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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牵着狗,停在了那个园子前。
狗漫不经心地闻嗅着,偶尔摇摇尾巴,非常安逸。这条路它走了半个月,已经走熟了,如果说有什么别的鸟兽留下过气息,那已不再能激起它吠叫的兴趣,繁茂的绿草也不再能趁它不备擦过它湿润的鼻子,然后让它打上几个喷嚏了。
但比起城市里的家来,这里的乡间还是更加新奇一些。
狗毛茸茸的尾巴擦过我的膝盖,它拉了拉狗绳,无声地暗示我该走了,见我没有反应,又低低地汪了一声。我没有像之前的几次那样,弯下腰摸摸它的脑袋,然后迈开脚步。我又像之前的几次那样,伸长脖子,像饥饿的时候嚼半块干的没有一丁点儿水分的面包那样,眼神慢慢地蹭过这个园子。
其实是没什么可看的。园子垒了石墙,但很低矮,不需要踮脚,里面的树已经探出头来。说实话,那也不过就是些平常的树,色泽浓绿,一无可观。不过,走到这里,石墙就尽,换成了一道用粗树枝、藤蔓编就的柴门,藤蔓密集,粗树枝排布得也规整,看起来推动的时候不会一摇就散架,但却是完全的防君子不防小人,它比石墙还低,高个子的人费点劲儿就能跨入。而且,站在柴门前,园子里的状貌差不多已是尽入眼底。
这园子在山腰上,里面的景色完全可以视作山色的一部分,如果没有围墙和柴门,我不会觉出任何突兀。里面树都不高,没有沉沉压下来的浓阴,人走在其中,充其量能算作花遮柳隐。中央被树木卫护着的,是一座小小的屋子,最值得一看的就是它,因它竟然是用竹子建成的。屋顶用竹篾编织,墙面是丛立的长竹,檐廊上平铺了粗大的半边竹片。有门,有窗,门与窗都大敞着,粗粗一看,里面不见人影。
竹子的黄绿色,比之土地,只略略新了一些。而通往竹屋的小径,铺的是大理石,尽管蒙上了尘垢土渍,却映着树上花粉红色的光辉。
我又瞥了柴门一眼,那上面挂着一把黄铜锁。锁还很新,不久之后,主人会为门户大开的正屋加一把锁吗?我相信不会,要防,那在建屋之时就防了,再说,防谁呢?
我和我的狗在一个月前来到这里,起因是我辞职后,一个新婚朋友打来电话,希望我能为她来参加婚礼的姥姥照看两个月的屋子。她悄悄向我透底,她不打算将姥姥放回来了。姥姥青年时就成了寡妇,过去的老姐妹们近年来都已陆续离世,这个村子里已经不剩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何况它又是那么的空空荡荡。年轻的男人女人们读书上进,离开此地,读不了书的就去打工,田地已半荒废,没有分毫崭新的气息。确实,姥姥出于往日的习惯,对这个空村还有点留恋,但胳膊拧不过大腿,她的外孙女需要她,有可能还会有一个小婴儿也需要她……朋友笃定,姥姥不会回去的。
我同样这么想。这个乡下,人们的乡音把杂货店叫作“联社”,玻璃柜台浑浊脏污,坐在柜台后的女人看上去也总有五六十岁,头上包着一次性发帽,发帽下传来劣质染发剂的香味,她似乎总想和我说话,似乎已有三十年没人听她说话,她说出的话都成了青蛙,咕咚咕咚,跳进井里,井蒸腾着腐叶的气息。她不知道我是个放逐者,自然,不会是永久的放逐,我需要一点时间舔舐伤口,而后鼓起勇气去迎接新的太阳和新的失败。否则,再待在城市里,我不仅仅是嫉妒每一个过路人,甚至有可能嫉妒我的狗那无知的快乐。而在这里目之所及全是中老年人,枯黄的骨头上包裹着松瘪的肉,看一眼他们干涸的眼睛,你明白他们过往的人生全是沙漠。
但我不相信这间竹堂的主人也会是个老年人。
狗抬头,隔着柴门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活像个人,温润润的,既像是谴责我偷偷钻进别人的园子,又像是谴责我把它拴在树上。它不安地刨了两下坑,在原地坐了下来。
我转身,沿着小径走向竹堂。
这园子如果有水,譬如一个小湖,一条小溪,那就更美了。然而,有了水,无形中就让建筑多了几分流动性,它便显得不那么幽静了。不那么像轻易就会被打扰,不那么像在等待,等待一个闯入者。
台阶半边被光晒着,半边埋在树影里,虽然是户外,做成台阶的竹节却光滑坚致,我把鞋子脱了放在台阶后,光着脚踩上去,脚掌下传来微弱的吱嘎声。有一丝微微的凉意,从脚底透上心尖。
登堂入室,进到室中,站到豁朗的室中心,三面都是光明。竹屋两进,后室的门是关着的。我所站的堂中,南窗下摆了一张柚木长几,一个麦秆编成的圆垫,几上乱糟糟的,我走过去,坐在垫子旁。
我先翻开了一个大本子,这是一个素描本,本子上用铅笔画了各种各样的东西:一只眼神倨傲的无毛猫;两头山羊,嘴角叼着草,方形的瞳孔中毫无感情;黑夜中的一长串路灯,与路灯照耀下的隐约可见的长桥,还有长桥后高楼大厦上亮起的几个格子;一张微笑的嘴,下排牙齿不齐;有规律地盘围成方形的花草藤蔓,用四方框起来,最上面的两角又各伸出一条斜线,看起来是一幅墙纸,……
然后,我看到我的右手边放着一本书。前面的书皮、序言等等都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张目录,翻开目录,发黄的书页上,主角没有名字,这是个第一人称的爱情故事。在第153页夹着一支碳素笔,那一页的故事是主角重回旧乡,却发现原来过去了几百年,他所爱的女人早已经化为枯骨。在这一页上,书边用碳素笔勾勒出了一个女子的轮廓,寥寥几笔而已,不过能看出她是卷发。
没有照片,也没有笔记,也就是说,没什么能够从中识别出屋主人身份的东西。失望之余,我盯上了还没开的那扇门,也许里面有什么能够提供给我线索的东西。
就在我的手接触到门的那一瞬间,外面的狗突然吠叫起来,叫声很长。我停住了手,等它止住。也许它只是看到了一只飞过的鸟。一只肥鼓鼓的丑陋癞蛤蟆。它很快就会停下来的。我的狗并不是爱乱吠的那种。
它仍在吠叫。是什么?
理智告诉我我应该出去查看一下情况,好好安抚我的狗,让它平静下来。然后,我应该回到我的住处,吃饭,睡觉,不管带着怎么样的心情。
我的心跳一阵快似一阵。
我看了一眼窗户,又看了一眼案几。园子里依然阳光大盛。书与素描本错落着,一看就有人翻过它们。
我推开了门。
作者:夜雨
评论:随意
(梦到什么写什么)
“你知道吗?”
“人类在很久很久以前,其实是恐龙的宠物。”
班级里后排的后排,垃圾桶的边上,他对我说出这句话,然后撕开了一包辣条。
我对他摊开手。
他把辣条递过来,我把手伸过去。
两只手在垃圾桶的上方相会,宛如一幅创世纪。
我很久之后都还记得这件事。因为当时吃到的辣条实在太难吃了,咸得要命,油得要命。
那是我第一次吃辣条,之后也再没吃过。
事后我查了一下,发现恐龙和人类生存的时代差得实在是太远了。如果这都能扯上边,那地球的历史就更加精彩了。
我抬起头,脖颈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这是现代人一直低头玩手机的福报。
伸出手,一只鹦鹉飞到了我的手上。它有着粉色的腮红,配上黄色的尾羽就像熟透的水蜜桃。
它亲昵地蹭着我的手指。我的心也瞬间软化下来。
“鸟鸟~”我凑上去,闭上眼睛。
不管它是否能理解我的想法,但我现在真实地信赖着它,或许这就是爱吧。
我能感受到它硬硬的鸟喙点在我唇上。
“嗯~”我发出像狗狗一般的呜咽声。
“警惕!警惕!”
“‘为什么朱元璋要保留他当乞丐时的历史?’,像这样的问题,你们看见的时候都不会想想为什么吗?”昏暗的地下,一个垂着长条状物体,两腿长满黑毛的人类男性正愤怒地挥舞着手臂,“这分明是霸王龙派向我们的挑衅!”
“翼长老,我们普遍只认为这是目前网络的一个搞笑话题,并不认为这是恐龙遗龙的挑衅,更不要说具体到霸王龙派的挑衅了。”回答的人有一头超长的头发,摊在地面上团成一团。
“我们恐龙抵制协会绝不允许有任何恐龙文化的复辟!”
“你们难道忘了我们人类长久遭受的耻辱吗?”
“嗯嗯嗯。”长发的人点着头,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可是长老,现在人类已经扩散到了整个地球。即使我们也不能保证今后不被发现。以恐龙的体积那就更不可能了。”
“我们难道不是已经赢了吗。赢过了那些腐朽的,不人道的恐龙与恐龙文化。”
外面的阳光真真地灿烂盛烈。
我躺在床上,斜射进来的阳光在地板上划出了一个属于它的区域。
我绝对,绝对不会去触碰那片区域的。
我心里想着,但手还是伸出去、伸出去。
“地板好烫!”
鹦鹉飞到了阳光里。这灿烂的光简直是最好的装饰。光里的它美得就像天使一样。
我伸出食指中指,在地板上“舞动”。我的“桃子”也在配合地舞动着。食指抬起,我揉着它的头。
虽然鸟儿没有人类的五官,但比起人类,我却更能感觉到它的喜悦。真是奇怪,它只有小小的脑袋,却好聪明。
桃子用鸟喙夹住我的手指摇晃起来,一会又飞到阴凉的桌子底下去了。
听到“胜利”两个字的翼长老似乎消了气。
“但那能说是我们的胜利吗?我们也不能融入到现在的人类社会中啊。”翼长老叹了口气,“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只能在人类社会中当流浪汉吧。”
“以前还能装神弄鬼呢。”有位颅骨突出,像戴了顶遮阳帽的人说到,“现在的人类越来越先进,渐渐不能靠知识和世界观去换取东西了。”
“要不我们......”
“不行不行。”没等那人说出话来,翼长老立刻制止了他,“我们做了多少事情,才让新生人类脱离了过去文明的影响,在这片土地自由地成长。我们要尽所有力气去看护他们。”
“可是我现在过得真的太惨了!他们都骂我‘长得就像个三低’。”一个酷似北京猿人的人坐在地上说到,“但我们的对手呢?他们倒是过得好了。”
“对手,恐龙遗族吗?”
“嗯~”昏暗的空间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叹气声。
伸出爪,它就来到我边上。软乎乎的皮肤,多用一分力似乎就会碾碎它。于是我摊开爪,它顺势爬了上来,握住我的粗砺的皮肤,上下摇晃着。
它浑身上下都像一种玉石,摸起来却是温热的,非常舒服。它的一些部位上会长些柔软的黑毛。我前些天把它全都染成了粉色。
总觉得这才是最适合它的颜色。看起来好舒服,它又这么软乎。
它亲昵地蹭着我的角质鳞片。我的心瞬间变得温暖。
“哄哄~”我凑上去,闭上眼睛。
不管它是否能理解我的想法,但我现在真实地信赖着它,或许这就是爱吧。
我能感受到它的五指停在我的鼻孔上,然后慢慢地抚摸下来。
“哦吼吼吼吼~”我发出舒适的啸声。
一个长条状的物体停在了我的鼻孔下方,它似乎要比人其余的部位要热......
下一刻,它就开始前后运动起来。
“哦,你这小东西!”我迅速抬起头,伸出爪。它顺利落到了我的指间。
“你这坏东西,你这蠢东西。”它用手慢慢将自己撑起来,跪坐在我的中指上,一脸无辜地抓着自己粉色的头发。
虽然人儿没有恐龙的五官,但比起种类繁多的恐龙,我却更能感觉到它的情感。真是奇怪,它只有小小的脑袋,却好聪明。
虽然又一次意识到这小东西的可爱,但我意识到了有件事不得不做。
“明天就带你去阉了。”我说。
作者:米琪雅
标题:手机的事说来话长
评论:极为罕见地写了一点虚拟娱乐圈男同,没有任何真人原型,轻嘴,感恩(等等我最后的收尾不是拥抱是打啵啊)
塞拉尔把头埋在抱枕下面缩成一团,浸没于难得的黑暗里。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的相册页面疯狂滑动。
熟悉的脚步声从头顶走廊的彼端一路冲过来。咚咚咚咚咚!听起来存在感很高却又轻巧敏捷,和脚步声的主人给人的印象一样复杂多样。塞拉尔无声地叹了口气。是里克。他是不是又从二楼阳台翻进来了,被狗仔拍到两次了还这样,从这个角度思考,他现在被淘汰了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让Cal先生少给他擦点屁股吧。
塞拉尔把头和大半个身子埋在沙发的毯子里,只有脚抬起来翘到皮质沙发的扶手上。这个姿势曾经由格雷姆在休息室演示给众人,据说可以在过度训练之后改善血液循环,但塞拉尔这样做和那个浮夸选手没有任何关系,他对此人在竞演PK环节被助阵嘉宾差评后心态崩溃当场淘汰一事也没有任何同情。他这么躺着,最大的好处是,当自家那个傻弟弟又要一把掀开毯子的时候,能先分清楚他脆弱大哥的头在哪里。
门“嘭”地一声被撞开。塞拉尔在心里默默数秒,根据过往的经验,里克掀开毯子的同时会大喊——
“大哥!”
塞拉尔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这声呼喊的下文,微微抬了抬头,看到自家弟弟惊讶地指着他的手,小声地说:“大哥,没有结束比赛的训练生是不可以用手机的。”
哦?什么时候那个认为大哥做任何事都没问题的弟弟居然会用别人的规则来管自己了?眉毛一拧,塞拉尔刚想反驳“已经被淘汰的人翻墙进训练生封闭培训宿舍也是违反规定的”,就听到里克及时对自己的话语做了补充,“我是说,大哥你看起来很不对劲啊。我知道你肯定会偷偷带手机,但你之前可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用过手机,在我面前都没有!”
这句话一落地,眼前这位浑身散发着“少来惹我”气息的少年偶像,“闪耀之星”选秀竞技节目八强选手,因锐利又阴暗的气质而颇受好评,被认为是冠军有力竞争者的塞拉尔,周身气场肉眼可见地又混沌了几分。
里克多年来和塞拉尔相依为命,作为时刻准备为大哥冲锋陷阵的好弟弟,即使外观上偶尔被当做不过脑子的笨蛋,他敏锐的直觉从来没有背叛过他,他至少能立刻清晰地得出两个反馈:1、塞拉尔现在心情很差,2、这件事似乎和手机有关!
但是他同时心里还浮现出一个不敢对面前大哥表露出来的想法:塞拉尔看起来,也没那么不高兴……会有人一边露出想杀了全世界的眼神一边不自觉地,露出笑容,吗?
以里克对大哥的了解,他生气的时候会面无表情地说极为毒舌伤人的话,偶尔会因为思绪太乱露出烦躁的样子,但此时这种表现无法用任何一种已知的状态套用,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混杂并同时呈现的结果,可怕,太可怕了!
里克甚至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而个子比他矮两个头的俊秀大哥,突然收敛住嘴角诡异的笑容,用一种终于想起来整件事最该怪谁的表情凶狠地盯了过来:“说起来,这件事还要谢谢你啊,里克。”
里克感觉小腿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他因为大哥奇怪状态而遗忘的资讯有如天助地被他回忆了起来,他立刻以一种“愿为义父效犬马之劳”的姿态哐当单膝下跪,把自己刚刷到的短视频献宝一般端出:“大哥,既然你有手机的话,你应该也看到了吧,这条以利亚的消息!”
以利亚此人,是同塞拉尔一起成功晋级八强的训练生。
里克会如此关注另一位选手的新闻是有原因的。
塞拉尔和里克是GREY娱乐有限公司新签的两名艺人,两人的形象经过人称“娱乐圈巨鳄军神”的Cal先生精心打造。明明年长却因为儿时多病而显得纤细精致的哥哥塞拉尔,与爽朗明快富有野性气质的里克,在Cal的考量下走了不同的演艺路线。前者的工作以平面模特为主,会参与综艺增强记忆点,后者的事业路线则更偏向有动作设计类电影的演员方向。在出道半年积累了一定声量后,两人参加了号称【以敏锐的视角洞察流行文化的走向,为之赋予积极的价值含义,以更积极的青春态度,展现当代青年群体面对梦想时的心态与奋斗状态】——第一次念到这么长的正能量宗旨内容时塞拉尔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的,青春王道竞技唱跳选秀节目“闪耀之星”。
海选播出后,破圈效果很是惊人,两个人的官方ins账号每日粉丝数都在快速增量,GREY娱乐有限公司也为他俩的舆论做了充分的造势和铺垫,虽然里克在十六进八的时候被淘汰了,但即使他也明白他在这个节目中能吃到的流量红利已经远超预期。至于塞拉尔,里克对大哥有盲目又很切实际的期待,即使不靠Cal先生,大哥也有能力竞争冠军。
Cal先生在赛前也和他们分析过一百二十名选手中最吸引目光的几个竞争对手,要塞拉尔自己留意可能有用的信息,GREY娱乐有限公司也不介意用一些灰色的手段增加己方胜利的筹码。但让所有人,包括Cal先生自己也颇感惊讶的是,随着比赛一轮一轮地进行,有一个完全不在众人意料内的选手逐渐发出了明亮的光芒。
正是那名叫做以利亚的训练生。
大部分通过海选的训练生,参加节目之前已经有了短则数月长则数年的娱乐圈履历,背后所属的公司不乏业界成功打造过若干流行组合的老牌经纪公司,在组织粉丝、发行物料、买量买热搜等配备操作上,大家可以说是动一下脚指头,其他人互相都能猜到下一步要往哪边走,在这种互相心照不宣的氛围里,不知道节目组的初审会以什么心态,让完全没有背景的新人以利亚,在没有经纪约也没有过往履历的情况下成为了一百二十名训练生的一员。
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海选开始前的破冰见面环节,塞拉尔当时对以利亚的评价并不高,不如说,是低极了。这名蓝发的少年眼神有点闪躲,充满了对选秀节目的好奇,被人不怀好意地探问时却相当直率,几乎有问必答,他看起来全无优势,唯一的特别在于他拥有天然的吸引力,即使一开始不对他感兴趣的人,多和他聊两句,就会情不自禁想要接近他,了解他——塞拉尔认为这种人并不是自己的对手,直到里克略微有些困惑地问他:“大哥,你为什么一直盯着那个训练生看?”,塞拉尔才惊觉原来自己也是被以利亚吸引的一员。
待到层层赛制,周周转播,以利亚就如同破开石衣的珠玉,票数迎风便涨,此时此刻已是热门冠军选手,他的粉丝拥趸往往以“村里最后的希望”形容这个背后没有资本,一路被人看着成长起来的少年,但此刻,里克递上来的视频无情地提出一个尚未被证实的传言:以利亚此人,实际身份是悠络公司不久前因病去世的最高执行官希斯先生的儿子,而悠络公司正是闪耀之星的主办方。爆料的自媒体博主信誓旦旦说已掌握证据,只是不打算在视频中讲太多。此视频一出立刻引发了激烈反响,虽然有很多人反对这种捕风捉影,但另有相当多的人在质疑,以利亚选手能走到这一步,是否为悠络公司暗箱操作的结果。
“大哥,我总觉得这个视频,是不是Cal先生在背后散播舆论啊,正好能在决赛前压他的票,降低他最后胜利的几率……”里克只是不太喜欢想太多,不代表他不会思考,他一路狂奔回来本来就是为了给大哥分享这件事,歪打正着地回避了哥哥刚才心情诡异的状况。
他甚至为了自己曾经的竞争对手打抱不平了起来:“别的不说,以利亚这个人是很不错的,大哥你不也挺喜欢他的吗?我们还一起吃过饭呢,我虽然支持Cal先生做的事情,毕竟都是为了咱们能更进一步,可是这种来源不明的新闻下手太狠了……这是要断以利亚的根基啊,大哥,这损招该不会是你和Cal先生商量的吧?是不是太不厚道了!”
忍无可忍的塞拉尔两脚一蹬地跳起,站在了沙发上,这样他终于能气势汹汹地低头俯视说话不过脑子的弟弟:“你哥我用不着这么做!而且你都能刷到了我能没看到吗!滚滚滚滚滚,少给我添堵!”他一边说一边手脚并用地扒拉里克,连推带搡地让不省心的小屁孩消失在休息室门的另一头。
“回去了就别来了!让人少操点心!”还不解气地恨恨骂了一句,塞拉尔转过身,把自己的头再一次埋到抱枕里,手中那个捏得发烫的手机,被他纠结万分地揣进了怀里。
虽然挨了哥哥一顿骂却自觉逃过了暴风眼的里克一定不知道,塞拉尔今日的种种异常,的确根源都来自那台手机,而再细细梳理,确实也和里克本人有些瓜葛。
这台手机的事,说来话长。
里克闯进休息室的时候如果眼睛再尖一点就会发现,塞拉尔刚才疯狂滑动的相册界面里,那如海洋一样深厚的蓝发,有些特别的金蓝异瞳,随意自由的行止,还有看到摄像头的时候略微惊讶,随后又微笑起来的面庞,整整178张照片,全部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以利亚。
而里克更加不知道的是,如果有人能极为高明地解锁这个手机的指纹和手势密码,找到隐藏的app文件夹,打开伪装过图标的浏览器(收藏夹和历史记录都是用过就清除),为了防止被看出IP还要登录vpn来作伪装,如有神启地感知到某个小号的ID和密码并登录,就会震惊地看到,一个充满狂热气息的账号正不遗余力地为以利亚的一举一动摇旗呐喊,某些以利亚营业的照片和动态还会被转发大叫“老婆我爱你!!!!”并熟练贴上狂热ლ(°◕‵ƹ′◕ლ)emoji和夸张华丽颜文字。
可恶。塞拉尔一边纠结着要不要干脆把整个相册和账号全部清空,一边又万念俱灰地觉得什么都没必要了,可恶啊,事情怎么会到了这个地步。
他和以利亚在破冰见面会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从未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塞拉尔第一眼见到以利亚,就知道他和自己一样,在小地方长大。他和弟弟从孤儿院出来之前,也曾像这样对什么都充满兴致勃勃的好奇神色,自家弟弟而今也依然会在松懈之后露出这样天真的一面,但自己早就摈弃这种没意义的柔软。
他出道之后公司的通稿往往把他营造为“毒舌又可爱需要个人空间”的类型,但是他自己心里很清楚,这并不是人设。他看不惯很多事情,比如明明是弱者却愿意暴露弱点,明明对方带着恶意和嘲笑来询问,却依然像云朵和棉花一样柔和地直面了问题,他心里情不自禁地觉得像以利亚这样的笨蛋,如果没有其他人帮助,会莫名其妙地在什么地方受伤。塞拉尔在明白自己不想看到以利亚受伤之前就采取了行动,那个训练生再次尝试嘲笑以利亚的无背景出身时,塞拉尔声音清晰地传递了轻蔑:“怎么,见面会票都卖不完的人怎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踩别人?拜高踩低就能让自己过第一轮吗?”
塞拉尔本人并不认为握手会的营收有什么了不起,但他不介意用来刺激介意的人。被塞拉尔呛了一鼻子灰的选手灰溜溜地离开,还不忘怨恨地看他一眼。塞拉尔不在乎,他不喜欢挑衅,但他无惧挑衅。可是当以利亚有点惊讶地看向他,并且眯起眼睛笑了起来时,塞拉尔听到自己心跳也漏跳了一拍,即使他别开了眼睛,脸上波澜不惊,塞拉尔的手比他的话语更先一步,而对面这看起来容易受伤的笨蛋握住了它。
那是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掌。拥有这份柔软的人,声音也清澈而温柔。
“谢谢你为我解围,我是以利亚,你呢?”
塞拉尔后来偶尔会气恼自己就这么简单一句话也要带刺。
“……你不会以为我看不惯他就会看惯你吧。如果没能力的话,早点离开这种斗兽场比较好。”早点离开,就会少受点伤。塞拉尔和里克虽然最近半年才出道,但是早早就在这个圈里打转,对圈内有些极端而畸形的风气心知肚明,他心里隐隐觉得,以利亚并不适合这里。
以利亚松开了手,却还是对他笑了笑,“是这样吗?我以为你蛮喜欢我的。”他后一句话甚至不是反问,而是带着笃定的意味,就像在说今天晚餐的布丁很好吃一样。凑过来想看看他俩在说啥的里克听罢也有些诧异,竟有人顶着大哥的冷脸理直气壮地回这样的话。
谁第一次见面就会很喜欢你啊!塞拉尔有点莫名恼火,但是他养气功夫不错,没有立刻在脸上写满这句话(或者说他自认为没有),而是半含警告地看了一圈周围,确认周围没有人听到,再脸含冰霜地离开。当天稍晚,训练生里立刻流传开了小道消息,大公司GREY娱乐送来的训练生塞拉尔,讨厌以利亚。
节目组没有放过这种可以炒作的热闹场面,他和以利亚在破冰会上对峙的画面虽然没有放在正片里,但是在vip观看的花絮集锦中被放出,镜头正面拍到了里克惊讶的神色,配合花字和特效,节目组鸡贼地隐去了他们的声音,大家纷纷猜测两人在这个角落握手之后到底说了什么。
一开始的舆论对以利亚是不利的。塞拉尔的人设一贯是带刺但并非不讲理,以利亚似乎被塑造成了不自量力的轻狂选手,而私藏手机时刻关注舆论的塞拉尔本人,不知是何缘故,十分受不了明明两个人并没有摩擦,却因为节目组的恶剪导致以利亚的形象受损。他忍耐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地把小号藏在七八层伪装下,以无辜路人的身份为以利亚小声转发争辩,提出“或许事情不是你们看到的这样呢?有没有可能是塞拉尔本人只是随便发了下脾气?”
毕竟他自己就是塞拉尔。
结果当晚他的小号就被密集地送上了以利亚粉籍,且对方振振有词地说,“你为他护航呵护之心根本藏不住!”
这话看得塞拉尔眉毛狂跳,气过劲儿之后叛逆心陡然上扬,呵护怜爱之心藏不住是吧,那怎么能白担了这虚名?他练习完毕之后在盥洗室打开手机大开杀戒,小半辈子和讨厌的人真刀实枪阴阳怪气的本事一时间肆意发挥,搓得手机屏幕火星子都快出来了,外面的训练生敲了两次门,险些要用“你再不出来明天就去小报说你有痔疮”来威胁他。
塞拉尔从厕所出来的时候神清气爽。狂热粉是吧,以为谁不会呢?何况,这家伙他确实看着挺顺眼的。
这份顺眼持续到第二日训练营内的舞蹈律动课。老师要求两两结对学习拉丁舞步强化律动感,塞拉尔本应该按惯例和里克一组,鬼使神差,睁开眼闭上眼,以利亚和他握手的神色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等他清醒过来,两个人已经成为了一组。
“塞拉尔跳舞跳得非常好啊。”这是以利亚式的寒暄。
从鼻子里冷淡地发出一声低低的“嗯”,这是塞拉尔式的回应。
塞拉尔无论如何不想承认他被以利亚称赞的时候,心里有只混若不在意的小猫在满地乱滚,面上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们在反复播放的音乐里互相鞠躬,握手,随着鼓点探身,转身,一人向前迈步,则另一人优雅地后撤,就像整个选秀过程中二人明面上优雅的拉扯。塞拉尔反复对自己说这样的接触只是想让两人镜头多一些,即使节目组想要恶剪,镜头多对双方都是互惠共赢——他这时候倒是把Cal先生交代的谨慎行动的箴言放到了不重要的位置。活动而已,镜头而已,流量而已。重要的是,自己心里真正的心意。
在某个深夜他那伪装成(或许也不是伪装)以利亚第一狂热毒唯的小号情不自禁在草稿箱里写下“重要的是自己心里真正的心意”这种狂妄的话,让他自己也像被泼了一桶冷水一样陡然清醒。
什么时候起,自己真的在用非常欣赏和期待的目光凝视那个人了呢?
在选秀活动进行到中段,他俩有相当多的机会接触,对谈,两人交恶的流言第一版本也逐渐转成了宿敌就是宿敌啊不知为何是会成为妻子的,塞拉尔和以利亚的CP粉暗搓搓地冒出头来,让里克偶尔都会抱怨起来:大哥炒CP的第一对象怎么可能不是我!
以利亚的人缘也随着他的人气上升而好转,不过,就连塞拉尔也承认,即使不考虑竞技场拜高踩低的氛围影响,很难会有人不喜欢以利亚。他总是耐心地倾听着对面的话语,温和又坚定,但是细细回想,明明也是一个爱说玩笑话的青年,却不会显得轻浮讨厌,只是让人笑着想还像个孩子。塞拉尔越发发觉他在小号里那些故作姿态的呐喊不再是一种伪装或演技,他在用目光追逐着对方,怀念每一次交流和肢体接触,他甚至想要得到更多,这种割裂让塞拉尔自己也觉得好笑,当他对着以利亚露出回避的淡漠态度时,谁能想到他会在小号上面大喊“老婆今天试穿的彩排服装好辣!”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自我折磨。
里克在十六进八结果宣布之后还在训练营里呆了两周多,为了保证神秘感以及配合对应的后采和花絮vlog拍摄,他早上要离开的时候还在磨磨蹭蹭地收拾行李,被塞拉尔说了两句之后突然情感大爆发抱着大哥掉了点眼泪。塞拉尔一边耐心地哄了他两句,一边帮他整理了包裹,里克一边抹眼泪一边突然又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说“下次想大哥了我就翻墙回来看你”,被塞拉尔毫不客气地当胸锤了一拳。
这一通兵荒马乱结束,塞拉尔是在食堂工作人员的手机上看到那条以利亚身世的传言视频的。当时他端着不锈钢饭盘在心里嗤笑我们训练生没有手机,但是除我们之外所有人都有手机,下一秒就因为视频的内容而睁大了眼睛,准备打紫菜汤的勺子重重地掉进了汤桶里。
如所有人分析的那样,这是个不得了的需要公关的问题,塞拉尔慌乱到仿佛这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不如说,真发生在自己身上他反而无所谓,他一向觉得尽人事听天命,何况背后Cal先生也会干涉,但是以利亚……他心里总是担心,他总会觉得如果自己不伸一把手,那个家伙可能就会轻易受伤。
他情急之下避开摄像头就想摸自己的手机,手探下去更是魂飞魄散,那只他甚至不记得有没有锁好屏的,被他的邪恶妄想和反差偏执的浸透了的手机,居然不在他身上。塞拉尔一瞬间想了四五个可能遗落的地方,心里想着最好的结果就是被工作人员捡到,那自己无非认领一下偷偷带手机进来的责难。
至于最差的结果——
最差的结果立刻就在他眼前发生了。他所担心的重要的人——以利亚——拿着他所担心的重要的东西——手机——端着饭盘坐到了他对面。
在塞拉尔还没调整好表情来克制地表达对以利亚的关心时,以利亚将那只手机熟练地往前一推交到塞拉尔的手里,还点了一下下巴示意他收好。
“比赛结束前是不可以用手机的,塞拉尔,就算要用也要藏好一点吧。”
塞拉尔吸气,呼气,压抑一下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故作平静地予以否认:“这不是我的。”
“那我就交给保安室咯。”以利亚一脸不吃你这套的笑容,然后他眨了眨眼睛,“我之前看过你拿着这只,我记性很好的。”
很好。
塞拉尔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的脑子里好多东西乱七八糟地混合了起来,他像溺水的人一样牢牢抓住理智的最后一根蜘蛛丝:以利亚即使知道是自己的手机也没什么,界面是锁定的,他不信以利亚还能神通广大地知道他的手势密码,翻到他的隐藏文件夹找到浏览器再登录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账号,冷静下来塞拉尔,只是一只手机,被以利亚捡到了而已。
他机械地把餐盘里的东西吃完,和对面那个没心没肺的小兔崽子吃饭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他们去送回盘子的时候,塞拉尔的脑子像是过热之后短暂地恢复了工作,开始重新运转,手机的事先放到一边,至少先问问他舆情的事打算怎么做。
塞拉尔拽着以利亚的手臂走到摄像头照不到的走廊里,他手机烫得吓人,在他的口袋里让他很不舒服。但心里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让他更难受。
他张嘴说了些什么,事后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大概就是什么这件事你知道了吗,有什么想法吗,要发声明还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说完帮助,塞拉尔自己心情也往下坠了坠,他有70%的把握确定这是Cal会做的事,煽风点火,见缝插针,实现损人利己的利益最大化。
而作为最有可能得利的自己并没有资格指责老板的策略。
蓝发的青年在训练生里并不高大,但是他挺直腰背认真面对塞拉尔的话,也比他稍微高一点,这让他俩对视的时候,塞拉尔要稍微抬一点头来看他。他很不喜欢这种处境,有种受制于人的不快。且这种聊天距离,是不是有些太近了?
在塞拉尔胡思乱想的时候,以利亚讲了让他更加无法接受的话。
“谢谢你塞拉尔,但是不用太为我担心,我会继续努力到最后一刻的。倒是塞拉尔也别太拼命了……我会不好意思的。”
“哈?”塞拉尔感觉自己张大了嘴巴的样子一定很蠢。
“嗯……”仿佛短暂地考虑了一下到底怎么讲透这件事,以利亚伸出右手揉了揉后脑勺。“大家都说是我毒唯粉丝的那个账号,不是塞拉尔吗?”
塞拉尔清晰地听到五分钟前在高强度运转思考几种发展路线的脑子开始左右互搏地争吵,一方大声地说:好消息!好消息!当事人并没有看到这只手机里隐藏的秘密!而另一方更大声地说:坏消息是,看来当事人不需要看到也知道了这个秘密。
他感觉自己的语言模块也发生了故障,血液涌上了他的头部,他平常会被视为特色的白皙皮肤,此刻大概已经红得像个番茄,而他的舌头无措地在嘴巴里寻找着位置,不知道是立刻尖酸刻薄地予以反击还是先平静一点装作一无所知。
塞拉尔试图挣扎。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不是在说你自己的事情吗?”
以利亚做了一个有些奇妙的动作,他把手从衬衫的领口探进去,拉扯一直挂在脖子上的一条银链。那是一条精巧的木制哨笛,和以利亚本人十分相配。
塞拉尔知道以利亚在做什么了,他也意识到对方为什么会发现那个账号属于自己。
那是二次公演时候他送给以利亚的礼物。那段时间塞拉尔因为排练过度右腿受伤,那时候里克在忙的时候,以利亚会来帮忙照顾他。塞拉尔一直秉承有仇报仇有恩报恩的人生原则,他成长为浑身带刺的成年人之后,这条原则也没有从他身上剥离,他只是选择尽可能不让别人有对他施恩的机会,但他对以利亚的照顾,不得不说,那是一种甘之若饴。
这枚哨笛是他送给以利亚的礼物,明面上的理由是他希望表达对对方的感谢。
私底下的理由是他希望自己能有一些东西留在以利亚身边,这样他只要看到就会想起自己,这种隐秘的关联感让他想到就会露出不能被人看见的笑容。
那个荒诞不经自由奔放的小号账号的头像,就是这枚哨笛的照片。那是他挑好礼物之后,含在嘴边试着吹了一下,哨笛发出了清越的声音,塞拉尔鬼使神差地拍下了这张照片,他还在心里脑补过,以利亚什么时候也会试着吹响这只哨笛呢?
以利亚好像完全明白塞拉尔此刻的窘迫,但是这个讨人厌的蓝发也并没有就此罢手。他带着做恶作剧一样的心情观看塞拉尔通红的面庞和不愿交换目光的眼睛,以利亚将哨笛放在嘴边,轻轻吹响了一声。
塞拉尔感觉自己脑中的某根弦也跟着这枚哨笛的声音一起断裂了。他现在一边在脑中大骂着“可恶”,一边对这个哨笛的声音和存在都自觉烦躁无比。他想要让这一切都先安静下来,让自己有多一点时间思索一下后续的行动。
他抓住以利亚的手臂,用了有些粗暴的方式堵住了他的嘴巴。
哨笛从以利亚的唇边滑落,顺着他脖颈的银链掉落在以利亚的锁骨附近。这个瞬间,彼此体温的差异恒久地保留在塞拉尔的记忆中,嘴唇与牙齿奇妙的相触相接,彼此呼吸中交换的热气,这一切都混杂在清越的哨笛的声音里。不论事后他把自己埋在黑暗的角落里对自己暴跳如雷多少次,他都不会再为此感到后悔。
既然手机的事说来话长,那就姑且顺其自然吧。
作者:【十一招】松清显
关键词:午睡
评论: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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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五十步
评论:随意
七月,白虹贯日,长安星域毁灭,魔潮益盛。不过几个折跃,坏消息就传到了银河系最偏远的角落。
人们并不清楚毁灭的细节,但这种不清不楚、悬而未决反而加剧了恐慌的传播。当联军的残兵败将撤退到我们这里时,这种情绪到达了顶点。
于是,灵气复苏了。
“可能只是谣言吧。你看这七政之宿,仍然各居其位。”我捋了捋胡须,压制住内心的惊涛骇浪,尽量维持着平静的语气。
银灯却嗤笑一声,说:“这话,你骗得了自己吗?”
是骗不了自己。任谁都知道,要过成千上万年,星空的异象才能被肉眼观察到。甚至可能什么异象都不会有,毕竟没人清楚星域毁灭的细节。群星熄灭还是爆燃,一切成谜。
“可是,可是……我们的盟友很强大,未必需要我们出手。”我继续说着没有底气的话。
“你是说那些多毛的猿猴、神经质的鸟类和木讷的植物们?肉体凡胎,如何抵挡魔潮?” 银灯反问。
“你……非要登仙不可吗?”我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灵气复苏,机不可失。” 银灯目光坚定。
“可是,可是……我们不是说好,要组一辈子的乐队吗?”
一片寂静。我坐在小山坡上,今晚的风吹得有点刻薄了。
就在我以为不会得到回答时,银灯开口了:“一辈子有多久呢?几百年?上千年?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可是,登仙之后,就只剩五年寿命了……”我的心被掏空了,“你,就非要登仙不可吗?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没有了,不成仙就驾驭不了神器。哪怕仅仅是靠近它们,肉体凡胎也会瞬间凋零。”她看着我的眼睛,我却畏惧她眼中的炬火,“青麟,你我都知道,没有别的办法了。”
没有别的办法了,整片山坡都弥漫着忧伤与不安。连一龄二龄的修士都爬出了地洞,一边懵懂地东张西望,一边大嚼特嚼酸浆柳条。
我拨弄起了从猿猴族那里搞来的吉他,手随心动,一开始不成调子,后来慢慢形成了旋律,风声加入了,大地的脉动加入了,银灯的吟唱也加入了。
多么美好的夜晚,在我的梦里,那一晚永无止境。
八月,我亲手塑造了银灯的蛹室,用泥浆,用草茎,用祈求神迹的心。
蛋形的蛹室就立在我们的小山坡上,外壳雕刻着具有防护作用的星纹,从内部时不时传来一阵震动,我知道这是银灯在里面做着最后的加固。
羽化登仙的过程异常凶险,稍有不慎,不但修为尽失,而且会有性命之忧。
从白虹贯日的那天起,银灯就辟谷了。那美好的一晚之后,她就开始建造蛹室,没有告别,没有更多解释,一切理所当然。
不止是她,后来才我知道,同一时期,有数十万计的修士开启了羽化登仙的过程。这个数字大概占末龄修士的一半以上。
一切都不需要解释。
我,才是那个异类。
我整日守在蛹室旁边,蛹室里面最细微的声音也逃不过我的耳朵。我听到她在呼吸,我听到她在翻身,我听到她的心跳……由强转弱,直至悄无声息。
九月,陆陆续续有修士羽化成功。银灯的蛹室却没有丝毫动静。
我心存侥幸,或许她只是辟谷,在最后关头没有开启羽化的过程……我们还有那成百上千年的时光。
我百爪挠心,不敢去想那最坏的结果,思绪却绕来绕去,绕不开那个结局。
又是一个星夜。
“噼啪!”细微的碎裂声唤醒了半梦半醒的我。蛹室裂开一个细小的口子,停了一停,裂缝迅速扩大,直至整个蛹室四分五裂。
无比耀眼的纯白!但只是一瞬,这白色在星光的映照下,开始有了别的色彩。多美的仙人啊。
时机稍纵即逝,不容我细细欣赏。我凝神引导着夜色中的各色光影,在仙人的甲壳上绘制星纹。
让月桂引领胜利,让太白给予启示,让腐草滋养身躯,让爱人时刻护佑你——抵抗辐射、抵抗灵能、抵抗冰霜与火焰,抵抗世间一切恶意。
片刻之后,功成!
银灯还是那个银灯,熟悉的脸庞,熟悉的眼睛,不过披上了一身覆盖全身、无法脱下的绿色战甲。战甲上流光溢彩,磅礴的能量正循着我绘制的星纹流动。
她朝我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我渴望拥抱她,却踯躅不前。
仙凡有别。更别提,登仙之后,断情绝爱。
却未承想,她上前一步,轻轻搂住了我,低语道:“永别了。”
银灯加入的是猿猴族的战舰,那些脆弱又吵闹的生物,其身躯甚至无力操纵他们最恐怖的神器。只有我们——绘星者一族中的仙人,可以进入那充满辐射的死地,进入冰霜与火焰,驾驭神器,一击烧熔整颗星球。
不时有战舰呼啸着起飞,树干状、葫芦状的是我们自己的战舰,蛋形的是鸟族的战舰,而那些见棱见角、巨大丑陋的,是银灯的战舰,只是我不知道她在哪一艘里。
整个联盟最后的成建制力量已经尽在我们这个穷乡僻壤了。银河的其他地方或许还有抵抗,有游击队,有不屈的土著,有不驯的莽荒力量……但对整个战局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
这成百上千的飞船,以及在我看不到的远方,在我们的太阳系之外,数以万计的飞船,就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和银灯分别之后,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传来了,整个银河系似乎都陷入了死寂。
我昼伏夜出,浑浑噩噩。
我并非喜爱夜晚,我只是害怕白天,害怕再一次见到白虹贯日。
我或许还能活百年,甚至千年,但我已经死了。
我畏惧失败,更不敢幻想胜利。
但有一天,我感受到了无处不在的充沛灵气。
我知道,时候到了。
我们是音乐家,我们是雕刻师,我们是狂悖的丑角,我们是九幽的修士,我们是黑暗的复眼,我们是复仇的神剑……我们是绘星者。
每到危急存亡之秋,每有亡国灭种之虞,灵气就会复苏,种群中最勇敢的那一批修士就会做好羽化登仙的觉悟,从此一去不返。
灵气是什么?谁也说不清。我们的盟友说那或许是一种信息素,和求偶时的信息素一样。但我们知道,实情并非如此。
无需多言。
登仙!登仙!
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45178
上面的链接算是这篇的同系列作品。
生命和生日,都不相称。像玫瑰
和霍乱时期鸣钟的日子,都不相称
在键盘上删减,用铅笔涂着花体字的日子
被光标吞食的记忆在第二天偷偷溜回来
油墨气蒸腾纸张又蒸腾你,把素描勾勒
变得和丛林一样湿热
它温柔地杀死无形的人。杀死
无数个误以为丛林有天堂却死于丛林地狱的人
异乡人比占卜更难预言。只能交出一张
无可奈何的白卷
交给你,交给疲倦的评审员。空气卷起
鱼尾一样湿润的窗帘
让你用三四种幻觉拼凑出一个魔法。补偿
我们在羊皮纸卷里散佚的流矢
和幼崽一样纯真的眼睛,穿过障壁
穿过寂静的湖底。从反乌托邦的那头
伸来的手,缓慢地撬开乖戾的锁
平静自如层层剥开的秘密,就那样拨开
妄图划下句号的笔底
填不满的空洞就是那本
我们翻不过去的书。没能成行的海岛
在夜里沉没,把正确涂改成缄默。从地球的另一端
你塞给我一个年龄相仿的谎言,和你共享
如出一辙的凝望,还有自然遗忘
欲盖弥彰都填不满六月的昏黄
拒绝分段的话语仍不停留,不过几个春秋
好似在计算机的年代拿着笨拙的算筹,在光标之后
仍然只能相信变幻莫测的天气
拿去试探那个最陌生的二十一世纪
按时到来的一声叹息:诗人的油墨气
请借由魔幻现实主义处理
(谁承认您是诗人?谁把您列为诗人?)
在那些句子里我从未学会如何原谅
如何生活在阿芙洛狄忒消散之后
你还可以去寻找一片南方
代替和这个世纪一起出生的海港
可你却站在生日的偏心地。你正背靠着
让玫瑰生锈的海港。
时间还爱着空白的纸张,你没能分离的故乡
它们温柔地杀死无形的人。杀死
无数误以为浅滩有天堂却死得不明所以的波浪
为它们下葬的时候,我们太过匆忙
躺进了对方的妄想
作者:德蔚
备注:啊啊嗷嗷嗷是一个难产了很久,很断裂,还没改好的故事,但是ddl在即,先端了,先不要看呜呜呜。
张氏茶肆向来是个好去处,离着曲儿沟两三里,如若进出来往,少不了打这经过。
此刻,客人却不多,几个歇脚的贩夫走卒站在墙根,大口喝着凉水。一女子着一身靛青色劲装坐在棚下。她袖口紧束,斜背斗笠,长发高高束起,露出清秀的面容,周身透出一种教养良好的气质。
确乎惹眼,年轻的挑夫小达悄悄打量着。然而,她腰间所跨的三尺剑打消了他搭话的想法。他卸了担子,在衣服上胡乱擦了擦手,接过同伴递来的粗碗,将剩下的半碗一点一点地倒进嘴里,砸吧两下仍觉得口干舌燥。
女子面前的一盏粗茶和几片油饼已经放凉了,但她没有举杯动箸。她看着杯里那一畦浅浅的水,里面倒映出棚顶灰暗的茅草,不见其他。
母亲死了。怎样可以再见她一面?从八岁孩童到现在,这个问题已经在她的心头盘踞了十年有余,她从家中出逃,奔走数月,却仍然没有找到丝毫踪迹。
那应该是在多年前的夜晚,母亲给尚是孩童的梁清姚盖上被子,然后推门离去,月光从屋外倾泻进来,如云纱拢住身影,她提着一盏宫灯。梁清姚记不清母亲那时是否回头看她,而她为什么不多看黄晕。
急病所致,惟恐传染给她与哥哥。这是母亲的意思。仆役微屈着腰,同半大的少女说着。梁清姚用手指描画着木门上的花纹,窗棂纸透出些光亮,她回身走了。
再到后来,蚁群从心头爬过。她对着闭合的棺椁,悄悄把母亲为自己缝纫的织物投入火盆。烧过去的话,她是不是可以知道自己想要和她见面呢?火舌攀上绣线,须臾化为乌有。
不久,父亲说他梦见母亲了。一时,宫中议论纷纷。他们说她化为地龙,游入后宫井中,激起井水奔涌,他说她化蛇痛苦不堪,须得诵经超度。自此地龙恍若祥瑞,凡见井中隐有蟒身翻腾,鳞片光彩照灼,则毕逢吉事。一座宫殿在井上建立起来,佳肴、绢帛和无数礼器被陈于贡案之上,香烟袅袅。梁清姚当然也要去,她把自己可以想到的物品一并奉上。
但她朝井口探头看去,一潭深水,倒映出梁柱勾画的四角天空。
不该是这样的。
时光如流水,她望着那口井水,渐渐长大了。该如父亲起名时所期待的那样,柔情绮丽的文字,一副楚楚动人的委婉之态。梁清姚搁下笔,在夫子讲授的话语里走了神。
这些年她循规蹈矩,未曾见过的巨蟒却在心池激起波澜。井水通山川大河,地龙自可遨游其间,那为什么不出去看看?
“往而观其葬焉,其坎深不至于泉,其敛以时服。”她跟着夫子的教导,悠悠地念着课文,心里却想着新得来的剑谱。长久的心事在少女的躯体里固着下来,直到父亲谈起婚配,象征性般过问她的意见,梁清姚意识到离开的时间到了。
在一场宴会上,火星自古寺而起,快速蔓延至山中林木,人们慌乱不迭,疲于奔命。她趁乱拿走母亲留给兄长的剑,把自己的过往丢弃在大火之中。
“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雨淅淅沥沥地落,在土地上溅起泥点,牲畜、车辙、黄狗和来往的行客似乎都满不在意,就这么相继踏过去,各奔东西,于是地上就趟出一条条斑驳的路。那水顺着那深深浅浅的沟槽横流,裹着泥土,不知要通向何方。它在山体的皱褶里盘旋迂回,汇聚然后分离。她凝视着水中那张脸,波纹荡漾,那张脸随着水波摇摆,幻化出柔软的轮廓,长剑随着流水游去,排开血色的浊流,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夜晚降临,梁清姚合上眼,月光却穿进她的脑海,她觉得自己如同一只赤色的鱼,两肋流出汩汩鲜血,却冒着一股劲向前游。只要,她沿着黄泉一直走,就可以见到母亲。埋伏、等待、突进、撕咬,池鱼溯流而上,进入混沌的水域。一路上,梁清姚也说不清自己走到了哪里,柔顺的鳞片在湍流里滑落,偶尔被剌出血洞,但她相信自己的伙伴。
长剑劈开竹叶轻风,在哗哗的水流鸣响,越来越轻,如若己身。然而,黄泉何在?轰然坠地的瀑布溅起水滴,氤氲的湿意却无法阻止内里的干涸。梁清姚越过烟云浩渺的南境,昨夜来到曲儿沟,业已认识到了这一点。水汽过去,地表的黄沙便会再次浮起,它们从脸颊上拂过,无处不在。
曲儿沟才不适合唱曲,更不适合说笑,如同细粉般的沙砾足以在张大的口舌中堆积,拼尽全力也吞咽不得。如鲠在喉,她克制住干痒,向店家发问,这才知道持续的降水使河水凶涨,最终脆弱的地上河床被冲垮,曲儿沟虽幸免遇难,却意味着村庄赖以生存的水流就此截断。
“您是不知道,那个双鹿镇就在旁边……整个被淹了。”小二表情夸张,一幅惊骇不已的模样。须臾,眼里闪着些狡黠的光,满脸的肌肉松弛下来,变作笑意,“改道嘛,唉天注定的事儿。”
“不过,您放心,客官,咱们店的吃食保准是十里八乡最齐全的,缺不着,有啥都一定给您紧着,您住起来保管满意!”烛火在厅堂里晕出昏黄的光影,目眩神迷,这让梁清姚觉得很熟悉,仿佛在暗处有无数双眼睛正悄悄看着她。她借口方便,趁机逃了出去。
河流在此处断了,母亲,我该往哪走呢。她拿起薄饼,狠狠咬下一口。
这时,有人走上前来,脚步小心翼翼。梁清姚抬眼看去,是个女人。
那人约莫四十岁的年纪,戴着深蓝色的头巾,边角处磨损出毛茸茸的线头,在晨风里微微颤着。她将它紧紧裹住头脸,低着脑袋,仿佛担心别人瞧见自己,但仍露出半张蜡黄的脸。见梁清姚看过来,她拍了拍身前小人的肩膀,小声地说,“去,来喜,去,同我教你的那样。”
那双手搭在瘦瘦的肩膀上,指节粗大,关节处膨出,指甲缝被泥土染成了淡黄色,看得出是个做惯劳力的。来喜晃晃悠悠地走上前来,黑黑小小的脸蛋在张嘴前扭捏了几下,或者说,更像是抽搐了几下,像是不习惯运用自己的肌肉似的。他说道,“善人,求善……分半个……饼……”他跌跌撞撞地开口,又尝试着再说一遍,一遍又一遍,好像要把话在嘴里捋顺,却越发磕巴。
“第一次讨东西吧。”梁清姚用手支着左脸,看向孩子,“这样可是不成的。”
身后的母亲率先跪了下来,拉着孩子的胳膊,扑腾一下跪在了地上,那孩子却仍是个痴痴呆呆的模样,念着先前的话。原是个傻的,梁清姚低头看着,“着实可怜。”这不是她第一次遇见行乞了。
“嗯……”梁清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滚吧。”如若顺手一般,她摸向剑鞘,就好像擦拭待用一样。女人率先反应过来,牵起孩子离去。背影如同幽魂般,在白日里像两团气,一个木木的,一个蜷缩着。
梁清姚看着二人离开,忙唤来茶肆伙计,“真是扰人兴致,帮我包起来。”身后的短工却叽叽喳喳地议论了起来,小达清楚自己这群同伴在说些什么,他认出来这个呆愣的孩子正是自己的朋友来喜。他们怎么回来了,小达摇摇头,再度将货物放上肩头。
日头西斜,庙内的阴影拉长。梁清姚听见里面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孩子哼唧着睡着了,借着残破的窗纸看去,女人仍旧低着头,一只手正轻拍着怀中的孩子。她解下自己的水囊和一块干粮,估摸着时间,在黄昏来临时出现在破败的正殿门口。
见到骤然出现的人影,女人吓得几乎魂飞魄散,待看清是梁清姚,才瘫软下来,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后怕与不解,“姑娘……你、你怎么……”
“路过,找个地方歇脚。”梁清姚淡淡道,走进殿内,随手将另一块干粮和水囊放在她们旁边,自己则在几步外的石阶上坐下,解下剑横于膝上,“谢谢你们带路。”
梁清姚又在茶肆坐了片刻,结算了茶钱,戴上斗笠,才不紧不慢地离开。她并未走向王氏离去的方向,而是绕了个大圈,凭着先前观察和王氏言语中透露的“废弃龙王庙”、“山坳”等零星信息,加上对地势的研判,在午后灼人的阳光下,如一抹安静的青影,迂回着向那座破庙摸去。
庙比想象的更荒颓,几乎与黄褐的山岩融为一体。她隐匿身形,远远观察,确认王氏母子确实又回到了这里——或许是因为恐惧,或许是因为孩子疲累,或许是因为这破庙终究是她们唯一熟悉的、能称为“掩体”的地方。看见她们小心翼翼钻入殿后某个更隐蔽的角落,梁清姚才悄无声息地靠近,选了个既能观察入口、又不会被殿内人直接发现的断墙阴影处栖身。
日头西斜,庙内的阴影拉长。梁清姚听见里面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还有孩子压抑的、因饥饿或困倦发出的哼唧,以及王氏低低的、带着无尽疲惫的安抚。她解下自己的水囊和一块干粮,估摸着时间,在暮色完全四合、山林归于寂静之前,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破败的正殿门口。
王氏正抱着昏昏欲睡的来喜,就着从破窗漏进的最后一点天光,小口啃着梁清姚给的粗饼。见到骤然出现的人影,她吓得几乎魂飞魄散,待看清是梁清姚,才瘫软下来,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后怕与不解。
“姑娘……你、你怎么……”
“路过,找个地方歇脚。”梁清姚淡淡道,走进殿内,随手将另一块干粮和水囊放在她们旁边,自己则在几步外的石阶上坐下,解下剑横于膝上。她这个姿态,既提供了有限的补给,又保持着一种疏离的安全距离。
夜色漫上来,虫鸣四起。或许是黑暗给了人倾诉的勇气,又或许是梁清姚白日那包干粮和碎银、此刻去而复返却不多问的姿态,撬开了王氏紧绷的心防。
男人酗酒、懒惰,地里活计多半压在王氏身上,稍有不满或酒醉便是拳脚相加。来喜出生后体弱,更是被视为赔钱货、丧门星。黄河改道引发的连串灾荒让日子更难,王老三变本加厉。王氏不是没想过逃,但重重叠叠的大山让她绝望,一个带孩子的妇人,没有路引,没有投靠,出去便是死路,或者被当成流民、逃妻抓回,下场更惨。她也曾偷偷打听过帮工,可这年景,男人都找不着活计,谁要一个带拖累的妇人?最终,她只能带着孩子逃回这熟悉的、也是绝境的村庄范围,像野鬼一样躲进废弃的庙宇,靠着对地形的熟悉和极度的谨慎,偷一点,捡一点,在恐惧的夹缝里喘息。
“我没跟别人……没有。”王氏的声音在黑暗里发颤,反复强调这一点,仿佛这是她仅存的一点清白和尊严,“我就是活不下去了,想给孩子找条活路……哪怕像野狗一样活着。”她搂紧了睡着的来喜,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可这山……这世道……连当野狗的地方都没有。”
梁清姚默默听着,指尖划过冰凉的剑鞘。王氏的黄泉,不是一步坠入的深井,而是日复一日在绝望的山路上攀爬,却发现每一条看似可能的岔路,最终都指向悬崖。她的母亲沉入了宫中的深井,被赋予了虚幻的龙形;而王氏,正在被现实的重量,一点点压入这黄土的坟墓。
就在这时,庙外远处,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凌乱的火把光亮,迅速由远及近,中间夹杂着男人醉醺醺的怒骂和旁人的煽风点火:
“王老三,看准了,真是这儿?你那婆娘真有胆子躲这儿?”
“呸!错不了!有人亲眼看见那贱人在这边晃荡!还跟个外乡女人勾搭!肯定是约好了在这野合!”
“哈哈,老三,你这回可算逮着了!看紧了,别让奸夫淫妇又跑了!”
王氏的脸色在微光下瞬间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下意识地把来喜紧紧抱在怀里,惊恐地望向殿外,又绝望地看向梁清姚,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梁清姚眼神一凝,瞬间起身,将王氏母子推向殿后更深的阴影和一堆倒塌的杂物之后。“别出声。”她低喝,自己则向前几步,隐在一根粗大的残柱后面,手按上了剑柄。
杂沓的脚步声和火光很快涌到庙门口。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浑身酒气的汉子,手里拎着根粗棍。旁边跟着几个看热闹的村民,举着火把,脸上带着兴奋的、看好戏的神情。其中一对男女,正是王老三的对头邻居,那女人尖着嗓子:
“哟,王老三,快进去瞧瞧啊!你那媳妇说不定正跟相好的在里头快活呢!这破庙,啧啧,倒是偷情的好地方!” 那男人也帮腔:“就是,老三,你这顶绿帽子,可是全村人都帮你看着呢!”
这番讥讽如同毒液,彻底点燃了王老三的羞愤和暴怒。他吼叫着,当先冲进破殿,火把的光照亮了空旷的殿堂,自然也照见了还没来得及完全藏好的王氏衣角,以及独立于殿中的梁清姚。
“贱人!果然在这里!还有你这个外乡的野女人!”王老三目眦欲裂,根本不给任何分辨的机会,或者说,他内心早已认定了“通奸私奔”这个能解释一切、也最能宣泄他无能的愤怒的答案。邻居的讥讽更让他觉得在所有人面前尊严扫地,而这耻辱,必须用最极端的方式洗刷。
他抛下棍子,像一头暴怒的野兽,直接扑向瑟瑟发抖、试图用身体护住孩子的王氏,一双铁钳般的大手,带着洗刷耻辱和终结一切的疯狂,狠狠扼住了王氏的脖颈!
“让你偷人!让你丢老子的脸!老子掐死你这脏货!”
王氏的挣扎瞬间微弱,脸孔在火光下迅速涨红发紫。来喜被这一幕吓得连哭都忘了。门口看热闹的村民发出一片惊呼,却无人上前。那对邻居脸上甚至闪过一丝快意。
就在王氏眼中光芒即将涣散的瞬间,一道冷冽的剑光,如同割裂夜色的闪电,自残柱后骤然亮起。
梁清姚动了。她本不欲在此地、在此刻杀人。但眼前的一切——男人被舆论煽动、毫无理性的杀意,看客们冷漠残忍的兴奋,以及王氏那即将被掐灭的、微弱的生机——构成了一个无法破解的死局。语言显得如此无力,要打断这即刻发生的死亡,似乎只剩下最直接、最彻底的方式。
剑锋精准地从王老三肋下的缝隙刺入,穿透脏腑。狂怒的吼叫戛然而止,转为一声短促的、难以置信的嗬嗬声。他扼住王氏的手松开了,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回头,瞪着突然出现的梁清姚,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迅速涌出的温热液体,然后轰然倒地,火把滚落一旁,光影剧烈摇曳。
死寂。
门口的村民,包括那对刻薄的邻居,全都惊呆了,脸上的兴奋瞬间冻结,化为纯粹的恐惧,看着持剑而立、面色寒如霜雪的梁清姚,看着地上迅速漫开的血迹。
梁清姚没有看他们。她迅速上前,探了探王氏的鼻息,用力掐了掐她的人中。王氏猛地吸进一口气,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神涣散,充满了濒死的恐惧和茫然。
“能走吗?”梁清姚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王氏看向地上丈夫的尸体,又看向门口那些吓傻的村民,最后看向怀中开始哭泣的来喜,巨大的震惊和恐惧之后,一种奇异的感觉升起——那根一直勒在她脖子上的、名为丈夫和夫家的绳索,突然断了,虽然是以最血腥的方式。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其他一切。
她点了点头,挣扎着抱起孩子。
梁清姚不再多言,捡起地上的火把扔向一边的干草堆(火迅速燃起,吸引了门口村民的注意和慌乱),然后一把拉起王氏,避开正门,冲向破庙早已勘察好的后部缺口,迅速没入外面浓重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山林之中。
身后,是燃起的火光,是刚刚制造的死亡和必将引起的追索,而前方,是更深、更未知的群山,以及那条她依然要追寻的、渺茫的黄泉之路。只是此刻,这条路上,她不得不背负起另一段刚刚逃离的、滚烫而血腥的人间恩怨。
*我理解的水玻璃是一种感觉,希望能传达orz
(最近几个月忙到飞起啊啊过度工作感觉已经损害脑袋了)以及算是未完成版,如果明天有空会努力把后半部分补完。
零七年九月一日,开学第一天。这一天,五一班一共迎来了四位转学生。
老师让她们一一做自我介绍。第一个孩子个子小,一头卷发高高地绑着,看上去利索又神气。她向前一步,微微偏头环顾全班,不紧不慢地开口,将兴趣爱好特长奖项一一道来,最后说到名字时,她特意顿了顿,满意地看着全班大部分人都抬头看向她,接着自然而然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冉、娇、阳,名字真好听啊。”林淼一眨也不眨地望着黑板上的名字,嘴里跟着嗫嚅着。她早被冉娇阳连珠带炮似的发言砸了个头昏眼花,双手揪着裤缝,汗津津的。一会儿想着真的假的,画画跳舞朗诵会这么多吗,奥数又是什么?一会儿想着怎么这么倒霉接在她后面发言。在她看见冉娇阳拿起粉笔时,更是心惊肉跳。她未免也太大胆了吧?林淼一面想,一面偷偷看站在一旁的老师的脸色——不仅没有生气,还很满意地点点头,心里涌起没来由的失落。热烈的掌声预兆着冉娇阳的介绍完毕,她顺着老师的指示做到新位置上。林淼看见前后左右的人的目光立刻追随上去,她附近一片喧闹,老师不得不出面维护纪律,示意全班安静。但冉娇阳的同桌依旧凑过去跟她窃窃私语些什么。
林淼收回目光。她学着冉娇阳的样子向前一步,却脚踩脚差点绊把自己半绊倒。台下有人憋不住笑,让林淼更是羞耻不已。声音像被撕裂的纸,颤颤巍巍地飘落:“我叫林淼。”她脑子里是冉娇阳刚刚站在她正站着的地方侃侃而谈的模样,辫子随着脑袋的摆动晃呀晃,全班绝大部分人都抬头听她讲。现在,她只胆怯地掀眼一瞥,讲台下五十几个人头有多少人在看自己呢?匆匆一眼中,她看到离她最近的男生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的样子。或许不是针对她,只是因为开学第一天他还没从假期里缓过来,而林淼的的确确是像被针扎了一样。她晕晕乎乎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稀稀拉拉的掌声让她不敢抬头。她没心思听后面的新同学介绍,把头埋在胳膊里,微微侧脸,目光越过手臂,向斜前方看去,停在冉娇阳直挺的背上。林淼后来曾试着模仿过冉娇阳的坐姿,坚持没三分钟,就弓起腰来。
班级就是一个小社会。五年级的学生已经有了自己的小团体,除非出现一个强势而充满活力的人。冉娇阳在入学当天就已经被接纳,而三个月过去,林淼始终徘徊在班级边缘。课间,林淼坐在位置上巡视周围,想象自己是一位孤独的帝王。班里的人自动三三两两组队,散落在讲台、过道、门后等地方,聊歌、电视剧、动漫、课外班,手拉手一起去洗手间。厕所在走廊尽头,要穿过六个班的走廊,路过许许多多四四五五的小团体,林淼沿着小团体们的边沿走,她们中有的人会在她即将靠近时停下动作,几双眼睛注视着她,以至于林淼觉得路过都是一种罪过。听到在聊“水果篮子”,林淼偷偷记下,回家趁爸妈不在家打开电脑查。等她眼泪汪汪看完,试图加入话题时,大家追逐的东西早变了一轮。
她的同桌是个瘦黑的男生,在她坐下没几分钟,就把自己的桌子拉开,两张桌隔了一条缝。写作业时,林淼的胳膊肘不小心碰了他一下,他立刻肘击回来,动作之大,碰掉了林淼的水杯。那是一个蓝色的玻璃保温杯,很漂亮,在学校对面的精品店买的,原因无他,冉娇阳也有一个,橘色的,挂着米菲挂件,在摆上来的第一天,就收获了女生的目光。真漂亮啊!她们在课间把橘色玻璃杯举起来,对着阳光不断变换角度,在墙壁上投下粼粼的波影。林淼从每天两块钱的早餐费里扣出一块钱,攒了一个月,把零零碎碎的一块、五毛堆在收银台,买下一个同款不同色的保温杯,像怀揣雏鸟一样把它揣到教室,趁着一个人多的课间摆到桌子上。她拉开旁边的窗帘,确保阳光能照到杯子上。她满意地看着阳光在杯身上折射出漂亮的光,接着怀着一种雀跃的心情等待。谁也不知道那短短五分钟她的心跳变化有多么勤,每路过一个人,她要摆弄一下水杯,要么拿起来喝一口水,又不敢喝太多,怕等会儿对方搭话时自己呛到。听到脚步声,她难免心跳加速,等人走过去,心又酸酸涨涨,以至于她后颈都出了一层细细密密地汗。她坐在座位上,笑闹声从左墙壁撞来,从她的心脏穿过去,弹到右墙,又反弹回来,再一次从她身体里穿过去。一整个课间,她喝了不知道多少水,在上课铃响的一刹那,她冲出教室,怀揣着道不明的羞赧与愤恨,一路故意横穿过好几个小团体。在厕所,顺着水流声,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也溜走了。林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胖而壮的身体,并不白皙的皮肤,薄薄的两片灰唇,她想起冉娇阳首尔挺拔的身躯和笑起来红润润的双唇。她模仿着记忆力的笑容笑了一下,下一秒,她面无表情地用湿漉漉的手掌在镜子上一抹,镜子里的人看不清了。这样就很好。
水杯掉到地上,林淼弯腰去捡,手没够到,水杯咕噜噜滚到另一大组,某个同学的座位底下去了。林淼转过头看向同桌,突然间拿起对方的笔盒往地上扔,整个过程,林淼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男生似乎被吓到了,反射性地说了句对不起。
“滚。”林淼一脚踩上散落在地上的水笔,径直走向另一个位置。“让让。”对方听话地挪开,看到林淼捡起水杯时,插了一句:“你也有着款杯子啊。”
林淼看了看手里杯身磨伤了一片的水杯,没有回应。
作者:回音壁
“为什么会这样呢……第一次在死后转生到异界,第一次获得上位种族的强力天赋,两件快乐的事情叠加在一起,应该带来更多更多的快乐……为什么会这样呢……”
天蓝忧伤地蜷缩着,触碰着自己的身体。
一个清亮的女性的声音说道:“别在那儿碎碎念了,快检查一下你的身体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声音中带着一些期待和一丝不耐烦。
天蓝长长地叹了口气,看了回去。
说话的女人个子不算高,身材很好,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袍子,乍看上去像是只有二十来岁,不过仔细看就会感觉实际上要大得多。
天蓝叹口气站起身来。察觉自己没有穿衣服,他抬手打了个响指,一团混杂蓝色与绿色的萤光粉末像烟雾般把他覆盖,然后变成了一套朴素的T恤牛仔裤套装。
这是他第一次使用这个能力,甚至是他第一次使用超凡力量,但他却用得无比自然,甚至在用之前都没过过脑子。直到这套衣服成型,他才猛地察觉自己做了什么。
“好厉害!”他突然兴奋。
“厉害吧。”那女人洋洋得意地说,“感谢我把你的种族设定为侍宴魔吧,要是别的法师,多半会设定成深渊牛头怪或者猪面魔呢。”
天蓝看向她,迷惑地眨眨眼睛。
那女人伸出一只手,食指在天蓝面前摇了摇:
“对了,你刚才说了转生啊什么的,不过我提醒你一下,你可不是什么转生者魂穿者之类的。毕竟,你的肉身和灵魂都是我刚刚亲手创造出来的嘛,我的使魔。”
天蓝略感头疼的捂住头。
回忆起来,这都是那个自称女神的生物的陷阱。
那一天,晚上接近十点,天蓝刚刚下班。实际上他七点半就可以走了,但为了蹭公司的加班车补,他硬是磨到了九点半钟才动身。
十分钟后他就后悔了。
他在楼下便利店里遇到了一起纠纷。前因后果天蓝闹得不是很清楚,似乎是有个逃家来打工的妹子被父母指婚的丈夫追到打工的便利店里来,双方吵了起来然后动手吧。天蓝见丈夫这边人多,就偷偷地打电话报警,结果被后不知被什么撞了一下,再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座文艺复兴仿古希腊风格的殿堂建筑里。
汉白玉筑造的高大殿堂正中,摆着一张巴洛克时代风格的写字台,两边是发绿的铁皮文件柜,柜中摆满了撑得满满的塑料文件夹。写字台上摆着个看不出是什么的设备,设备的正上方是一个凭空投影出来 的显示器画面,从界面来看似乎是个类似论坛的东西。
“怎么样?这套‘人类公务机构年代混搭风主题包’?”
坐在写字台后面的白衣少年将手在写字台上一撑,越过桌面,就势在桌子上坐下,两腿垂来下来一晃一晃的。
天蓝好险没把“不就是把素材随便一摆吗”说出口。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少年说,“你已经死了。”
天蓝低头摸了摸 自己身上,没发现有要爆炸的迹象,松了口气。
“你【已经】死了。”少年强调了逻辑重音,“这是个陈述句,had been dead,过去完成时态——你的母语可能不太重视这个——而不是说你被我用暗杀拳点中了秘孔。刚才你被人从背后一刀扎穿了心脏,当场去世,救无可救了。而好心的我呢,为了奖赏你见义勇为未半而中道崩跙,不对没有后半句,总之就是决定送你一场大富贵。”
天蓝的脑子一时有点转不过来,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为什么我一点都不吃惊?也不害怕或者恐惧什么的。”
“因为你现在已经没有身体了,也就没有那些腺体让你产生情绪 。 ”少年摆摆手,“你可能听不出来不过我上面那句话是大写黑体字的。”
“你玩梗很溜啊……虽然都是些小众的老梗。”天蓝很快就适应了这场对话,开始没大没小。少年倒是不以为忤,反倒耐心解释了一句:
“在你的已知、未知、非知但可知的一切领域内,我都是全知全能的,这也包含了一切小众梗的全知和一切玩梗的全能。正如吉祥院丽华无双也包含了拉面无双。”
天蓝无视了这个更加小众和冷门的梗:“全知全能……也就是说,所谓的神?”
“没错。”少年满意地点点头,打了个响指,瞬间变成了一个有银色长发、身材很好的女子,慵懒地斜坐在办公桌上,“用这个姿态,你比较好理解吧?”
“过时了。”天蓝淡淡地说,“现在流行的是高耸的石柱和宽广的穹顶组成恢弘的巨人王殿,青铜的长桌,然后你要坐在长桌的上首,笼罩在灰白的雾气里,看不清面目。”
“你莫要骗我,那个还不是真神呢。”银发女子撇了撇嘴,又恢复了少年的姿态,“算了,不玩了,说正事。”
天蓝立刻摆出一份恭敬且洗耳恭听的态度。
少年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打了个响指,空气中立刻浮现出三个方框来。方框中有线条勾勒出复杂规则的装饰性图案和一个含义不明的logo——简单来说就是类似卡牌游戏的卡背的东西。
“在你所知的范围内,这可以被称为穿越,或者是转生。你可以做出选择——
“一开始就拥有强大的力量,面对艰难的挑战,并有可能以凡人之身踏 入超凡。
“一开始非常弱小,面对弱小并逐步升级的挑战,并有可能逐步进化为超凡。
“或者,一开始非常弱小,面对并不艰难但复杂的挑战,但一开始就是超凡之身。”
天蓝打量着三张卡牌,开始沉思。
“来,做出选择吧。无论哪一种,你都绝对会进入刺激、愉快、写成小说大概不会进入月票榜或畅销榜但至少可以签约的精彩人生。”
“是我的错觉吗……”天蓝的手微微抬起,好像要指向第三张卡牌,但生怕不小心误触,又立刻收了回去,“第三个选项好像被异常华丽的金光特效包围,这个金光还像呼吸灯一样闪啊闪的感觉让人特别想点下去的样子。”
少年笑而不语。
天蓝叹口气,伸手,点中了第三张卡牌。
少年的笑音更浓了:“可以问一下理由吗?”
“我有一个小小的人生经验——”天蓝皱着眉,有点拿不准的样子,“如果你对游戏内容和游戏玩法一无所知,那至少不要违抗新手引导。”
说完这句话,他的灵魂就被时空的裂隙吸了进去,再醒过来时,就变成了眼下的状况。
如果违抗一下就好了——天蓝有些后悔地想。
不见天日的密林深处,可疑的血红色魔法阵,不远处样式古怪而危险、一看就没经过安全审核的违建小屋,还有面前的女人——
一个看起来既稳重又成熟、却会制造深渊魔族当作使魔的人类女魔法师。
还有天蓝自己——有着俊秀少年的外表,却从后腰处延伸出四片柔软翅膀和一条细长、鞭子般的、尖端还带有毒针的尾巴,种族是“侍宴魔”——一种名义上算是中级魔族,但实力却只在低级魔族中上水平、主要工作是在恶魔领主和大君的宴会上充当服务员和活跃气氛(偶尔也兼职食物)。而且正好是面前这个女魔法师制造的使魔。
艰难不艰难不知道,不过这个情况似乎真的很复杂。
面前的女魔法师完全不了解使魔内心的纠葛,笑莹莹地向他身出手来(顺便一提,手心向上):
“我是克莉丝汀娜,姓氏不重要。你可以称呼我为女主人、美丽而尊贵的女士,或者长公主殿下。”
“住在密林深处的疯狂魔女长公主殿下啊……”天蓝很懂气氛地单膝跪下,将自己的手放在女魔法师的手上,“该不会正好有四个魔法学徒参加试炼,准备前来拜访这个地方吧?”
“你似乎意有所指,不过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呢。”女魔法师看似很开心地笑道,“来吧,开始工作了。”
虽然新的人生刚刚开始,天蓝已经开始怀念能够玩梗的少年神明了。
- TBC -
同人文,别解码,拜托了
s最近注意到他的私聊信箱有点怪。
他平时是不怎么看私信的,粉丝留言太多了,他不可能一个个看过去。但总有那样一个很闲、想点开留言看一眼的时候。平时他会收到的东西一般都是一些粉丝的日常生活分享、许愿、抱怨求安慰,之类的,这两天收到的信息也大多如此,但前面的称呼很不对劲。
“老妈!明天是我的期末考试,一定要保佑我不挂科啊!”
“老妈早上好。”
“请老妈看我们学校的小狗~”
对这个明显连性别都搞错了的称呼,s感觉莫名其妙,但看内容他们应该没有发错人,而且同一时间有这么多粉丝都在管他叫老妈……莫非这是什么互联网新时尚?
s上网搜了一下“老妈是什么昵称”,搜索结果告诉他“老妈是对自己的母亲的昵称”,他又搜索这是否是什么自己的娱乐公司搞出来的新活动,看起来并不是。终于他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又无法对这些诡异的称呼置之不理。他决定发一条博客,问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用户:s·s】
(聊天记录截图)谁是你的老妈?我不是你老妈。
他想着自己应该很快就能等到答案,而答案想必是个很无聊的东西。所以发出这条博客后,他完全没去关注评论区,而是放下手机,专心研究他的新工作了。
说到这个新工作,s现在正在尝试探索一些他以前没有接触过的领域:导演。没错,s已经是一个优秀的演员了,最佳男主男配男龙套,这样的奖项他已经拿了一箩筐,但他还没有拿过最佳导演奖呢。一上来就拿个奖项可能有点不切实际,反正s也已经够功成名就了,他已经三十八岁了,就让他当导演玩一玩吧。
他钻研了好长一段时间分镜,还有剪辑和剧本,等他做完这一切时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s想起他发的博客来。他打开手机。
s的手机通知栏已经完全炸了,他首先是看到新的热搜通知,上面写着他的大名【s 我不是你老妈】然后是【老妈】【谁是你的老妈】,紧跟在这三个热搜后面的是【b s】。
b?为什么还有b?等等,为什么这么随意的动态都能上热搜?s事业最旺的时候都没有这样的情况发生过。
他的公司员工在给他发消息,说:“老板,现在需要公关危机吗?”
s又没明白,他只是随便发了一条动态,怎么就上升到公关危机的程度了?他决定先打开博客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s点开那个评论区。
【热评:磕cp舞到正主面前是不是有病?】
【热评:cp粉有性别认知障碍吧?】
【热评:私下喜欢一对cp,大家都可以理解。但是往正主的私信里发这种动态,引起误解和不适,是不是太过分了一些?希望大家明白磕cp的前提是尊重正主的感受。】
【热评:没实力的小鲜肉别蹭老戏骨了行吗,都多少年了还不肯放过呢?】
s又一次意识到,他真的和时代有点落伍了,怎么这些热评,他一条也看不懂。这个评论区似乎已经吵成一锅粥了,所有人都在骂几个他根本不认识的对象,以及其中有不少评论显然是阴阳怪气,本来就难以理解,经过一番加码,s更是一头雾水了。
他最后放弃了理解这个评论区。s发这条动态前可没想到这还能吵起来,他想着,粉丝吵架对自己而言不是什么好事,但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s也不知道该怎么控制局面。于是他决定先去看看热搜,从热搜的讨论分析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互联网真的好麻烦。他在心里抱怨着,s刚开始做演员的那几年可没有博客这种东西,那时候报纸和广播就是唯一的传销手段。
他点开那个【s 我不是你老妈】
【广场热帖:老妈已严肃澄清,他不是我们的老妈(附博客图)】
【热评:rps最严厉的母亲】
【热评:s说他不是老妈,难道说他其实是老爸?我们都磕反了!】
【回帖:逆家异食癖】
s真想给自己配副眼镜了,这都是什么新名词?他又点开下面两个,内容都大同小异,还有一个【b s】,他不怎么想点进去。一路搜索下来,疑惑非但没有解开,反而越来越多。s耐着性子又刷了几条,确信以自己的上个世纪出生的脑子是理解不了网络新生代了。
幸好他身边就有几个网络新生代。s转头打开员工聊天群:“这几个热搜是什么意思?”
他年轻的小助理回复他:“老板,这些热搜是cp粉冲上去的。”
“cp粉?”s只知道黑粉和私生粉。作为实力派演员,他从来都不炒作cp。嗯,另一个原因是他的脸不太好,从没演过言情剧的男一号,所以也没有什么炒cp的机会。总之他对这方面的了解基本为零,“我和谁的cp?”
“老板,是你和hb的cp粉。”
“……?”
“老板你不知道吗?我把他们的热帖发给你吧。”
助理立即发来一个论坛帖子,标题就很劲爆,【万字深扒h和s情感史:完整时间线解析】,这个帖子竟然有七千点赞,s简直不敢点进去。
他最后还是点了,没办法,他总得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是个详细的整理贴,上来首先是一个目录,以时间为索引,可以直接点击跳转对应楼层。s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个人考古贴,如有错漏,欢迎大家在评论区指出。
故事首先要从s的出道开始说起。他出生于一个普通的底层工人家庭,父亲酗酒,母亲在他十四岁时离家出走。所以s从十五岁起就开始打杂工赚生活费,他一开始只是干体力活、刷盘子、发传单,有时候一天打四份工。后来影视业开始发展,他演了一些没有台词的龙套,又因为长相神似泰伦,被选中扮演《我的左右》中十六岁时的雅戈泰,戏份很少,但是他的第一个有名有姓的角色。真正让他走入大众视野的是《冬日》。至此s算是正式踏上演员之路了,十八岁时以《十九世纪的商人们》中的表现得到了最佳男配角提名,请记住这部电影,后面要考到。
s虽然演技出众,但戏路一直很窄,在商业片中不是演反派,就是演一些言情剧里的深情男二。年轻时因为缺钱,几乎什么剧都拍,接下来一连十年都没能拿到一个提名,这成为了他心里的一个坎。二十八岁时,s终于注册了他自己的娱乐公司,并召集人马,准备拍摄第一部属于自己的电视剧。这部剧就是当时大火的短剧《飞鸟与桦树诗集》,这也是他和b的第一次合作。
接下来说一下hb。h的父亲是著名影视明星詹姆b,母亲莉莉是知名歌星,是现在家境最强硬的星二代。《飞鸟与桦树诗集》是h的第一部影视作品,拍摄时他只有十四岁,扮演的角色是主角的小助手,请注意这个角色的剧情非常重要,可以说戏份仅次于主角,主角走到哪里他就要跟到哪里。而这一部剧是s为了冲击奖项而特意拍的,这样重要的角色,他怎么可能交给一个新人去演?可以推测这是b方带资进组了。
而再说到b的视角。作为最强星二代,他本来被父母保护地很好,在之前网上没有流传过任何一张b二代的照片,他的父母本来并没有打算让孩子接触演艺圈。而作为hb的第一部作品,以他家的人脉积累,完全可以为他量身打造一部更好的作品,就算只是露脸,同年还有文艺片《星辰》,大导作品《演绎的内涵》,哪一个不比短剧集中,一个主角的小助手要更合适?所以这个角色很明显是b方,或者说h特意要求的。
h对s的追星态度还有很多地方有迹可循。在他十五岁时的采访中,记者问他“最喜欢哪一部电影”,他的回答就是《十九世纪的商人们》。以及这一年里他在采访中非常喜欢直接引用《飞鸟与桦树诗集》中s的台词原句,剧播宣传时他几乎是贴着s走的。
这个时候的s对b应该还是前辈对后辈的态度,从剧播花絮来看,他经常花时间教b演戏,并且表情很不耐烦,不知道b方究竟给了这部剧多少好处,让他不得不忍受一个不会演戏的搭档。这部剧的制作方也不是s的公司,他只是参与发行,所以他当时可能非常想换掉b,只是没有那个决定权。后期的花絮中两人的互动也是教授演戏居多,但s的态度看起来没有那么反感了。【剧播花絮合集】
这部剧发行后立即大火,s顺利得到他最想要的最佳男主提名,而b也收获一大波妈妈粉。接下来四年都是他俩关系最好的一段时期,并且迅速拍了第二季。在采访中,b最喜欢提的词就是“s”,即使这个采访和s根本没关系,他也能把话题扯到对方身上。这部分录像实在是太多,我整理链接贴在最后了。
到这里再扒一下那几年的b物料,《娱乐创世刊》中有一期采访拍摄了b的卧室照片,照片中b的床头堆了很多本演绎相关的书籍,请注意看这个角落:这本书上有一个隐约的签名,虽然很糊,但这两个S实在是写的太大了。那么b的社交圈中有哪个人的名字是由两个S开头的单词组成的呢?
再说回s视角。s的性格一直都是不注重社交的,你能感觉出来他很不擅长应付综艺节目,身上没有那种热场气质,虽然也经常爆一些冷笑话名场面,但从他的工作重心安排来看,他是比较回避综艺以及和粉丝互动的,同时他也很少在采访中谈及其他演员。但是,就在他和b关系好的那几年里,他有四次主动谈及b,有一次甚至是拿他教b演戏的过程来举例,引出他自己对工作的反思。同时记者询问他过于同剧组演员的事,他明显对b问题会聊更多。这部分物料我已整理链接在下一楼
【二人采访合集】
这里专门开一楼放两人在剧播宣传综艺中的互动片段整理,全长七个小时,高能互动片段我已经在进度条中标出,大家按需观看。【综艺互动合集】
这一楼是两人的博客互动整理。现在s的博客中和b有关的部分基本已全部删除,b删除了其中几十条但绝大多数保留,可能是删不过来了。【博客互动合集】
这两个人的高频率互动一直持续了五年,随后突然断崖式减少,多为b单方面互动,而s只是偶尔回复其中一条。直到某一天晚上两人相互移除关注,当晚b连发四条感情宣泄长博客,从内容来看他经历了一段突然的人际关系断裂,并且很想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但实在是找不出来,而s没有任何表态,只是在第二天大量删除博客,粉丝在评论区关心,他欲盖弥彰地回复:“被黑客盗号”。
至此五年爱情长跑结束,原因不得而知。两人分手后的第二个星期,b在采访中与记者讨论角色时,忽然说“我其实个人,真的非常讨厌詹妮这种回避问题的人,他们在人际关系中有不满时不会主动提出来,而是一直积累在心里,然后突然就和你绝交了。这种人就像定时炸弹一样,真的非常难相处,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说到这里他沉默,而且眼睛红了,这段采访后半部分很可能是被掐了,因为在回答下一个问题时b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而s仍然没有发动态表示任何。
在那之后b又在采访中明里暗里地提到过自己有一段“失败的情感经历”,用词十分模棱两可。而s息影三年,转向幕后,鲜少再使用博客,两人再无交集。我们至今不知道他们感情突然破碎的原因,也不知道b口中的这个“过去的朋友”究竟是“过去的交往对象”还是什么人。【b“过去的朋友”语录大合集】
今年已经是爸妈离婚的第四年。老爸直播时,床头柜上放着的依然是那几本演绎书,但封面上已经没有了签名。
s皱着眉,尽量言简意赅地提取着这篇长文中的关键信息,跳过那些无聊又没意义的两人互动甜蜜分析,即使如此也不得不逐词逐句地读了两三千字。等读完后,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群人真是有够闲的!
什么爱情……!谁说他和b交往过了!是,曾经交往这件事确实是事实,可是没有公开啊!这些人只是在拿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情,发散他们的臆想!s从来都没有在哪一个访谈中承认过自己和b是前男友关系!
而且这篇文章里绝大部分内容都是“推测”“假设”“可能”。哪有那么多推测的事?虽然他们推测的故事有很大一部分都是真相,但没有证据的事情,能拿出来当考古宣传吗?而且这些人实在是太闲了,竟然还花时间去整理s曾经和h的互动合集,还整理出了几十个小时的视频!天呐,他们不需要上班吗?!
还有“爸妈离婚”“老爸”“老妈”……s终于明白这几个词都是什么意思了。
他气得没回复助理的一连串“老板,现在怎么办呀”追问,s打开自己的博客,点击直播。
他要亲自教训这群网络上的闲杂人等一顿。
作者:回音壁
烈日照耀之下,金属与岩石的碰撞声中,倒塌的石柱扬起一片刺眼的粉尘。往日香火鼎盛的神殿内已经空空荡荡,曾经的信徒们在刀剑的驱策下,一寸寸地凿毁外围的墙壁和立柱,直到它们无力负荷自身的重力而倒下。他们将持续艰负此等劳役,直到从外向内,将他们往日怀着崇拜之心建立起来的庞大庙宇彻底化为废墟,才能重获自由之身,真正归顺太阳之神的国度。
远处的山坡上,端坐于宝座上的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是帝国境内最后一座异教徒的神殿。
倾尽三十二年的全部心血与劳力,他终于将所有异神信仰在帝国的版图之内掐灭。今日之后,帝国将成为太阳之神的地上神国。
“现在的你,会露出笑容吗……”皇帝沉默着,在心中向他的女神献上祷告。
意识领域中,金色的光芒光耀了一下,却没有给出回应。
回到都城,已经是几个月之后的事了。
帝国的法师团和祭司团非常优秀,皇帝本人就是太阳之神的最高祭司,如果他愿意,可以在一瞬间返回自己的宫殿。但他依然老老实实地骑马行军,一步步回到自己的皇都。他喜欢这种感觉——当他踏上自己宫殿的第一步时,首席法师恰好传来神庙彻底拆毁的消息。
恰到好处。
皇帝随手甩去了外出的斗蓬,走进他宫殿中最重要的房间——那并非他的王座之间,而是隐藏在后方的、太阳之神的圣殿。他头上戴着象征世俗至高的冠冕,由黄金、白金、种种宝石和神鸟的羽毛精巧打造,胸前佩戴着朴实的黄金圣徽,但在他的心目中,这圣徽比冠冕要重要万分。他一手扶着腰间的宝剑,一手捧起神圣的天象球,佇立在太阳之神的圣像前。
圣像的面目原本是模糊的,因为人不能直视太阳。然而,在中年的皇帝眼中,那圣像却是一张年轻女子的面容,一如皇帝记忆中那样纯真、美丽,却带着愁苦的表情,凝视着皇帝的双眼。哀愁的目光将圣殿中的光明衬托得更加刺目。
“你为什么不笑?”皇帝喃喃地说着,“你为什么还是不笑?”
圣像上的面容并没有回答,反而微微移开了目光。
“二十年,二十年我已经做到了能做的一切!为什么这还不能让你露出笑容?”皇帝的声音略略变大,却依然压抑 ,就连人间至尊的他也无法在圣殿中纵情咆哮,“我成为了这个帝国的皇帝!我驱逐了一切异神,让神的光明照耀了我的国土上每一寸土地!我甚至成为了祭司之道,让一切伪信、一切荒诞的仪典滚出了神圣的殿堂!这一切我都是为你做的,为什么你还是不肯对我露出笑容?”
他拔出宝剑,将剑刺入圣像脚下的泥土,他的声音依然没有传到圣殿之外。心脏的鼓动敲打着皇帝的耳膜,让他的头皮发紧,仿佛要从内部炸开,但他还是压抑着自己的声音,不去惊扰圣殿的宁静。
那年轻女子的面容,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皇帝将身体倚在剑上,拿着天象球的手微微颤抖,血管浮现。他深呼吸几次,慢慢平静下来,然后小心地将天象球放在剑柄上。某种超越人间法则的力量让天象球稳稳地停在剑柄的顶端,没有滑落。球体中央像征太阳的黄金球发出微微的光芒,照亮了水晶球体中用铁、银和锑铸成的星轨。
皇帝的嘴唇微微颤抖,一句话含在他的口中,却没有吐露:
“我很快就能见到你了。如果我做错了什么,就让我跪在你的面前道歉吧。”
他离开圣殿,马上召见了祭司团和法师团的首领。
“准备仪式。”他说。
祭司团的首领露出不安的表情,却很快低下头,不让皇帝看到,法师团的首领试探着问道:
“真的要这样做吗?您已经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君王……”
皇帝轻轻举起右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准备仪式。”他温和地重复道。
法师团的首领沉默片刻,也低下头来。
仪式——那是二十年前,皇帝尚在准备登基的时候就已经在筹备的事。一切准备都已经俱全,而随着最后一座异神神庙的毁灭,万事皆已俱备。
号令通过魔法越过数千里的空间,遍布国土的每一寸,让每一个成年的公民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那就是低头祈祷。无数祭品在魔法的火焰中升华,化作纯粹的魔素,祭仪汇聚起祷言的力量,以此力量为笔,以魔素为墨,在帝国的大地上描画出伟大的圣文。皇帝站立在天象球与宝剑之前——这是一切的核心。
“我会去见你。”他重复地说道,“以此伟业铸就我的传说,以此传说塑造我的身与灵,我将成为太阳之神的地上天使,进入他的神国……去见你。”
圣像上再次显现出年轻女子的愁容,她微微张口,但旋即,她被仿佛天空深处而来的明光替代了。
皇帝定了定神,在薰香与火焰中低头,诚心祷告。祭司团中那些最特殊的成员们——那些曾经是异神祭司的人们——环绕在他的周围,歌颂太阳神的伟大,歌颂皇帝为让他洗心革面,又歌颂起皇帝的传说。
战神的祭司歌颂皇帝的军势,那军势打败了所有无义之徒。
血神的祭司歌颂皇帝的勇气,歌颂皇帝从不畏惧任何恶行的决心。
公义之神的祭司歌颂皇帝的律法,在皇帝的治下没有任何恶行能逃脱制裁。
魔法之神的祭司歌颂皇帝的智慧,魔法与文明的光辉惠及帝国所有的公民。
财富之神的祭司歌颂皇帝的富庶,他汇聚天下财宝,又将它们散播出去,形成完美循环。
德鲁依们歌颂皇帝的睿智,他继承了一切古老的教诲,并将它们发扬光大。
萨满们歌颂皇帝的灵魂,皇帝与天地万灵同在,是世界与人的桥梁。
歌颂声中,重重迷雾降临。那是已逝去的时间,已沉寂的历史。皇帝的传奇化为半实半虚的迷雾,从历史中归来,将他的凡俗之身与超越时空的伟力融合。
皇帝在迷雾中看到自己。最后的神庙在他的命令下化为废墟。流浪的公义骑士被强令改宗。萨满们被迫相信天地万灵都是太阳神的使者。财富祭司承认一切金钱都应曝露在阳光下。猎手之神的圣兽被光明骑士宰杀。美神的赞助者们将一切艺术归于太阳。
时代越走越远。皇帝看到自己在位的第十年,没有照例敕命寻找太阳圣女,反而宣布从今之后皇帝才是太阳之神的人间化身。他看到自己在位的第五年,最后的太阳圣女已经不再说话,宛如一具活着的雕像。他看到自己在位的第一年,太阳圣女为他献上祝福的圣徽,他宣誓要将太阳之神的光明洒遍帝国的版图,心中想的却只是圣女听闻后的笑容比真正的阳光更加耀眼。他看到自己登基的前一年,先皇病重,几位皇子互相攻讦,用尽手段胁迫、拉拢、贿赂太阳圣女为自己站台,年纪尚幼的圣女不堪重负,只有在自己面前才敢露出愁容。
他看到自己登基前五年。作为帝国双壁之一、光明骑士最高血脉守护者索拉里斯公爵的独子,他前往迎接新一任的太阳圣女,最后却演变成公爵继承人放弃责任、诱拐圣女候补出逃的丑闻。被押送家族修道院的他,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那年幼的女孩对自己露出看穿世情、接受命运的寂寞笑容。
迷雾到此为止,再往前的历史只有一片黑暗。这里就是他的原点。
传奇即是位格。亲身铸就的伟业成为他的耳目、手足、翅膀,引领他飞出物质实在的世界,进入虚幻的、超越时光之上的、神明的世界。他找到了一片明光,那是太神之神的神国。
他看到了那女孩。她面目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可辨,却又模糊不清。那是化为雕像的她,是听闻皇帝出征后面带愁容的她,是刚刚走出少女阶段、面带微笑的她,是肩负重任却面带笑容的少女时的她,是接受命运时年幼的她。所有时间的她重叠在一起,成为皇帝与神国之间的门户与桥梁。
皇帝向她伸出手。、
她依然面带愁容,但皇帝并不担心。成为地上天使的他与神国圣灵的她都有无尽的时间。他可以好好解释。
然而,她背后满溢的明光将她吞没。
门户不开,即为高墙。桥梁翻转,就是天堑。
她属于太阳之神。而太阳之神拒绝了他。
皇帝在虚空中挥动翅膀,却不得寸进。他挣扎、怒吼、咆哮、试图发挥出全部力量。然而,刚刚铸就的圣灵之躯太脆弱了。静静的明光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显现出拒绝的态度,他就开始崩溃。翅膀与手足重新化为迷雾,化为虚实之间的传奇。皇帝开始跌落。他任由怒火蔓延,在虚无之中,精神与意志就是力量,这力量将迷雾维系,重新汇聚在他的身上。
“我让你的光芒照耀我的每一寸版图!”皇帝怒吼道,“我为你驱逐每一个异神,并让异神的信徒和祭司都归于你!你为何要拒绝我!”
明光不动,只是静静地隔绝了他。
皇帝不再怒吼。或许,他已经明白了原因
他从来未曾信奉太阳之神,也没有为太阳之神做过任何事。
他的怒火不再蓬勃,转为静静的燃烧。那被血神祭司赞颂的勇气,被德鲁依们交付的古老传承,还有萨满们带来的天地万灵的声音,与他的怒火汇集在一起。还有其他异神祭司们所歌颂的一切也随之燃烧,将他的传奇重铸。
他并未察觉,那已是诅咒。
他的身躯已被火焰燃尽,化为万千飞灰,每一粒灰尘都是他的士兵,长着嗡响的双翼和锋利的牙齿。他为自己定下律法,那就是世上一切都有始有终,终而复始。他将收拢地上的一切生命,任其腐烂,而腐烂中将生出全新的生命。
他看着太阳神的光辉中那少女愁苦的面容。他终于走到了她所在的地方,近在呎尺,却永远彼此失去。
他是蝗灾,是瘟疫,是山火,是腐霉,是世上一切致命的毒药,又是吃尽所有尸骨的虫蚁。
他已是灾难之神。
- END -
作者:林树
评论:无声
不知道在写什么的小冷游同人,完全写不出来了先扔了,我会改的所以拜托不要看了T T
太阳在西沉。露娜小姐浮在远处,看上去不想多花费一丝力气向她忠诚的、唯一的骑士靠近。是的,她看上去就像是这种性格的人,我猜总有人会这么说,或者机械,这不是重点。红色的结晶在她的机体表面浮现,与许多黄金时代的疫病表现别无二致,在这点上我从不怀疑它是个合格的道具,让构造体得以扮演感染了“病毒”的人。也许升格网络正在发生波动。
她在等我过去,向她汇报这一天的收获。从前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见过许多人在成为构造体后依然不得不保持着人类的节律,好让他们可怜的意识海不陷入混乱。露娜小姐与此不同,月亮升起的时刻,洁白的身影在地面上飘浮着,就像对月光的反射。你说我?我的人类时代没什么值得说的,真实的罗兰近乎是一个不存在的人。我们,是不是一开始就已经离人类太远了呢?
露娜小姐只是听着。我还没有完全琢磨透她,她不愿多费口舌,思考她真正的愿望是什么也许还需要花上很久,久到需要不止一场三幕剧的时间才能容下。很长的时间里我们只有彼此。昏与晓的界限逐渐变得模糊。L'heure entre chien etloup,我想起这句古老的谚语,与歌颂骑士罗兰的英雄史诗出自同一种语言。黄昏时分她飘浮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朝着背光的方向看见我的身影。夕阳是血红色的。人类无法在其中分辨,从远处朝自己走来的那个身影,到底是忠实的爱犬,还是一头来捕杀猎物的狼。我们都不再是人类。但假如我们早已离人类太远,又为何会无数次在这样的场景中重逢,上演着循环往复的戏码?
(罗兰从舞台的一侧登场,露娜庄严地站在他的对面)
罗兰:(欠身致意)露娜小姐,我回来了。
露娜:(平静地)今天收获怎么样?
罗兰:发现了疑似机械生命发出的信号,似乎链接上了升格网络。那家伙与构造体的思维方式不同,我猜是觉醒机械。
露娜:“种族”并不重要,我需要的是力量。
罗兰:要我替您去会会他吗,露娜小姐?
露娜:随你的便。
那之后我似乎又了解她了一些。啊哈哈,该说是巧合呢,还是命运?此刻她正兴致缺缺地坐在我的背阴处,将我喋喋不休的话语当做白噪音,进行这段时间以来的第一次休眠。因为拥有飘浮的能力,她不常把自己的视线高度降得比他人更低。
我转头看向天空,距离月亮升起还有一段时间。今后一定会有其他演员加入这个冗长的故事,我想,如果她终究要因为那令人怜爱的心愿而吃苦头,到那时,我又该扮演怎样的角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