,就此别过了。”
雪霏心里大喊:“不要!”可她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走远,耳边哒哒的脚步声越来越响,越来越纷杂……
然后她意识到那是雨声。
她从床上坐起来,望着窗外的秋雨,刚刚的那一阵心慌好像还没有过去,撞得她五脏六腑都难受。她从床上跳下来,连鞋都没穿,跑向客房——
已经没有人了。干干净净,连那个格格不入的炉子都拆了,就和她梦里刚刚见到过的一样……那真的是个梦吗?
她走回卧室,不由自主地去开衣柜。里面有一个香囊,但显然是新的,绑口的绳子还系着一个小纸卷。雪霏把纸拆下来打开,是一句话:“虽暂相别,终当久相与处。*”她瞪着那几个字,想要流泪,却真的流不出来了……她该相信这是一个装作安慰的诀别吗?还是说,写下它的人忘记了这句文章的出处,只是想告诉她,自己之前说的一切都是谎话呢?
*韩愈《祭十二郎文》
作者:贩卖机
咀嚼。
一个动词。
承接于撕咬之后。
定义为上排臼齿与下排臼齿之间接触、摩擦、研磨,更加上舌的搅拌,使内容物逐渐沦为细碎颗粒与唾液的混合物过程。
接下来是:吞。咽。
粘稠的混合液体被推挤着,顺着喉头,途径食道,由地心引力带动着落入名为胃袋的终点。
掉进充斥着腐蚀性酸臭溶液的巨大肉袋。融化,分解。最终成为散发着恶臭的黏液的主要组成部分之一。
此过程称之为:进食。
鲜红色、盛开着的花朵,被门齿自茎上撕扯下来,投入口腔。艳红的花瓣碎裂开来,挤压出鲜红的液体。
鲜红色的汁液飞散、外溢、逃离、溅落、洇染、干涸。于是唇角与手指浸染上艳丽耀眼的红色。
其间更多的花朵的碎片则在此过程中,撕裂、破碎、分离、融合。于齿舌之间,于不间断的、机械的搅拌研磨之中。
鲜艳的红色退却了,柔软的花瓣溃烂了。
艳丽的鲜红色的花朵,在研磨之中,蜕变为色彩暗淡的黑红色的泥。
在齿舌的交替操纵下,花朵已不具形状。
不过是一滩以植物生殖器为原材料的粘稠混合物。
被以进食为目的的连续性动作所操弄。
失去原本形状与气味,迎合着齿舌的花朵,被推送着,排挤着,涌向舌根名为喉咙的悬崖边。
下落,下落。不断地、有序地、无序地。
源源不绝地填塞装满空瘪着的胃袋。
胃壁持续蠕动,肌肉制成的肉质物料袋中,散发着强烈气味的腐蚀性的液体不断注入。挤压、搅拌、研磨、压缩、混合。
颜色与气味的再次变更。
花朵再次成为不具名的粘稠的散发着令人不快气味的浆体。
花朵。不复存在?
不存在。
集结一切愿望之种。于肮脏腐臭黑暗窒息的消化物其下沉默着。
四面八方的墙壁无声地向内挤压。
向上。向上。
一片死寂中,无数分割为细小碎片的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
向上去吧。
去吧。
向着那道光。
去吧。
向着光。
于是。
新的、幼小的芽苞自腐烂的花泥底端挤出一条通路,向着不可见的天空与无限的黑暗探出头来。
向上。
细嫩的根钻向底部,抓取,吞咽下够得到的一切。
向上。
花泥与根相互紧拥,结合。新的、强健的根系自其中勃发。
嫩芽自腐坏的花泥之中,拨开一条细小的缝隙,向着充斥着浑浊气体的空腔,伸出幼嫩的新的枝条。
自下而上地,沿着跌落的途径。尝试着伸展着。
向上,向上。
芽苞生长。枝条伸展。叶片舒张。
茎叶不断的伸长,领地扩张。取代被同化的花泥,重新填塞胃袋。空间逐渐被新生的枝条塞满。
在此之后,更幼嫩的芽与枝条,在逐渐狭隘的袋中,沿着年长的茎叶攀援而上。
触着胃袋的天空,探入唯一的出口。
生长。伸长。
挤过狭窄的食道。一路向上。向上。
拨开紧闭的喉头。
向上。向上。
不断自下而上生长的新的枝叶挤入食道,侵占口腔。
生长。生长。
新张开的枝条渴求着伸向可见的不可见的光。
新叶舒展。枝芽生长。
嗅到光的气息的最前端的枝条向最底端的根系传递回光的信息。
向上。向上。
更多的枝条争相钻过逼仄的食道。涌入口腔。
嫩枝敲打着牙齿,摩挲着舌尖。
光。
给我。光。
枝条拥挤着、争抢着、奔赴向上。超出口腔容纳极限,唇,在枝叶柔和的迫使下张开。
触及到了,光。
仿佛打开禁锢一般。新的枝条不断地伸展而出,朝向天空,生长。发出新的芽,新的芽长成新的叶,新的叶朝向更高的天空。
不断地生长。
挤压着,争抢着。
向上。向上。
根系贪婪的吮吸旧日花朵残存的生命力。
来自花朵的记忆渴求着光。
向上。向上。
叶片继续着生长。鲜绿的无数的手指伸向天空尽头,向着光。
向上。向上。
巨大的花苞被逐渐粗壮的枝干推挤着、牵拉着,簇拥着攀登上枝叶的最高点。
细幼的茎牵拉着沉重的、巨大的花苞,花苞低垂着头,逐渐地膨胀。
枝条拖着他继续沉默地攀爬着。
向上。向上。
叶片包围着、簇拥着唯一的巨大的花苞。
贪婪地吞咽着唾手可得、无穷无尽、无限的光。
最终。在伸展的尽头,花苞抬起头来。直视着天空。
萼片迸裂开来。自内部发出的,源源不绝的力量撑开壁垒。
血一般的鲜红的花瓣从缝隙之中拥挤而出。
逐渐舒展、绽放。
最后的伸向天空的手。唯一的也是最终的花朵。
开了。
备注:矫情中二病文学实验品。其实说人话可能是吃坏肚子导致把吃下去的东西全吐出来的故事吧。
仿佛说了很多但又什么都没有说完的屁话模拟器。
评论要求:笑语/求知
作者:不落虚
要求:随意
没有人能够阻挡一个有豪迈之致的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在半夜走进酒馆然后点一杯酒,对吧?也没有人能够阻挡他和漂亮的小妞目光交汇天雷勾地火缠缠绵绵黏黏糊糊随后一块走进厕所。保安或许不同意这一点,但是在黑羊之城的那天晚上是那个小妞儿一嗓子把全酒吧的人都喊过去看热闹的。像这样的事情在这种小镇上还很少发生呢,五年以来镇上的私生子竟然只出生了三个,而且一件少女抱着娃儿投河的案子都没传出来,人们已经无聊透顶了。
那个男子汉,谁认识他?人们抓住宝贵的时间面面相觑,随后又赶紧把眼珠子转回去瞅头发,瞅脚跟,瞅裆,连那倒霉的小妞已经跌跌撞撞跑了出去都没在意。镇子虽然小,可就是这样的镇子才能锻炼出鹰一样的眼神来,要是那些见多识广眼高于顶的城里人,哼哼,怎么会有心气把眼珠子放下来的?这不,一个小伙就高叫出声了:“哥们儿,你是个太监?”
说时迟那时快,这男人已把裤子提了上来,可在镇民们争分夺秒的眼光聚集中,哪容他再遮掩?他那玩意儿也算不小,可也挡不住背后的机关:他的袋子是瘪的!天哪,上帝,耶稣!镇民们发出惊讶和感慨的声音,感谢上帝的恩典,竟然让他们亲眼见到一个活的太监!
但还没等镇民们联想到他是来自哪个大帝国,又在哪里伺候过什么公主太监,这男人就猛的一下把自己的裤子又拽了下去,骂道:“你们这帮混蛋,他妈的为什么要来看别人上厕所?想看吗,那老子就让你们看个够,老子是残疾可不是太监,只是少了个球,老子的胡子还在这儿,货真价实,老子的屌还能把你们这些孬种的肠子从嘴里日出来!他妈的都给我滚开!”
这一顿辱骂让镇民们都像吃了哑药似的安静下来,干瞪着眼看着少个球的男人从人群中撞出去。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他们的心都提起来了,那少个球每走一步路简直是在他们的胃上跺!他们发出无声的祈求,既然上帝刚才没给他们恩典,现在洒点水又算什么?别让少个球走,好歹让他们对他刨根问底一番吧!
因此当少个球气冲冲地在酒馆中心坐下的时候,镇民们都不由得热泪盈眶,不管是生在这个边陲小镇的痛苦还是大半夜挨老婆揍被赶出家门的受创的自尊心等等都得到了净化,仿佛看见了天使的翅膀。他们小心翼翼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下,由刚才一马当先的小伙买了杯酒,向少个球赔罪。少个球虽然吹胡子瞪眼的,但最终还是接下了这一杯酒,和小伙一起仰头,酒下肚。小伙趁机说道:“哥们,刚刚那事多有得罪!都怪我们这里的妞儿们没见过世面,就算你……身有残疾,但那根棍子那么粗大,这妞儿真是不讲道理,头发长,见识短!”
少个球一声不吭,擦了擦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才说:“我也不怪你们这里的姑娘。当然,更不会怪你们。只怪我自己有了这残疾,哪怕压根没什么影响,到底会惹人怀疑,我又哪能责怪姑娘?”
“唉!你人真好,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倒想问你一句,哥们儿,我们这里有个很好的医生,要不然,让他给你瞧瞧?说不定可以往里面塞个什么,以假乱真……”
“不必了。”少个球又把自己的那杯酒一饮而尽。不知是不是喝多了酒的缘故,他胡子拉碴的脸上竟现出几分惆怅:“拿假球骗妞儿,这种事情我以前没做过,现在更加不会做,你哪知道呢,我少了的这个球,正是我对曾经的那姑娘,忠心的见证啊……”
他这一句话不说则已,一说顿时让全酒馆的人都把耳朵竖了起来。有几个已经在他背后给小伙使起了眼色。小伙不愧是最先发现他球有问题的,不慌不忙,又灌了他几杯酒,这才问道:“哥们儿,你曾经的那姑娘,是怎么一回事儿?咱们萍水相逢,有什么不方便对亲人朋友说的话,跟咱们说说又有何妨?”
少个球吸净最后一滴酒,镇民们总觉得在他的脸上看出了几分犹豫。片刻后,他幽幽开口道:
“这是我年轻时候造的孽。那时候,我爱上了凯斯克伯爵家的闺女——他有三十多个闺女,你们不必知道是哪个,只需要知道我深爱她,就像天文学家深爱星星,她玫瑰一样的小脸儿一笑就像开了花,天真又纯洁,打心眼儿里爱我。我们可是两情相悦呐。”
“但她那个该死的老爹,凯斯克伯爵,发现了这回事,就把她拷打了一顿,扔进了城堡最黑暗的房间里。我的心上人儿泪水涟涟,等着我去搭救,我如果不去就活该下地狱。就这样,我挑了一个只有一弯月牙的晚上,带上刀子、绳子、飞爪,攀上了凯斯克伯爵城堡的墙,去见了我那可怜的心上人。她扑在我怀里哭着让我带她走,我哪里看得了这个?立刻就要带着她逃离城堡。”
“可是,要逃离城堡,就必须得经过城堡中的那座花园。这倒没什么,但我的心上人是个善良可爱的姑娘,养了一只小狗,好巧不巧那天晚上就睡在花园里。这畜生从没见过我,嗅到了它主人的气味就汪汪汪乱叫起来,大概以为我是什么要偷走它主人的土匪,叫得把我心上人的其他三十多个姐妹吵醒还不算,在我和心上人逃跑的时候,竟然扑上来一口咬住了我的裤裆!狗崽子嘴巴那么小,只能咬住我的一个球,还打死不肯放——当然我不是真的把它打死了。如果我打死了它,我的心上人会哭的,她当时已经因为我们被包围而哭得像个泪人儿了……”
“最后,我被伯爵的亲卫队抓住,伤口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就这样,那个球掉了。而我那可怜的心上人呢,也嫁人了,毫无办法,因为她老爸威胁要让我坐十年牢,只有她嫁人,才能缩减到三年。”
“我的经历就是这样。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没结婚,就是为了纪念我逝去的爱。这个失去的球象征了我的忠心,我怎么能够用假冒伪劣的东西来取代它,又怎么能够用这个来骗除我那心上人以外的姑娘呢?”
少个球说完这故事,就沉默了。小伙和镇民们也呆住了。少个球的爱情故事让他们心里发闷。上帝赐给了他们恩典,但这时候他们只觉得禁不住要质问上帝,您为何要对这世间纯粹美好的情感不留情面呢?他们的头都低垂下去,想起了自己的爱情故事,自己家里的妻子,暗恋的姑娘……
就在这时,突然有个声音说:“嗐,别撒谎啦。你再撒几遍谎,我就真的硬不起来了,到那时候我看是谁受罪!”
人们吃惊地发现,这声音竟然是从少个球的裆里传出来的!
“我感受到你们对我的注视啦。”这声音接着说,“那我就自我介绍一下,我就是这人剩下的那个球。该死的,剩下的那个球,这是什么称呼!要是我的兄弟还在这儿,和我一起快乐地躺在那里就好了,但这能怪谁?你们这帮蠢货,可别冤枉那只凭空捏造出来的小狗,被狗咬掉是何等的侮辱?喂,我的主人,我们兄弟俩让你享受快乐,你就给我们这种待遇?”
少个球脸色发青,怒喝道:“闭嘴!”
“哦,不行。想闭就闭,没那种好事,我问你,你的棍子是想硬就硬、想软就能软的吗?不能吧?要是你能,你也不至于因为对着那个年龄不满十二岁的小姑娘垂涎三尺、绑架了人家而坐大牢了。还连累了我们哥俩,主人,你有点良心吧,我们跟着你有过什么可以自由释放的好日子啊?因为小姑娘她父母觉得对你量刑太重,所以想阉了你,结果被你逃掉了,我损失了我的一个兄弟,这就是我跟着主人你的好待遇,你凭什么让我闭嘴?”
“别被我主人的花言巧语骗了,各位。哦,他现在不说话啦。这可不是什么好事,相信我,他上次不说话就是想用枪把我打掉,我提醒了他那意味着他要做完全体的太监……哦,该死,该死,主人,你想做什么?你的枪放在哪儿了?”
这声音变得紧张又焦急。听呆了的众人如梦初醒,这才注意到少个球掏出了一把枪!他对准了那小伙的头就是一枪,人们见那小伙软绵绵倒在桌子上,吓得都朝外面逃去。尖叫声和鲜血在这个黑羊之城的夜晚爆发,少个球像个恶魔似的追着人们发射子弹,他的裆部还在大声嚷嚷:“各位,快跑呀,快点跑!我提醒一下,我现在正在往左偏,他朝右边拐弯了!”
作者:诸子百
上篇续集,想要了解指向两部前篇。世界观为架空魔法世界观。
雷斯罗拉日记
6月10日,今天阴天, 对水系魔法有力
我们解决完人虫,出了村庄上山时就遇到阴雨天气,我提议停止前进到山洞落脚,可没想到碰上伏击在山洞中残余的魔物,聪明又机智的我冷静分析后想出了绝妙的对策...
四周满是镶嵌洞壁的莹色钟乳石,山洞内更似白天,他们可没心情观赏山洞内的奇异景色,一条巨大的黑色长影卧在洞顶,不断的冲窜而来。
莱克率先一步支起盾牌,他手中半人高的透盾瞬间膨胀长开,暂时形成巨大的防护罩。雷斯罗拉透过这层带有魔力的盾罩下,在这条黑影中隐隐约约看见一颗人的头颅,几撮碎石堆被黑影的莽进冲得扬起,使得雷斯罗拉拉响警惕:
“大家闭上眼睛!”
如若这只魔物跟人虫那样,就不能直面它们的眼睛,雷斯罗拉是这般想的。
那条黑影没有停止前进的意思,那颗头颅越发逼近,众人有了击溃人虫的经验,同雷斯罗拉那样闭上眼睛。
一条尾巴悄无声息在对尾背后悄然冒尖,雷斯罗拉发觉那颗头颅凭空消失,尾巴处却长出人头,人头嘴巴吐出白昼样光芒,整条黑影试图朝队伍整个背后奇袭。
冯征军紧闭双眼之前,便收尽眼底全部战况,他转回身,背朝队伍单手拦住正要同样回头的晔,厉声要求:“你们不要回头。”
人头与长条状身子彻底分开,像个皮球一样无序的来回拍打,莱克的盾牌即便宽大也有挡不住的地方,所有人都在绷紧神经,6个少年少女下意识围住年纪最小最矮的琳娜,琳娜清晰感受到气氛的紧张,她也想帮忙!于是她握住法杖,魔力悄无声息落在七个人的身上,她语气有些犹豫,声音微弱却足够清晰:
“我给你们加了防御魔法,不知道有没有用。”
这样的用法让雷斯罗拉感到意外,清风般的魔力轻轻附着在身上,琳娜的魔力在身周流动。在雷斯罗拉诧异之时,那颗头颅朝向整个队伍中央袭击,一条粗有力的藤蔓从中出现,藤蔓枝丫包裹头颅并朝远处扔去,少有说话的俞抬头回收藤蔓,
“魔物其实是自然的化物,焦灼的情绪会屏蔽它们身上散发的魔力。”
他身旁的常勋忍不住吐槽埋怨:“在山下时怎么不早说?”
“太紧张,忘记了。”
‘人同样是自然的化物,静心便能感受到彼此魔力的存在。’
雷斯罗拉老师在课上曾这么说过,当下情绪也会影响对于魔力的判断,原来我是那么的不堪一击..被炽火蝙蝠攻击后在昏迷的朦朦胧胧中,仿佛看见了如白昼一样的能量温暖又不失明亮,像烤鱼时的那丛篝火。亮光耀眼,我果然是..喜..旁边的暗色...不知道露娜怎么样了...?
迪伦的手掌轻微握紧,这么细小的动作被露娜看在眼里,急忙握住迪伦的手,激动的心颤抖的手,露娜没能控制住音量兴奋的喊叫 “迪伦他醒了!”
迪伦床头一身白大褂模样的女生手拿板子低头书写,听到这般噪音紧紧眉头,“再不醒也会被你喊醒。”
他睁开双眼就看见露娜灰扑扑的脸,露娜着急忙慌与那个神秘人将迪伦带回来后,连脸上的灰尘都没有洗,她全身脏兮兮,像是跟从煤炭堆里游泳回来一样。
“露娜..”
“我就说那个闪身石很有用吧,当时看见那堆渣渣吓得我了不得!”
“露...”
“我跟那个烤鱼村民男孩把你带回来的,他力气好大一个人就将这么大只的你徒手抱了起来。”
“露....”
“而且是琳娜校长亲自治疗的,伤口已经全部愈合,不过你现在大病初愈哦一定要好好休息,山鞠也来帮忙了。”
“..”迪伦被强行噎住,露娜她语速太快根本来不及插一句话,他不得不捂住露娜的嘴巴,对山鞠问着“那个烤鱼村民小孩在哪里?”
山鞠手中动作并没停过,她道“他被大臣带到中央密议阁中,刚才校长也跟着过去。”
“中央密议阁可不是随便就能去的地方,,”
山鞠停笔,淡然道 “或许他将成为第一个精英班的插班生。”
迪伦回头看向不远处那道虚掩的密议阁大门,他想到了什么立即下了床。
“如果是这样!”迪伦的脸色很快难看下来,他的目光投向露娜胸前纽扣般大小的徽章,耀眼的精英图案在此刻变得扎眼几分。精英班,是一个有魔力的学生都会向往的殿堂,它高高在上触不可及。
趁迪伦松懈,露娜挣脱他的手,将刚起身的迪伦摁坐在床边。“不管插班生也好还是其他什么的,你的首要任务就是休息。”
迪伦的脸色没有因露娜的安慰而减淡半分,山鞠显然明白他的忧虑,精英班光鲜亮丽之下也有辉光照及不到的规定——排名制。小小的徽章只是精英班的门票,校袍领带才是屈辱的烙印。
山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迪伦的担忧不无道理,迪伦有天赋又是大臣的钦定学徒,哪怕他不穿校袍也都知道他是金色领带,而自己的领带附有银色,她是仅次于金色的中等,在这个堪比军队的班中,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更何况还是治疗系。
比起自己,露娜的位置危险的多,紫色的领带是末端,随时随地会被班级抛弃的位置。小小的末位那也是精英班的分子,多少普通班的人等不及往上爬。露娜强压着迪伦不要下床,山鞠暗中观察,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看样子她没有什么自知之明。
山鞠撕掉板子上的纸张,小手一挥纸张浮在空中,卷成圆筒状从窗户口飞向密议阁大门外,“想知道他们在讲些什么,偷听就好了。”
迪伦的眼神同样开始复杂,一副“我知道你犯校规但是我也想听所以必须同流合污的”表情下,憋住了想要制止的欲望,紧紧闭上了嘴巴。
魔法话筒飘进大门,漂浮在大厅上方,巨大的厅门被后者开启,后者的脚步显得沉闷,一步一走有着分量,话筒趁机跟着钻进。在金碧辉煌的装潢下,一张洁白的纸张反倒是有了隐蔽性。
熟悉的脚步声让露娜手动捂上嘴巴,她跟迪伦对视后又跟山鞠眨眨眼睛,三人全都屏住呼吸。
“老夫听琳达讲冯团长还没死?一定是冒牌货!”
冯征军的屁股还没坐热乎,带有质疑的低沉嗓音出现在会议厅中。这个声音对于冯征军来讲无比陌生,他抬头端详,一个高大又强壮的年老男子正打量着他,不过在冯征军眼里这双带有锐利的眼睛似曾相识,只不过当时那个孩子还没有这样的威风凛凛。
“怎么莱克老师也过去了?”露娜小声问着。“这个体能怪物也去了?”听着话筒的声音,露娜忍不住露出嫌恶的表情。“上周体能课的蛙跳惩罚,回想起来现在大腿还疼,我们的体力怎么能比得上用剑又用盾的体能怪物!”
山鞠的表情倒是淡定,后退一步其实也能看出她的腿也在隐隐作痛,她提出疑问:“看那少年的身板也不像是岩系能力者,他怎么会?”说罢眼神投向迪伦。
“他的确不是岩系。”迪伦回复,突然他回想起之前蝙蝠一战,虽然意识不清还是能感受到的奇妙感觉,只在文献中记载过的。
“他是,”
“他是火系。”
冯征军单手凭空而甩,厅内窜起一把大剑,剑面附着一层炎火,他将剑扶倒在桌上,无言的回复面前的质疑。莱克老师靠近巨剑半分,足足两米长的巨剑看似散发着咄咄逼人的能量气场,实则不然。
他抬头与对面的校长眼神确认,琳娜校长伸出手掌感受其中魔力,这几年催眠邪术的盛行让她不得不做出这样的举动。
这种温暖带有热烘烘的气息,“是团长,是团长。莱克你记得当时的洞窟人虫战,就是那时感受到了大家的魔力,就是这样。”
她碧蓝色的眼睛瞬间锃亮几分,莱克听罢凑上前打量巨剑。
只剩雷斯罗拉这个高瘦老头,没有着急上面。
他的神情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意外,不过他也不是什么未卜先知,他捧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所有注意力落在了眼前的少年身上,此刻与对方碰上了眼神。
雷斯罗拉放下茶杯试图遮掩自己的激动,他扶了扶眼镜,缓声说话试图掩盖自己真心寒暄的话语,“你怎么才出现在我们面前?”
“才”这个字眼对于聪明人来讲,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地插入谈话者交谈的漏洞之中。雷斯罗拉的下意识的话术仿佛将二人气氛拉到冰点,用力过猛的遮掩化为责问,几十年前稚嫩的自己还留有破绽,经过这些年的官场磨砺,语调可以说是做到天衣无缝...吗?
冯征军没有被他突如其来的问候吓到,与其说是从容避过所谓的语言攻击,更不如说他并没有注意到雷斯罗拉使用的小伎俩,他真诚的回复 :“魔王大战时将魔王封印后,重伤的我昏迷在废墟中周边的村民将我救走,等我醒来后才知道已经过去了一年时间,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冯征军的处乱不惊与天然让雷斯罗拉没有感到意外,这个人当年就是这样的,魔王军威胁到城池的危难之际也不会崩溃的人。
雷斯罗拉心知肚明,当年击溃魔王后他们六人怎么也感受不到他的魔力,中央城池的废墟也全翻了个遍,他们还没来得及出王国四周探寻,残余魔兵气势汹汹卷土重来,国王为保国民避免灾祸央求他们将国土升起,发誓重新开始振兴王国,紧接队伍解散,剩余的几人彻底失去二次寻找的契机。
硬要说,是自己先放弃了冯征军。
“团长...院长说的莫不成是,,” 山鞠难得惊得瞪大双眼,前殿处伫立着的勇者塑像熠熠生辉,高大的身影仿佛能遮挡住任何的罪恶,只不过——
露娜跟着她的方向看向雕像,替她说出心里话 “我就知道书本是骗人的。”
迪伦善于观察任何的事物,这种天然的观察力使得他下意识的在烤鱼时,便细细端详了这位来历不明的少年。他想到冯征军的面庞,他分析着:
“他要说的不假,那半块头皮与右耳耳机恐怕就是那时留下的伤痕。”
迪伦偷偷瞄了一眼露娜,露娜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这个自称冯团的少年身上,话筒中她听到了熟悉的字眼,全然忘记自己的处境才更为危险。
“你知道晔的下落吗?”
冯征军冷不丁问着,琳娜听见这个名字心中有了触动泛起阵阵涟漪。
三人对于这个话题这个人甚至是这个团队的解散,在余后的几十年里,他们不约而同的没有再提。面对昔日的团长她欲言又止,刚要开口却被莱克立即拉住,他摆摆头示意不要说话。
“我...我...”
雷斯罗拉没有察觉到旁边二人的异常举动,因为对面不断灼热的目光正在逼迫他回答。
琳娜摩挲着手中的魔杖,从前她的小短棍魔杖还需要队伍中的哥哥姐姐保护。自打上来后她的魔杖一年比一年长,等回过神来原本小又直的杖子早已跟等身扶仗没了区别。
她没办法割舍这把杖,杖子撑起就是整个学院与魔法世子们,可闭上眼那些经历与冒险又是历历在目,两者令她无法放下。
伙伴们的一路陪伴与队伍的分崩离析任她和莱克如何逃避都无济于事。
“晔..晔姐姐她失踪了。”琳娜终是开了口,“就像是人间蒸发一样,我们也无济于事。”
冯征军看到了琳娜的回应,琳娜说罢低垂眼眸,神情中强撑着镇静,微撇的嘴角依稀看出她13岁时委屈的模样。
雷斯罗拉没再说话,莱克抚着琳娜的肩头默默安慰。寂静的环境下,话筒在空中的流动音越发明显,若不是胆大心细的人估计很难发现。
此时的那边,巨大的信息量让病房里的三人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那个..我们偷听到这种事情,真的好吗?” 露娜听到晔这个名字后开始心虚,总感觉会降下什么天罚,隐隐觉得背后嗖嗖刮着凉风。
“放心,白色的话筒隐蔽性那么强他们不会发现的。”山鞠试图安慰露娜,她自制的小喇叭没出过差错的。“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迪伦,他对你所想的那个没有威胁。”
“不对,他们刚刚没有再继续说话。”迪伦本就皱紧的脸上又添了一丝紧张,他的脑子嗡嗡响,露娜背后的那阵风似乎吹到了他的背后,他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医务室的窗户被人不合时宜的轻敲,紧接着山鞠面前腾空的话筒内却传出声响。
“不会发现什么?” 露娜抬眼,莱克老师的半张脸正怼在窗外,严肃的魔鬼老师露出这样的表情显得十分恐怖,院长在身后也是连连摇头。就连大臣的脸整个像是糊掉的锅底一样黑,“迪伦,你们稍后去战斗场。”
说罢纸质的魔法话筒瞬间摊成一张纸片,洋洋洒洒的飘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完了,完了。
露娜此时失去表情管理,窃听被抓包了,怎么办!待老师走后,露娜转过身偷看山鞠,山鞠捡起那张纸,山鞠的表情并没特别的变化,她似喃喃自语:“干脆研究一下能不能隐形。。”
至于迪伦,迪伦一语未发。内心直接 翻腾海啸,本就是一片不算平静的水池顿时被搅得的天翻地覆。他带着这样沉重的心情去往了战斗场。
战斗场顾名思义,就是学生练习战斗的地方。而对于精英班的学生来讲,这里则是试炼场,这个特殊班级的班规同普通校规来讲更为严格,毕竟他们未来将要面对的是比平日里更要严峻的魔王军团,为此有了仅有精英班才有的规则——战斗场中,强者为王。
按照规则,一人发起战书后就要率先出现于场内,这次没有战书怎么打?迪伦一下子犯了愁,莫非是让自己与露娜自相残杀?这..也没有问题!迪伦坚定的握紧拳头,如果这样能够保住露娜,他哪怕是再次受伤也没有任何问题!
山鞠见无名战书,便有了跟迪伦一个念头:迪伦要跟露娜打? 怎么可能,这简直是一场毫无胜算的战斗,露娜也就只占了一个影系的名头进的班级罢了。
不过,天不随人愿。
三人进了战斗场内,却有一人等在那里,这人没有身穿校服十分瞩目,半天前他还只是第一次进浮空城的人而已。露娜一眼就认出,正是冯征军。
站于冯征军身后席位的是校长,大臣与莱克老师,三人站于观众席位高处,俯下身子便能与台下的三人轻松对话,雷斯罗拉大臣与迪伦率先对视,“迪伦与露娜擅自逃课 ,山鞠私自使用魔法制造窃听道具,三人严重违反了班级规则,与凯瑟琳娜.罗素院长商议后决定——”
冯征军在大臣话语间,向前一步单手摸空。一把巨剑瞬时腾现,对于这些需要趁手法器的学生来讲那把剑竟能随时随地出现与消失,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
“影系露娜,水系迪伦.罗拉,治愈系裘山鞠打倒勇者冯征军,即可免除惩罚。”
我们打勇者....真的假的?露娜站不住了,哈?这个雷老头子是痴了还是傻了?露娜心中有一百头金色草泥马飞过,还没等这个表情浮在她的脸上,莱克老师从最高处直接跳下,身旁的琳娜校长补充道:“并且是在莱克老师的支援下。”
莱克老师宝刀未老,结实的宽厚身材像一堵肉墙,能轻而易举挡在三人面前,此刻的胜算天平加入了这样一柄砝码,赢得概率此刻大了好几分。此刻战斗场顶上正升起防护罩,这意味着战斗马上开始。
防护罩的升起仅有1分钟的时间,迪伦快速反应过来,拉着莱克老师与二人聚成一团,迪伦压低自己的声量,他指着耳朵,用尽可能冷静的语气快速吐露出自己的部署想法:“老师,他的右耳或许是突破口之一,或许我们可以这么做。”
战斗场不似平常搏击擂台,他们可没有什么赛前放狠话环节,防护罩彻底覆盖天顶,战斗立即开始。
根据迪伦的部署,山鞠队尾为辅,她在队形还没散开之时掏出腰袋中的三块晶球,颜色各异的晶球在山鞠的驱使下附于三人身后,形成半透的防护透膜。与琳娜校长的法杖回馈的增益魔法不同,山鞠的晶球能够暂时抵御魔法伤害,这对于三个输出成员来讲,是最为明智的选择。
或许是多年战斗的从容,冯征军并没有着急率先攻击,迪伦率先出击两道水柱在地面升起,借着水色莱克的长剑破水而出,冯征军后退两步甩出剑花,拨开赫然出没的刀尖。趁其空隙迪伦率先跑向身侧,水柱自上而下落为水花,水花附着魔力散在空中蓄力伏击。露娜快步窜到冯征军身后,两只短刀即将径直刺向他的脖侧。
“当年他依赖巨剑所以不善近战,?要拉近距离,我们就有胜算。”
带有魔力攻击的水花随着露娜的短刀攻击不断逼近,依照迪伦的猜测,唯有舍下巨长武器才有暂时闪避的可能。迪伦一旁观察,果不其然那只巨剑被冯征军撇向空中随即消失,此刻的冯征军放弃了自己最擅长的攻击方式。冯征军避开露娜出其不意的双刃,不出意外水花正无序扑来。
迪伦松了口气,看来开头的计划万无一失!
没想到冯征军抓住露娜的手腕将她推向范围之外。他整个身体后倾躲掉部分水花攻击,那群小东西划过冯征军的身侧,迪伦尽力操控水花,刚刚的那幕出乎他的意料,冯征军这多余的动作目的是什么,要挟?还是吸引我们的注意力?
迪伦用魔力指挥急速回旋,再次朝向冯征军进行二次攻击,这次的攻击带有试探的意味,可对方却不给迪伦试探的余力。那只巨剑开始浮现,水花如箭矢般划过冯征军的脸颊,速度过快的一片水珠比刀片更为锐利,眨眼间那道伤口流有血痕。此刻冯征军却没再反击,向后撤半米距离。
这种行为让迪伦有些摸不到头脑,有攻击空隙却不反击只会白白失去黄金攻击时间...
“他是在救人,他知道水系攻击范围越远越广,越广越难操纵。”莱克老师支起护盾靠近迪伦,巨大的盾牌给足了安全感,老师的后半句话吸引了迪伦注意力,“他猜你的操纵距离是不足2米开外,若你继续攻击反而会伤了自己。”
“可是刚才我的漏洞他并没有反击。”对于熟读任何战术的迪伦来讲,这种行为使他费解。
“那个时代没有前人制作的魔力战斗系统,只有像这样不断的试错才能将这些转为自己的经验,就如这样。”莱克说完,那柄大刀毫不犹豫落在盾牌之上,火苗在剑尖零星冒出巨大火焰附着在岩盾表面。源源不断的火焰烧的盾面通红。那把剑又被冯征军加了一团火,火势更旺堪比刚才水柱,这简直是火柱,不,火型瀑布。迪伦没有察觉到莱克老师额头的汗水。
“教科书上写岩系的盾牌坚不可摧,可上面并没写若是遇到强火的进攻——”
顷刻间盾的魔力被剧烈的火势吞噬,护罩更是不堪重负当场碎掉。莱克迅速反应将力气全部用于抵抗这支火系武器上,两方不甘示弱,迟迟僵持不下。
山鞠再次掏出一颗晶珠落在莱克老师身上,她嘴里念着咒语,圆润的小珠子被彻底碾碎,蓝色的能量附在莱克老师的拳头上这股蓝色转瞬即逝,仅是3秒的附着机会莱克成功推翻巨剑的攻击,这么近的距离冯征军本能后跳,长剑无法发挥该有的力量,他再一次的舍掉武器。
迪伦肉眼观察着,可脑子却乱作一团,他是在铺设陷阱吗?还是引诱?他没办法看透这个人的行动想法,冯征军对于武器使用的娴熟度已经打乱了迪伦的全部指挥。
正在这时,一团黑影悄无声息靠近着冯征军侧身,迪伦再次慌了神,她怎么擅自进行攻击!话是这样埋怨的,迪伦的身体却很诚实的,他升起一堵两米的水墙扰乱冯征军的视线。
一道黑光直冲右方耳罩处,冯征军向左方躲闪,另一道黑光却迅速绕至左方,黑影闪现,这团黑色深不见底,堪比夜晚不可捉摸的影子。
黑影中露娜现身,单腿率先破出灰雾并重重砸向他的脑袋,像是有了预感,冯征军双手拦住露娜的攻击,令人没想到是这个防卫动作却落入了露娜的圈套。
露娜利用影系的伪装进行伏击,无声无息落为光影等待下一个机会。这时她才发觉露娜的动作矫捷非常,那双手下的空隙却成了她有利的攻击点。这套动作仅仅眨眼的一瞬,一脚勾住一腿借力,将人牢牢摔在地上。
山鞠将这一幕全部收在眼中,露娜利落的身形与她平日的表现截然不同,这是同魔法相比不同的力量。山鞠貌似忘记一件事,就算是精英班的末尾,那也是排名于万人之上的存在。
迪伦散下水墙,他不想让对方再有可趁的反抗之机,正要抓紧魔杖却被莱克拉住。天顶的防护罩逐渐散去,莱克手中的武器随着隐去,他道:“已经结束了。”
“可是他还有反击的机会,怎么会。”
莱克听见这样一句话不知从哪说起,小声叹气后敲敲迪伦的脑袋瓜:“说你笨,你也聪明,说你聪明,可也是个实心脑袋。”
“是打倒并非击败,他倒地的那一刻就已经输了。”山鞠上前,回收了灵珠看向不远处的露娜,这人还在死死压紧对方没有动弹,山鞠发出与莱克老师同款的叹气声:“她不愧也是个实心脑袋,迪伦你快去告诉她我们赢了。”
山鞠看迪伦走远后看向观众席中早已经站起的雷斯罗拉大臣与院长,用仅限莱克老师能够听见的音量讲,“这次战书玩了文字游戏,你们串通好故意让他输的,对吗?”
“没错,是故意安排的。”山鞠本以为莱克老师会有所隐瞒,她脱口而出后莱克老师却给出了非常爽利的答复,“不过只是吩咐团长稍微松懈而已。”
在会议厅之时,那只偷摸窃听的话筒被琳娜用魔法及时的屏蔽。“纸张是治疗室的诊纸,看手法是山鞠制作的魔法道具。”
“迪伦在下面是什么情况”这时雷斯罗拉才敢关切的问。
“他被附有魔王能量的炽火蝙蝠袭击,好在他有信使一族的闪身石庇佑。”冯征军回忆着昨天夜里的景象,“没想到还会有信使族人并且使用的相同元素。”
“自从魔王一战结束后信使一族才得以重见天日。”琳娜点头回应冯征军“可影系人大多不愿抛头露面,不过迪伦身边的那个女孩,即是信使又是影系的更为罕见。可像迪伦家事出身的也是稀有,毕竟他是,,”
“罗拉家族的继承人。”解除刚才尴尬气氛后,雷斯罗拉的茶杯再次没有离手。“这孩子性格死板,昨天魔物课他与我打赌拿到蝙蝠材料,他拉着露娜走后才发生之后的事情。”与冯征军交谈,仿佛回到冒险中篝火旁值班的夜晚,虽然那时的雷斯罗拉的架子也同现在一如往常的端着。
许久的敞开心扉,让雷斯罗拉冒出了许久以来没有过的想法,他有些难以启齿,他又将目光投向这个令他内心深处信赖的——少年身上。
少年在他的眼神中索取到了传递到的信息,同当年那样回应:“雷斯,需要我的帮忙吗?”
这句话真是雷斯罗拉的定心针,“需要你打一架,打一场你毫无胜算的架。”这句话冯征军认真执行着,直到被露娜重重摔倒在地上。
“你很强大,速度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更快,我认输。”
听到这句露娜才敢松开手脚,冯征军的脑门上手腕上还留有她猛烈击打的印记。她坐在地上发愣,简简单单的两句话让她脑子迟迟未响应,“他认输,就等于...我赢了?”赢这个字似乎与她无缘。
“依照规则惩罚免除。”
直到这句出现,露娜整个身体才彻底放松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委屈与激动。迪伦好巧不巧的上前,露娜一把将迪伦抱住,紧紧的抱住。
这才让迪伦意识到,原来她比任何人都知道,比任何人都明白。
莱克老师看着他们的背影感到欣慰,“好了,大功告成。”他转身与山鞠嘱咐,“话筒里的东西不要跟任何人讲。”
“嗯?讲些什么?我已经全部忘记了。”山鞠借机挤出一丝职业微笑,同老师礼貌告别“时间不早了,老师我先去整理病人档案了。”
“嘿,这小丫头,,”
落日余晖下处于空中的浮空城被染成一片霞红,城门处的几块悬浮盘在夕阳映照下如同潮海浮动,泛起波光粼粼。
短暂的浮空城一行后,冯征军还是选择回到地面上。
“下次我们还会再见面。”
冯征军摆着手,脚踏巨剑朝地面飞去,悬浮盘对于他来说,原来只是起到了一个装饰的作用。
浮空城百年内被魔力的滋养早以没了厚实的脚感,只有脚踏地面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大地的召唤。他落地的地点同巴别塔距离不远,刚好在丛林中。
太阳落下的时间十分短暂,天刚蒙蒙黑,悉悉索索的踩踏声愈加大胆起来,这富有节奏的不像野兽的步伐,一走一听中冯征军却听见那个声响,直至一处十字路口,他才停下脚步:“我说过下次会见面,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
“这一次接触,我却没有感受到你的气息。”
冯征军回头,那个人影才慢慢显露出来。
“难道你失去魔力了吗,雷斯罗拉。”
——end 待续(暂时不填)——
第一回,楊柳岸夢遊風流原 品花人夜撰評花譜
(重寫版)
有五古一首開場,曰:
化外八千舍,人間享樂天。
花臺雪樓艷,風姿月貌賢。
懶登諸子殿,安坐煙霞眠。
檀板催不盡,如山雁字邊。
本詩所道者,正是京郊所稱名勝之禾園。此園最初不知為何人所造,迄今已逾二百年,其名由來已不可考,傳說此地造園前本是一片稻田,因以為名,亦有說當年乃花銷八千兩銀子買下故稱。禾園數代擴建,最盛時竟達萬畝之廣,園中山巒迭起,湖波流蕩,四時郁翠蔥榮,繁花不凋,其間廊橋亭室,舞榭歌臺星羅交錯,更有勤僕賢婢,名優美伶侍奉在旁,正所謂世間美色盡收此間。如今雖將周圍許多地界重墾為田,仍餘數千,號稱有三山六湖十二樓,通二十四巷三十六院,造七十二景,籠統以方位分作五苑。
這五苑東倚花神山,上立花神廟,下建萬花樓,正是前序所言京伶爭相恃藝獻聲之地;西傍大夢湖,其間雲嶼霧蒸,其畔帆楊浪柳,一座夏雲峰削崖獨立,恍然遺世;中苑背靠霞屏山,肩飄玉帶溪,手捧玉鏡湖,二道虹廊環湖相抱,繫二臺於水上,堪稱禾園第一盛景;北苑則分內外兩園,乃主人家之所居,與另四苑相隔絕,少有進門之客,一切事宜皆由園內總管事的傳達,眾人不知這主人究竟何種身份,祗知定是京中甚有身份之人物,故皆尊其一聲禾老。至於這坊巷錯立的南苑,除卻禾園眾門客所寓屋子,還以花客花友之名造了十四個內園,亦是個清流往來舞文弄墨之地。
時近除夕後夜,四處明燈如晝,鑼鼓不歇,煙火沖天作花紛落,伴冬花燦爛。南苑北之清園,正是片雪清梅盛景象,五座紅瓦綠柱的小亭,有廊連綴,如梅開五瓣,正中一片空地,有青石造的一桌十凳,桌上擺了溫酒小爐和幾盤糕點,石凳俱鋪了漳絨製的軟墊,一眾滯京未歸的門客相約於此,共度佳節。連亭一瓣中,有青紅二影,歌歷代梅詩佐宴。酒過數巡,眾人皆有些醉意,便有人提議作些醒酒的遊戲,輪取古人詩詞中名句,另作新詞,使歌女優郎即席演唱,評出個頭名,封作今日文曲星。內中有一人言道:“若是作詩,倒也有得一比,要論曲辭,豈不是楊十三兄一人擅場。”那提議之人便道:“吾等祗作近體小令,十三兄當為上下二闋,何如?”其餘人皆以為好,祗看他是否應承。
若問起這楊氏十三是何人來,人皆道是個風流閒客,卻不知何地何鄉出身,又有否故友親朋,祗一副筆墨傍身,靠作些氍毹教坊中人的文辭繡像,得入禾老之法眼,做了這禾園的座上賓,又偏不與眾門客一道住在南苑,獨自個閒居在西苑戲云臺上。曾有客惜才,言沉淪風月終無善果。勸他考取功名以續家風。此人卻答:“人生在世不過如白駒過隙,非凡人所能掌握,與其苦求虛幻之榮華,不如享受眼底之歡樂,便是何時橫倒星下,亦可坦然闔目矣。”倒似看透無常般,真心棄了那名教正道,祗肯賺那下等人的愛賞去了。正是: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首二句皆俗語。]]
此語真滋味,憑君自解求。
祗看他此時正倚坐一隅,把玩隻檀木杯,拿酒映煙花觀瞧,聽了那話抬起頭來,見眾人都等他應下,便道:“作也無妨。”於是那做東的門客就喚侍從把桌上酒食都撤去,佈置下文房,先前提議的幾人各自作好,皆五七言,雖屬平庸,然妙音輕弦,真如雪精梅神一般,倒讓人不知所唱何辭了。幾首唱完,正待新詞,便有人催楊十三提筆,此時偏有人正作好,要交與二女,卻被一名喚陳九爺的老客按下。此人一向自詡清流,特端些大儒的做派,就聽他眼瞧向楊十三處,道:“這小詞既是楊爺擅場,當由吾等出題,方是公平。”楊十三無所謂道:“何題?”陳九爺道:“汝既歸宗楊氏,[[ 紅批:諷其無家也,甚毒。]]又素喜流連青樓楚館,自當以柳七《雨霖鈴》中「楊柳岸」一句為題。”楊十三知其拿己取樂,卻也不惱,祗讓侍從重鋪了紙,提筆就是三闋長調,侍從接過,忙交與那青衣歌女,祗見他與身邊人小言了幾句,那琵琶女輕笑數聲,歌者檀板一響,弦歌和合,便聽唱的是:
莫教浪子回頭路,《三墳》不過古來書;
醉金陵,夢姑蘇,好景良辰應如故;
且拋功名利祿身外物,換把盞處,揉弦催鼓;
遣散浮雲目。
美人妝臺正誇,明眸偷許,綺窗暗顧;
殷勤暫將琵琶附;
楊柳岸,和風團月莫相負;
襲襲簌簌,依依語語,夭紅錯把香腮妒;
波翻雙鸞舞。
五更雨收雲散,晨雞啼曉,鳴棹驚睏鳧;
懶起梳羽對蓮爐。
執手相看煙波渡。
念去去,藹藹都柳,空歎陽關路;
尤切切,燕釵榴裙,長亭子規語;[[ 燕、榴、亭、規,皆留人語也。]]
怎不忍,秋江口,恁叫他蘭槳停住;
罷,罷,罷,
為逐塵梯爭袍笏,恐將風流誤。
歌唱罷,音猶繞,眾人如忘酒香,各自品唶,半晌才有人拍案道:“當為此曲敬一大杯!”於是眾人皆換大杯同慶,惟二人未飲。那陳九爺取笑不成,反教楊十三取了頭名,心下不忿,又開口道:“柳屯田「曉風殘月」句,冠得一個清寂豁然之境界,你這和風團月,改得不倫不類,韻味全無,其意其景更是俗之極也。”楊十三道:“柳郎中唱曉風殘月,其景清冷寂曠,境界雖高闊,卻終非凡間眾生之所願景。”陳九爺譏之:“除夕何來團月。”楊十三卻笑道:“月不團而吾心摶之。”
那東家憂心二人要起嫌隙,忙出來圓場,道:“好一個吾心摶之!此時節家家團圓,我等雖客滯異鄉,不若假此圓桌作明月一輪,當團圓之賀。”其餘人也怕喪了佳節氣氛,皆忙道好,又滿酒將敬,陳九爺卻將酒杯一拍案上,嗤道:“真是謬辨!”楊十三見他不依不饒,也有些氣性上來,起身道:“我唱和風摶月,意取世間夜夜有風清月明,日日得團圓和合之願,若可遂得此願,這紙上的墨點,便是俗極又何妨?[[ 青批:此十三為文之道也。]]但隨旁人去謗。且試問當年,若李後主得續其南唐之國命,柳郎中可少年獲龍頭之垂首,又豈肯以此榮華換這一世詞名乎?[[ 紅批:此一句倒似十三心有不甘。]]”陳九爺聞言冷笑道:“早聞禾老爺誇讚公子有後主道君之才,如今看來,果真是居才自傲,莫不是以己之心度先賢[[ 紅批:柳屯田雖以浪蕩之名傳世,然其實列名宦之中,有方志可證,謂之賢非是過譽;而後主為國主時貪歡享樂,有何志向?區區亡國之君,不過留幾首亡國哀詞受人可憐而已,實算不得甚先賢。]]之志?自己求不得功名,祗能做些淫詞艷曲賣錢糊口,何必假道先人,豈不厚侮之也。”言畢引來幾聲訕笑。
楊十三卻大笑道:“富貴盲目,吾手不握富貴,富貴怎得進我家門?利祿浮雲,吾眼一片清朗,利祿如何矇我前途?世事紛擾,庸人聒噪,難擾我清風兩袖,耳畔笙歌。陳九兄大肚,可裝今夜之月,小弟不才,且自飲一杯,以敬兄臺海量。[[ 紅批:鳴月而大腹者,蛤蟆也。十三亦是懂罵人的,祗忒損些,終釀日後之禍端。]]”說罷將大杯一飲而盡。陳九爺聞言氣急,奈何眾人面前不好直罵出口,祗得甩袖憤憤而去。楊十三雖拔了頭籌,卻也窩下了火,早已沒了興致,隨口找了個由頭也走了。至於是夜眾人如何散去,未可得知,祗知宴後,楊十三自取字曰柳岸,而後旁人便皆喚之楊柳岸,又給他起了個渾號叫風月場居士[[ 紅批:是居士亦或過客耶?]],皆是外話,不必表它。
再說這楊柳岸自得了這諢名,不置可否,原本他便閒居禾園一隅,整日寫書作畫,少與外人來往,身邊祗一個伺候起居的書童明月[[ 紅批:呂洞賓《題黃鶴樓石照》曰:“衷情慾訴誰能會,惟有清風明月知”。此名另有深意,暗指十三雖有摶月之志,然其月乃禾主所賜,非己所有也。]],還是禾園主人所贈。除夕之宴,雖不可道不歡而散,然到底有些掃了眾人興致,柳岸雖不介懷,卻也並非不識趣之輩,自知非同道中人,索性斷了往來,平日偶往戲園子走動,過些戲癮。
這日,柳岸帶著明月出去訪友,待歸來禾園,已是月上枝頭,又加多吃了酒,有些醉意,便早早睡了。那明月也是睡眼惺忪,迷迷糊糊竟忘了關窗,柳岸倒在床上,四體沉重難移,暈暈乎乎間,似有一縷料峭夜風,吹來絲絲沁人的桂花香氣,勾他鼻兒,又喚一陣薄煙將他扶起,擁至屋外,恍惚中,任憑那風牽他而去,未知走了多久,方才被幾滴寒露點醒了眼,卻見四周迷霧籠罩,不辨所在何方。而柳岸竟絲毫不驚,因思及此定乃夢中,不如信步閒遊,看能見何種景色,於是邁步開來,卻又聞到那股桂香若有若無,似有意引他。柳岸順著桂香,不久便見前方迷霧層層撥開,現出一座牌坊來。這牌坊乃烏漆柱身,鋪白灰瓦頂,匾上以殘月體刻了「無間風流原」五字,左右各有鏤雕裝飾,惜久遭風蝕,不知所雕究竟何事。
柳岸不由心下暗忖:此等烏樑白瓦之制,從所未見,雖以風流為名,又冠之無間二字,倒令人不由想起無間地獄,平添幾分陰森之氣,也不知到底是何所在。一時好奇心起,邊思邊走,便到了牌坊之下,周身仍是朦朧環繞,卻不見他些許猶疑,徑直便踏入牌界之內。祗見四周景色一亮,朦霧俱散,身後牌坊已不復見,眼前竟是廣闊明朗春色,身側和風麗日相邀,足畔蘭溪蕙氣為伴。遠處坡上,一棵參天柳樹,枝條垂百里接天翠幕,庇蔭鋪千頃繁花碧毯。柳岸心下不禁歎道:曾聽聞南方有千年古榕,綠蓋可披方圓十里之地,已覺造化之神奇,卻未想天下竟能有如此巨木,非傳說中鯤鵬不可仿佛其偉壯矣!再看那柳樹幹復生幹,枝又抽枝,綠帶纏繞,如織山墻,根下拓出一方天地,嫩枝花藤相交其上,編成座鏤窗軒堂,堂前隱約一道白色倩影,若仙女披煙踏霞相候。
柳岸頓息瞠目,竟不忍側盼,徑直沿蔓草拾階而上,至那柳根軒前,原真是位仙子婷立門前。祗見他雪綢素裹,雲袖羽衣,月髻高聳,手執一把提香爐,有桂煙輕繞,絕非凡間裝束。見柳岸走近,便迎上前來輕施一禮,盈盈笑道:“妾已在此等候多時,可算把公子盼來了。”柳岸恭恭敬敬回了一禮,道:“方才遠遠瞧見時,祗以為夢裡來了個仙子樣的人物,走近方知,竟真是仙女下凡到此,倒是柳岸有眼無珠,冒犯了仙顏。”那仙子道:“公子稀客,妾本也是人間女兒,非自天上而來。祗因公子大名,久傳於我風流原上,引得一眾姊妹兄弟都想拜見,今日聽聞公子到訪,故推妾身到此迎候,陪伴公子遊賞。”
柳岸奇道:“在下不過區區一介閒人,怎會聞名仙地?仙子莫不是有意拿在下取樂?”仙子輕笑一聲,道:“公子說笑了,還請入座一敘。”轉身將柳岸請入軒中。軒中一桌二凳,皆為藤編,藤上生花,仿佛生時。柳岸被請入座,仙子捧來一紅木盤,上端紅白二碗,盛了白紅二湯,一曰雷泉之水,一曰雪谷之湯,都奉到柳岸跟前。柳岸看了看,這雷泉水清澈剔透,那雪谷湯卻一片濃赤,渾不見底,心上不免一絲猶疑,再想到這無間風流原的匾額,便連那白的也不敢飲,卻又不好拂了仙子好意,便祗接了碗,放在桌上,絕不沾口,向仙子詢問起此地緣由來。
原來這無間風流原,乃是曆朝歷代之梨園弟子,教坊姐妹身後之所。傳說千年前曾有位才子郎君,最擅譜曲填詞,常於柳陌花巷中遊走,被封作個風月宰相,後奉玉帝招入天庭為官。想到那一眾相好的姊妹,生前受盡人世萬般苦楚,死後亦不得立碑豎墓,祗餘骨灰遺棄爛土;又因罪犯邪淫,魂魄當投入畜生道中,便是再世為人,亦祗能為奴為婢,仍是受人欺辱,不可超脫。這郎君心中憐惜,故而臨登仙時留下半縷魂魄落到此處,化出這株柳樹。自此後,人間風月場中的姊妹兄弟,若得從良便罷,若是不得解脫的,身後俱都來此投靠,以求安息,至今已過千載,方成此無間風流原。[[ 紅批:知名不具。]]原上眾人不知郎君姓名,便以其魂所化之柳樹相稱,尊為柳郎君。這風流原在柳郎君之庇護下,四季無轉,光陰不度,日日春朝,夜夜秋月,時時歌舞歡鬧,真如神仙一般。祗有一三七日,喚作祭柳節,最是熱鬧,滿原結燈放炮,剪彩傳籤,一如人間新春之慶。
柳岸聽罷不禁歎道:“這柳郎君實乃一代真仙也,可惜在下未逢佳時,不得見祭柳之盛況,若說按禮,在下也當向這位郎君祭上一祭,拜上一拜的。”仙子卻道:“公子卻是不必拜的。”說著將桌上碗盤收了,又道:“公子乃是個有緣人,今日雖非祭柳之節,卻亦是佳日,不知公子可願隨妾一走這風流原?”柳岸高興極,起身拜道:“自是要走上一走的,還請仙子引路。”
二人自另一方門出了柳根軒,又是別樣風景,祗見滿眼白李绛桃,紅梅粉杏,如雲迴雪,若雪堆霞。柳岸跟隨仙子穿過重重花幕,便到了一片漾漾清海,玉波粼光之間,生百丈老藤蔓蔓成橋,間以萬條垂花作長亭,橋下有紅盞翠盤拂搖,橋上是蝶舞鶯歌相伴。藤橋不遠處,立一小亭,亭前有蘭舟一葉,似待客將渡。
仙子道:“原上姊妹兄弟,皆在這清海對岸園中居住,不知公子意願步橋,亦或乘舟前往?”柳岸道:“藤橋雖美,還是乘舟,景更寬闊。”二人於是上了蘭舟,忽而一陣涼風狹露而來,繼而自不知何處吹來滿天白絮,飄飄灑灑落在水面,蘭舟緩遊其中,似行雪原。正是:
新晨細柳露凝香,萬絮飛來滿地霜;
小槳輕催湖半雪,遊心閒氅正清涼。
真是好一幅天光雲景。再看那仙子,生在此花繁葉茂之地,卻是一身素白,既無金玉佩身,亦不簪花為飾。柳岸一時好奇,開口問之,仙子但笑,反問道:“依公子所見,此風流原景色可好?”柳岸道:“若非夢中,斷不敢想世間有此盛景。”仙子便道:“此景既妾,妾既此景,公子既覺此景世間難見,何問妾不以世間之物飾身?”柳岸大笑,連作三揖。
行至岸邊,二人再踏青毯,柳岸道:“一路行舟而來,祗見那藤橋自波中生,又歸入土,雖枝壯花繁,然觀其形,更似旁支,而非主幹,不知這藤橋之正根究竟何在?”仙子指了指不遠處的矮墻,道:“前方乃是我原上近世所造最盛之景,名喚魏園,公子所問便在其中。”推門進入,已能隱隱瞧見內園中一片紫雲重樓。穿過幾道月門花徑,一株老紫藤赫然眼前,壯若宮闕。但見老幹盤龍,虬蔓築巢,花簾迎風,或蜿蜒粉墻之上,或醉飲清泉之中,紫雪霏霏,翠扇搖搖,好一派艷絕天下之色!身畔又生一株較小的,探出花窗,也是冶麗非常,花葉似帶雪妝,顯出點點銀光來,更添一分嫵媚風情,不意望去,花棱之外璀璨光華,竟更勝紫藤。
仙子見柳岸看得癡傻,笑道:“公子莫看呆了,這可是公子一直想見而不能見之人。”柳岸奇道:“何謂在下想見而不能見之人?此處祗有柳岸與仙子,何來他人?”仙子道:“我風月場上姊妹兄弟,來此風流原後,各化花草樹木,一如千年前之柳郎君,這紫藤便是一位公子所慕之優伶化成。”柳岸愈加驚詫,半晌才道:“此事實在稀奇,倒是讓在下不知如何是好了。祗不知是怎樣人物,方能成就這一番壯絕艷景?”仙子笑道:“公子不妨一猜?公子雖未曾見其生前,但此君距公子亦不算太遠,乃是當時一位了不得的名伶。”
柳岸思索一番,再看眼前景色,又想起此園之名,道:“看這花蔓姿態嫵媚醉人,想來當是一位小旦,而枝幹能成此壯景而不囿於四圍小隅,連仙子亦說是個了不得的人物,可是先帝年間名旦,魏三魏長生?”仙子點頭,道:“公子果真識人,正是此君。”柳岸歎道:“自我入京,便常聽京中老人提起魏伶,說他戲中諸般好處,戲外更多義舉,乃是開一代風氣之大伶!在下仰慕許久,祗可惜生得太晚,無緣得見。傳說其最終乃是於後臺嘔血而死,一生心血盡付臺前,卻未能善終,實在令人歎惋。”仙子同歎。柳岸又道:“這既是魏伶,那這株開銀花的,想必正是他的得意弟子,陳銀官了。” 仙子笑道:“正是他。”柳岸於是朝魏藤一揖,雖未能見其生前之姿,能在此觀此盛景,亦算窺得一絲餘韻,於願可足矣。之後又在園中流連許久,方才依依不捨離去。
仙子又領柳岸來至另一處園子,園子不算寬闊,亦無匾額,較魏園小之又小,卻滿園清蘭,細風似扇緩動輕拂,滿園墨香紙味。柳岸不禁深吸一口,便覺全身鬆弛輕暢,不似方才於魏園中恭敬拘謹,十分舒服,道:“這難道也是人所化成麼?”仙子道:“亦是一位名伶,公子當識得他名。”柳岸道:“此園滿是墨香蘭花,距魏園亦近。聽聞早年有一位王郎,名喚湘雲,最喜蘭花,更擅畫蘭。有前輩撰《燕蘭小譜》,其卷一專詠此君,更盛讚其人如蘭有國香,人服媚之。[[ 墨註:此本《左傳》鄭文公妾夢蘭典]]”亦是正解。柳岸到底是個愛紙墨的,在此處也賞玩許久,那園墻好似宣紙,上面滿是題詩,柳岸於前人筆記中讀過許多,亦有許多乃是初見。仙子見他喜歡,便道:“公子有意,不如也在此題上一句?”柳岸一聽,忙拒道:“小生豈敢如此無禮,以拙筆辱沒了這般墨寶,何況祗聞其事,未見其人其藝,豈敢妄作。”之後隨仙子再遊了幾處園子,一路上又聊過許多話,此處先略去不表。
遊到此時,柳岸心想,方才見的,都是些男子所化,且俱為旦腳,未見有其他行當,更不見一個真女子,便道:“仙子言,此風流原,除梨園弟子,還有教坊姊妹們的身後,在下走這許久,卻為何不曾見一位女子之化身,亦不見些生淨醜行的子弟?”仙子笑道:“公子有所不知,這生前名氣大的,被文士們賜得筆墨多的,多是旦腳,故而這原上風景大而美的,也多是旦腳化來。公子初訪,自是先領公子看這最大最美的了。至於那些姊妹們,他們自在此原某處,公子卻暫時見他們不得。”柳岸奇道:“這是為何?可是在下有甚非禮之處?”仙子道:“卻非如此。祗因他們生前,皆是淪落漂蘋之身,不得不嚥苦自賤,倚靠侍奉無數男子以求苟活一時,故而在身後,是斷不願再見男客的。”柳岸心道:想來他們在此地,一如尋常女子般閨門緊閉,雖喚作風流原,實是這些人身後之桃源,如此這般不見男子才是道理,我此問著實唐突了。思畢言道:“吾觀今古傳奇小說,曲子戲折,雖不乏若李益[ 《霍小玉傳》]李甲[ 《杜十娘》]等薄情寡義之輩,卻亦有君子義夫如秦重[ 《佔花魁》]王十朋[ 《荊釵記》]等公,雖皆出自書家之筆,卻難道此情真不存於人間否?”仙子聞言歎道:“若得於生前遇著良人,又怎會在身後魂歸這無間風流原呢?”柳岸聽罷,竟一時無語。
稍待平復心情,柳岸又向仙子道:“仙子先前曾言,僅那青史中留名者方可託生為花為木,但這樣人物終是極少數,那些未得留下名姓者,又該依託何物,於何處託生呢?”仙子道:“亦在此處。”柳岸道:“不知可否為在下引見一二?”仙子道:“正在公子足下。”柳岸低頭四顧,不明所以,道:“仙子莫要說笑,在下一路小心,不曾踏過花花草草。”仙子道:“無名無姓者,死後祗得為塵為泥,亦或青石苔蘚,使人踐踏。” 柳岸聞言頓感心慟,再低頭望去,竟不知該如何下腳,好似足下所踏,盡是瑩瑩肌膚,吹彈可破。
仙子見柳岸面露窘迫,寬慰道:“公子不必介懷,塵泥石土無思無想,並不知疼痛屈辱。”柳岸歎道:“仙子雖如此說,然在下實在心中難安,在此遊玩許久,想來也該到辭別之時了。”仙子忙止住他,道:“公子且再暫留片刻,尚有一處地方,非得請公子賞臉不可。”柳岸道:“卻是何處?”仙子道:“乃是一座畫樓,內中藏著我風流原各處景致之畫卷。其中許多,公子方才已覽遍,祗尚有幾幅上好的丹青,未得墨客品題,便不成景,故才想請公子賞光賜墨,以便日後造景之用。”柳岸聞言好奇心生,然又見足下所踏,猶豫更起,道:“仙子抬愛,本不該辭,祗是此去又不知是多少路途,雖無名塵土,然生前皆為人子女,在下何敢再加踐踏。”仙子笑道:“公子心善,妾有一法,可不以足行。”語罷輕晃手中香爐,桂煙邈邈,飛作一道彩練,一頭落在柳岸跟前,一頭不知延向何處。仙子道:“請公子登虹梯。”柳岸自入原見了許多美景,再見此景已不驚歎,抬腳欲上,又忙止住,問道:“這虹梯莫非也是人所化成?”仙子一聽,不禁呵呵笑來,道:“公子莫慌,這可是織女娘娘親手摘雲霞織的彩練。”柳岸這才放寬心來,朝天上謝過娘娘,二人如踏雲而行,不一時便見一座華美畫樓矗立眼前,朱漆金繡,鏤星雕絮,許多奇花異卉編織園亭。仙子領著柳岸徑直來至畫樓深處一間書房,房中佈置古雅清幽,柳岸看了甚是喜歡,把方才的心慌全給忘在腦後。仙子將香爐置於窗邊,請柳岸在房中稍待,便去取了幾幅畫卷出來,道:“便是這幾幅了。”
柳岸隨意取出一軸,軸上題曰《倚風聽月圖》,展開來看,乃是一幅雲高月細的豎軸工筆。畫中一張孤琴對月,琴上不見絃,卻生白煙繚繞,一筆而上,直到月中。其勾線之細膩精妙,設色之清雅幽麗,意境深遠,若在人間,定是傳世名作。祗這畫雖著諸彩於紙面,入眼卻仍覺一片青灰,不知意在隱仙還是羨仙。柳岸細想一番,道:“風者無形,月者無聲,如何倚得,如何聽得?所謂倚風聽月,不過有人自作多情,妄求那不可得之物罷了。而所謂風月者,著的亦不過一個情字。”再將畫重又慢慢品來,仍不住讚歎,見一旁有仙子為他研墨潤筆,自然滿心歡喜,竟忘了問這畫樓誰建,畫卷何來,更不知一筆落下,便是命定*[[ 紅批:此題畫當影指文人行批評解註之事。古往今來野史稗官,多文人興筆遊墨之作,若得求實求正之公,則可補正史之刪略處,然若遇不查事實,入耳即信之庸,甚或懷惡藏奸,玷玉污金之徒,則恐釀千古冤案。故我輩欲錄世間人事者,萬萬珍重下筆,莫使之厚侮古賢,造禍今人,怠誤後生也。]],接筆便題了四句騷體,正是:
雲倚風兮任扶搖,天絃之兮動如聲。
木無心兮斫其根,坐聽月兮寂寂夜自鳴。[[ 紅批:木斫之為琴,根有心生恨。]]
題罷,接過仙子捧來的大印,穩穩蓋上,然後才看,乃是四方朝聖式的「風月司命官」五字,命字當中,卻較他字都小。柳岸見這印字近似風流原匾額,卻更顯漂浮,又多殘缺,便問仙子,仙子道:“此體乃曉風體,牌匾上的曰殘月體,殘月體自女子字化來,曉風體又自殘月體來,皆以形名。”柳岸未作多想,又取過第二軸,題曰《鶴引桃泉圖》,乃是一幅潑墨寫意的橫軸。畫上無盡冷白大漠,黯淡天際,然遠處一片艷麗桃林,恍惚漠上開春,林上有仙鶴盤旋,似為迷途之人領路,畫中無泉,而泉水自在。於是道:“桃者陽之樹,忍旱而耐寒,其花美果甜,木可驅邪,乃人間佳樹。鶴者鳴於皋,而聲聞於霄,則天上仙禽也。大漠無垠,難辯前途,不知掩埋多少無辜客骸,若得生遇此木此禽,便是幾世造化所修,困境自解,當可再踏行程。奈何桃壽苦短,鶴秋將徙,此景果如蜃樓易散,終能成全幾人乎?”也題令一首,祗以調名,是:
〔仙呂調〕
日落長河暮,客失迷仙渡。
前無路,行難赴。
且住,遙顧,
泉生霞霧,潑灑銀雨,漫天飛處。
就要取印,卻無故生出種猶疑,半晌,才又提筆補了下闋,是:
雲放白月曙,道聞霓宮賦。
化蜃舞,踏虛步。
似語,似悟,
若塵中朝露,日出而去,四方皆素。
這才蓋印閤卷。再取出第三軸《碧浪雪帆圖》,乃是一焦墨山水。畫中滿幅熾筆燥墨,燒出片似浪松林,如濤棘海,扯重重密雲泵出鬼岫,卷狂渦以吞層巒,其間風雪旋擊,劈一道激流驚石而下;又有蓑衣人,腰懸貼布葫蘆,腳踏半腐枯木,以竹代槳,欲迎風逆流而上,遠處滿空風狂雲攪,卻似有清天朗日暗藏其後,好一派淒闊景象!遂以古風一首讚之,曰:
雪馬霜兵嘯雲中,冰刀寒箭奪戰功。
千崖百壑佈陣前,百水千川伐宙空。
雷鈸轟轟懾地府,風鑼掣掣震天宮。
雨鞭擊過碎霓翼,電槍劈處斷蒼虹。
老蓑衣,爛樸魚,濁酒半葫敬天翁。
明朝紅雲陣開處,一棹孤帆一葉艟。
接著又將其餘十多幅一一品題蓋印完了,正欲再問其他,卻見有威武雄雞[[ 紅批:有此雄雞於心,十三終不至耽醉風月中也。]]躍上窗簷,一聲高鳴振聾發聵,柳岸乍醒,未及披衣,即奔至案前提筆寫下一篇《風流原賦》,洋洋四百多言,一氣呵成,款罷,方長舒胸懷,頓覺曉夜寒涼。正欲回榻上再睡,又想起夢中奇遇,心道:按那仙子所言,無名無姓者祗得託生為塵土泥石,若我將他們之姓名事跡一一記下,豈不可免其死後亦遭人踐踏之苦?於我也算得上功德一件。想罷便起身披衣,也不喚明月,自己就研墨提筆寫將起來,將所識所知諸倡優伶人之姓名容貌,性情事跡等具都記下,至明月醒來呼喚,方覺天明,再看案上,竟已記下六七十人,這才暫緩筆墨,攜童兒一道出外吃飯去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作者:【十招】米琪雅
中靶:魘、林樹、隱刀、凰、伊西多、格子、高以讕
勝負結果:敗
本作品同時獲得本屆人氣投票第三名。
在呼啸的寒风无法侵扰的温暖车厢,罗德尔头倾斜着抵在厚重的提花绸窗帘上打盹。一声轻柔的感叹让他在迷糊中睁开了眼睛,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随后年轻的记者敏捷地直起了上半身,将嘴角隐约的口涎痕迹不动声色地抹去。
坐在他对面的女士微微抬头,她的视线穿透了覆面的黑纱,与罗德尔的目光交错。她那被黑色蕾丝手套包裹的左手拈住一张手稿,刚才惊醒罗德尔的那句叹息,应为她阅读这页信件之后情不自禁发出的。女士的右手则压着一张黑色炭笔勾勒的示意图,图中的女人表情桀骜又凶狠,手中的弓弦被拉紧,锐利的羽箭蓄势待发。
罗德尔散碎的意识重新归位,他的视线先来到桌上的那几页信纸上,除了被女士拿在手上的那一页,其他的还保留着他入睡之前摆好的样子。
温暖的车厢太舒适了,让人粗心大意地就此睡着。罗德尔快速地扫视了一眼四周,除了自己和对面的女士,车厢空无一人。火车规律地发出“哐嚓哐嚓”的声音,偶尔还能听到寒风配合着和声。
“真是抱歉,我本不该这样失礼。”她说着抱歉,但并没有放下手中的信纸,而是继续向罗德尔发问,“请原谅我对您的信件产生了兴趣,我看到这封信上提到一个我很熟悉的地名,梅多班克。那是我出生的地方。您是刚从那里返回吗?”
女士身上的长裙如夜色深邃,她头上斜戴着宽大的黑色礼帽,向下的那一侧帽腰处装饰了苍白的树枝,黑色的蕾丝网纱从帽檐垂下,并没有全部遮挡她的容貌,却给她周身增添了肃穆的气质。罗德尔心想,她就像一道会出现在葬礼上的幽灵,在连绵的小雨中久久伫立,不发一言,所有人都看得到她,却不敢揣测她的来历。
罗德尔对女士产生了奇妙的好奇,对方如此突兀地出现,擅自拿取了他的稿件,却没有让他感到反感。以上的思考只在他脑中闪过一刹那,他的职业让他礼貌地和对方攀谈起来:“您可以称呼我为罗德尔,女士,我的确刚从梅多班克返回。”
神秘的女士优雅地轻点下颌,她向罗德尔的坦诚报以同等的真挚。“正如你所看到的那样,我也乘上了这趟列车,远离了这个充满离别与遗憾的城镇。昨夜……”她轻轻停顿了一下,听不出她的情绪,“我的父亲得以安眠于梅多班克的墓园中。”
罗德荣将手压在自己的领巾上,身体微微前倾。
“请您节哀。”
“所以当我看到这辆列车上竟然有一封信,如此深情地回忆着梅多班克已经消亡多年的蜜酒月,这让我深感命运的神奇,罗德尔先生,您介意同我说明一下这封信的由来吗?”
对方的眼神如此专注,罗德尔却只能露出遗憾意味的笑容。
“我很愿意,女士,我本次前往梅多班克的目的,正是想要寻找执笔写下这封信的人。他描述了一件被他沉淀在记忆深处的故事,却根本找不到可以佐证的线索,我原想把它归类为一位老人因身体衰弱产生的妄想,可当我置身于梅多班克优美的河岸旁,欣赏那本应和数十年前不一样的优美风景时,我也产生了一丝疑虑,这封信所述说的这一切,或许可能真的存在?”
那位女士将视线重新转移到手中的信纸上,那封信修改得痕迹很多,好像书写了很久,最开始的两张纸边缘磨损得厉害,信件上甚至有不慎洒落的墨水印记。
“尊敬的先生,或者女士:
“我不知道是谁会拆开这个信封进行阅读,但如果这封信没有在邮递的过程中损毁,或者被不耐心的检阅者随手丢弃,那么感谢您对我的信任,愿意花时间阅读一个无名无姓的老人的回忆。我现在还能写得动字,所以总是犹豫,拖延着把这件事告知他人的时机,但当我逐渐意识到身边曾经熟悉的一切都在缓慢消逝,我不能再一味用记忆模糊不清作为借口,我至少要把我还能想起的部分写下来。
“我曾经想要拜托别人帮我写这封信,我只要坐在有明亮光线的躺椅上,一句一句地斟酌用词,可是当我尝试跟我的妻女探论时,我不无意外地意识到,只要有第二个人在场,她在倾听这个故事时细微的反应就足以干扰我对过往回忆的一切,我渴望被理解,可是如果我在描述数十年前蜜酒月的盛大时,对方露出不屑或茫然的一丝表情,我对这件事的确信就会被击溃,我就会手足无措地再一次怀疑自己,这就是玛格威魔法的可怕之处吧。”
“蜜酒月……”女士念诵这个名词的时候露出了笑容,“罗德尔先生,既然你遵从这封信来到梅多班克,你一定知道,蜜酒月是曾经真实存在的节日,是梅多班克一年最重要的一个月,那是万物成熟只待收获的季节,也被称为丰收之月。”
罗德尔点了点头:“是的,我也知道从这辆火车开始通车之后,梅多班克原始的森林信仰在迅速地衰退,梅多班克的居民想要过上像大都市那样时髦、富裕的生活,他们在积极进取的同时,用一种摈弃过去的态度对待那些珍贵的回忆。”
“您这句话的口吻,仿佛在对导师解析自己的论文。”女士轻声地抛出这句话,让罗德尔一时无法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神秘的女士继续说道:“被摈弃的信仰和过去,您特意提出这句话,是因为尝试了解信中所说的玛格威魔法吗?”
在科技兴起的当下,对神秘现象的探索和崇拜逐渐消隐在世界的各地,梅多班克也不例外。在梅多班克的古老传说中,掌握着森林生命与死亡轮回的玛格威,才是此地的绝对主宰,她们隐居山林,不与人类做接触,蜜酒月的狂欢盛会,是她们极少数穿过隐形的界限来到人类这一侧的机会,她们会化为人类女性的形态,悠然穿梭于庆祝的队列中,与人类短暂交流后留下的任何痕迹,在人类的记忆里会化为破碎的月光,没有人能察觉自己遗忘了什么。
罗德尔对此解释为梅多班克的森林信仰是泛灵论背景下逐渐演变的当地传统文化,在人类需要和大自然抗争又共存的年代,信赖山林中存在全知全能的高贵生灵,并相信只要足够虔诚就能避免遭受这种力量的戕害,这是旧时代的人们能为自己安心度日建立的心理防线。人似乎总是迷恋着秩序,蜜酒月能在长久的数百数千年间流传下来,首先建立在梅多班克的居民总体来说得到祝福的丰收次数远远多过灾荒,丰收则意味着他们相信的那种存在允许人们获得幸福。
在他读这封信之前,他对梅多班克的蜜酒月同样报以严格的审视心态,他为了杂志专栏做过很多类似的遥远民俗调查,但是那封信还是让他再一次产生了兴趣。
听罢他的说辞,女士仿佛在面纱后面微妙地扬了一下眉毛,罗德尔虽然看不清她表情细微的变化,却能捕捉到她流露出有些孩子气的抵触心,就像是她固然缅怀自己家乡曾经存在的充满回忆的传统,却又对某些不肯面对现实的固执感到生气。
她恐怕不会很喜欢这封信的内容。罗德尔心里滑过这样的想法。
置身于黑纱之后的女士继续读了下去。
“或许您曾想问为什么在我精力充沛的时刻我没有把这封信写下来,原因令人难堪,因为我忘记了。我明明曾经历这样奇妙的遭遇,可是它们从我的身体里自然消失,甚至每当我写下【遗忘】之类的字眼,我都会感觉有一个念头在坚定地跟我说,那都是你的妄想。我几乎无数次地屈服于这个低语。
“我已经无法描述那是多少年前的蜜酒月,就像我也不记得自何时起,蜜酒月这一梅多班克的传统竟然被我们毫不留情地抛弃。在蜜酒月那甜蜜熏人的风里,我曾走入漏满光斑的密林小径,长长的森林集市足以让人在里面流连数个小时,热闹的喧嚣声将占据蜜酒月一半以上的时光,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欢笑,干杯;随手抄起手鼓敲打几下,就有人按住卡贝露的琴弦来段快速的合奏,刚刚还在为你倒野莓酒的老板娘将围裙解开,就能涌入人群中来一段让人大开眼界的舞蹈,她壮硕的手臂在风里划出圆圈,就像她一手能扛起的酒桶一样完美;滋滋作响的声音和牛油被炙烤的香味叠加在一起,世界任何角落的人都无法抵抗这种诱惑,如果能再撒上一点自家店制的香草籽调料和清爽的蒜盐,有人愿意为这一口给烤肉店擦一个月烤架;在靠近奔流河水的高脚圆桌旁,也总有眉目传情的小情侣各自喝着酒杯里的甜饮料,互相把梅多班克传统饭团用烤过的狭长树叶包裹起来,小心地喂给对方,有时候恶作剧的厨师会在其中一枚饭团里多撒辛辣的胡椒,就会有人咀嚼了两口之后突然露出呆滞的表情,拼命尝试抵挡狂打喷嚏的冲动。这是多么美好的庆典!”
罗德尔感觉对面的女士读到此处,似乎也一并露出笑容。
“在您还居住在梅多班克的时期,啊,不知道这样说是否妥当,我想您现在已经不居住在那里了吧。”罗德尔继续询问道,“或者说,在您小时候,也经历过梅多班克的蜜酒月吗?”
女士笑着摇了摇头:“我出生之后不久,梅多班克的森林信仰就开始衰弱,到我长大之后,基本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氛围。但这封信写得很生动,我完全可以想象那是怎样的画面。”
她继续阅读了下去。
“听说在极为酷热的地区,明明空气中什么也没有,却会因为温度的变化感觉视线里的一切都变得扭曲,我不明白这是什么原因,但这种原理似乎可以解释在蜜酒月中,人们多多少少会感觉到的不和谐,那是一切忧愁都已远去的快乐,可是当蜜酒月结束,人们总会重新回忆起之前生活中让人不堪重负的各种烦心事,这时候大家就会对天空挥动拳头说:都是玛格威的魔法害的。我就是在这种醉酒的状态里度过了那一年的蜜酒月。那一年,整个小镇的收成都非常好,如果我再小一点,我就会和那些满地乱跑的小孩子们一样,从父母手里接过装满硬币的零钱包,将不多的这点钱全部用在粘牙玉米糖或喷火辣烤肠上,但那一年的我已经是一个青年,我还没有继承家业,也没有考虑未来自己准备成为怎样的人,我只是跟着蜜酒节的音乐大声喝彩,挥拳表示支持,和好友们举杯庆贺,然后在各种小游戏里赢得几个银币,再全部输光。
“我还记得,我当时最擅长也最喜欢的游戏是射击移动的木靶,里克尔大叔设计的移动机关很精妙,他那年抢到了森林集市里一块长方形的摊位,这个摊位位置很大,但是有两棵根系发达的大树也正好卡在期间,里克尔大叔就沿着树枝的间隙做了这个射箭木靶玩具,当他启动机关,二十个大大小小的木靶会从不同的几个位置弹出来,参赛者每个人有十只羽箭,箭头是橡胶吸塞,尾羽则涂上了不同的颜色以作分别,为了让力气不够的小朋友也能参与,配的弓体非常柔软,十岁的小孩努力一下都能拉开……我之所以在这段如此细致地描绘那时的场景,因为我在努力回忆这些细节来对抗心里那道低语,因为我即将写到,我要看到‘她’的那个瞬间。”
着丧服的女士的视线从这两页磨损最厉害的信纸转移到旁边摊开的示意图上,似乎在思考信中提到的“她”和这张图的关联。
那是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女性,在这张图上,她的姿势和眼神都极有存在感,但更奇妙的是,如果细心观察这张图,会让人产生奇特的违和感,就好像这个人在尝试画下这张图的第一笔时,他并不是想要画下一个拉开弓箭的人类,而是更有生命力,也更奇妙,更特别的某种生物,从这张图上的涂抹痕迹也传递给人这种感觉。
后附的信件从下一页开始更换了信纸,感觉和前两页相比又跨越了更久的时间沟壑。
“一开始我一无所觉,只是兴高采烈地想要拿到第一名,我的箭术不能算非常好,但也不差,至少能打赢喝多了水果酒的醉货和开弓无力的小屁孩,而在庆典即将结束的这个时光,聚集在这个摊位的基本都是这两类人。而当我连续三轮输给翠绿色羽箭的主人时,我心里的好胜心陡然燃烧,我有点不快地把目光移到身边的其他人时,我第一次看到了‘她’。”
到这里开始字迹又出现大量的涂抹痕迹,书写者好像在反复斟酌要使用怎样的说辞形容这一刻的感受。
“人有时候视力是很糟糕的,我们会看不到,我是说,不是没有看到,是没有注意到。就像你让我现在说昨天晚上吃了什么,我可能要回忆很久,那不是因为我现在又老又瞎,只是因为对我来说那就是寻常的一顿晚餐,我不会对它产生多余的印象。‘她’身上就有这种气质,我或许在蜜酒月无数次地看到过她从我身边走过,也许她也接过了一整杯的啤酒豪饮,也许她也分了一大口焦香的烤肉,但是她来做这件事和我来做这件事,在周围所有人眼中都是一样的,那是蜜酒月最常见的一个景象,一个沉浸在欢乐中不会留意任何其他人,也不被其他人留意的人。如果用我上文的某个场景做例子的话,我说老板娘解开了围裙,大家只会说没错!但是如果我说看,老板娘的围裙上绣了粉色的花,大家才会突然意识到,是的,她这条围裙设计这么特别。你能明白我到底在表达什么吗?我是说,当我寻找到正在射箭的她的时候,我眼中看到的并不是一个女人。我不确定……如果要现在已经更加记不清一切的我来形容,我会说,我会说……当我察觉到那应该是什么的时候,我的大脑在同一时间让我感觉,她应该是一个女人。但如果让我遵从我的内心,那或许是一只混合了很多形态的东西,它给我的第一感觉,更应该是一只脖颈修长,拥有星光一样润滑的毛皮和不合时宜的锋利触角的鹿,甚至我也不觉得那是鹿,只是我拼命从记忆里打捞出来更接近那种形容的东西。”
女士沉吟着将这一页信纸放下,她的面纱过了很久才轻轻抖动了一下。
“我从未听闻梅多班克的森林崇拜有鹿灵或者类似的概念。我只知道人们说蜜酒月的时候,玛格威会混迹其中,以人类的身影,但没有人提过她们看起来会是别的什么样子。”
罗德尔有些兴奋地点点头:“是的,女士,这就是我看过信之后深感好奇的事情,如果它只是关于梅多班克的旧日信仰的陈词滥调,我也没办法申请来这里调查的经费。而且这封信,您或许也有同感,它的语气看似荒诞不经,却又有一些让人信服的感觉。至少它传达出书写者对此感到混乱,又深信不疑。请您继续阅读吧,女士。”
字迹越发混乱的信纸上写着:
“当我看到‘她’的时候,她并没有发现我,她在我的视野里奇妙地变成了两个部分,一个是兴高采烈的少女,一个是更为强大,让人无法持续凝视的鹿,就让我先用鹿来称呼吧,我甚至觉得蜜酒月的众人都沉浸在扭曲的欢乐中,那是玛格威对梅多班克的仁慈,因为如果人类不加修饰地留意到‘她’的存在,恐怕会产生自己是否在发疯的错觉。我感觉我的心脏在惊人地跳动,我看到那修长优雅的鹿走向里克尔大叔,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好奇目光接过了移动木靶的奖品,一个粗糙雕刻的栗子形状吊坠。她同时以少女和鹿的状态把玩着它,然后就失去了兴趣,她顺手将那枚吊坠递给了我。神灵在上,我才知晓当我看到她的时候,她也看到了我。
“我接过了吊坠,就像这吊坠是从里克尔大叔手上接过一样,而我的记忆也立刻被修复为是我赢得了比赛,在场的所有人,都公认我射中的箭靶最多,甚至里克尔大叔一再强调,他从来没有染过翠绿色的羽箭。我快乐地接下了这枚吊坠,作为这一年蜜酒月微不足道的奖励,然后转身回归到梅多班克辛劳且平平无奇的日常中。就像前文所说,我已经全部忘记。”
罗德尔敏锐地察觉到对面的女士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他猜测对方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是她最终没有开口,而是继续阅读这封信。
“如果我的人生与‘她’只有这样一次相遇的话,我或许不会再写下这封信,也不会经常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捧着脑袋苦苦思索,我到底还遗忘了些什么。之后的每一年,每一次的蜜酒月,就像听音乐的时候一旦察觉到其中某个听起来和谐的音符其实是错的,后续不管隔了多久,只要再听到,就会再一次发现这件事,我一次又一次地见到她。蜜酒月后我会立刻遗忘期间的一切,可是只要我留意到她,我就又能想起上一次相遇的事。我情不自禁地跟随她,被她吸引,而她也一次又一次地注意到我,我总觉得在那些无法回溯的时光里,她或许对我也产生了一丝好奇,即使玛格威天生强大,她们对世界的理解和认知与人类本就不同,我还是怀着无望的期待,认为我那诞生在扭曲的好奇与恐惧下的爱意,或许也被她接收在心里。啊,对一个我完全没有记忆,但是一旦回想起来,就会在震惊和恐惧之外,首先感知到爱意的存在,我到底在写些什么,这是何等僭越与可笑的说辞。读到这里,您一定觉得我这句话出现在这里非常突兀,其实写下这句话的同时我也惊讶于此,只是我真的回忆不起来更多的内容来佐证,那只是一种感觉,喝多了酒之后,第二天醒来,你知道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是心里有一块空洞,好像提醒你曾经发生了很多。我深信除了每年的蜜酒月,我还曾经在别的什么场合与她相见,我,我应该获得过很多快乐,可我并不知道她有没有得到同样的快乐,或者说,我无从知晓她所理解的快乐是否为我期待她理解的那个样子……她再也没有与我相见,梅多班克的森林崇拜亦走到了尾声。蜜酒月的庆典好像从此消失了,可是没有一个人说得出来到底什么时候,因为什么理由。大家就心平气和地接受了梅多班克的神灵已经消亡,像曾经接受玛格威是森林至高无上的主宰者那样。
“我恢复记忆的那个瞬间,也容许我在这里做一个啰嗦的陈述。那非常特别,也很难用言语来形容。当我和梅多班克的其他人一样,勤恳地生活,努力地工作,与爱我的妻子结婚,得到了如珠似宝的女儿,我从未怀疑过我的记忆是有所缺失的,曾经有一个不可思议的存在操纵了我的某一部分人生。虽然我这样写仿佛在怨恨,可我又觉得甘之如饴。只要有任何些微的证据证明她真的存在过,而不是我年老失智的妄想和幻觉,我就会颤抖着将那点希望牢牢攥在手心。我幼小的女儿举着她当做玩具的这枚栗子木刻吊坠让我看的瞬间,我如同被雷电击中全身,过量的信息突然疯狂涌入我的大脑,我抱住头蹲在地板上痛呼的样子吓到了我的女儿,我一边想要安慰她不要害怕,一边想起‘她’以高高在上却怀有悲悯的眼神看向我,那是对卑微人类的可笑思念心知肚明的眼神,‘她’对我的兴趣也如同对那枚吊坠一样,把玩了片刻,就随手丢弃。玛格威的魔法为何会失效,是因为梅多班克抛弃了往昔吗,所以被封印的往昔就如同诅咒一样重新找回了我,我也不知玛格威的消失与蜜酒月的消失互相到底谁为因果,我想要回归曾经的生活,可是总会有某个时刻,这一切我又再一次,再一次想起!!我在别人的眼中一定是一个疯癫的老人,这就是我对神灵的妄念带来的厄运吗……玛格威,玛格威!”
这封信就写到这里。
读到此处的女士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好像有些烦乱地看向了窗外。罗德尔失礼地看着女士陷入思考的侧颜,他从对方开始阅读信件的时刻起,心里就有一个隐隐的猜测,他在等待对方最终会给出一个怎样的回答。
“您可能已经留意到了,我会擅自阅读这封信,不仅仅是因为我的父亲是梅多班克人。”平复了心情的女士转过头,双手优雅地在桌板上十指交叉。
“我想他就是这封信的主人。”她又叹了口气,“父亲的这封信没有留下署名,但既然您来到了梅多班克,只要有在认真调查此事,不难发现最有可能的写信者究竟是谁。我不知道您去梅多班克的这次旅行有没有得到任何证明这封信真实性的证据——大概率是没有的。他去世前的最后十五年间,一直间断地谵妄发作,大喊曾经见过玛格威,可是他每一次的叙述都会和上一次有所区别,这封信所写的这件事,也只是他讲过的若干版本中的一个……
“那枚栗子吊坠,我猜想他也随信寄给您了,您愿意取出来让我看一下吗?”
罗德尔取出了那枚栗子吊坠放在女士面前,女士用一种柔软的态度在掌心轻轻拨动它,“很可惜,这枚吊坠和父亲的射箭比赛,梅多班克的森林信仰,被消除的蜜酒月回忆没有任何关系,这是我小时候母亲送我的礼物。”
她洁白的指尖轻轻拨动这个吊坠,露出上面镌刻的一个字母,女士没有解释它的含义。
“如果你问我想怎么处理这封信,我只想把它丢进火坑里烧个干净。我的父亲只是一名幻想自己与传说有所交集的凡人,他晚年突然察觉到自己背负着这幻想活了一生,而我不希望这传说继续控制着他,因为真实的生活仍然在这一侧,玛格威是不存在的,而辛劳照料我父亲的那些人,他的妻子,他的儿女,那些人才是真实的,不要再编造虚无的谎言了。”她的语气平静,却有淡淡的哀悯从话语中发散出来。
罗德尔握紧了双手,他能理解一直照料着妄想病人的亲属会对这件该死的传说抱有恶意,而他这个记者,就像嗅到腐烂气息狂奔而来的狗,在对方的眼里,自己也不算什么好人。他最后从词库里搜刮了一些虚无的安慰:“女士,至少他最终远离了混乱,得到了安息。”
对面的女士露出极淡的笑容,与此同时,行进中的这列火车缓缓停下,窗外传来了提醒到站的巨大钟声。
“谢谢您让我看到这封信,我才能对我的父亲增加新的理解,在葬礼之前,我甚至没有太多见过他。我会在这一站下车,罗德尔先生,剩下的旅程,祝您一路平安。”
她轻盈地转身离去,黑色的长裙如夜色一样深邃。罗德尔起身向她行礼,他对着女士留下最后一句话:“请您节哀,也希望您的母亲也不要为他的离开而过分悲伤。”
“悲伤吗?她不曾悲伤,我的母亲对父亲的情感,与父亲对情感的理解本就是不一样的。”
没有留下姓名的女士来到站台上,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明亮的月光照出她的背影。罗德尔奇妙地凝视这一幕,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好像不太对劲,他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站台,一边在心里重新整理这次旅程的信息。车厢外的冷风飘了进来,罗德尔重重地打了一个喷嚏,一瞬间,他好像从一层华丽的泡沫里挣脱出来,刚才诸多不和谐的地方突然被他觉察。
那位女士明明在提到“母亲送她的礼物”时使用了母亲这一称呼,可是她叙述最终照料老人时说的是“他的妻子,他的儿女”,再比如,她离开前说,“在葬礼之前,我甚至没有太多见过他”,这也和信件中的描述有所出入,更重要的是,去世的老人已经有八十多岁了,可是这位女士声称自己是他的女儿,形貌却并不像对应年龄的样子,不,他根本想不起来对面女士的长相……
罗德尔越来越混乱,他猛地向窗户望去,站台已经空无一人,他只能拼命回想在他心里晃过的场景,身着黑裙的女士背对着车厢望向月亮,有风吹动了那位女士的礼帽,那道罗德尔本以为是帽腰处装饰的树枝,比起帽子的装饰品,更像是女士头上自然生长的犄角。
罗德尔的头重重地磕在厚重的提花绸窗帘,他猛地直起身子,意识到刚才的颠簸是车辆已经再次启动,他下意识地擦了一下嘴角,庆幸自己睡着之后没流口水,随后他扫视着空荡荡的车厢,视线落回空无一物的桌板上。
火车规律地发出“哐嚓哐嚓”的声音,偶尔还能听到寒风配合着和声。
梅多班克是一个发展很迅速的城镇,此地曾经存在一种传统的森林崇拜,过去的梅多班克人声称,蜜酒月是为了与森林的真实主宰玛格威共同庆贺而存在的祭典,可惜相关记载非常稀少,所以他申请了经费来梅多班克调查传统民俗,但还是没有得到太多的资料,回去得和主编说换个命题比较好。罗德尔回想着在梅多班克吃到的烤肉的滋味,心满意足地再次向后靠在椅背上,放心地让自己陷入舒适的沉眠。
火车总会到站的。
作者:舞舞纸
评论: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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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朋友
我有一个朋友,在知道我略懂心理学后,便将我当作了他的免费心理医生——当然,心理医生是抬举的说法,我没有行医资格,也没有心理咨询的资格,我只是一个看了《墨菲定律》《人性的弱点》《心理学和生活》的心理学爱好者,而他也未必像看心理医生一样看我。在他看来,我不过是一个倒心里话的垃圾桶,选我不选别人,也不是因为我略懂心理学,而是因为我永远永远不会拒绝他。
既然我不是什么正经的心理医生,他也没把我当心理医生,那心理医生的行规就与我无关了,我无论如何也要把他的事说给你们听,他在我这里倾倒的垃圾已经爆满了,我必须把这些垃圾丢出去,丢去哪里都好。
再说,他的案例在一定程度上也算是一个公共事件,即使是心理医生,在听到对社会有危害的内容时,也可以不遵守保密原则,所以我在这公开此事也不算不仁不义。
我把最重要的话摆在最前面。
我的那个朋友,很可能在将来做出报复社会之事,最少最少,也要造成一人的伤亡。
事情是这样的,在今年年初时,那位朋友跟着某红色软件的推荐,找了一家据说价格便宜口味正宗的异域餐馆用餐,据他所说,这一切纯属偶然,没有任何安排。他一个人在离门不远的位置背对着门坐下,点了几个招牌菜,正准备动筷子的时候,在他的背后,冷不丁地响起了枪声。
他说第一声枪声就像炸雷一样,在他背后猛烈地炸开。人一般会用震耳欲聋形容雷声的巨响,但那声枪声震颤的不只是他的耳膜,而是将他整个人都震住了。
该做出怎样的反应?他还没来得及思考,他背后就响起了第二声枪声。
他面前的服务员和其他客人几乎在响起第二声枪声的同时,齐刷刷地躲到了桌子下或屋子里。
只有他一动都不敢动,因为他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他知道那些人敢这样大张旗鼓地躲起来,是因为他们相信自己躲藏的模样被坐在门口的他挡住了。
他巍然不动,绝不是有那种要成为其他人的掩体的高尚的大无畏牺牲精神,他只是怕,怕坐在最靠近凶手位置的自己一动,马上就被射个对穿。
令人烦躁的哭声像警铃一样响起在他右边的餐桌,能在犯人离开前就大声哭嚎的,一定是急着去投胎吧。我朋友谨慎地维持着脖子和脸向前不动的姿势,将眼珠转向右边,转到眼角尽头再也转不过去的时候,终于看到了那个不聪明的客人——一个看起来连半个人高都没有的小孩。
第三声枪响终结了这警铃一般的哭声。
那小孩脑门中弹,向着那朋友眼珠转不过去的角落倒去,最靠门口的两张桌子,其中一张桌上的人——包括小孩子在内——已经被杀完了。
接下去就是我了——我朋友当时只有这一个想法,他放弃了躲藏和抵抗,保持着正坐的姿势,静待自己脑门上的那一枪。
但那一枪并没有来。
那个杀手杀光了他右手边桌上的人后,就没有继续杀人,转身离开了那家餐馆。
警察很快赶到了,我朋友石化的身体也在他们的拍打和呼唤下恢复了活动的能力。我朋友庆幸着出门前后没有饮水,在警察的搀扶下站起身来,拖着失去知觉的双腿,一点一点地挪出了店里。笔录很简单,我的朋友背对着门口,根本没有看到杀手的脸,除了枪声和小孩被射杀的样子外,什么都没看到。
警察对这份毫无价值的笔录颇感失望,很快便将我朋友放了出来。
刚出虎穴,又入狼窝,这次迎接我朋友的是新闻记者。
他们和警察不同,他们认可我朋友证言的价值,他们事无巨细地询问案发时的点点滴滴。
“你不知道凶手是谁吗?那被害人是谁你知道吗?”
“能形容一下被害人是怎么被杀的吗?都是被枪射杀的吗?从你的身后?”
“你说你看到凶手射杀了一个小孩,小孩是怎么死的能讲一下吗?”
“他是面部中弹吗?是不是马上就死了,脑袋后面是不是也开了个大洞?有没有脑浆流出来?是不是流了很多血?”
“你听到枪声怎么没有想逃呢?有没有尖叫?这么冷静吗?”
“你觉得你是其他客人的掩体?所以才没有逃吗?那你很坚强哦。”
我的朋友并不是什么坚强的人,在采访记者的轮番轰炸下,他终于失声痛哭了起来。
镜头将他痛哭流涕的模样一帧不差地记录了下来,上了当晚的晚间新闻。
同时间登上晚间新闻的,还有某国外交官一家三口被枪杀身亡的报道。
“××时间×月×日晚,一名■■驻□□大使馆工作人员××·×××及其家属在×××区××餐馆用餐时遭枪击身亡。消息人士透露,警方已逮捕一名犯罪嫌疑人并对其进行讯问。
“事发地点靠近□□警务厅高级发言人××·×在社交平台上发文表示,□□调查局与×××区调查局正在联手处理案件侦查事宜。
“■■驻联合国大使××·××在社交平台上称此次枪击事件是“连儿童都不放过的令人发指的恐怖行为”,并表示“伤害■■外交人员的行为与□□日益高涨的反■■种族主义有高度关联,□□政府在义务教育阶段对其国民灌输的歧视、仇恨教育,在治安管理方面差别待遇,导致了这种恶性事件频繁发生。”
“据悉,死者■■驻□□大使馆工作人员××·×××,曾多次在公开场合否认■■对□□□平民的武装袭击为侵略战争,坚持■■长达两年的针对平民的武装袭击是正当的卫国战争,痛斥□□抗议其武装袭击的社会活动者,并称其为被仇恨教育冲昏头脑的种族主义者。”
这是我朋友发给我的新闻报道。
作为明辨是非正义的□□人,我当然知道针对平民的武装袭击不可能是正义的卫国战争,任何一个有是非观的人,都很容易辨别出■■才是要搞种族灭绝的那一方。
我那个朋友也是这样想的。这点我敢保证。他在事前,曾不止一次地在闲聊时痛斥■■的侵略行径,尽管□□官方态度暧昧,我那个朋友仍和民间明辨是非正义的有识之士一样,一口咬定■■对□□□的袭击就是非正义非人道的种族灭绝。
只可以,以上种种痛斥侵略的义举都不作数了。他在国家级电视台上为■■国的官员及官员的妻儿痛哭流涕,将自己的对暗杀行为的恐惧和悲痛对全国、乃至全世界的观众展露无遗。
他的哭泣,被■■国的新闻媒体轮番播放,为了让人们看清他痛哭流涕的模样,这些媒体不但没有给他的脸部打上马赛克,反而放大数倍进行了特写,无数不曾了解过他的人将其认定为了对死者的同情、对杀手的悲愤,其中有■■国的侵略者,还有□□国的明辨是非正义的人。
我的朋友作为一个□□人,为■■国为侵略和种族灭绝辩护的官员痛哭流涕,一下子也成为了反人类罪行的支持者。有善良仁慈的人提出无罪推定的主张,认为我朋友只是在案发现场被枪击吓到,并不是真的为侵略者悲痛,但这样的声音很快被驳倒——不管我朋友支不支持侵略和种族灭绝,他痛哭流涕的模样都为■■国提供了攻击□□国治安和立场的弹药,更何况他重点描述了那个官员六岁儿子的死状,把整个事件的重点从反侵略战争变成了反虐杀儿童,客观上帮助■■国占据了道德制高点。
接着有人根据那家餐馆的监控录像提出怀疑,为什么在案发现场,第一声枪声响起后,其他人都选择了躲避和逃跑,只有我朋友一动不动,只是保持着原本的姿势正坐在那里?这些人都是渴望为国家安全做出贡献的民间侦探,他们根据模糊不清的监控看出了我朋友的微表情和小动作,然后根据我朋友比死者先两分钟踏入餐馆,点的菜品和死者几乎一模一样的证据,推测出我朋友与死者认识。
就在这时,警方公开了一份调查报告。报告指出,实施暗杀行为的是某非政府组织的社会活动家,长期通过社交网络、游行集会反对战争、呼吁和平、谴责■■国的侵略和种族灭绝行为……他的义举数不胜数,这样的人无疑是英雄。
众人纷纷为这样的英雄被捕感到惋惜,将熊熊的怒火掷向了出卖了这位英雄的小人——根据他们的推理,那个小人就是我的朋友。
我朋友以他信仰的神起誓,他绝没有向警察提供任何可以用来确定杀手身份的信息,他什么都没看到,就连给他做笔录的警察都嫌他的口供没有任何刑侦上的价值。
即使如此,我朋友的学校和打工单位还是收到了雪片一样多的举报信件,就连学校和打工单位都被几度举报,迎接了一波又一波的情报局探员。
是的,来调查我朋友的不是调查局,是情报局,是专门调查间谍活动的部门。
民间侦探的举报信是在网上公开发布的,信中附上了侦探们的名推理:我朋友坐在离餐馆入口最近的座位,却在枪声响起后没有任何恐惧,唯一的可能是:我朋友与杀手相识,知道杀手不会对他开枪所以没有任何躲闪,我朋友进入餐馆的目的正是为那杀手通风报信,告知杀手进店射杀目标。为什么我朋友对死者的行踪了若指掌?为什么杀手对我朋友言听计从?那是因为,我朋友的真实身份是□□□国的双面间谍,他不但要除掉■■国的官员,还不想弄脏自己的手,他哄骗了那位为和平不遗余力的英雄为他两肋插刀,却在暗杀成功后以目击者的身份出卖了共犯,独自逍遥法外。至于将我国卷入其中的原因,恐怕是我国官方在■■国与□□□国的冲突问题上立场暧昧,所以他打算一石二鸟,实施一场既能除掉■■国反人类官员,又能损害我国国际声誉的暗杀行动。
这段推理得到了推理爱好者们的高度认可,他们将其当作真相,并给这段推理起了个推理小说般的名字——《演员的诞生》。
这段推理当然是无稽之谈,情报局来访数次,什么都没调查出来。结果就是,我朋友的打工单位嫌他麻烦将他解雇,我朋友的学校基于他的心理状况建议他休学,网络上的侦探们说情报局没查出东西来一定是我朋友运用了□□□国特有的间谍技术,不能证明我朋友的清白,继续紧咬着我朋友不放。
我朋友拔掉了他的电话卡,删除了他所有的社交软件,除了我这个还愿意听他说话的朋友外,他不再与任何人对视、接触、交谈。他因为一次真情流露遭遇飞来横祸,以至于他无法再向任何人袒露心扉,哪怕是我,他在向我谈及自己的事时,也要捏造一个“他朋友”的身份,来隔离自己对自己遭遇的感受和情绪。
“我那个朋友,在晚上睡觉的时候,时不时地会被一声枪声一样的踢门声惊醒。即使他报警,因为踢门并没有造成财产和健康的损害,警察也不会上心调查,甚至会把这当成我的幻听幻视。”我朋友说。
我一下就察觉到了他的话中的怪异,开始被踢门声惊醒的是他的朋友,警察却把这当成了他的幻听。
“你要不要去看看医生?”我问。
“不是我,是我朋友。”我朋友强硬地纠正道。
“那你朋友不去看医生吗?”
“不,我朋友是非法移民,他没有医保,他看不了正规的医生,一旦被医院发现真实身份,就要被遣返回国,他不想回去。”我朋友说。
“那真没办法。”我叹息道。
“他是□□□国的人,因为战乱逃到□□来的,但是他讨厌□□国和□□国的人,所以也不会吃□□医生开的药。”他补充了一句。
“但你也是□□国的人啊,他为什么信任你?”我问。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
从他的描述中,我只能看到一个可悲的被舆论认定为□□□国间谍的连医院都不敢去的恨国党——但那个人绝不是什么我朋友的非法移民朋友,绝对绝对就是我朋友他自己。
“你能不能帮我买一把枪?”我被他突如其来的请求吓了一跳,“我朋友要防身用。”
我知道他托我买枪只是因为我比他健全,即使我不给他买,他在真需要一把枪时也会自己去买。
这也是我把我朋友的事写下来的原因。即使是正规的心理医生,在听到对社会有危害的内容时,就不必遵守保密原则,甚至有义务立即通报警方。
但我朋友毕竟还没有真的去买枪,我也没有答应他买枪的请求。即使现在报了警,警察恐怕也会把这当成一个精神病人的呓语,不会给予过多的关注。
所以,我在这里给诸位提一个醒。如果在人流密集处看到一个二十岁左右目光呆滞神情恍惚素面朝天蓬头垢面看上去就像个垃圾桶一样的女人,请一定要远离。如果她在你们面前拿出了枪,那最好就不要再跑,最好像玩《鱿鱼游戏》里的木头人游戏一样一动不动,我想她不会攻击和我朋友一样在枪击现场一动不动的人,这是你们唯一的生路。
作者:【十二招】洛瑶
本期关键词:【六字金帖 污染 兔八哥 旋转木马】
备注:算是oc属性,三小时死线速摸【……】总之是一家人去游乐园的故事!
mode:笑语/求知
Summary:我们三个一起,去游乐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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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说过的,要带她去游乐园。
后来我们当然是去了。第二年高考完,在某个放假的午后,我查攻略他订票,她坐在餐桌前局促地吃着昨天剩下的小蛋糕。她从没有去过游乐园,也从没有想象过那样的地方,刚出来的时候她几乎哪里都不敢去,以为自己还在村子那块小地方,每个偶尔的夜晚做着必须履行巫女职责的梦。
她不喜欢出门,蜗居在属于自己床铺的几平米小天地,嗜睡就成了日常活动之外唯一能做的事情。过了不久,我搬来一台电脑,她犹豫了一会儿,从被窝中探出头来,伸手握住鼠标。
我说,大家都在网上分享生活,你想当主播或者博主吗?
她略显困惑地看着我。没关系,如果她不懂,我可以慢慢教她。
我又问,如果我和你哥哥出去玩,你要跟着一起去吗?或者我想带你出去,你向往吗?那些视频里的生活。
她把脑袋缩进我怀里,双手用力地拥抱着我,就像我下一秒就要从面前消失那样。她说,她说,只要信君希望,怜歌哪里都愿意去,什么都愿意做。
我想说,不是我希望你去做,而是你想要去做。但是我没有说。类似的话已经够多了。改变她十七年的根深蒂固是很难的,改变她五年的依恋也并不简单,我至少需要支付对等的时间,也许更多,来告诉她你的选择会伴随着好事发生,世上还有很多很多种温暖可以给予十七岁的少女。
所以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摸着她的头,说我们三个一起,去游乐园吧。
我和他商量着买了一个好日子的票。那天是工作日,人不多,天气也还算好。她一如既往地穿着包裹全身,一看就很热的衣服。虽然不短的时间过去她身上的疤痕淡却不少,但羞于被看见伤痕(同时也可以避免一些麻烦)的习惯依然保持着。
他对游乐园没有特别大的想法,没有不喜欢也没有特别喜欢。但如果是陪妹妹和我,那他也不会拒绝去任何地方的。他问妹妹,想去哪里玩?
她抿着嘴唇摇摇头,询问的目光又望向我。
先从不那么刺激的开始玩吧。我思考了一下说,带着他们去看游乐园的地图,空中漫步和摩天轮之类的,可以看风景……啊,还有旋转木马。
这个好玩吗,只是转圈什么的。他对童趣展现出略微的高傲和鄙夷,座位还制作成动画角色……啊,还有好多小孩子,我上去不太合适吧。
你懂什么,这叫氛围感。你都不知道旋转木马多有氛围感!我对他的评价也嗤之以鼻,你不去我和怜歌去了,来怜歌,一起坐着休息一下吧。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睛的方向朝着插科打诨的我们,目光的方向却是朝向这座游乐园中各种各样的,形形色色的设施。过山车显然是游乐园中最显眼的建筑,游客的尖叫百米开外都能听得见;摆锤的转动令人望而生畏,同样是转圈,高耸的摩天轮却把人送上了人类所不能及的天空;拿着棉花糖的小孩子从她身边经过,他好奇地望着双马尾的姐姐,目光没能黏住第二秒就被同伴嘻嘻哈哈的声音叫走。
来吧,怜歌。我温柔地牵起她的手,带着她朝童话般的旋转设施走去,这里没有责任,只要享受就可以了。
他说是旋转木马看上去好幼稚,结果还是陪我们一起上来了,挑选了个没有被制作成动画角色的正常座位,百无聊赖地陪我们转了一圈又一圈。要问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太刺激的活动都不太适合他吧。
那之后的一整天时间里我根据刺激程度,一个设施一个设施带他们去体验。妹妹对任何设施都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她安静地坐在马背上随着时间旋转,安静地坐在摩天轮舱角落中远望窗外,在过山车时一叫也没叫,只是走下来的时候下意识地抱住了我的胳膊。她抬起头,淡淡的小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我没有拒绝,但她只是过了几秒钟就松开了我,说对不起,怜歌,稍微有点被吓到了。
吓到是正常的呀。我摸摸她的头,没有再去提刚刚的小插曲,只是突然将话题转到另外一位,你看你哥哥。
他倒是也没有怎么尖叫,兄妹俩的意志真是一个赛一个坚定,只是脸色铁青的模样,一手叉腰一手扶住垃圾桶旁边的杆子。这会儿半吐不吐,他还抓住机会反驳,我也没被吓到!我只是……
感觉上来了,他脸色猛得一变,低下头,对着垃圾桶吐出彩虹。我指着他哈哈大笑,说没想到你这种人居然晕过山车!哈哈,哈哈哈哈,说了不要逞强吧!他吐完了,一边咳嗽一边坚定地说辩解,晕是身体生理反应,生理反应不可控……真的没有被吓到!
我笑够了,转过身去看她。她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非常非常淡,需要很认真地才能看到她微扬的嘴角和动摇的眼睛。她注意到我的视线,抬起头看我,然后说出了今天第一句主动的要求,怜歌,还想再玩一次。
我们在游乐园玩了一整天。我对游乐场中的东西全部来者不拒,他则更适合中等强度的设施以及鬼屋。而这些所有的,对她来说都是第一次,她小心翼翼地跟着我们排队,在工作人员为她系安全带的时候小声说着谢谢,在下那些她想要回味的游乐设施时,没有说原因,而是拉着我的袖子重新跑到队尾一次又一次。我想她应该是喜欢的。
三个人都喜欢也都合适的是摩天轮。在每一个时间节点,我们都会去坐一次。早晨的时候风景很是平淡,晨光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照得无比清晰;中午时即使有空调座位也烫得跳脚,日光的热烈和空调的冷气一对撞,直让人一边想打哈欠,一边想打哈欠。他抱着胳膊坐在对面,微微抬头自告奋勇说你们睡吧,时间到了喊你们起来。结果摩天轮转过一圈,喊醒我们的是设施工作人员。
在最后一次摩天轮中,她照例坐在角落中,脸贴在温热的玻璃窗上,睁大眼睛望着粉金色的夕阳。我说人们都喜欢看日出和日落,天空交替颜色的过程是很迷人的,光线为世界镀上的色彩每一天都不一样,很高兴你也喜欢。她微微地点头,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们说,想要再坐一次旋转木马。
怜歌喜欢吗?我很高兴地问着。她有自己喜欢的东西,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她歪着头想了想,却摇摇头。怜歌……不知道。她说,怜歌只是,想要再玩一次。
其实游乐园到了比较晚的时间,很多游乐设施都不开了。过山车是,摩天轮也是,旋转木马不是。旋转木马是我们进游乐园大门看到的第一个项目,准备离开游乐园的时候正好可以顺便去。她相比起早上,钻上喜欢的座位时动作顺畅了许多。我们陪她坐了一次,五分钟的游玩时间过去,她缓慢地从座位上走下,顿了顿,对走在前面准备离开的我们说,怜歌还想要再玩一次。
第二次,她没有下座位。这个时候游乐园人少了很多,旋转木马基本上没有人在排队了。她说,让怜歌再坐一次吧。
第三次,他说真的转不动了,他这个成年人又不苟言笑模样的坐这个实在太奇怪了,旁边的小孩总是眼红地看着被他霸占的位置,看得他心里毛毛的。
第五次的时候,我也对怜歌抱歉地说实在坐不住了,我给你拍照吧?你看晚上的游乐园灯都亮起来了,旋转木马装饰得极为好看呢。
旋转木马的确被装饰得很好看。柔和明亮的灯光逐渐亮起,所有被制作成动画角色的木马都被镀上一层暖洋洋的亮色,彩灯在棚顶边缘兀自闪烁,没有白日的吵闹,连设施自带的音乐也舒缓清晰起来。这个轻飘飘地旋转的设施,成为这个晚间大部分设施都关闭的游乐园里,唯一温暖而坚定的光源。随着时间渐晚,游客越来越少,她一个人坐在旋转的座位上,愣愣地看着栏杆外并排等着她玩上一次又一次的我们,看着城市喧嚣迎来平静的前方。
第十次,她哭了。
她哭了。最开始是无声的流泪,然后变成小声的啜泣。在最后一次旋转放缓,音乐落下的同时,她大声地抽泣,豆大的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她用袖子不停擦拭自己少见的,表情失控到乱七八糟的脸,奔向两脸错愕的我们。她冲进我的怀里,任由自己被爆炸的情绪接管,她哭到声音沙哑,在断断续续,模模糊糊,沾着黏腻的哭声里,听到她说哥哥。说信,信君。
他对这种情况显得无所适从,最后只能站在我旁边,用气息无声地彰显自己在这里。而我紧紧地拥抱她,抚摸她一抽一抽的发顶。说,我在,我们都在。
离开那里的第二年,她终于将过去所有的,痛苦的,不甘的,失望的,所有不该发生在一个青春期的少女身上的事情抛下,放声发出出生十七年以来,第二次响亮的啼哭。
我们从游乐园离开的时候,她已经不哭,而且累得睡着了。她缓慢地在我怀中呼吸着,脸上还挂着浅浅的泪痕,她或许没有完全睡着,但一定是累着了。我转过头看他,说我们回家吧?
好啊。他大答应道,而且或许是想挽回一些坐过山车遗失的气概,马上提出要抱她回家。当我把她交给他的时候,他弯下腰一手护着她的背,一手捞住她弯曲的腿站直身子,然后往前趔趄一步险些没把人摔着。
我笑他:这都抱不动,你怎么比高中力气更小了?
他嘴硬,并且坚持以公主抱的姿势抱着胞妹前进两百米,最后嘴硬地请我帮忙换成背的姿势。我哈哈笑着,猛然想起睡着的她,连笑声都小了许多。我拍拍他的脑袋,说讲了不要逞强吧,还好只有我知道。
他脸红了红,尴尬地移开目光。胞妹静静的趴在他背上,双手无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脖子。过去的十七年,她从未这样放心地在某个人的背上安睡,从未度过一个不会被疼痛或责骂喊醒的夜晚。但这些以后不会有了,再也不会有了。她会去游乐园,以后还会去动物园,水族馆……她可以像今天这样,想玩什么,就一遍一遍去玩,想睡觉,就有人会带她回家。我会弥补她十七年来本应该有的普通的人生。
我说,下次再来吧,来游乐园,坐旋转木马。
他背上的妹妹没有回答,只是耸动了一下毛茸茸的脑袋。
下次不要再坐过山车了……最多坐一次。他说。
我只听怜歌的,你的想法不重要。我说。
夜色降临,晚风微暖,街边小店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我和他们朝着家的方向走去了。
end
作者:蜂銀
评论:随意
冬日总是安静。
F站在街角的小卖部旁,愣愣地盯着对面学校大门的红砖青瓦。街道上陆续支起了四五小摊,都是眼熟的那些, 冰冷气流从简易轮车的篷下水一般漫过来,透着单衣把F的汗毛吹得竖起。她紧绷小腿踮起脚,视线仍然只能勉强越过那个做狼牙土豆的矮小男人。眨眨眼,把头颅抬高一点、再远一些的天边,云朵被浸得像黄澄澄的糖油果子。她攥着皱巴巴的二十元纸币,在等铃声。
小卖部的孩子在她靠着的玻璃柜后皱着鼻头写作业,偶尔吸两下鼻涕,他遇到不会的题就敲两下F的肩胛骨,从自己的罐子里摸出水果软糖来换一两道解答。等不到铃声响时,他又会不耐烦地催F离开。
含着草莓味的糖,不管小孩抓她硬质的短发,一直等到墙那边的学校里响起铃来,小跑着去卖红豆饼的摊子把二十元换成烫烫的两块点心和一张十元,一张五元,两枚硬币。十元交到手抓饼摊,要番茄酱,加里脊鸡柳和鸡蛋,五元交到小卖部隔壁的奶茶店,变成一杯全糖的热珍珠。
F跑起来了。
大家都叫她风,她跑起来的确就像风一般,轻飘飘地从街道上穿过去,刘海逆着奔跑的方向扬起,露出她薄而尖利的眉毛。喧闹和寒冷也追不上她,就这么一路绕过小半个学校,跑到围墙变成栏杆的地段。停下脚步时,学校的声响才撞到她的耳朵里,有男生叫喊,有老师在训斥,她呼着热气,看两个女生慢慢从楼里走到她面前,伸手把货递给她们。
女生的手指半藏在校服蔚蓝的袖口里,轻巧地把塑料袋勾过去。“谢谢啦,风。”她们说。
有几个出校门吃饭的男孩推搡半天,挤出来一位同伴出来小声给认识的学姐打招呼,剩下的人朝F哥们似随意的点下头,告诉她周末有球赛。
学校又敲响铃声,把学生吞吃进去恢复成沉默的样子,F随意地在后门附近晃荡,理了理在刚才的奔跑里被吹乱的头发。路灯亮得早了一点,天色正是昏暗的界限时,小R单手提着书包从门里走出来,F的视线总是先被他背着的琴盒吸引过去,然后和那双笑得弯弯的眼睛对上。
“诶,林枫。”他隔着马路喊。
F连忙走过去,迈出步时又一下反悔,数着斑马线的白条越走越慢,心跳却反着来。嘴里轻盈的草莓顺着吞咽缓缓向低处坠,她捏着兜里的两枚硬币,在他面前不情不愿地停下来,最后伸出左手打开是剩下的一颗糖。
“喏。”
男生装无辜一般举了下右手提着的书包,“喂我呗。”
F瞪了他一眼,拿右手接过他的书包,反手把糖拍他手里。书包很轻,几乎没装什么东西,她抱着书包,看他拿手指一点点把糖衣剥开。
“琴重吗。”她问。
“其实很轻,空心的,也没装什么东西。”他含着糖,连带说话都懒得蹦出完整的音节,“今天帮谁带饭来着?”
“没记,带着玩的。”她说。
一阵脚步,慢慢跳了过来,从门里边晃出来一个女孩,马尾扎得很高,发现两人站在这里,提着琴盒朝他们打招呼。
R挥了挥手。
直到女孩的尾巴消失在街角,F突然说:“手冷了。”
左手被牵过去,像是被仔细观察一般摩挲了几下,他的指腹有不算粗砺的茧,带着热量跑遍F的掌心。男生的肩膀靠过来,她小心地不让自己刀削般的角度紧绷,半被迫地陷进他厚厚的冬衣里。
“总叫你多穿,又不听。”他认真地念,捏着手揣进兜里。
“跑起来不舒服。”她说。
他凑过来,脸贴得热气能呼到对方脸上,“到时候生病了看你还能跑什么。”
F没敢看他的脸,右手环着书包紧了紧,又说:“总还能跑的。”
两人有一阵没说话,默默看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街道的这头开到那边去。车轮压过下水道井盖,发动机低沉地运转,一直到消失在视线里。
她把书包塞到R的手里,想把手从他兜里抽出来,被他抓着捏了下。
“林枫,不是一定只能一直跑下去的。”R说。
她看着他那双平时总是笑着的眼眸,路灯从里面映出她杂草般的短发,发白的嘴唇以及其他单薄的一切。
“我要走了。”风说。
这里是南方,冬日总是安静且干燥,风一点点刮过每一条街道,雨水也追不上她,没什么追得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