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手群Literary Prison專用活動界面。
群內成員請點擊右上角加入企劃,等待後台通過之後即可在本主頁發表作品。
群成員請確保本站ID與群內相同。
作者:诸子百
备注:是bl工业糖精,工业糖精,工业老糖精。而且短,不明所以的那种
这里是英吉利伦敦地区最大的华人区,临靠港口,船只到港不少工人正在卸货。徐徐黑烟从货轮烟囱中不紧不慢吐出,与港口外花花绿绿的霓虹灯格格不入,因为条条街道摆着圣诞树,家家门口挂着彩灯,一闪一闪眼花缭乱。
不过,港口区没有几个本地人敢涉足,跨过那座铁桥就有华人拿着枪守着,再往前两步,街道口那间洗衣房就有人不怀好意的看着。而港口区也没几个外地人想过这个节日,包括冷涉。
冷涉是谁,这个名字被人提起总能带来花边新闻和风流味。说好听些是港口最大华商负责人,说难听就是华黑帮派遣而来的玩乐少爷。
平常的他,或许会随便找个带有额外菜单的酒吧消遣一晚。
可今日不同,因为今天是平安夜,他是中国人他不过圣诞节。
百无聊赖的他,习惯性的来到黑枪酒吧,而这个酒吧离华人区不算近,赶到的时间已经进了晚上,透过酒吧窗,他并没如愿以偿看到那个人的背影,吧台旁的专属座位上空无一人。
冷涉站在酒吧门口有点犹豫,而酒吧内的两个酒混子毫不客气的走出大门,摇摇晃晃的与冷涉擦肩而过。
一人握着酒瓶,嘴里囔囔着:“磨磨唧唧什么,帮的酒会已经开始了。”
今天是平安夜,冷涉本不过圣诞节,也不会参加什么圣诞节酒会。
只是,本不该而已!
其实酒会的人不算少,冷涉没有请柬靠着刷脸,以合法身份大摇大摆进入了黑枪帮派的圣诞酒会之中。
他顺手端起服务员递来的苏格兰威士忌,他抿了一口,酒的风味不是冷涉喜爱的,倒是每每深夜,总能见那人书桌上有一小杯摆着。说到这个,冷涉正试图寻找那个人的身影。
“那位小先生在哪里,我要去拜见。”
人群中恰巧有人同冷涉一样的想法。不少宾客时常向深处张望,纷纷嚷嚷外冷涉看到了他一天没见的那个人,那人露着与以往相似的职业微笑,手捧酒杯正与身旁之人交谈。
与此同时有两个路人路过,冷涉听见有两个歪果仁讲着:“看boss这么高兴,程老板这笔买卖明年定能谈下来。”
冷涉脑子嗡的一下,想到什么东西便将目光锁定在不远处的亚洲面孔身上。这个地方特殊,能一眼看到那张亚洲面孔。程老板是吧?
冷涉盯着那张脸,牙不自觉咬紧了。
因为此时此刻,他真的想走近仔细仔细见识见识,这位程大老板是何等的口才,让斯科特在圣诞节期间没有拒绝工作的洽谈。
冷涉向前凑了几步,他正在心里细数自己被宴会的主人,黑枪帮派的继承人斯科特先生以工作、学习、上课、写作业为由而拒绝自己邀约的次数。
他又一次看见斯科特此时拿出了口袋处的名片盒,通体银质上面印有枪与蛇的图案,蛇眼处镶着一颗绿色的细钻,名片盒周围刻着难以查阅的花纹。冷涉见到此物没忍住会心一笑,这是他今年送给这家伙的生日礼物。
银质的名片盒在灯光下着实亮眼,这可是冷涉当时亲自找的老师傅独家私人订制而来的,用的是好料子,只要轻轻摇晃就能闪出油润的光泽,正如此时一样。
人群的那头,斯科特半转过身正巧与冷涉对视,冷涉收起微笑和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神,他不急不慢的扬起酒杯冲斯科特点着头,隔空碰杯后不慌不忙的一饮而下,示意自己这冒昧的不请自来。简直是礼貌又不失体面,宽容大度还带有一丝临危不乱的从容。
斯科特看见他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身旁的程老板无意打断。
哪里来的程老板?在广州可没听说过这人的名号!是旧金山,檀香山的商人?那更是闻所未闻!冷涉自己都不知道他的脸色现在有多难看 ,抓着杯子向那边靠拢。
冷涉接近斯科特只剩两步之遥,他不合时宜的插进二人的空隙之中,向程老板打了招呼。
“冷公子久仰大名。”
程老板见状招呼,冷涉的脸太有标志性,南斯拉夫与亚洲的混血样貌的确显眼。
不过显然冷涉没什么兴致跟这个人多谈什么,冷涉也没有寒暄的耐心,程老板也明显对此没有意外,两三句问候后将话题转到斯科特那边。这倒是给了冷涉机会。
冷涉说过,他不过圣诞节,一来家里没有过圣诞节的习惯,二来他母亲家的春节也并不是这个时间。
可这不代表...冷涉拿出巴掌大的礼物,偷偷塞到斯科特的口袋里,悄无声息的蹭了他的指背,临走时才摩挲他的指尖。斯科特下意识收紧拳头,转头的空隙目送冷涉离开。
这就是他们两个今晚的最后见面,不要太伤感,过了0点指不定谁出现在谁家呢。
作者:夜雨
评论:随意
(写得不太好,中间有点没起来)
大家新年好
新年好啊,各位
这时间过得很快啊,又是一年过去了
衷心祝愿各位度过了一个不错的2025
时间也就剩几个小时了
时值这个年末啊,我们通常要对一年做个总结
哦?
所以呢,今天就要判别你是不是真的过了一个“不错”的2025
攻击力上来了
这种鉴别古来有之,只是历法有别,为了标榜我们新时代新青年的身份,我选择在现在进行这项活动
哦
第一项检查,这一年,你有出去旅游吗?
啊,有哦,什么日本啊,挪威啊,人嘛,总是要出去走走......
哦,好,容我先画个叉
等等等等,一般来说,多出门长见识,多亲近自然才是度过人生的好方法吧!
错!长见识什么的用手机看看视频就是了。人这种东西啊,以前倒还没事,越到现代越成为自然之敌了。越是亲近自然,越是见到人类恶行的坏影响。作为君子,是不会跑到大熊出没、地震频繁的地方的!
君子.....原来是鉴别是否君子的检查吗?
啊,不好意思,这只是我的趣味。那么,第二项检查,这一年,你有朋友与你一起度过吗?
当然有啊,不然出去旅游也太无聊了
看看,看看,这就是非君子的丑态,先前还在说什么出门长见识、亲近自然的谎言,现在就变成没朋友就很无聊了
这,这能这么说吗?
总之我先打个叉
这个叉又是给什么的?
骗人,还有朋友太多
等等等等,朋友多也能给我画叉
那是当然,君子群而不党,小人党而不群。刚才已经证明了你不是君子,那自然是“当当当”的小人了
“当当当”又是什么鬼啊!
第三项测试,工作,人都要工作,无论是为了钱还是为了实现人生价值,甚至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工作都是......呃啊,反正都要要干的
这不对吧,你看像那个,和那个,不就用不着工作吗?
你是想说你也是这种人吗?(突然板起脸,作势要画叉)
哎哎哎,别急着画。我这一年工作还是勤勤恳恳的。年初做到年末,就连今天也还在工作呢!
哦,(脸色稍霁)不过还是......(画上一个叉)
这也是叉?
工作......想起来其实有点像是个陷阱吧。即便勤恳做了,得到了也不过是钱,这就是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究竟能不能算回报,我都尚且怀疑。再说关于人的成长,却没有一家公司能保证,即便在招聘界面说了,也会被怀疑是为了少给点工资而说的花言巧语......
人的成长,到底是什么呢?
啊?(从思考中醒来)嗯,扩张见识,亲近自然,回归本质吧。
那你还给我打叉?!
哎,听我给你编~不是,听我给你说。扩张见识本是时时刻刻都在做的事,在大都市的夜里坐在咖啡厅的窗边向外看去和在乡间地头的田垄观察昆虫,在扩张见识这方面并无差异。亲近自然也是一样,甚至于说只要一心足以,哪有谁贴得更近谁赢的道理。如果你硬要在这方面比较,那本身不是对比那几个方面,而是你本身的优越感作祟吧!
(面无表情,丝毫不为之动摇)我说,我可没有对比,我是在说我的勾叉的事。
没忽悠过去啊
你说什么?
你真是我的好朋友~那我就把你第一项勾上吧~
有点不利就开始转移话题吗,这家伙
说到底,一年的好坏到底是什么呢?吃了什么,和了什么,经历了什么事,好坏的基准到底是什么?
本人的想法吧。
不对,如果是本人的想法的话,那有些人过得分明不怎样却有着愉快的心情,有些人过得蛮好了还是欲壑难填......就连这“不怎样”和“蛮好”的评价都是我决定的,也太主观
那你怎么想呢?
无论多么难熬的时间总归都会过去的。那过了一年就算好年吧。人的一生时间有限,固然是要延轨迹前进。但反过来说,人不会走进相同的河流。看起来没走实际上也是走了。再说进一步有进一步的快乐,不走一步当然也有不走一步的快乐。
你好像一口气无视了很多东西的样子
哪有
各式的人生节点啊。你今年都收到同学的结婚请柬了吧
那个啊。你,你听我说,这种像游戏进度条一样的东西。只要扳过来就是我比较长了
那你要从老年反向生长吧
只要引申成跳关的说法就行了。我其实什么都做了其实只是跳关了而已
引申,这词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啊。话说回来,你的一年是怎么过的?
呃,有必要问?
旅游?
没去,我爱我家
朋友?
有几个吧,但是联系不多
工作?
一年到头,工作得像狗一样
所以才说“无论多难熬都会过去的”这种话啊
那你又怎么鉴定呢?!
我看你碰着个手机就挺乐呵的,我觉得是个好年
你就算是好心,我听着也挺不舒服的,我要给你画叉
那你今年过得很烂
等等,三、二、一,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过去的一年说起来也没意思,不用想太多,找地方溜达一下吧。你记得亲近自然看到的树吗?新枝已经绿了,老枝就拿去烧火吧
那你刚才弄的2025鉴定又算什么呢?
只是好辩罢了
省省吧你
谢谢各位
文/米琪雅
标题:自星渊深深处
评论:随意(梁楹这个名字起得非常好吧!果敢坚毅!)
梁楹——
我在睡梦中隐隐听到有人在说话,稍微提起精神仔细听,意识到那是坐在我左侧的那对老夫妻。这趟航班有十个小时,他们睡眠浅,一旦醒了就想沿着飞机走动一下,上上厕所,活动手脚,我坐在靠近走廊的这一侧,所以每次他们要进出都会轻声跟我道歉,表示感谢。
还有什么声音重叠在这些细碎之外,好像在叫我的名字……
我把眼罩稍微往上拉了一点,身体被自动接管了一样站起来,思绪还浸泡在睡眠的啫喱中含混不清。我看到这对老夫妻手拉着手在狭窄的过道里渐渐走远。他们选餐时慢条斯理地确认肉的种类和做法,随即选了不同的两份以便交换,女士将不喜欢的藜麦沙拉自然而然地放到丈夫的托盘上,这一幕让我很舒适,好像没什么事情能让他们惊慌失措。
梁楹,是你吗?
明明戴着眼罩,奇特的伞状光斑在我的眼皮下方时隐时现,让我后背的汗毛炸了起来。极不舒适的感觉顺着脊背攀到了我的脖颈,我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束缚着我的腰,我一边想着我刚刚不是解开了安全带吗,一边察觉到伞状光斑并不是我困倦至极导致的梦的残片。
啊……我知道那是什么了。我极不情愿地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身体将我的意识从梦境中拔脱。
那是宇宙射线穿过我的瞳孔,让我产生了幻觉的残影。
我并不在前往南美的飞机上,明明飞机餐奇妙的味道和热可可的香气环绕在身体周遭。那场飞行已经过去三个月。
此时此刻,我在太空站里。
大脑重复证明着自己是一台完美的幻觉投影机,我这徒有虚名的主人察觉到的刹那,那些我本以为是长久航行造成的独特知觉,不论是空气的沉闷,还是脚下虚浮的眩晕,亦或者是腰部被束缚的触觉,一切都沿着新的诠释变换了存在。
我将沉重的眼罩往上抬,睁开了眼睛。我上方的显示器标记着这个房间的二氧化碳含量,略微有些高,会让人心浮气躁,我同我粗重的睡袋一起悬浮在空中,一条不那么让人安心的搭扣把我固定,这样我不会一睁眼就发现我误触了什么面板,造成比因为地面管控未能及时发现高速太空碎片而导致半个太空站全部毁损更严肃的事故。
我的大脑在组织上述那句话的时候卡住了三次,就像脑回攥住了一把破碎的单词,努力打理成一个符合逻辑的合理长句,即使语法上好像已经正确,但感情上让人无法接受。
我感受着我大腿和后脑勺的疼痛,从鼻子里发出一种古怪的笑声。
楹?
我挥手将烦人的幻觉呼唤扫到身后,麻木地调整了身体,调出还能查看的面板确认太空舱的损坏情况。与此同时我还在笑着,所有人的声音在太空舱里都会变得有些飘忽,像在哼什么难听的小调。
发笑不是因为真的感到funny,而是不知道以什么表情面对眼前的一切。我以为我在前往南美发射基地的航班上打着瞌睡,只要再接连不断地睡五个小时就准备降落,而实际上,太阳的光每隔90分钟在我的脸上照耀一遍,宇宙射线时不时因为穿透了我的身体让我在睡梦中产生呓语,我漂浮着,像是一个不驯服的囚犯,安全扣就是我的束缚绳索,而曾和我共度隔离、培训以及太空实验的同事们……
大概全部死掉了。
我无法安慰自己,因为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短促且不痛苦的过程。
在二十四小时之前,我醒来,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吃早餐,在衔接舱和我的同事们打招呼:基拉·伊万诺娃有一头漂亮银色短发,她很有冷幽默天赋,偶尔会一脸漫不经心地讲出让人不知如何接话的地狱笑话,早餐的时候总会选择焦糖风味的咖啡;阿里斯泰尔·芬奇则是沉默寡言的苏格兰男士,很难从他波澜不惊的脸上读出潜藏信息,不过只要跟随他的话语去解读他就好;普利亚·夏玛在基础体能训练之后喜欢在漂浮的状态下跳一会儿舞,喜欢吃豆类食物,她漂亮深邃的眼睛让我印象深刻;埃米尔·耶马兹留着狼尾辫和茂盛的胡子,他会很花比常规来说更长一些的时间打理自己的头发和胡须,对自己的外观非常重视;加布里艾莱·内里,与其他同样拥有培训经历的同事略微不同,他……
“——楹?”
他们在太空舱的不同位置,漂浮,倒立,一条腿支在舱壁上,以地面上不会看到的姿态轻松地呼唤我,用不同的语调,不同的音色,甚至微妙不同的发音。基拉苦笑着看着一滴咖啡从吸管处飘了出去,那一滴会和十年前留在太空舱里的饼干渣滓一起在古老的太空站里长长久久;芬奇用力地咀嚼着梳打饼干,下巴附近的肌肉一动一动的,看起来吃的很认真;普利亚在空中结了跏趺坐,她微微合上双眼陷入冥想的样子,会让我想到敦煌壁画上的伎乐飞天;耶马兹在对着平板露出刻意选取的温柔表情,他应该是和女儿刚刚接通了视讯电话;而内里……
“楹!你还活着吗!”
急救纳米机器人在我的受伤处有条不紊地工作着,比起冲撞刚发生的时候已经把疼痛和不适控制到可以接受的程度。我用一只手托住额头,又花了一些时间把脑中的幻象拧干。真是神奇,我想。我听到了艾莱的声音。
加布里艾莱·内里,与其他同样拥有培训经历的同事略微不同,他和我的纠葛更复杂一些,但既然我们都出现在了这个太空站,说明他的上级和我的上级都认为,这段情感经历并不会妨碍我们完成彼此的工作。他是我的前夫。
我们和地面中心维持着频繁的联系。我们并不是非常紧密的团体,作为太空站宇航员,我们隶属于不同的国家,不同的组织,负责不同的研究项目,有些人每天要调试十几次那不停闪光的仪器,并记录下每一次数据异常的时间点和对应情况,有些人观测长期微重力环境对特定水培植物、部分笼养动物的生长情况有什么影响,有些人负责根据地面中心传来的信息交叉核对太空观测的一些星体轨道数据……我们交替来这座太空站进行自己的项目,但每个人在坐着火箭被发射上来之前,我们都会宣誓,因为这誓言,我们是彼此最重要的亲友。
我一边在面板上试图调取还能操作的模块,一边喃喃自语:“艾莱,别烦我。”
那个不知道从何处飘来的幻觉迟疑了一下,语气变得十分微妙:“……是吗?现在你突然不再坚持叫我内里?”
“内里是同事,是战友,是我誓言的一部分。艾莱是前夫。”我平静地补充,“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现在不停地在我的脑子里烦我。但我的氧气不多了,我还在看有几个扇区还能使用,而且地面通讯设备也坏了,我想启动返降程序的话,还要算一些数据,不确定能不能来得及。”
艾莱爽快地笑了起来:“不愧是你,楹。在确定没死的时候先让自己睡了两个小时?”
“我设了闹钟,而且也需要时间让急救模组处理一下我身上的伤口。”我觉得这个意大利人这个有点欠揍的语气实在太真实,不由得抬头寻觅了一下通讯器:“难道你不是死掉之后在我脑子里的幻觉?你还活着?内里?”
内里用鼻子哼了一声:“我确定你脑子撞得很厉害了,才会觉得我是幻觉。我看到你的通讯点还亮着,所以……”
我想要伸手摸一下后脑的伤口,最后决定不摸。
“我脑子受伤很重,还能看到我的血液在空气中飞舞,其实还挺好看的。”我看了一下腿上的急救模块,“我的腿应该断了,不过现在基本的止血处理都差不多了。我这个扇区没有更多的血袋,所以如果我能顺利启动返航程序,顺利把这两个扇区完成折叠,顺利算出返航数据,顺利地落回到地面上而不是被沿途的太空碎片击中,降落的时候不发生爆炸或其他意外,并且地面中心在失联的情况下还能找到我们舱体的坐标,那我应该能活下来。”
内里语气放松了一点,他知道我是有什么说什么的类型,所以他开始肆无忌惮地抱怨:“听起来我们死定了。哦我忘了,你甚至没有考虑我,因为你觉得我是一个幻觉。你如果在我的扇区里,能看到基拉养的那些植物,有四分之三都撞烂了,惨不忍睹,但还有一些不但顽强地活着,现在还开着美丽的红色小花。”
内里讲起话来就很符合一个刻板印象中的意大利人,语气好像有些轻佻,所以要配合全身的肢体动作,用手指激动地在身前比比划划来增强其真诚感。我留意到我紧绷的神经开始放松,因为已经死去的同事的幻象又陆续出现在眼前,他们焦灼又关切地看着我。你能不能带着我们返航,楹?我不知道,我只能把你们先留在这里。
“内里。”我打断他絮絮叨叨的描述,尽管里面包含了比如舱体损坏情况之类有用的信息,“你受伤严重吗?”
“你是想问,如果我的失血情况严重到回去也没意义,你就打算做单舱返航吗?”他很不客气地反问我,奇妙的是,我并不会为此感到受伤,而是再一次觉得,他不是幻觉的可能性又高了一些。我不太会让自己的幻觉在脑子里这样针锋相对吧,不会吧。
“只要你活着,我就绝对不会放弃你。”我斩钉截铁地说,“但是我之前算轨道的时候只考虑了单舱返航,因为我开始治疗前呼叫了所有的扇区,没有人给我回应,我现在无法确认我到底有多强烈的臆想症状,所以如果我要你协助我做数据测算,我需要确认你真的存在。”
我停顿了一下,又说:“我的耳朵应该出了问题,我失去了声音的判断力,我原本想寻找音箱的位置确认你从哪个通讯组接进来,我尝试了,我做不到……所以,你是真实存在的吗,加布里艾莱·内里?”
“难道我无法提供证明我真实存在,你就会排除掉我吗?”他声音听起来有点受伤,但我知道那委屈的情绪里只有30%的真实,他只是习惯性地表演起可怜兮兮的样子。
他没有让我真的回答,立刻自己接上了话:“我在的扇区是之前用来做实验的舱体,我能确认舱壁的破损已经被自动系统接管做了处理,因为氧气没有持续泄露,面板没有主控程式操作台,但计算模组可以工作,我还能调取到一些可能的坐标。虽然这些也无法实际证明我的存在,但是……嗨,亲爱的楹,你的扇区里有没有一台观感触测仪?”
我沉默地回想这个东西的存在。我那些死去的同事的幻觉安静地飘过我的身边,用手温柔地拍拍我的肩膀,我没有接收到任何应有的触觉。
“我看到了。”我攀着连接绳朝翻落到角落里的那台机器跳过去,尽量不触碰受伤的那条腿。
艾莱的声音变得非常温柔又遥远。“你之前应该没有用过,因为你的项目里不会用到这台机器。它启动之后如果能读到我这边这台的数据,那你将手放到仪器的内腔,而我也将手放在这里,你就可以……”
我微微张开嘴,进行一个短促的吸气。
我摸到了艾莱的手。
我们在太空舱的所有宇航员都不是同一批次一起被发射上来的,我们是持续不断地,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和项目来到太空站。有些人只需要呆三周,有些人则呆了半年,还有些人会利用睡眠模组在太空舱长久工作两年左右。每一个宇航员来到这座太空站,我们都会拥抱彼此,珍视着共同工作生活的这段时光,这是我们誓言的一部分。但这部分传统里很奇妙的是,我们并不握手。
和艾莱分开之后,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触碰过他的掌心。我会和他交接工作,讨论在回到地面后的生活,嘲笑各自在太空站失重环境下才会做出的糗事,但我们不再握手。从离婚,或者说更早,从决定分开的那一刻起,我们彼此精神上的链接已经断开了。
我不知道这台触测仪能不能传递温度,但那熟悉感让我想要立刻抽出,混杂着过去情感的触感仿佛也一并传来了痛苦,我在面对渴望的确切回应时,反而会想要逃跑。艾莱的手在确认了我手指的位置之后,亲昵地与我十指相扣,随后用有些粗糙的大拇指在我的掌心和大鱼际轻轻地抚摸。他甚至开始在我的掌心写我的名字,ying。
“……你如果写汉字的话我会更感动一些。”
“那笔画太多了我记不住。”
艾莱羞恼我破坏气氛的发言,而我有些痛快地笑了。存在于我幻觉视野里的众多幽灵也跟着笑起来,还有人伸手轻轻抚摸我的头。依然,没有接收到任何触觉。
我知道之后我可以把手放下来了,为了把这台仪器拖到面板附近,我还颇费了一些功夫。我和艾莱互通了测算的方案和程式,也很不幸地发现我们的材料和动能刚好在能完成返航的临界点,说不幸是因为,如果想开一辆烂车回家却发现火都打不着,至少我们可以不再鼓起勇气继续后续的操作。而现在,我们倾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和敲击面板的声音,却不肯放下两个人握住的手。
“所以你现在在用左手操作?”
“意大利人的事你少管!”
“真不管你你又要滚来滚去地大叫。”
“不就是因为这样你才跟我约会的吗?”他竟然还有几分得意。
“不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最后才离婚的吗?”我心想,这应该算是阐述事实。
他用意大利语小声地嘟囔了几句,我猜他正不爽地摸了摸鼻子。
艾莱那有点欠揍又很让人安心的语气竟然十几年没有变过,这让我有点惊讶,但我立刻觉得这是我记忆自动校准的结果,因为我很确定我已经变了很多。我们在确认最后的航路时,模组给了我们十几分钟时间去做剩余的操作,比如,艾莱坚持说,他要在舱体内预录遗言并介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并要求我做同样的事,我们一同将同期的宇航员的名字和履历逐一做了介绍。我的同事的幻影微笑着看着我,而我无法仔细凝视他们的脸。
之后,短暂的沉默中,我轻轻摇动相握的双手。
“我想,我们要去换宇航服,再做好座位稳定,然后等待它启动。”
艾莱的手指像小狗的尾巴一样不耐烦地在我手上点了点,表示同意。
“那么……”我尝试着将手抽出。他非常缓慢地回应着我,将手慢慢地松开。
我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正准备将手拿出来,他用力地折回,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喂,很痛。”
“啊……楹,对不起。”艾莱立刻放松了力度,但是并没有松开我的手。
“楹,你还记得我们这个太空站的誓言吗?就是你说‘明明会出现在这里的全部都是科研人士,但是迷信程度远胜其他人’的那些程序。”
“如果你是说那些什么在从左属第三个轮胎上敲三下以保佑自己的操作,那我现在也还是觉得这很荒诞。”
“难道你没做?”他那语气就像在说那这次事故可全怪你。
我不自在地舒展了一下肩膀:“……做了。”
他继续说:“但是誓言的那部分,明明也是迷信程序,你却很喜欢。”
我一边估算着结束这段对话之后的剩余时间,一边觉得还可以再跟他讲几句。
之后我们关闭了触测仪,他也几乎不再说话,我们穿好了各自的宇航服,将简易座位牢牢固定,等待返航程序开始无情地倒计时。就如我之前所说,这个过程中有无数个环节一旦出错,我和艾莱依然要面对无望而也许充满痛苦的死亡。我在确认我的面罩有没有固定好有没有漏气的时候,我察觉到我在默默地流泪。我不知道艾莱为什么那时候要拉住我提及这件事,也许他和我有同样的理由,所以他在我讲到的时候,和我一同背诵出声。
“我很喜欢这种连接感,我们本来互不相识,但我们会一同在这个不同寻常的、与世隔绝的地方共同生活,也许这个时间是一年,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一天,但不管如何,我宣誓——”
“在面向无尽太空的星渊中,我们永远向彼此伸出支援的手。”
作者:【十一招】宅斯特
评论:随意
一
我在鲁子陌家门口砸门砸了3分钟,他终于把开门密码用微信给我发了过来,我这才第一次走进他的新家。
“你家厕所在哪?”砸门不是因为他不回我微信,主要是我尿憋。
“……边……”哪里传来微弱的声音。我也没听清,但轻易找见了厕所,坐下开始摘花。
自热马桶圈,智能热水器,LED防雾镜,浴霸,干湿分离……鲁子陌说装修花了大二十多个,而且全程都是他自己盯着,效果看起来确实不错。可惜刚需房刚刚装修完,老婆就跑了。哈哈哈哈哈。
“鲁子陌你在哪儿呢,哪屋啊?”我从厕所出来后开始寻找他。
“……这儿……”
本来这么多年朋友,我是打算关心一下子他取笑一下子他顺便参观一下子他的新家,结果看到他靠在床上双眼望着窗外默默流眼泪的模样,我一下子就只剩下心疼了。
二
“别在屋里抽烟,牧瑶不喜欢……”
“啥,她还住这儿啊?”
鲁子陌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说:“没有……那天就搬走了……”
我靠在沙发上白了他一眼,扬起下巴冲天花板大大呼出一口烟气,说:“她不喜欢她自己来跟我说啊,人都跑了您搁这儿舔空气呢,你都给我气笑了……”
鲁子陌穿着睡衣靠在沙发的另一侧,用手抹了抹眼角的眼泪和眼屎,说:“给我也来一根吧……”
“细烟,你凑合抽吧。”我给他递了根烟过去,问他:“彩礼给了多少,都退了吗。”
他用苍白的手指接过我的烟,熟练地吸了起来。认识这么多年他胖了好几圈,但肤色一直很苍白。他摇了摇头说:“没彩礼。说给她买个奥迪当彩礼,但是一直没摇到号,就没买。”
我点了点头:“没出大血就不亏。”
他说:“我说给她买个特斯拉,纯电不用摇号。她说就喜欢奥迪,纯电冬天没法开出去玩。”他把吸了半截的烟在烟灰缸里掐灭。“早知道我还是应该坚持一下买特斯拉……”
“你他……”我被这个舔狗气到从沙发靠背上弹起来,又无语地靠了回去。
“你还应该坚……”我被他气的说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被你气的话都说不利索了。”我说。
“你吃没。”我说。
他摇了摇头。
“你几顿没吃了。”我说。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
“你家附近有啥好吃的。”我说。
他摇了摇头。“麦当当。”他补了一句。
“整几个炒菜吧。今天这氛围不适合麦当当。”
他附身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条烟,拆开拿出一包,丢在我面前说:“抽这个吧。”
“我就说你个老烟枪怎么可能戒烟。”
“戒了的。戒了一年半。这是给婚礼准备的喜烟。”他点上一支烟,又开始流眼泪。
三
“咱们有两三年没见了吧。”
“差不多……”鲁子陌一边吃一边点了点头。他是真饿了,把我剩下那半盒米饭也吃了,本来多要了个夫妻肺片说慢慢下酒,三两下都被他全都吃光了。
“你说你追女孩就正常追呗,快三十的人了,又不是没谈过恋爱。可你就非得舔,上赶子舔。就你天天朋友圈那个逼样儿,我们都懒得理你……我们差点拉了一个‘鲁子陌和他的好朋友们唯独没有鲁子陌’群。没拉不是因为过意不去,是因为群名字太长了。”我拿起啤酒喝了一口。“但是当时我们谁都没想到你后来居然舔到手了。牛逼。”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鲁子陌嚼了嚼嘴里的米饭,说:“牧瑶……人挺好的,我一直觉得你们应该会喜欢她才对……”
“你给我闭嘴吃你的饭。”
我弹了弹烟灰,接着说:“总之,既然你们两个都在一起了,那我们肯定是祝福的呀。可结果呢?呵……”我不屑地笑了一声。
鲁子陌放下筷子,咽下嘴里的饭菜,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半天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事儿就一点征兆都没有吗?陈玲的丫头前阵子过百日请我们吃饭,我们问她你怎么没来,她说你在忙婚礼的事情。那时候你们还一切都好?”
“嗯。我在朋友圈看到你们吃饭了,我给点了个赞。”他用纸巾擦了擦眼角,擤了个鼻涕,把纸团丢了,又抽出一张纸擦了擦嘴。“那天我们在林芝拍婚纱照,确实没法去。”
我站起来,开始收拾吃完的一次性饭盒,说:“陈玲应该是我们几个里唯一当面跟她交流过的人吧。”
“对。”
“有一次我们问陈玲对牧瑶是什么印象,陈玲说有种清澈的高中生的感觉。”
“嗯,是这样的。”
“陈玲还说,感觉你俩不搭。”我把腿盘在沙发上,接着说:“她说牧瑶相当听你的话,但是吧,她也不是自己没有主见的人,有时候她宁愿牺牲自己的想法按你的意思来……是这样的吗,你是一点都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吗?”
鲁子陌没说话。
“拉黑了没。”
鲁子陌没说话。
“她把你拉黑了没。”
鲁子陌没说话。
“你看看能不能看到她朋友圈……要么你手机给我,我偷偷看,不告诉你。”
鲁子陌拿起手机操作了两下,然后靠着沙发开始刷手机。
“你家还有酒么。”
“没了……就这两罐……”
“我再要点串啊……这附近哪家串好吃?”
“随便……”
四
鲁子陌哭得像个孙子……像个孩子……像个孙子。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说:“无论如何,在婚礼的前一天忽然跑路,这是一种极为不礼貌的行为,不是一句我不想结婚了就能过去的事情。这不是你俩去领个证,是婚礼,是邀请宾朋来祝福自己的场合,在愿意来的人眼里至少你是一个还不错的人,他们会对你抱有好感,结果临时把人家放鸽子了,这特别特别不礼貌。她是一个成年人,她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她的心里得有这点逼数啊,要连这点逼数都没有那不叫不知者不罪,那叫蠢。我也愿意相信她不是故意耍你或者怎么样,她可能就是在最后的节骨眼上做出了一个遵从内心的选择。那,她既然这么做了,她就要承受这么做的结果,她就会被我像这样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三道四,你也一样。”
他似乎在抽泣中点了点头,又似乎只是颤抖着身体。
我问他:“你家里那边呢,你家里应该知道了吧。”
他缓了缓,抬起头来深吸一口气,说:”知道的……本来打算北京办一场,等时间方便的时候再回家办一场……具体什么时候还没定,所以家里也没准备……也没跟别人说……”
“那倒是反而省事了。你爸情绪还好吗。”
“还行吧……他心里肯定有埋怨……但也不会跟我说……”
“你跟其他人是怎么说的?”
鲁子陌无奈地笑了笑,抖出一个大鼻涕泡,差点蹭我衣服上,我赶紧抽了张纸给他。他一边擤鼻涕一边说:”我跟其他人说因为牧瑶家人突发急病,婚礼改期……她跟她那边也说的是我家里有人突发急病……”
我想了想说:”行吧,也就这样了。哎,反正我一直就觉得你这没领证先办事……嗯……啊……是吧……”
鲁子陌无声地叹了口气。
烟没了,我又拆了一包,给他递了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我说:”你给牧瑶这一边舔一边给压力,你这是在PUA吧……”我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而且我一点都不觉得你可怜你知道吗,整个这件事至少有七成是你咎由自取。”
鲁子陌没生气儿地嗯了一声。
“那你俩后来还联系吗。”
“……”鲁子陌仰着头沉默了一回儿,把手机解锁了丢给我。
我打开他的微信,置顶聊天除了工作群还有一个叫”YaOyAo”的人,应该就是牧瑶了。我点进聊天记录划拉了半天,倒放着两个惶恐而破碎的人变回仍是甜蜜一对儿的过程。
我扔下手机说:”哎……你俩吧……现在我是有点同情她的。”
鲁子陌弹了弹手里老长的烟灰,掐灭了几乎一口没吸的烟头,拿起一串凉了的烤鸡皮啃着。
“你自己是真的没意识到你们两个相处有问题吗。”
“……我知道是我压得她太紧了。”
“不不不,你们两个都有问题。我觉得你们两个也许可能更适合当朋友,而不是当恋人。”
“嗯……可能吧……”
“陈玲说的确实,人家多清澈的一个小女孩呀,你就跟头驴一样一个劲儿的舔狗。要是我在青春懵懂的时候有个人这么对我,那我哪受得了这个呀,只要那个人没有什么硬伤,那我肯定会动心的。然后有可能——有很大可能——在一起之后,才发现其实两个人不合适,可能是你发现的,也可能是对方发现的,那有的人就将就下去了,也可能一直就这么将就下去了,也可能在某个时间点就爆发了。”
鲁子陌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烤鸡皮签子丢进垃圾桶。
“我就是特别喜欢她……”
“你有多喜欢她这个事情我绝不会否定,但是你吧,你就,你呀,啧,嗯……太急了。你那么急干吗啊,你馋人家身子啊。”
“嗯。”
“你就承认了吗!你就承认了吗!你好歹否认一下挣扎一下好吗哈哈哈哈!”我发出爆笑:”不是……你……你就那么急吗?我的天啊,你就那么急吗哈哈哈哈!”
“你不是男人,你不懂。我也并不是只想跟她滚床单啊,我是认认真真想跟她一直走下去的。“鲁子陌没好气的白了我一眼。
“好好好……咳咳……”我控制了一下表情,说:”我也能看出来你对她的态度是认真的,你对她很深情,不是一时的精虫上脑。两个人要想在一起一直走下去,性吸引力很重要,很重要,这个我完全理解。但是你也要认清一个事实,只有性吸引力是没法一直走下去的,世界上会有很多身体非常契合,但是性格习惯不适合一起过日子的人。当然,有可能两个人在相处的过程中渐渐磨合,互相妥协,最后找到了一个相对平衡的点,然后一直走了下去,但这需要技巧和时间,还需要一些缘分,你太急了,你不能这么急啊朋友。”
“嗯。”他的眼泪又开始涌出。
“那你俩在床上合适吗。”
“嗯!”这个狗逼流着眼泪猛点了点头,跟我竖起一根大拇指。
“哈哈哈哈哈哈你他妈的哈哈哈哈……”
五
我俩躺在沙发上抽着烟,头靠着头。
“十点了……算了我不回去了,今天住你这儿。”
“嗯。”鲁子陌也没跟我客气。
“你怎么买这么偏的地方啊,我这想来一趟太不方便了。”从我家到这里,需要先坐一个半个小时地铁,出地铁后再坐一个小时公交,还要再走个小半个小时。
“姐,这是北,儿,京,儿。我能在这儿买一套算混的不错了好吗……”
“那你怎么不上东六环买去。”
“你懂海淀学区房的含金量吗。”
“啊?你这还算海淀?”
“可说呢。晚上你睡床,我睡沙发。”
“别别别,你该睡床睡床。我先说啊我跟你不行,你别乱来。”
“我跟你也不行。那就都睡床吧,我家床大。”
“得嘞。你几点睡?”
“不知道。最近都是在床上一躺一天……醒了就流眼泪,困了就睡……”
“啧啧啧……你们这群当老师的呀,可以用一整个寒暑假的时间来蹲在家里流眼泪,躺在床上黯自神伤,坐在马桶上自怨自艾。啧啧啧,啧啧啧啧……”
“是行政,不是老师。寒暑假有什么用,还不是一个人天天在屋子里……”
“来找我玩呗,去看陈玲她家丫头,跟老王钓鱼去。”
“太远了……”
“是远了点儿……”
鲁子陌坐起身来喝了一口啤酒,说:”你不是说……我和牧瑶适合当朋友么,你觉得我们还能当朋友么……”
我想了想,坐起来把烟头掐了,说:”这我哪儿知道啊,未来的事情谁能说的准。但是有一点我很确定,你现在这个心态肯定不行,各种意义上都不行。”
“……”鲁子陌站起来把客厅的窗户打开。”我开窗户透透气。”
“赶紧找个新对象吧你……”我伸了个懒腰。
“你光说我,你也找一个啊。”
“呵,我好几个呢,你多久没关心我的状态了。”
“打搅了。”
洗澡的时候我快速做了一点心理建设:这么多年朋友,大家都太熟了,他要那什么我就骂他一顿,他要非得那什么那我也……也……也就那么着了……呗……
我俩躺在床上。粉色的睡衣小了一号,但睡衣本就宽松,所以还好。
“我觉得不对……我没法想象跟牧瑶成为朋友的样子,我跟牧瑶肯定没法像我跟你这样。”
“嗯……”我想了想,说:”也许吧……不过朋友和朋友也不一样,你跟陈玲认识的时间比认识我要久,你俩也是很好的朋友,但是你和陈玲相处肯定不会像和我这样相处,对吧。”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就是……我没法想象能跟牧瑶成为什么样的朋友。”
“不知道,自己想去。你要是一直想跟她睡觉,那我就收回前言,你们不太适合当朋友。心态,朋友。心态。”
“一般而言吧,男女之间哪有什么纯洁的朋友……”
“确实……”我翻了个身,说:”好多男的我也是处着处着就从朋友处成了男朋友,再从男朋友处成没这个朋友。”
“我觉得啊,咱们俩属于那种……”鲁子陌把手伸向天花板的虚空,说:”咱们俩就在什么夏威夷啊普吉岛啊之类的地方,肩并肩躺着,我找两个大胸姑娘,你找两个腹肌小伙,咱们就光着身子让他们亲,哪儿舒服让他们亲哪儿,他们亲他们的,咱们就躺在那儿聊天,就像现在这样聊些有的没的……”
我咯咯咯笑了起来,说:”你他妈恶不恶心啊!你这什么破比喻啊我操,你有病吧你!”我笑得床垫乱晃。
我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说:”当然,我也不是完全不能get到你的点……”
我又说:”你记着啊,你欠我两个眼镜帅哥腹肌小伙。你得把这当个事儿来记着……”
他说:”我会记着的,这是我向你表达的最大诚意的友谊。”
第二天早上,我听见些微的动静而醒来,发现是鲁子陌背对着我在抽泣。我翻了个身,从背后抱住他,紧紧地贴着他的身体,他哭得更厉害了。
“我好爱她……你知道吗我好爱她……”鲁子陌哭得不成样子。
“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你会找到更好的人,我们这些朋友们也都会陪着你的。”
他颤抖着点了点头,握住我的手。
他哭了一会儿,渐渐停了下来。”对不起。”他说。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我把手伸进他的睡裤里,开始轻柔地抚慰他最柔软的部分。”这样……对么……”我问。
“……这样就好……”他说。
“这样对么……”他问。
“这样就好。”我说。
本月竟然重新续上这篇了,之前的在几个月前,第三幕第一场,第三幕的开头,整个故事仍然是未完结篇
前篇: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598262/
后篇: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43152/
免责:随意
【遍布文件的桌前,年轻的军官正在打盹。法克纳尔在门口敲了敲门,惊醒了在打盹的卢西恩,卢西恩睁开眼睛,看起来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了过来,他点点头,法克纳尔这才走了进来。】
法克纳尔 卢西恩阁下,这是家族里传来的信。
卢西恩 (接过用火漆封口的信件,扫了一眼印章)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法克纳尔下,辰从椅背后走出,他环绕室内一圈,简单地翻了翻桌上的文件,又摸了摸刻在笔尖的和火漆印一致的家族印章,重新坐到了椅子上)
辰 这奇异的精灵的确有值得称道的法术,眼见我从死者重返生灵的世界,我尚还年轻,又再度拥有对世界的掌握力。
我记得这个家族,在帝国也值得称道,他们家的族长也曾在我面前展示过自己的能力;我固然知道他们家是紧随风吹草动的墙头草,可这世界从来都是听从治者的命令而前行的,只要我足够有力,这个国家定然是按照我所想向前行驶的。
不,辰·奥古斯丁,你如今已经不再是那个掌握一切方向的舵手,你早已是退出剧场舞台的无常魂灵,在酷风追捕下消散,无法再见将来的阳光。我重来一次是为了因我离去而彷徨失措的儿子,为此扰乱人世的规则也无所谓,因着这尘世本该由我所愿才对。我如今又是谁?卢西恩·艾亨瓦尔特吗?我当然不曾听闻过这个年轻人,他的家族领地在北方,而我现在却正在南方军中,想来他在家中并不受重视,先让我看看这封来自家族的信件中写了什么,再决定我将要凭此躯壳做上如何之事。
(辰翻开信件,仔细地看了一遍所有的内容,眉头慢慢皱起,他走出室内,在门口看到了守候在一旁的法克纳尔)
法克纳尔 卢西恩阁下,辰一世陛下过世,此时正是暗潮汹涌之时,家族来信对您此时而言正是一件重要的事情,至少家族还记得您,我们更应该小心谨慎地做出选择。
辰 你说的没错,家族来信正是说的此事,不日我将回橡木之森一趟,你去帮我安排一下此地的各项事宜,我们尽快出发。
法克纳尔 好的,阁下,我早已做好准备,明日一早我们便能出发。
(法克纳尔下,辰回到室内,又打开信件,他摩梭着纸张上笔迹留下的印痕,不轻不重,但却看起来格外紧绷。桌上发出光亮的水晶球闪烁了一瞬,辰仿佛看到火焰一瞬间燃烧起来,他也不觉得恐惧,只是冷笑了两声)
辰 你倒爱玩弄无用的把戏,我当然知晓这副躯壳不过是我暂借一用的轮椅,承载我一时的欲求,也不必你过多提醒我要遵循我们之间的契约,更何况,无论我做什么,都对你而言有益无害不是吗?我们而今是一体的,我向前去,你才有属于你的回报。
杜维 (遥远的声音传来)我聪明而伟大的皇帝陛下,果然还是无法瞒过您的眼睛,可还满意您的同行者为您提供的这份便利?它将直接引领你走向死后向皇权扑来的巨浪,甚至你自己也将成为这巨浪中的一员,你会如何做呢?为现在的这具身体?还是为你那些无用的自己都无法骗过的所谓父子亲情?太有趣了,我正想看到的是这样的场面,你往前去,我将满足你所需要的一切,只要你付出我想要的东西。
辰 你带来的如何是便利?不过这份礼物我很满意,毒蛇的馈赠当然要小心拆开,可我自信自己有火中取栗的本领,在风暴中自身轻便固然会随风流涌动,但我不恐惧那些我多年未见的属于皇权之下的野心和利益之争,不过几十年不见,如今再从头一趟,我难道还能做得比以前更差吗?
查理吾儿,我没有给你留下足够干净的国家,这不是为父失职,我也并非不相信你能够自己探寻到野心之下利益的流动方向,你是我的儿子,我如何能不相信你?但这一切都需要时间,而你现在最需要的便是时间,我并不期待这次能够再见到你,但我将简单地打扫这一切,为你正式上手成为掌舵者进行一些助力。而在此之前,你将和我一起面对那些神棍的阴谋,你没有选择,我当然也没有,但你会有的,因为你是拥有无数时间的生者,我只是为了满足渴求从死国挣脱的残魂。
我并非是为你而重新搅乱人世风云,但我的选择绝不至于损害到你,吾儿,且往前走,你自有属于你的道路。
作者:阿千
评论要求:随意
【对不起,是急速滑铲作x 写到哪儿算哪儿】
阿草最初的记忆就是姐弟三人依偎在破庙里过冬。姐姐们偶尔说起当时有多难。三人与父母在逃荒中走散,十岁的阿花作为长姐一直到处奔波想办法养活三人,而二姐阿叶就一直抱着还在襁褓中的阿草跟着跑。姐姐两张相似的脸你一句我一句地忆苦思甜,但是阿草当时太小了,对这些毫无印象,他只记得姐姐的怀中一直都很温暖。
所幸后来他们被边军收留,自那以后就和军眷们一起长大。
二姐阿叶小时候是孩子王,经常和营中同龄人到处玩闹。长姐阿花就喊弟去跟着“帮忙看着阿叶”。倒不是担心阿叶吃亏,阿叶勇敢又聪慧,身手好又好胜,阿花更担心她欺负别人。阿草一本正经跟着,阿叶知道他是来“劝架”的,常要赶他走。阿草就远远地跟着。他看到阿姊切磋得胜意气风发,看到阿姊指挥几个孩子在林中“排兵布阵”,哨声一响阿叶从树上高高地跳下来,长矛猛然击穿被困住的老虎。
孩子们欢呼着尖叫着拖着老虎归来。
那可是老虎!就算是大人们也少有能敌。
但是有阿叶在,仿佛一切都能成。
他也问过阿姊,如果老虎反扑怎么办。阿叶就会说起她计划逃脱的路线,陷阱的设置方案,失败后的退路。
阿姊一直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所有人都喜爱她,关注着她,阿草也一样移不开目光。
姐姐们成年后自然进了军队。阿姊就和她小时候猎老虎的时候一样,带领着小队冷静地筹谋,无畏地冲锋。
他唯一一次看到阿姊失态,是在保卫都城的时候。那时,境内叛军四起,边军与攻进城的敌寇作战。而他和其他老幼病患们被护在府内最深处。
等大门打开的时候,他看到的是如同凶神一样的阿姊,她浑身是血,眼中也全是血。他后来听说,长姐战死后,阿姊一直发狂地战到长枪折断,双拳破裂。
阿姊将长姐的棺椁和他一起交给了熟识的校尉燕凛。她说,她要去报仇。
他想问阿姊什么时候回来,但是他从她的眼睛中明白,这一次,阿姊没有给自己安排退路。于是他忍不住抓住了阿姊的手。长姐让他“看着阿姊”,他不能让阿姊做傻事。
但是阿姊推开了他,说:“等我。”
于是阿草从十岁开始的人生就在等待和阿姊重逢。
他就帮周围的人做些杂活,跟着燕凛训练。他有时候想,姐姐带着他讨生活的时候也就是这样的年纪,他是否能有一点点,更接近她们了呢?
燕凛校尉很照顾他,总带些衣物吃食给他。
营破之后,大部队随着都城南迁。而阿姊拉起了一支和她一样复仇心切的队伍,一路北上追杀叛军,她们叫自己追魂营。燕凛常让斥候到处打听她们的消息,还亲自去找过几次。
他也时常想自己为什么没有跟着她一起去,他常到山坡上去,一边做些手工活,一边北望,仿佛有一天真的能看到阿姊从那边策马归来。
等他长到和阿姊离开时候同样的岁数的时候,阿姊真的回来了。
他们重逢的时候,阿姊陌生又熟悉。她已经褪去少年人的稚气,几年的风餐露宿给她带来粗粝的伤痕。她正和已经成了将军的燕凛在讲些什么,眼睛还是亮亮的、眉飞色舞。
“我要去看看长姐。”阿姊看到他,这样说道。
他们走在青草覆满的小坡上,他已经比阿姊高了一个头有余。他静静地听着阿姐讲一路的见闻,她讲叛军怎么到处为恶,讲左将军怎么料敌如神复克中原。
阿草静静地听着,说:“也讲讲阿姊你的事情。”
“我的事情?”阿姊停住了。
他们已经来到了帐前,阿草拿出了一个盒子。战线一直迁移,他担心长姐安葬的边城最终会落到敌军手里,最后还是将长姐的尸骨火化,骨灰带在身边。
阿姊抱着木盒看了好一会儿,最终亲吻了上去:“我好想你阿……阿姊……”
他想要抱抱阿姊安慰她,但是阿姊已经伸出了手,对他说:“没事的,我回来了。”
他总是比她们慢。
燕凛想让阿叶回来当教头,但是她不愿意,她觉得自己违反了军规,算得上逃兵,不被责罚已是法外开恩。
阿姊常说还有未尽的事情,追魂营要照顾死去同伴的身后事,他们又到处去跑。等得了空闲,才又来看阿草。
阿草看阿姊和追魂营的人唱着歌喝着酒。他们指着伤疤给阿草看,说,你看这是哪一次打哪一支军的时候留下的,你看这是我救阿叶的时候被砍到的。阿姊就拿酒砸他们,“少吹了,我身上的伤疤不比你的多?”他们笑着。
阿草坐在那边想,他们是生死相托的亲人,那他呢?
阿姊大约是看到他不说话,坐了过来,醉醺醺地靠在他的肩上。“我们下个月要去河东,大约要几个月才能回来。”
阿草点了点头。
“……阿草,”阿姊低声地喊他。她抬手指了指天上,“你看天河中那么多星星……那一颗是阿姊呢……”
“我杀了那个人……我一直一直记得他的脸……我杀了他之后,我想,我可以去天上找阿姊了。”
“但是我想着阿姊会骂我扔下你不管,小时候她就总这么骂我。”
“你要等我回来。阿草。”
他忍不住再次握住了阿姊的手。
作者:松清显
评论:随意
这天夜里,你一如既往地坐在楼顶喝着罐装的打折啤酒,这里不会有人注意你,你呼着热气,雾气消散在楼顶的夜风中。你突然看到楼梯边出现了另一个人,黑色发尾在混着酒气的风里黏在衣服上。“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不出你所料,她也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你们并肩坐在天台边缘,铁质栏杆和仿生义体粗暴地把你和死亡的自由划在两个世界里。你们商量出的计划很简单,就是在传送通道开启、其他考察队员都进入通道后立刻由她借助权限封锁通道。这种小动作轻而易举得没有真实感,如同儿戏。你想起当时她告诉你逃跑比你想的更简单,一时竟然不知道是谁更可笑。你低头俯瞰天台下方,映入眼帘的是整个人间之里,稀稀疏疏的灯火静静地影着暖橘色的光,映出房屋外墙朴素的木色和若隐若现的灌木丛,只有剧院和24小时营业的商店还鲜明地亮着。
远处的花田被黑夜暂时湮没了色彩,在月光下像是一片摇曳的墨蓝,比繁华的月面更像梦。你意识到你看不到别人,在这里停留的时间里你已经尽可能地努力尝试融入这里了,但你闭上眼睛时一片黑暗的视野里仍然只有你自己、你们两个人,还有夜空中久久地挂着的苍白月亮,头顶悬而未决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这座小镇午后三刻悠扬的手风琴声和居酒屋里热闹的灯光让你误以为可以把月面上那个恐怖的圣诞夜扔进记忆的垃圾堆。你长出一口气,至少明天之后,你就有可能开启新生活了。
事实是你们儿戏般的计划成功了,在传送通道缓缓关闭之后,你再也没有见到过一个月面上的人。她保留了你身上一个连接着月面公示内容的通讯频道,并把它改装成了单方面的,其效果就是你们可以在随时收到月面的最新消息——至少是大致动向,从这个频道里你们得知在此之后月面还派出了至少五次考察队,其中有两队是来找你们的,但他们都没能找到你们的坐标,庆幸之余你也毛骨悚然地感到人间之里周围一定真的存在某种神秘的力量,一直以来都从纷扰的外界中保护着它。另外的考察队则成功地找到了另外的地面住民,在和月面断开联系的漫长时光里他们一如既往地向前走着,只是脚步比月面上的慢,尽管没找到什么特别值得科考的东西,也算是在几个世纪之后成功取得了联系,消除隔阂似乎也并不是不可能。但这些都无所谓了,你只是决定在这里好好活下去。
再然后呢?你说,我应该怎么继续编下去呢?说她如今的生活规律得仿佛不怕生锈一般:在阿求的博物馆里找了份闲差,每天下班以后到酒馆去消磨晚上的时间,周末去看看加演出,这样的日子就是你想要的,可能会让人不安,又让人满足,如同一个舒适的围城,十一月的一个雨夜,她独自一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屋外的行道树已经战胜了修枝的大剪刀,挡住了半边月光洒进屋内的道路,她脸向上躺在半明半暗的空间里;还是说她从那里出发,又走到了更远的地方,脚步一直没有停下?无论如何,她会在那个雨夜蓦然间发现距离考察队从她的视线里消失已经过了那么久,而距离她的所有噩梦则过了更久,每当她快要把那些事从回忆里抹掉的时候,它们就会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成为她脑海里的一个幽灵。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每到这种独自一人躺在夜里的时候,她就觉得她的世界某处一定正在发生什么难以预料的事,在晦暗不明的空气里,往日的记忆越来越历历在目,让她如坐针毡。她无法忍受回忆所带来的痛苦,无法忍受回忆里的每一个神情每一个影子,无论她向哪里逃跑,都会迎头碰上我的眼睛。所幸她仅剩的理智还是能让她清晰地分辨出那绝非是因悔恨而起的回忆,也不是用来感动自己的古典悲剧,而是对一整个曾让她迷乱的世界的痛苦回忆——是吗?明明帮她逃跑的是我。明明是我想把她送出这个地方,送到既不是在线游戏也不是体验模拟机器的地方,送到废墟或者荒原上去的。
文:(黑亦)小矮
关键词:烧毁
文体:小说
标题:《世界牢笼》
ps:长度3w3
·
好晒,这位天使不禁想道。他抬起眼睛,又马上抬起手,挡下一部分光,望向人类界的盛夏烈日。天堂的气候恒定不变,天使们没有人类那种看天气穿衣服的习性。他们也很少到人类这边来,除了少数时候有需求。
在刚才,天使侧头打量了下自己身后这两片羽翼,它们抖了抖,想把灰尘、血与过多的热量都抖掉抖散的样子。涂料会不会被晒化?即使知道不会,他也忍不住担忧会发生什么意外。那绝对不行。这样吧,就算有些化了,露出了羽毛的本色,他也可以跟看见的同类解释,说,那些是干涸的血。
没人会怀疑。这个世界的判定是很宽松友好的,他们看到异样会产生怀疑,然后听到合理的解释就会放过。美丽、祥和、给予每个人幸福,是世界的主基调。绝对的完美当然是没法做到,总会有些小的作恶,孩童级别的小打小闹。不过反正,绝大多数人也不知道这些事。
如果融化还在继续,黑色开始蔓延,那就说,这是恶魔的血。
现在,天使将眼睛从太阳那里往下收。在他面前,这一小片土地上密集地插着一堆天使之矛。这是天使基本战斗魔法的造形,它们细而长,矛头尖锐,全身白。停止供应魔力后一段时间它们就会自行消失,人类来不及拿去研究是用什么材料构成的。
而在半空那些白色细长方形之间,挂着一个人形。黑色的血从那具身体外溢的行动业已结束,杯子已经倒空。血顺着矛杆往下划出一道细线,破坏它的洁白,构成新秩序。但因为气温,血落到地面上后无法攒聚,水分很快蒸发。会动的液体没有了,只留下对于天使而言吸引眼球的黑色痕迹。
就算他想去观察一下那具尸体,也很难看出什么,它的大部分已被刺穿,比起残余的肉体物质,穿刺造成的、填满的无数洞窟占据更大规模。他甚至不能从残片勉强辨识出一张脸,不过,他注意到了一支扭曲的恶魔角,以及那周围的一些头发,大概是为数不多的收获。
最后,他低头,看见地上还有一只从小臂算起的断手。他记得这是他的攻击打落的。其实他不常真的发动攻击,大多数时间是看别的天使做。只是,恶魔被那些人类牵出来的时候,处于狂化的形态,那身躯庞大可怖,异色的火焰在皮毛上涌动,发出的声音震颤身心,仿佛有精神攻击的效果。所以他们觉得,这一次得齐心协力才能解决。
但实际情况是,恶魔的力量与模样完全不符。甚至可以说,它还不如这支试图攻击天使的队伍里随便一个拿武器的人,天使们的一轮基础攻击就将其过度射杀。毕竟天使没有把谁弄成这个样子的喜好,就算对象是恶魔。人类队长痛骂自己上了奸商的当,踹了几脚自己的手下,人们受了点伤,有了点损失,匆匆逃走。
小恶而已,天使不追。
战果仅此,但算得上战果吗。如果尸体还完整的话,天使想,也许天使们可以把它弄回去,调查一下,自人们有记忆以来,只存在于历史、理论与虚构里的狂化恶魔是怎么再度出现的,还被人类驱使着。但是现在这样,从这些残存物质中还能找到什么吗?以他所知很渺茫。
他结束了一系列的想法,就要转身走开,和同类们回天堂去,和他们再抱怨两句人类界的天气。这时,他感觉到一滴液体落到他脸上。
在人类世界,雨水和烈日会共存么?他摸了摸脸,看到自己的指尖被染成了黑色。看到意料之外存在的黑色,总会让他本能地心头一颤。
他再次抬头,从刚才已经完全干涸的尸体上的某个开洞旁侧起始,又一滴黑血击在他的眼角,他急忙往后退了两步。另外一处笔直的矛杆上,一道黑痕往下抹出。他探测了一下尸体的生命力,在此情景下,没有谁会想到要这么做,所以不会有人发觉:
它还活着。
恶魔躯壳的再生机制试图踏上正轨,但轨道上全是拦路巨石。天使的矛杆还全都留在那些打开的洞里,又不像一片小碎片,能包围吞噬而解决。它没有判断力地进行填补修复工作,徒劳、无间断,进入生长与创伤的无限循环。身体新生产的血液也在潺潺溢出,像是雨季又转身归来,天使看到一根穿过腹部的长矛,下半截已全被染黑。
因为这些自发的努力造成的变化,那具变得完整了点的身躯抖了抖,像被微风捎带了一下的碎布片。
天使常用的思维系统产生了对此对象本不应有的怜悯。
·
自出生以来,自意识形成以来。没有任何存在对它展现过善意,直到一切归于无。
非要苛刻地说的话,也是有的。不过,那些所谓的善意,仅仅是一些铺垫行为,目的是降低它的警惕,引出它的信任,形成情感的纽带。
然后再将其颠覆,给它造成更高额的伤害。
那要是它有经验了,是不是就可以避免踏入这个陷阱呢?也不能完全避免。就像牵动人的喉内某处会令人呕吐一样,这是人的基础反应公式,并不能通过警告自己"别去相信!"来消去。
它唯一从中学到的大概是,接受它们。接受虚假的温暖,接受因此产生惰意的自我,接受必然的反转情节里必然会产生的痛楚。一开始觉得没法接受,觉得自己不擅长,直到有一天,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驾轻就熟。
新的故事也许会夸耀"这一次,将有所不同"。但没有哪个能真的做到这点。
·
天使与恶魔同行,进入这座城镇。
天使只要通过天使们必修的基础魔法将羽翼隐藏,再换身衣服,就与人类无异。恶魔则需要盖上一件罩袍,遮住头上的角与后背的翅膀。一个剩余的在左,一个剩余的在右。一看就感觉它在隐藏什么,很有问题?因为这个世界如此美好,人们都没什么警惕心,所以只要别完全将异种的特征暴露于人前,就不会有问题。
天使一开始习惯性把自己的衣服丢给恶魔穿,然后发现长袍的下摆长长地拖洗着地板。根据恶魔的记忆,恶魔存世的年龄要更大,但它有严重的发育不良。
同时,它也没有"衣服必须合身"的习惯,不会自主将这个错误提出。
大概因为建立在天堂之门附近,这座城镇的特色就是与天堂相关的文化风情。天使打量这些建筑的色彩与样式。他申请到人类界旅行的借口是了解人类界的现状,为了加强可信度,他说,会找寻隐患。有些表面工作还是得做,所以他自然地去注意这些东西。
穿着白色长袍,背着假翅膀的女性从他们身边经过。已经好几个人是这样了。唉,天使说,我觉得我简直可以马上卸下伪装在这里继续逛,也没有人会注意到我。
你的翅膀现在没有涂色,恶魔说。
天使愣了一下。确实是这样,天使说,那还是保持现状吧。
而且既然他会这么想,天使想道,这里又离天堂门近,说不定人群中就隐藏着另外一位真的天使。还是等在地图上走远些吧,他想,在整个人类界漫游的天使就屈指可数了。
恶魔走在他身旁,看似他们是同步在前行,实际上是恶魔在跟着他的步伐。天使想着想着,抬头看到一家店,引起了他的兴趣,便马上拐脚往里走。恶魔紧跟其后。
店里摆着各种各样与天堂有关的小纪念品,面向游客,天使此时也算个游客。摆件、胸针、布偶与天堂的想象画。从这里,他能更清楚直接地看到人类对他们的刻板印象。看这图画上表现出的神圣气息,比天堂本身更过分。天堂相关的传言集结成册,他翻了几页,就看到许多自相矛盾的条目。他觉得这个可以买回去,以此写份报告……哎,他制止自己自动开始思考工作内容。这不是这趟旅行的主要目的。
他看见店比较深的地方单独摆着一个画框,其中嵌着一片纯白羽毛。
店主走过来。这是货真价实的天使羽毛,店主说。天使看了一眼标价,与他在街上听到的街边美食价格对比了一下,大致确认这件东西在人类界的珍稀程度。他能感觉到这是真货。人类大概有办法弄到他们想要的任何东西。
他这才想起,回头找寻恶魔被长袍覆盖的身影。恶魔站在店内另一角落的柜子前。他走过去。
柜子上摆着一些黑色的工艺品。刻画现存的那些恶魔没什么意思,这些作品多为人类脑中流传的各种恐怖形象与恶魔元素的结合,极度夸张地展现推到它们身上的不存在的恶。
你想买一个吗?天使说。
没有,恶魔回答。我在想,如果我真长这样,它拿起一个威猛的牛头恶魔的小摆件,看它强壮的身躯,大张的满是尖牙的嘴,遇到的事也许会不同。
……你可以挑一个,天使说。
店主插入他们的对话,殷勤地向他们推荐这里头所谓卖得好的几样。实际上,在这种文化流行的城镇里,这些货物完全卖不动,丢掉又可惜。好不容易有人有兴趣,她很想做一单。
天使回头看了一眼他刚刚站着的位置。我感觉这两样商品摆得很远,他问店主,为什么?
店主很奇怪他没有常识。实际上这些恶魔相关的商品摆在离其它所有商品都很远的角落里。因为那些商品会影响这些东西的性质,店主说,尤其是那根羽毛,那可是真货。神圣的存在会对恶造成伤害,小孩都明白的道理。
仅限于人类小孩。天使看见恶魔也因为他们的谈论转过头来。哦哦,原来如此,他附和道。他看见恶魔手上拿着一支比例还原的恶魔角,弯曲的弧线十分优美。我们买这个,他说,然后匆匆付款,带恶魔离开。
我只是看一下它,恶魔说。
天使想说你不想要的话丢掉也可以,他只是因为店主太热情所以买的。不过接着他听恶魔说:这是真货。
那……我们赚了,天使说。好事儿一件。
这可以作为你必要时的魔法材料,不过得经过一些处理。恶魔说,手里拿着那支角,观察到它上面有一些划痕,底端融合埋没在摆件底座上,隐藏不美观的断面。
留着吧,我们不需要用到那种高级魔法,天使说,这么好看,磨成粉多可惜。
原来如此,它展现出了比单纯的组成成分更高的整体价值。恶魔明白了,自己被人类捕捉以后没有被完全拆解取出血液、角、翅膀与骨头等材料,也是同样的道理。
那么必要的时候你可以截一段我的角,恶魔说。
别这样说,再说了,你那长期被魔法影响生长的角还不一定能代替普通的材料。实在需要的时候去买就好了,天使说。说回来,你对刚才那个人类的说法有什么想法吗?你现在会感觉不舒服吗?
在这种目见到处都是天堂元素,而且真正的天使就站在身旁的情况下。以天堂的理论应该没有影响,那应该只是人类的普遍错误认知。但他还是得问一下。
那种说法我熟悉,但我没有感受到所谓的神圣力量,即使是被天使的魔法矛穿透的时候,感觉到的也只有物理伤害。恶魔回答。
天使松了一口气。
而如果要说不舒服是有的,恶魔说。现况对我而言很陌生。我也没有徒步走过这么远距离。这里有太多人,会造成……
啊!不早说!很严重吗?天使说,他想要加快步伐,赶紧找一家旅店住下,不过等等,若他走太快同伴会跟不上的。
大概几分钟以后我会吐吧。恶魔说。
它说话的时候一直没有表情,让天使觉得是不是用脸部变化来表现情感的体系也被魔法干扰了。毕竟,恶魔说过,它身上存在着许多魔法在持续造成影响,并且互相之间产生冲突,说不定这就是其中某个冲突环节造成的结果。
等等啊,现在没时间想这件事。紧急情况!要怎么办,扛起它赶紧跑吗?但颠簸说不定会让它更快吐出来。
天使思考几秒,牵着它走进旁边一条不太引人注意的巷子里。然后伸出双手,将这具比自己矮小许多的躯壳抱在怀里,学着儿时记忆里模糊的样子,轻轻抚摸它的背。
有改善吗?过会儿,他问。
有一点,对方回答。
就在刚刚我们看到的人们的想象具现化里,有些恶魔没有血肉,只有长满尖刺的骨头。这具躯体的触感给天使差不了多少的印象。唉,天使说,你这个体能状况会严重影响行动的,你得继续保持规律的饮食、作息与运动量。
你之前说过了,我知道,恶魔回答。
它好似一个没有内核的玩偶,不会也伸出手。但是如果你提要求说“你也回抱一下啊!”它就会按要求做,就算没做过也会模仿。这也许让人觉得,就算对它多好,也只是往黑洞里投小石子而已。真的,你想要什么的话,直接提要求最方便,让人迷恋地方便。
天使没再问,估摸着应该差不多了,就放开它。我们找个旅店安顿下来,再继续逛、找线索吧,天使说,现在也差不多是午餐时间了,我去找你这状态也能好好吃的食物。
他看起来不需要回答,于是恶魔没有出声,整理了一下长袍,将兜帽扣好,然后跟着他继续往前走去。
·
这家小店的店主看到有顾客走进来时很开心,这偏僻的店最近盈利不好。但两位顾客并没有去看商品,也没跟他提需求,站在柜台前,两人看看他,然后互相交流。
就是他?天使说。恶魔点点头。
你们……店主皱起眉头,手摸到柜台里面。有什么事?
天使想了想要怎么解释,然后伸手将恶魔的兜帽拉下来,露出它极易识别的角。
店老板盯着恶魔。然后骂了一句脏话,按下了警报。从店面后方窜出两人来,一个还在打哈欠,被另一个人拍了下脑袋,然后两人的枪口对准他们俩。
恕不退货。店主抱着双臂说道。
天使与恶魔侧头看了一眼武装人员。哎?我不是来退货的,天使说,我是想问一下之前买下它的那个人的消息。
店主看他。你们连这儿都能找到,却找不到将它转手给你的那个人?店主说。那这就是这两者之间的恩怨了,和自己没关系,老板这样想。
那家伙和手下像是住地不固定啊,天使说。它记得你这地方,所以好找。
啧,店主说。不找他的麻烦很好。但是,店主摊开手,客户的消息我不能随便说,你得付出点代价。
要多少钱?
要么弄点珍贵的东西来,天使的素材不要,这儿到处都有卖,要么就付这个数。
天使露出了为难的表情。片刻,他转头开始问恶魔话。莫非这人对你很好?你从没提过要对付他。
我们约好的顺序是倒序,他排第二个。恶魔回答。
哦,我给忘了。顺序稍改一下也没关系,天使说,现在让他排第一吧。他都干过什么事?
他将我关进这儿的地下仓库,恶魔如实回答,92天后再带出来,交给顾客。就这样。
听起来很正常……唔,等等。天使想到了什么应该存在但没有被说出的描述,看向店主。店主看懂了他眼中的疑问,撇了撇嘴。没错就这样。记得挺清楚的啊,这家伙。它又饿不死,他摊开手,本来就跳水价也卖不掉,为什么我还要搭进去一笔伙食费?要不是他想到了绝妙的推销手段,这笔帐就这么烂掉了。
原来如此,我懂了,天使点点头,仿佛真的同意了他的意见。你有什么想法?天使又转头问恶魔。
每次遇到这种问题,恶魔会去揣测对方想要听到什么样的答案。但它现在不太能捕捉到。
……你曾经说过复仇应有的具体实现形式,它回答,原样奉还。
什么意思?店主想,不禁冒汗。在下个瞬间,天使的脸转过来时,他感受到了清晰的威胁。不用他说,旁边那两位一直拿枪指着他们,又好像一直没造成任何真的胁迫感,只是在当摆设的家伙,也感受到了,他们有些抖着手地开枪。
枪声响过后,两支天使的短刺各自刺穿他们俩的一边大腿,武器脱手,他们在原地跪倒,捂着流血的伤口喊不出痛。天使转过身,发现恶魔也中了一枪,它脱掉了被子弹穿了一个洞的罩袍,免得染上血了,捂着腹部原地蹲下。
抱歉!天使有些慌乱地说,我以前没对付过这种事。这位天使掌握的战斗知识足够但缺乏实践。也没有几个天使一生里会遭遇这种场面。
黑血很快浸透了恶魔捂着伤口的手,少许滴到地板上。没关系,恶魔回答,不会死。
天使想接下去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店老板也从柜台后抽出一把手枪瞄准他,而在开枪之前被天使伸出手直接握住。
店主背靠着墙,惊恐地望着天使。天使丢掉了那块扭曲的废铁。哦,他忽然想到好主意,然后露出笑容,但在此时只是更加可怕而已。
能把刚才我问的信息告诉我吗?这样的话,我们就放你一马。
一马具体是多少呢?但现在对方也没法思考这个。他发着抖,赶紧把他还记得的全讲了。
你有记住吗?天使问还蹲在一旁的恶魔,会不会痛觉影响到记忆力。不会,恶魔说,在创口处摸索着其中的子弹,及时取出可以减少今后的残留,虽说此时的行为会导致更多的血外流。都记住了。但我认为需要地图参考。
那我在这儿找找,等你恢复好了再继续。天使说,然后抓住店老板的领子推向墙壁,让他后脑挨撞晕过去,靠着墙躺下。
这两人你记得吗?天使走到那两个在地上和晕了没多大区别的人旁边,又问。
记得,他们曾经负责运送。
那就这样吧,天使说,弯腰捡起他们用的武器。人类界最近开始流行的,没有魔法基础的人也能使用的内置法术道具。他打量了一下,先搁到一边,开始翻货柜。
哇哦,这些东西的标价都好高,和之前逛的那家店完全不是一个水平。但是东西都奇奇怪怪的,各种魔法的气息十分浓厚,因为混杂与各自的复杂,比较难辨别。他看到一把不错的小手枪,感觉这可以拿给恶魔用,但是价格他没法承受,只好放回去。这儿根本不会有什么地图吧。最终,他从老板的柜台里面翻到了附近地区的地图。这种东西应该很常见吧,他以自己了解到的人类日常用品的价格,估计着往柜台上放了点钱,当作付账。他是天使,不是劫匪。
这段时间里,恶魔的伤口恢复好了,它将取出的子弹丢掉,捡起罩袍,站起身。变化在于它的衣服上、手里与脚下都是黑色的血的痕迹。它就像个被不小心泼了脏水的无辜者。
呃,这件衣服应该报废了,天使看着它说,你用它再擦擦手吧。然后他将卷起的地图交给恶魔,自己将店老板的身体拖去通往地下仓库的楼梯,恶魔照做、并收好地图以后,跟上他。
哪个房间啊?天使问。得到回答后,他打开门,里头一阵灰尘与什么的臭味,他没管,将人丢进去,再关上,然后开始构建封锁的魔法。时间设置到多久呢,他想,刚才说了要放他一马,可普通人能与世隔绝生存多久来着?哎,算了。他随手设了个30天整,然后让魔法开始运行。
你觉得可以吗?要等等看他醒来后的反应吗?还是说过段时间再来看看?天使转身,问恶魔。
枪声对于人类而言很响亮,过会儿也许就有人来看怎么回事,恶魔回答,此时已经将罩袍重新穿好,我们应该马上离开,它说,戴上兜帽。
这样啊,在人类聚集的地方还要注意响声,天使学到了。在他心里他只是个负责出力执行的,当事者觉得这样可以的话,就完全没问题。
他们走了。
被封闭的房间里,在不久后开始发出求救声。但声音也被完全隔断。在外面调查现场的人只以为店主已神秘消失。也许是在商业来往中得罪了什么人,逃走了吧。
·
你明明是个天使,天使听到对方说。那个之前带队试图攻击天使的人类,现在营地被偷袭,手下都脱离战斗,自己一人被魔法束缚在这夜间篝火边的家伙。
啊,别说什么偷袭了,天使带着恶魔是直接走进来的,一开始被人类当作过路旅客。有什么事,要一起吃点东西吗,人类说。我们找你们老大有事情,天使说。哎呀,没想到老大还记得曾经交战过的天使的脸,明明没有靠很近,交战时间也不长。对方一见到他就拔出武器,场面瞬间超混乱。
你明明是个天使,这会儿都伤了多少人?还不知这些倒下的人里几个死几个活,几个还有救。这是什么,寻仇吗?对方吼道,你们不是从来不追究的吗?
第一,这两件事之间毫无关系。第二,你们别老把你们对天使的印象往我们身上套。天使不快乐,但他暂时懒得理。
对不起我太没经验了,他对恶魔说,我下次应该一开始就给你放个防护魔法之类的。现在只能等恶魔在乱战中遭到的伤害缓慢自动愈合。治疗魔法对它无效。
我不建议你对我使用任何持续性魔法,恶魔回答,效果也许会非你所想。
哎。我是不是该弄点人类用的止痛药水什么的。天使想。他想啊想,忽然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
你为什么不躲?天使说。
呃……天使发现对方脸上居然出现了一点表情变化。
啊!猜中了!就那么站着,不是活靶子吗!怪不得有种它把火力都吸引走了的感觉,还以为是什么魔法干扰让攻击的曲线拐了弯。
……抱歉,我习惯了这样。很久以前我是知道要躲闪的。应该。
以前还有过啊。
在山野里生活的时候,会狩猎与躲避猛兽。
啊,就是说小时候,还和群落在一起的时候吧?天使说,就像他们小时候去附近游玩或者集体训练。
……只有我自己。
呃。那么……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已经恢复了。恶魔站起身。看来随口聊聊天让大家都能更容易撑过困难时期,天使认为。刚换过的衣服又变脏和变破了。
要不下次就别穿衣服了。
更正一下你的想法,正确的态度应该是以后尽量避免再受伤。天使说。究竟是谁教的可以不穿的,他要等着好好瞧瞧看。
明白了。恶魔说。实际上,如果问它,估计很难听到它这样回答,因为那更像是处于水面下的一种无意识;它很喜欢套在外面的罩袍。把自己罩在里面,连头颅的大部分都遮住,会给它暂时的稀薄的安全感,仿佛是又一种魔法。
这真令人惊讶,在两者的注意力重回到目标身上时,他吐了口唾沫,居然能看到恶魔和天使在一起讲话,天使还这么关心死对头。难道是我疯了?
天使懒得跟他解释。你要是真疯了就不好办了,他只这么说。
你才是疯了,人类骂道。你将恶魔当作人看待?它们不过是长着人样的无知野兽!
诶,这么一说好像是真的耶。天使随意地说,回头看向恶魔。是吗,那双眼睛后面没有意识与智慧存在吗?只是个低级的反应器罢了?
讲讲吧他都干了啥,他对恶魔说。他想恶魔和这个人在一起的时间不多,像是交易完成几天后人类就极度膨胀地去攻击天使了,这个条目应该没有多长。
片刻,他打断道,啊抱歉,请你从头再说,一条一条算。
那些曾经发生的行为将要返还的对象被困在那里,这时才慌了神。如果遇到任何问题,大不了可以逃走嘛,对吧,世界这么广阔,走到隔壁城镇,就没人认识你了。但如果无处可逃呢,大概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而对于恶魔而言,是从来都没有选择的。篝火的火光在你我他的眼中摇曳,即使此时此刻也是一样。它说一句,天使就照做。这一切的发展如此平静顺畅,就算将被复仇者的叫喊声包含在内计算。原来如此,恶魔明白了,复仇这个概念的存在也是它必须全部吃下的自然规律。
若是一件事不存在选择,没有逃避的空隙,就不如当做那是自然规律,是真理,是命运。
不知道过了多久,它说完了。天使在地上蹭了蹭脚底,走回到它身旁。
你来结束吧,他说,就用昨天买给你的手枪。
他还活着吗?恶魔说。
还活着哦,因为我中途停下好几次给他做了点治疗。哎累死了。天使一屁股坐下,坐在刚才有人类在谈笑吃饭的地方,身后不远处,那些人还躺着。
但……他……并……恶魔说。它不能很容易地说出一个直接表达反对意见的句子。
要用一百支矛刺穿他吗?我一个人那么做太累了啊!我现在剩余的体力也做不到了。天使抱怨说。再说了,你也应该动手参与。那样感受会更好,据说。
既然天使这么说的话。恶魔拿出手枪,往前走了几步,走到趴在地上的人类面前。
因为刚刚被天使治疗过,人类还能抬起头来,盯着它看。它举起枪。
人类骂了一句脏话。你这家伙,他说,我是你的主人。你这废物,你应该听从我的命令。转过身去,把那该死的天使射杀了。
他确实是主人。恶魔应该听他的——并不是这样。他已经是上一任了。我认为你已经放弃了这一职责,你离开了,然后新的有智慧者将我领走,给予我新的指令,那就是我新的主人。恶魔在心里回答他。
不过是普通的,发号施令者的一次更迭。
它开枪射击。
让我看看,天使说,歪了歪头,你应该不是瞄准这里吧,不过这样也行,就第一次而言做得不错了,比我第一次用魔法打靶子的时候要好呢。哎。让我再休息一会儿……然后我们走吧。
恶魔走回来,坐在他身旁。过了会儿,火没有人管,快熄灭了,他们起身离开,走入黑夜的荒野。
天使打了个呵欠。他平时才不在这个时间点出来活动呢。你感觉如何?他问恶魔,这是第一次,呃,第二次了,好吧,差不多。
感觉如何?
恶魔不确定他想听什么。感到有一点变化,它回答。
他这么累,只有一点吗,哎,也比没有好。没事,毕竟旅途才刚开始。我们商量一下,天使说,下次就别做这么一一对应了,他尝试了一下才发现这么累,大致上差不多的量就好?虽然应该原样奉还是我说的,但其实复仇不拘泥于特定的行为啦。
好的,当事者回答。没有什么商量,只是单方面的决定与附和。
你刚刚说那家伙有一部分行为是为了催你进入狂化状态,天使说,你能控制那个?
不完全能,恶魔回答。正是因为不完全,所以会被暴力促使。
现在能吗?
恶魔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抱歉,现在我感觉不到能引发它了。
哦,那就算了,天使说,没关系,挺好的。他又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城镇夜晚一些稀少的灯光出现在不远处。回去好好睡一觉后,我们再讨论怎么去找下一个目标。
天使的存在没有传言那么夸张,但也部分相符。他们没有神圣力量,但有翅膀,有更强大的魔力,生性也更良善。天堂是个与天使的羽翼一样纯洁的地方,如果说人间尚有小的恶,天堂是完全没有的。他们避免任何杀戮,他们会歌唱令人类感到心灵被洗涤的乐曲,然后进餐。每个在天堂诞生的小孩,就浸泡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然后成为与它相符的天使。
在荒野上,我们的天使悄悄展开翅膀,快速扑腾了几下。他抬头,仰望星空。他也需要偶尔的畅快呼吸。
·
我来帮你吧。不就是做点这个,做点那个吗?
天使此时置身于梦中,忘记了之前发生什么事。眼见之处全是虚无,分辨不出任何颜色与形体。他四处张望,找到了一样能确认存在的东西,朝那个方向走去。
一块隆起的地面上,摆着一只灰色的杯子。那颜色看起来毫无生命力,十分脆弱,像是随时都会展开裂痕,在响亮的声音中变成一堆碎片。杯中盛装着黑色的液体,他第一眼看到,以为是最近很常见的血。但这两者之间有区别,它不黏稠,像是半透明的,但一眼又看不见底,明明只是个普通的杯子,向水平面望下去,却像在与深渊对视。
杯子盛满了液体,是彻底的满,水面张力维持着最后的平静。只要再多一点,一液滴都不到的加入进去,一切就会滑向崩溃。无人知晓那崩溃会是怎样庞大的形态。但是,因为有人走过来,脚步让地面震动,天使走到跟前时,杯子倾倒了。
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天使想,他什么也没做啊。黑色液体流了出来,就像普通的水一样扩展地面上的疆域。天使发现,明明应该只是一小杯水,它却在源源不断地外流,要将所见所存在之处都染色、吞噬、去往新世界。只不过水不会往上爬,所以只是沾湿他的鞋底,就绕过他继续前行了。在这梦境中,更外侧的区域仿佛是因为它开始去侵略,才形成存在的。
天使醒了。他睁开眼,然后迅速扑到床边,低头呕吐。一阵目眩过后,他发现一只手提着一只桶来接住他吐出来的东西。然后另一只手递给他擦嘴的布。
回到床上坐着,天使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光。我睡了多久?他问。
两天半,恶魔回答。
天使开始回忆,之前因为他们在这座城镇里逛了许久,也没能找到恶魔记忆中的特定房屋,他开始怀疑对方的记忆有问题,所以试着用读心魔法确认一下。
先要让魔法起效,确定能看到它的脑海,然后再让它拿出回忆。天使将双手悬停在恶魔头颅两侧,略高于耳朵的地方,为了让记忆情景更清晰,他们闭上双眼,然后他开始施放魔法。
然后天使就,接下来的事情请容他说他猛地丧失了知觉,这样他会好受点。实际上他在回忆这些事情时,那一刻涌入他脑内的东西也苏醒了。即使只有一点点,一滴血水的程度,对他而言也……
那无法用言语来表达。
你需要吃点什么吗?恶魔说,坐在一张放床边的椅子上。
“要把这些东西一点不留地吃光哦。”
还是再躺一会儿?
“为什么躺着不动?现在可不是什么休息时间。”
恶魔看着天使的脸色。我叫个医生?它说。
“医生,新的药物会让它产生什么反应呢?”
天使抬起头来看见恶魔的眼睛。
各种各样的眼神在他的脑海里回荡。
他看向别处,但映入眼帘的任何一件事物,在被辨别出概念时,都随即引发一次轰炸。
那么就闭上眼睛吧。
黑暗。你见过多长时间、多少种的黑暗?黑暗中埋藏着更丰富的细节,触觉与听觉在散发更加猛烈的气味。
他明白了,记忆与联想力纠缠在一起,形成如此深邃彻骨的毒性。
“你没有拒绝的权利,实际上你什么权利都没有。”
这不禁让人想到最终的原因是意识的存在本身,如果将它消去就可以不再痛苦了。但是呢,天使又看向恶魔,对方在等他思考完毕,说点什么。
而这家伙是不会死去的。
以前有人做过这种事吗?天使问。
有,恶魔回答,有人试图从我这里获取敌人的情报。
那个人怎么样了?
三个人都发疯然后死掉,恶魔回答。命令魔法师这么做的发号施令者对这个结果很生气,将损失也怪罪在它头上。
好吧,天使说。他想到天堂有某种操作记忆的魔法,但是等级很高,只有少数人掌握,且被严格控制使用。以他们的情况应该弄不到。哎,他叹气,捂着自己的头。
为什么会这么痛?他不禁说。
持续魔法让记忆不会淡化,同时增强了100%的负面感受力。恶魔回答,不过我想传输到你脑中后应该可以被淡忘。
天使看向叙说这一切的他。他难道不也在随时被触发记忆片段,而感受更加清晰深刻的过往吗?你怎么可以这么平静,天使说,习惯了?
恶魔想了一下。不算是这样,它回答,心理上因为记忆不会淡去,所以不会习惯,而生理上也不会有什么习惯。不过一年前,发生了一件事。那个时候,它说,在身躯无法动弹时,我看到了一片灰白色。感觉自己的意识进入了那个没有任何事物的世界,而在我的身体上发生的事,与我拉开了距离。就像是看着别人一样,但不完全是,我只能用尽量类似的语言来描述。
然后就不会那么痛了?天使说。他不太明白,也许是因为恶魔的语言表达能力不是那么好,也许是因为,语言能表达的内容有其极限。
没有,痛苦本身还很清晰,但是大量痛苦会引发的后续反应不再发生了。恶魔说,这导致我失去了价值。
不会做出反应的话,也就只是结实一些的玩偶而已。不过,这是别人给出的价值,并不能干扰它的行动力。与从前没有什么不同,它得到命令而做事情,做它能做到的事。
天使没有接着说什么,又看了一会儿窗外。确实,大概是因为他想要赶紧忘掉的意念驱使,入侵了他脑子的那些碎片也在被某种最深处的虚无大口渐渐吞吃。
而有些感觉他不会忘记。
没关系,这让我有一点能理解你了,他说。
恶魔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或者说,这种话的意义,就像阳光照在它身上,也不会让它感到温暖。具体而言,只是它的脑海中不会有这样的意识冒出来。
但是事情其实都正在发生。
天使看恶魔一动不动坐在那里。难道这几天你一直都坐在这?他说。
没有,恶魔回答,你说过了要规律作息。每天出去逛一圈,适应人群和脚力的事,也有在做。我从路人那里听到了,那座房子被拆了,原地正在修建新的。
那我们的目标呢?天使说。
和家人一起去山脉那边的疗养胜地了,恶魔回答。
据说他时间不多了。
·
两位的徒步能力都不行,以人类的交通工具翻越大山也需要绕很久的路。人类的快不行了,准确来说是还剩多少天啊,天使说。不知道,恶魔回答。
哎,天使说,还好他出来旅行时带了备用的涂料。如果就这么直接在天上飞被任何人看见了我就完蛋了,他边说,边给自己的羽毛染色。
从他会动手的年纪开始,养育他的人就教他怎么做这件事,他很熟悉流程,都不需要动脑子,虽然最近有段时间没复习了。全部染好后,他对着镜子检查,有没有漏掉的一片两片,那会十分显眼。原先在自己的屋子里是放着一面宽阔镜子的,方便观察展开的宽大翅膀的整体,相比之下,现在这面旅店的镜子又小又窄,他只能将身体转来转去,拉着羽翼的末端将它折过来,让它能映入镜面。
有羽毛掉下来了。恶魔坐在他身后,它在其中帮不上忙,它看着说。
我知道,天使说。确定应该没问题以后,他就会去收拾。掉落的羽毛有些是本色,有些是被染好的。也许可以把这些染成白色的羽毛卖给人类,他想,啊,要是人类意外把染色洗掉了,那他一样要完蛋,还是算了。他将掉毛聚起来,点个小魔法烧掉。
从他知道自己不一样的时刻开始,他就必须活得很小心,也得很努力,为了达到让所有人都满意、看不出端倪的寻常。但是越这么做下去,那个内心深处发出提问的声音就越来越响亮。你的真实被你摆在何处呢?它是不会消失的,它有它渴望的东西。
因为不知道时间有多紧迫,他们觉得自己休息好以后,在清晨不容易被看到时就启程,从郊外某个小山坡上起飞。他们设想与尝试了一些飞行时再带一个的方法,因为这事儿天使没干过。最终恶魔是趴在天使的背上,用双臂环住他的脖子,它的身形大小对翅膀的活动阻碍不是很大,这样也能避免被地上的人看到。
天使最近连展现翅膀都很少,更别说飞行了。他忘我而快速地飞了一阵子,提升高度、穿过云彩,空间如此无边无际,他差点想在空中转个身。他看向身体下面远处的大地,在这儿已经可以看到大片山脉的形状。
我有点忘记了,天使说,具体是哪个方向?恶魔收回一只手,将地图拿出来,递给他检查。和真实画面相比,有些小地方比例不太对,不过也足够他确认信息。
你会感觉不太舒服吗?他问恶魔。应该不会再吐,恶魔回答。它这时没有披罩袍,那会很容易被刮走。不够大、也没法完全展开,骨头折断后未妥善处理而异常生长形成的刺暴露在外的,它背上的单翼,被高速飞行中的风吹着摇摇摆摆。一件多余的器官,却还会感到热和冷和挤压之痛。
正常的恶魔似乎也不会飞向高空,它们的翅膀多在它们于山野间行动要克服高低差时进行辅助。它们的行动快速、隐蔽、极具弹性。据说是这样。
越过山去,那边有一片湖,城镇依湖而建。水气扑到他们身上,天使在这个世界的自然风景与气候的多样变化中头一次尝到了愉快感。他刚刚飞太高,有点被晒干。他感觉挽着自己脖子的手从一开始的很紧变得很松了,几乎只是轻轻地挂着。
要降低高度了,他说,你抓紧一点,可能有气流变化……
没有声音回答他。
喂喂,他抖了一下肩膀。这让松散的结彻底解开,他身上的家伙滑了下去,他吓了一跳,在对方完全掉下去前,捞住了对方一只手。
自己的身体在高空中晃来晃去时,恶魔从暂时的意识丧失中缓过来。从未见识过的强烈的日光好像烧掉了它的灵魂一般。若是真的那样就好了。可能就算那样,灵魂也会片刻后自动重构吧。有太多东西看起来那么接近,仿佛只有一线之隔,却无法真正获得。
它低头,看见地面在自己脚下很远的地方,这个高度也许都不会感到半秒的痛,也许在半空中就会变得不复存在。也许高耸的树冠会将它的身体穿透。然后它抬头,看见天使两手拼命拉扯着它的手,翅膀的扇动因为慌神失去了节奏,弄得他们俩都在摇摆着下坠。
这样子再爬上去恢复成原状也很难,他们晃悠了一阵,逐渐掌握了这样晃悠的新节奏,稳定地下降,最终平稳地降落在山林与城镇附近原野的交界处。虽然出了点意外,不过没大事,除了天使的手臂好长时间都保持着要被扯断了的感觉。虽然他拉着的家伙也没有多重,但这被迫形成的降落方式,花的时间太久了。
天使收起羽翼,他们休息片刻后,往城镇走过去。天使现在迫切地想洗个澡,将涂料洗掉。他开始不习惯了。
·
这个人有做过什么吗?
她负责了交易的进行。
那就这么放着吧。天使说。
他们一前一后,抬脚越过地上躺着的人。
他们提前吃过晚饭才来。湖边城镇有以水产为原料的特色烹饪法。天使对此评价很高。并不是说天堂的食物不好吃,他表示,但论丰富程度,和人类这边比差远了。你觉得呢?他问。
恶魔熟练地挖出煮熟的甲壳类身上积蓄毒素不能食用的器官。比生吃要好不少,恶魔回答。像是现在两者坐在人类的餐厅里光明正大地进餐,摆在桌上的东西都可以随便吃,正确使用餐具,这也是最近接触到的新的生活规律。
原来你吃过啊,天使说。先不论生熟的问题。
我以前到过这里,恶魔说,我曾经从小窗口看见这片湖。
嗯?你没有说过。
来时我看到了熟悉的房子,但那个目标在序列的后半部分。
天使想了一下。也不用严格按照顺序,天使说,等解决了手上这个,改天也去登门拜访一下吧。你只要记得一个都别漏过就行了。
恶魔点点头。
现在,他们走过度假别墅里的长长走廊。会疯了般吵闹的人们,都暂时平静下来。变得红而暗的傍晚光线透过窗户,被他们瞥见。他们走出房门,在圈起来的一片湖边浅滩上,有一张便于拖动的椅子,坐着一个老人,他身旁站着一个年轻人。
你认识吗?天使问恶魔。
原来你长这样,年轻人说。
没见过,恶魔说,应该是那段时间在外求学的小儿子。年轻人也不认识它。
看样子他像是知道我们会来?天使说。
多起离奇的谋杀我已有所耳闻,而且姐姐提到过的下家死在几天前。对方说。
哦,还是有很聪明的人类嘛。
弱小的人死了,但保有更高地位更多武力的人也死了,年轻男人没有想到还有什么东西能拿来应对,在他能找到某个方案之前,他们就追上来了。
那个人现在是什么状态?已经死了?天使问。
家父现在每天只有几小时能保持清醒,年轻人说,椅子旁的移动柜上,摆着各式各样随时都需要使用来续命的药物。他看向湖面,不复荣光的落日慵懒地浅浅躺在远方水平线上,水波在晚风中颤动,滩上的小潮汐一阵一阵拍打着老人的脚背。家父最喜欢这里的风景了。
我也很喜欢哦,天堂可没——天使猛地闭上嘴。你觉得呢?他回头问恶魔。恶魔没有做出任何回答,只是目光在那湖面上停驻了片刻。
他希望能看着这美景进入最终的梦乡。年轻人说。
那正好,天使说。你对做法有什么想法吗?他扭头问恶魔。
就之前决定的那样吧。恶魔回答。他们吃饭时讨论的。
天使往前走了两步,年轻人此时也朝他们走了过来。
我不明白你在做什么,年轻人说,为什么要挨个处死它的前主人?占有欲吗?
也许也可以那么解释,天使说。没有啦,他只是觉得解释起来很麻烦,结局都是一个个马上要死的人吐着血骂他疯子,谁也不想挨骂的。
我乞求你别这么做,年轻人低着头轻声说,他家底殷实,心高气盛,可从没求过谁。我们什么都愿意付,让他能如他所愿地逝去吧。
他谁都没有伤害过啊!
他存世时一直对每个人都那么好,被众人爱戴,被家人所爱。即使是不被看重而性格变得骄纵的小儿子,像是离家出走一样地跑去远方求学,又遭连绵冷雨,也会收到长辈表示包容与鼓励的亲手信件。有所成的孩子回家来,与父母共进晚餐,餐后见他将外孙抱在怀里,在温暖的灯光下微笑着给孩子读结局幸福的童话。
你认为呢?天使问。
他是喜怒无常排名上的第二位。恶魔回答。
求你了,年轻人说,他跪了下来,就算以我来代替也可以!
哦,这是个不错的提议。天使说。你怎么看?他问恶魔。
我不明白,恶魔说,目标变化的情况下,行为还有意义吗?
唔。天使思考了一下怎么说。他们是亲子,有血缘与情感的联系,在这种联系范围内转变复仇目标也是可以的。如果那个家伙意识还清醒的话,还可以对他造成心理伤害。另外,本来的目标现在不怎么清醒啊,对他采取行动的话,他的体验会有差吧。这个人可是完全清醒的,天使说,身体也很健康。
明白了,恶魔说。
所以你觉得怎么样?天使问。恶魔观察了他一下,确认他很倾向于这个选择。那就改变目标吧,它说。
片刻,老人醒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听到刺耳的声音,在他变得更清醒一点时,他认出来了,那是他亲爱的孩子的声音呀。为什么会这样呢?他变得呼吸不匀,但难以支撑起自己的身体,连转过头去做不到。不过也许不看是最好的选择。在他的眼前,太阳收走了今天定量投放的最后一丝光线。他衰老脆弱的脏器像是与外界共舞一般无声叫嚣起来了,但没有人搀扶、安抚他并给他喂药。他的身体与水面的波纹一样颤抖着,然后离开、落下,变成最终的静止。
过会儿,两位闯入者来检查他的时候,发现他的嘴边有一丝血迹。
他刚刚醒了?他听到了?天使说。
有可能。恶魔说。
反正也已经死了,天使说,那就这样吧。唔,他想。他们走开时,你看到这一切会让你难受吗?他问。会勾起回忆的吧。
恶魔考虑了一下给出的回答会导致的后果。会有一点,它回答,不过好的感觉更多。
复仇带来的好的感觉,真的有没有呢,它不知道。就算有,因为坏的感觉对它而言太深刻了,也许已经变得很难看见那些微光。
他们沿着走廊原路返回。没有人打开灯的黑暗房间里,从某个角落传来孩童孤独的啜泣。他们走过一扇不起眼的门前时,恶魔停了下来。
怎么了?天使问它。
我想看看这里面有什么,恶魔说。我闻到了某种气味。它检查了一下门,锁上的。灯光从下边的门缝流出来一点。
哦,我来开吧,不过你不能拿走什么东西,天使说。他们不是强盗。
门打开了。光源是一架没关的强光灯,连天使都要遮一下眼睛,不能直视它。灯的正对面是一把破椅子。地上有一具雌性恶魔的身体。不能说赤裸,因为黑色的血遮蔽了大块的皮肤,染黑了一片地板。
天使抬脚看了一下鞋底。血还没干,他说。
嗯,恶魔回答。它看到了。它确认了它对这种气味很熟悉的原因。所以,它转身离开门前,打算走了。
它说不定还活着呢。天使说。
可能吧,恶魔说。
这是你的同族,天使说。
所以?恶魔说。
就算它被野兽抓伤,就算它徘徊在生命的临界线旁,也许它曾想过“如果有谁来救我就好了”,但也没想象过是某个同族。同种族的存在者们互相之间有什么联系吗?它不知道。全部全部,都是陌生的个体。只要是陌生的,就得提防着被害。
这么说,如果有天使受伤了,被害了,你会去救援的。恶魔说。他们已经离开了那栋屋子,走在回旅店的路上。
会啊,天使说。因为大家都是天使,会互相照应。虽然他不知道他在寻找的那个,真正的自我,会不会那样做。但在表面上,他会做的。在表面上,他是某个会互相帮助的群体之中的一员。如果不这样想的话,天使说,岂不是……很没有归属感。
归属感?
如果一直以来认知里自己都是孤独一人,没有会伸来援手的他人、没有一个温暖的房间、没有一堵能靠的墙,那会很可怕吧。
哦。我不是那样的,恶魔说,我有你在。
什么,没有人为它下命令了吗?在意识到那个的时候,它曾经有过类似的处于暴雨之夜中的感觉。那么,它要去哪里,做什么,在此处存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这会令它慌张起来的。但是没关系,它的意识开始寻找,有个天使把它捡了回去,此时还在和醒来的它说话,给它水喝。和以前的交接模式不太一样,不过情形相似。把这位天使当作新的主人就可以了。确认这一点后,存在的真实感就回到了身体里来。天使,请说出一个命令,填充这具躯壳,让它开始行动吧。让它回到它无比习惯的舒适区里,被折磨下去吧。
它是这个意思,不过说出来的话可能会让人误会。如果它要解释,可能听起来更加奇怪。不过,这是它生存的龙骨。对它而言,这即是自然规律的一部分。
·
它做梦了。很奇怪的事情,自从记忆被固化以后,似乎是连带影响,它不会做梦。之前的事情,它又不怎么记得。所以,它不知道梦是什么。
现在,它什么都不知道,落在它不熟悉的世界。视野中的山林,一切都很高大,它变成了年幼的形状。但同时,它的翅膀与角都是完好的,以这双翼辅助,它可以轻松地跳上一根树枝,从此处远眺。
林间蔓延着坟墓般寒冷的雾气。没有任何寻食的野兽,它甚至没听见一声鸟鸣。它的脑中排列着这些不正常之处,但并不能思考出任何答案来。这时,他看见不远的前方,地面上出现了黑色的影子。
一个,一群,它们又细又高,像是丝状的黑雾。它们无声地向这边走来。它站在树上,半掩自己的身躯,观察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些东西走近时,形态发生了变化,变得充实有物,变得能分清楚头发与皮肤的颜色。但它依然看不清任何一张脸庞,只能看见它们的双翼,以及各式各样的角。
这些东西,这些同类?它们在离这棵细树两米远的地方,停下前进的浪潮。你要是往前看,树林平静地生长在无边无际的成群黑暗之中。它们抬起头来,就算看不清它们任何一人、脸上的任何一个器官,它也能知道,所有的眼睛都在看它。
从最前列开始蔓延,它们匍匐在地。它完全不明白这里在发生什么事情,但它梦中的身躯不由自主地跳下了树,走到它们面前。有低语声与雾气互相紧缠,萦绕林间,即使是本族的语言,它也完全不理解。幕前,又有声音唱起高昂的、低沉的、或者婉转的曲调。像是这些,如它们一样,本来就是林的一部分。面前匍匐的一者抬起身子,与骸骨几乎没有差别的双手握住了它的手。
下一个瞬间,就好像所有的手,都向他伸来,都将它的手紧握。
可是我们之间,有任何联系吗?
就算发问也无法阻止,一切都冰冷地燃烧起来。
·
必须得说明一下:这并非什么暗黑地下拍卖。一切合情合法。可别相信阴谋论,说这水下有什么会令常人感到恐惧的机构的存在。这个世界可没有那些东西。人们可单纯了。
现在拍卖会正在进行,柜台后的接待员说,你们不能进……她看了一眼天使,很正常一个人,但不像有什么钱的样子;至于恶魔,披着长袍,只露出下半边脸,挺可疑的。
天使给她丢了一个幻觉魔法,让她将一下午都处于没有任何来客,靠在招待处旁快快乐乐喝茶看娱乐小说的状态。
他们先找到仓库,但那儿的守卫只有一个。你之前说有三个人轮流驻扎这里来着,天使问。
目标究竟具体定到什么地方呢?是要把这座公共建筑里的所有工作人员都牵扯进去吗?或者只干掉老板?之前他们讨论过。就定在这几个做了事情的人身上吧,听过恶魔详细的还原叙述之后,天使说。有些人会擅自把波及范围扩大,但他觉得那样很麻烦。他们还有不少别的目标要处理的。
他们俩去拍卖场帮忙搬东西了……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守卫后知后觉,抬起手上的长柄武器。恶魔将兜帽暂时放下,让对方认出它。对方还有点没想起来。谢谢你的情报啦,天使说。
过了会儿,他们再找到拍卖场的后台。他们探出头去,台上正在展示一个玩偶。它是未发育的小女孩的样子,比起他们曾经在一些路过的店橱窗见过的,做得更仿真,但离一眼分不清真假的程度还有很远的距离。它平静地坐在椅子上,眼睛做得很好看,但天使看得出来,细致勾勒了眼瞳花纹的眼珠只是摆设。在那双眼后面没有什么脑子,应该也就是些填充物罢了。
主持人走上前去,抓住玩偶的一只手臂,转动到某个角度,卡扣发出响声,然后再往外拽,光滑而曲线优美的这块部件就脱离了玩偶的躯干。女孩儿的脸依然平静,也不会张口,但它的体内某处开始发出录音失真的叫喊声。
什么啊这是,天使悄悄说。他接着还听到台下传来热烈的鼓掌声,真让人发懵。
会做出反应的玩偶,恶魔回答,我第一次见。
那不是什么很复杂的结构啊,天使说,以天使的魔法理论知识,应该在那玩意的内部加了一些触发式魔法装置。
可能是这里的顾客更喜欢这类东西。恶魔说。
主持人开始介绍起拍价,天使继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要是他能跟人类工匠合作,也许几天就能做个好得多的出来。至少叫喊的时候会张嘴的那种。
我看见另外两人了,恶魔说,他们在舞台对面,准备着搬下一样商品上台。
等等,会场里应该有很多人。天使说。他们的旅行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引起了一些传言,现在得注意点影响。他转过身,拿起后台桌子上的工作表。等卖完这件,是前半场结束,天使看了看说,他们会休息一下。
手臂被装回去的玩偶安静地坐在让她更好看的打光下面。面前的众多顾客为它热烈地争抢,价格很快被抬高了几位数。它看着那一切——不,它并非有真实的眼睛或者接收影像的脑海。它是一件被制作成人形的美丽模仿品的工具罢了。
这可真赚啊,天使说。他又懂了人类世界新的一面,真是有意义的旅行。
拍卖进入中场休息。主持人走入后台那一边后,两名守卫兼暂时的搬运工,在后台这边守着马上要搬上场的商品,抽烟。他们聊了聊这件商品的话题,又聊了聊地下仓库那些玩意儿,昨天的娱乐活动,你有多么爽,我好像还欠点,这次换个位置吧。
他们注意到台下开始有骚动。休息的时间是不是太久了?其中一个忽然意识到,于是发问。
主持人干什么去了?拉肚子?他们念叨着,嘲笑着,打算从后面绕过去看看,不过他们还没动身,意外的始作俑者就已经过来了。
他算好的,走过来时,恶魔说,正在回答天使的话,在拍卖之前,他会给点食物和水,还让我洗洗脸。
那当然啦,都是为了上台好看点,要不然卖不出好价格,会影响他的收益吧,天使说。
没见过的人,哪来的?小偷?守卫们捡起进行搬运工作时放在一边的武器。在他们看到恶魔那支角时,有一个明显的拐弯是他们其中一人造成的,事发后扣了不少薪水,这事儿太可气了,他们在酒后为此骂遍老板和恶魔乃至全世界,所以他们记得还挺清楚的,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虽然这只是让他们陷入更深的迷茫罢了。
台前,会场的观众们在过长的休息时间中窃窃私语起来,然后被一声叫喊打断。什么,是那个玩偶出了故障吗?但好像又和刚才演示时的声音很不一样。他们就听到一句,是天使不小心忘了关住声音导致的。灯光晃了晃,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有人起身去找工作人员,有人感到事情变得诡异,有点浑身发冷。
仅一层幕布之隔。
事情没有花多久,因为其实恶魔之前也没有在这里呆几天,很快就被买下,买家也就是他们前两天处理的那个目标。时间拖太长让别人进来发现他们也不好。天使拍了拍衣服,被剑刃不小心刺出了个洞。准备走了,他是这样想的,但在争斗之中,旁边下一个商品上盖着的布被掀开一角,让他瞥到一眼其中面貌,令他停下动作。
你看这个。
嗯?恶魔没有注意到,已经走出去几步了。
天使伸出手,将盖布一把掀开。这里的光线不是很亮,但足够看清一切。这是一件,呃,不太能说出在刻画什么的艺术品。他们都不懂艺术,不知道如何解读。它算是雕塑,但在基础的形态狂乱的构成结晶之间,镶嵌着另一种类跨度很远的装饰。说是装饰,不如说这才是主体,雕塑只不过是拿来展示它们的一个美丽构架,它给人这样的感觉。
那些眼睛。雕塑为它们做出漂亮的眼眶,不知道是怎么将眼球嵌进去的,仅在每一只眼睛上做到栩栩如生,通过眼眶的细微变化表现出各种情绪,惊讶、欢笑,有些困倦,默默注视一切。虽然很难理解,但可以感受到一种不普通的美感,有某种不明晰的情绪包裹在内。
要不是那些眼球和恶魔的眼睛是同一个颜色,他们还可以更好欣赏一点。天使看了看这件商品,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恶魔。对比一下,确认了不是相似或者看走眼,而是完全一致的色彩。
我大概知道这是谁做的。恶魔说。他住在这座城镇。是下一个目标。
也就是说是把你卖给了拍卖行的人。
对方点点头。
·
他才不想卖掉属于他的任何东西。无论是他看中、买下的东西,还是他自己的作品,都是他的宝贝,绝对不能撒手的宝贝啊。
但是呢,在另外某个时刻,他会看这一切都不顺眼。那些眼睛,那些好看的眼睛。因为一次只能获取两个,等待它重新生长的中途又要做防腐处理,最初看到时瞬间迷恋上的那种美丽,怎样都无法保存下来!一切都会变质,无法与料想一样进展,颜色最终如此参差不齐!他可容不下一丝一毫的缺陷!全部,全部都是垃圾!正好最近缺钱用,他散发出酒气,全都卖掉好了!
然后在另外的时刻,他又因为宝贝丢失而后悔万分,怪罪自己,摔坏更多的物件,然后买更多的酒。
天使打开这所公寓的房间门,连房东在提起这位长期住客时都露出嫌恶的表情。开门的动作推倒了门后放着的酒瓶,在地上骨碌碌滚动。窄小的房间里地面本来就少,还堆满各种东西,门都难以完全敞开,大部分是酒瓶子,之间丢着一些材料、生活用品、脏衣服、看起来是半成品的东西,封闭的空气里散发着一股住户自己闻不到的气味。打扮凌乱的艺术家躺在长沙发上,半梦半醒但不愿起身迎接新的一天,现在已经是下午了,他被开门照进来的光刺激到,只好睁开眼睛,看是什么人来了。
天使踹开地上一些玩意,好找到地方给他们落脚。恶魔跟在后面走进了房间。男人一瞬就认出了它。
什么,你回来了!他爬起身,想要飞过来,落脚下地,走了两步就被绊倒,摔得地板一震,有些东西发出声响,往旁边滚动。看着这个房间,天使开始觉得人类的酒饮品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
男人走过来,离得越近越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酒气的臭味,他双手抓住恶魔的肩膀。你长大了,人类说,你的眼睛……它们变了。
它变得更加美丽!
它变得如此肮脏!
你是把它送还给我吗,他问天使,你是天使吗?靠,天使被吓到。
太感谢了!
我根本不想要这件垃圾!
嗯,天使说,我猜这是喜怒无常第一名。
是的,虽然我记忆中他更正常点,恶魔说。
人类依然抓着恶魔不放,看着它陌生与熟悉混合的每一处,想要伸手去检查这是不是酒后幻觉的样子,虽然他看起来做不出什么伤害性行为,但天使还是拉着他的后领子把他扯走,丢回他原来待着的位置。什么没扣紧的东西因为被撞到而断开了,发出尖锐的声音。恶魔左右望了一下,找到发声源头,蹲下身,将它掉落的腿安装回去。
男人被迫躺在沙发上,不知为何,又发出了浑浊的笑声,笑两句,咳嗽一下,又继续。他拿起了这睡床边伸手可得的地方的一件东西,给你看,天使,这是我的宝物啊。
为什么我还没把这些没用的边角料给卖了?哦,大概是卖不掉吧?
玻璃瓶里泡着不完整的眼球,被包裹起来不会逸散的血,几截手指、一束头发,中央是一颗同样有缺口的心脏。
呃。天使说。他思考了一下,转头问恶魔,怎么办呢,他的眼睛只有一对啊。
不是说不照单奉还也行吗,恶魔说。
感觉上不够等价啊。使用多次治疗魔法的话,现在感觉又很麻烦。唉,虽然这样很不适,但还是勉强接受吧。
·
所谓的残忍,是有分水岭的。如果杀死一个人类,踢踹一条小狗,别人可能会说,啊——这太残忍了,这不是人应该做的事情。
但是摔碎一个杯子,是残忍吗?将蛋糕切成一块块,大伙儿开心地享用,将香喷喷的面包片从面包机里拿出来,涂上果酱,将树枝砍断,将花朵折下。这能说是残忍吗?如果真的是,那人干脆就什么都别做好了,就别存在算了。
蛋糕在被分尸时会不会发出尖叫,也没有什么区别啦。
可能有些小孩会在看到这些没有意识的事物被伤害的时候,大喊,这也是残忍啊!请不要这样做!那只是一种认知发育不完全罢了。再过个几年,半长成的人类就会买一大束带水露的鲜花,去怀着热情追求配偶了。
如果你的认知成熟了都还在那么想,就是真的有问题。
天使知道自己现在的行动很有问题。从一瞬产生的认知偏差,以各种缘由持续了下去。
那是因为,它是特别的,就算它和其它杯子,看起来除了造型别致一点,似乎也没什么不同,但他知道这秘密。
不过,亲爱的我,这说到底难道不是为了——吗?
好啦,随便我怎样想都行。看着吧,行动吧,我一定会在旅途终点,找到真正的我的。
·
恶魔记忆中的宅子,人去楼空,门前台阶上铺着厚厚的灰尘。就和这座城镇中他们经过的很多屋子一个样。
邻居的老妇人正坐在门前晒太阳。她看见天使走过来,在看清他的面容时,放在椅子把手上的手不禁发抖。
你是……!
啊,不会的,不可能的。她觉得自己只是老糊涂了,看不清东西了。
有什么问题吗?天使说。
你愿意听吗,年轻人,老人说,露出微笑。你很像是我认识的一个小孩长大后的样子。
那孩子许多年前就去世了。你们看起来是外地人,可以听我讲讲他的好。在这个城镇还活着的那些人心里,他的罪恶,只是简单地病死都便宜他了。
你知道这回事吗?天使问身边的恶魔。
我知道以我的角度看到的事。恶魔回答。我不知道对这里的人而言是什么故事。
那孩子对所有人都很好,老人说,经常帮我搬太重的购物袋,夸赞我亲手做了分给附近孩子们的小饼干。早上遇到我,他会精神抖擞地跟我打招呼。
早上好!
我一直一个人住在这儿。除了他,没人会对我这样说。
但他的脑子有点问题,老人说,有时他会吃着吃着东西,忽然不吃了,忽然将杯子轻轻放下,跑出去,想跑到某个地方去的样子。
本来,每次只是一会儿罢了。但自从他家买下了一只恶魔,一切就都变了。说到这里,老人的脸色变得狰狞。都是它的错!它身上附带着世间所有恶毒的法术!那玩意儿才是真正的邪恶的化身!
它蛊惑了那孩子!
天使伸出手,将恶魔的兜帽往下按了一点,把眼睛完全遮住。
而那些人,他们都认为是那可爱的孩子和恶魔走太近的错!啊,我有看到,他甚至偷偷把恶魔带上街道,跟朋友们说,让它和他们一起玩吧!就像它是个什么东西一样。
我有看到它的模样。就算别的恶魔与邪恶无关,但它是特殊的。看它那样子。看它那不祥的扭曲的样子!
你要不躲到我身后去,别让她看见,天使说。恶魔照做了。
就因为那个恶魔的法术,不久之后,那孩子就生病了,卧床不起。大家都不知道那是什么病,怎么治。接着,他的父母,来看病的医生都开始生病,就这样传遍整座城市。太多人死去了,这让我们的城市一蹶不振。
等他们找到这个源头时,孩子和他的父母也在瘟疫早期就都病死了。但他们的恶魔,还活在他们寂静的散发臭味的屋子里。这么长时间过去它都没有死,这难道不说明,它就是已经超出界限的,恶的实体吗!
他们将它丢到火堆上烧死,将残骸丢到城外。即使如此,他们还是判定瘟疫是这个家庭的责任。他才没有做过什么坏事!他只是对不该的对象也太好了,因为他对所有存在都想温柔以待。啊啊,那天使般的孩子。想起他的笑容,让老人抱脸哭泣。
天使收起来的翅膀不禁抖了一下。
人们现在都认为是那好孩子的罪。他们还……唉,你们要是在这儿多停留几天,就会看到了。
看来这个目标已经不在了,没办法,我们走吧。天使对靠在自己身后的恶魔说。
你!老人擦了擦眼泪,看着天使说。走之前,你能不能……对我说几句话?
暂时给我一个,那孩子还活着,甚至已经平安长大的幻觉吧。
唔,但我不是很想温柔待你。天使说。他们走了。
说说你的视角,在路上,天使说。
没多大差别,恶魔回答。最后在城外,因为听说了瘟疫不敢进城的旅行商人将我带走了。
瘟疫究竟是怎么产生的?
这只是我的猜测,恶魔说,一些伤口因为填充了别的东西长期无法愈合,其中滋生了不洁之物,类似于人类尸体的演化,它说,然后从我这里传到了他们身上。
听她说的,你应该早就知道他们已经死了,到这里来没什么意义,天使说。它的记忆又不会出错。
是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这么做,恶魔说,对不起。你可以……
也没什么关系。至少知道了许多新鲜事。
我曾经听人类传言说,天使是死去的灵魂变成的。
不是那样的哦,天使说,虽然天使并非通过长辈交配、怀胎、生产来诞生,但我可不记得自己经历过这些事,对这里也一点熟悉感都没有。
嗯。
什么,天使说,笑了起来,我懂了,你是在怀念那个孩子。
我不觉得,恶魔说,实际上,他和别人的区别也不大。
……不过,也许吧。它本应不理解怀念的含义,但莫名好像能将某种感受对上号。
反正来都来了,天使说,不如在这里休息几天。这里人不多,你会舒服点吧?而且刚才在餐厅时,听到老板说,几天后会有什么祭典。
这是最近几年才定下的纪念日。缅怀伤痛,让瘟疫过后的新生儿们也能记住教训。人们在夜里点亮广场中央的大型火堆,将做成小孩模样的玩偶,也不知道有多相似,反正只是一个代表,庄严地推入烈焰中。还有好多小号的玩偶在售卖,提供给人们自己点燃。
哇哦,天使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一切,不禁感叹道,要是我真的是他,我可要受到严重的伤害了!
也许再过几年,他们可以为这流程定制被燃烧时会叫喊的玩偶了。
不过,在一些燃烧、渲染仇恨的节目过后,大家又转而庆祝存活的欢乐。人嘛,就是这个样子的,世界大部分还是给予快乐的。美食美酒端上来,歌谣唱起来。人们在火堆附近结伴跳舞,胆怯的年轻人坐在餐桌旁,犹豫要不要邀请心中的对象。
他们找了一个偏僻点的位置坐下,来都来了,吃点好的吧。菜单上除了给儿童喝的果汁就是酒。这么多酒……天使看着周围的桌子上摆满的酒瓶,都看不见其间有食物啊,他们明天会变成怎样啊?
要看喝的量,恶魔说,只喝一两杯的人,不会有很大变化。喝多的人则会特别不辨轻重。
那我要尝尝看,天使说,似乎人类特别喜欢这东西。
他们喝了一点。天使觉得很难评价好坏。我们还是专注于食物吧,吃的真不错,大概因为在庆祝的原因还很便宜。
他们旁边桌也许是喝多了,开始一个比一个扯嗓子地唱歌。那歌谣似乎在颂唱未来必定有的希望,看来即使现在城镇有些倾颓,他们还是很有信心的,这就是人,这就是世界,即使偶尔有点小灾难,但以后一定会有好事的。
而不是所有好事最终都会变成灾难。
你会唱歌吗?天使说。
我会唱一首人类从天使那里偷来的歌。恶魔说。他们想看恶魔唱这种歌会不会被伤到。结果挺令人失望的,只能通过别的方式来补足心情了。
那一定是我知道的歌,你唱唱。
恶魔吞咽食物以后,开始唱。
它学习得很完美,大概连原本那位天使有点走调的部分都学下来了,令人想笑。别这样。虽然那歌颂的语句里,没有填充任何感情呢,正面的或者讽刺的,全看听者解读。如果意识到这是什么身份的家伙在唱,感觉就变得有些奇怪了,这也让人很想笑。天使是不可以在颂歌响起时笑的!但这里不是天堂,没谁看着,所以他可以随便啊。
天堂的那些歌自带容易辨识的属性。这是,有人听到,有人认出来,这是天使的颂歌?这里有天使在吗!他们站起身。这里已经离天堂之门很远了,他们从没见过天使,对天使的认知也更不靠谱。天使降临到此地,那我们来年一定都会幸福的!请与我握手,用羽翼触碰我,治好我的伤痛吧!
呃……天使想,他不能露出没染色的翅膀来,会完蛋的。不是不是,我们是普通人,天使对那些视线聚焦到他们身上,并且正在越来越多靠过来的人解释道,我们只是旅行的时候学到了这首歌而已。
这样啊,人们有些失望。但是这首歌,果然还是给人天使就在这里的感觉。再唱唱吧,他们说,再唱给我们听;唱就不收你们饭钱了!摆摊的餐厅老板也说。
天使觉得在这种尴尬的情形下,他唱不出一个音来。
要继续唱吗?恶魔问他。
好的好的,你唱你唱。
瘟疫的纪念日这个晚上,瘟疫的源头在此处为幸存的人们歌唱治愈他们心灵的歌。有人被歌声迷住,想离它更近一点,但被天使拦住,因为不小心让角露出来就完了。多么美妙的声音,有人说,这位旅行者应该当个吟游诗人。它唱过一段后停了一下,有人给它水杯,有人把自己桌上的食物分给它。我们还想听,可以继续吗?有人说。恶魔用眼神询问天使,天使边往嘴里塞东西边点点头,然后它就继续。
教它唱歌。
用双手将它的声带撕碎。
天使觉得这种感觉就是人类的喝醉。
这位歌手听起来嗓子有点哑了,有人说,够了够了。对不起,让你受累了,也没能好好吃东西吧?都凉了,餐厅老板说,再给你上一份吧。大家都散了吧散了吧,时间也晚了,再去跳最后一轮舞吧。
人们大部分散去,但有些人还是围在他们身旁,只是看他们吃东西,也许还在怀疑他们其实是真的天使。
不久后,宴席彻底结束,他们回旅店去。
呼……还好没有被察觉,天使说。
恶魔摸了摸自己的兜帽。这样啊,它说,他们把我当作人类了。
确实,嗝。老板说免单,所以他吃太饱了,吃得老板都瞪了他一眼,但是对恶魔就很好,因为是它在唱歌呢。
感觉很新奇,恶魔说。它自然看过人类之间是怎么相处的,但进入其中还是第一次。短暂地扮演了一个被人喜爱的角色。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啊。
他们聊着天,没注意到背后有人跟着。见他们就要走进旅店了,人类急了,急匆匆地追上来,恶魔回过头去,被他拉掉了帽子。
对不起,他只是想看一看唱歌的天使的真正面容……他惊呆了,不禁坐倒在地。这里的人们对恶魔的印象也有严重的夸大,人类发着抖,说不出话。
是不是他马上就要染上治不好的病了?会传染给别人吗?会引起又一次灾难吗?明明刚才,还听到天使在歌唱……但是,啊,唱歌的家伙其实是……
呃……天使想,要不直接灭口?等等,我可是天使,居然在想这种事,一定是喝醉了的缘故。
我有个请求,恶魔说。
你讲。
有没有魔法可以让他觉得这段记忆是幻觉?恶魔说。
哦,这是个办法。可以的,天使说,应该可以。
他们处理完突发事件,回到旅店房间里。
你还挺好心的,天使说,看着窗外路上,那个人摇摇晃晃地往回走。
我们之间没有……恶魔说,顿了顿。没有算全城人当初将它烧死那件事。如果算上的话,要怎么办,让这座城市也陷入火海?但是就在刚才,他们对着它一个虚假的人类身份,那么友好,露出笑容。把无毒的食物塞到它手里。
这是以谎言为基础,它知道。自己有什么地方在发生改变,有些东西在生长,它知道。
·
倒数第二个目标是魔法师。也是最后了。他们进入这座城打听时,得知专职狩猎恶魔的猎人几年前就死于恶魔之手了。可惜。不过,人类身上也没有翅膀,翅膀被扯掉与损坏的事要以何种形式报复也是个问题。
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痛苦——这样的想法,也本打算回报给他的。
恶魔依然披着伪装,但登门拜访时,魔法师一眼就认了出来,好像早就知道他们总有一天会来这里。别看我足不出户,魔法师说,我的消息很灵通的。
他看上去即使知道很多人死了,已经引起了人类世界的一阵蔓延的恐慌,也完全不觉得自己的生命安全有受到威胁。两位被他迎进客厅,就好像是普通的客人。水壶自动给他们倒茶。
那些事情听起来就知道肯定有魔法参与,魔法师说,你是怎么学会魔法的?这一位主人教的?
我不能使用魔法,恶魔回答,我身上的各种持续性魔法让我不能动用自己的魔力,否则会破坏平衡,也无法控制。
你身上……魔法师说,检测了一下。这个,这些可不怪我!这都是什么半吊子加上去的东西。这些成分加在一起,你没有死掉还真是奇迹,哦,让你无法死亡的是我来着。你的角,他看了一眼,各种意志力通过魔法让它长得七歪八扭,这真是浪费,魔法师说,我取下来当作施法材料的那只角现在也只用了三分之一。
说回来,那看来这些事主要是这位主人动手了,魔法师看向天使。原来如此,不止是普通的魔法师,还是位天使。怪不得,天堂的战斗用魔法体系比人类这边强多了。
我可完全不明白这其中发生了什么,让你们走到一块儿,干起这种事,不过我也无所谓。魔法师说。不过,我没见过天使啊,你能不能放出翅膀让我看看,我不拔羽毛,只是观察一下。
不行,天使板着脸说。
唉,魔法师叹气,好浪费。
主要是因为还没决定复仇的形式,他们才会陷入和平情境,在这里喝茶聊天的。
我要问一下魔法的事情,天使说。我对操作记忆的魔法有点了解。
是什么人类不知道的天堂理论吗?我很想听。
你在实施这魔法的时候就应该知道,这对没有意识、也没有记忆的个体是无效的。
确实如此。
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这并非普通的恶魔,低级的反应器。
当然知道,看它的样子就知道它绝非普通,然后再探查一下就知道了。
但你还是做了。天使说。
需要给你什么特别的理由吗?魔法师说。我可喜欢它了。我曾经还以为是不是什么固定的整个种族的异变,但后来再也没有找到这种恶魔了。早知道就不该那么早卖出去,他说,我还有很多试验想做。而且要是能做出第二个这样的东西,又可以大赚一笔。
天使感到无话可对。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他问恶魔。
恶魔思考了一下。交出你当初使用的魔法吧,它对魔法师说,让他对你使用,让你不死,且感受痛苦。
我是人类哦,魔法师说,没谁会想伤害我,人类都很好的。不过,你们是为这个而来的?这样的话,他说,我有解除这些魔法的办法。
这句话倒是比起之前那些台词,有重量多了。
他不一定是在说真话,而且,如果真的全部解除了,恶魔会变成什么样子?逆转的程序绝对不可能做到完美逆转。天使想。
你们稍等片刻,我去找我的笔记。魔法师说,起身去往他的研究室。
他以前还做过什么?天使问。
教会我很多东西,恶魔回答,让我了解人类世界与野外的基本不同。他不会因为情绪做什么行为,它回忆道,他只是取得他想要的东西,以及做实验。
很难说是好是坏,天使想。
魔法师进去的那扇门里传出一些骚动的声音。不太对,天使感觉,他站起身。
门忽然破碎了,撞碎它的黑影窜出,快到天使无法看清,即被扑倒在地上。干瘦的双臂却能紧紧按住他的身体,实验体张开大口,咬在他的肩膀上,那是彻底的野兽进食的方式。天使感受到了痛楚、从未有过的压迫感与对生命的威胁,他的羽翼不禁伸展了出来,张开扑腾。他抬起手抓住了实验体的脖子,想着要用什么魔法来对付它,因为仿佛啃到了骨头的痛,他的意识变得不太清晰。
这玩意儿速度与力道都超出他想象,因为他一直对付的顶多就是优秀的人类罢了。魔法形成的短剑从它的胸膛生长出来,但这样也没有让它停下,它仿佛什么都感觉不到,将胸口的利器拔出,反给刺进了天使的腹部。
所有的天赋本能都是用来伤害他人的存在。这就是,人类印象中永远在恐惧着的那东西。
天使听见几声枪响,就算这玩意不会感到痛,他开始用力,人类觉得用这玩意儿就能干掉天使吗?那可怪不得人类总没事想攻击一下天使呢,人类都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鬼样子,他边抬脚去踹,边用新的利器穿透它的脑袋,没有用的话就多来几支,多来几次,羽翼挣扎着,有许多的羽毛飘落,他为了反抗意识的混沌而睁大眼睛,与实验体的双眼对上视线,他沉默几秒,然后刺穿了它们。
不知道是他在混乱中破坏了什么,还是恶魔的子弹破坏了什么重要的部件,黑色的长着双翼的实验体终于停止了行动,扑倒在天使身上,他赶紧将其推到一边。
恶魔蹲下来看他。
你流了很多血,恶魔说。
没事,天使没这么容易死,他边说,边给自己放治疗系中加速再生的魔法。但是他的意识开始不清楚了,没有魔法能治好这个。大概是因为痛和失血,他迷迷糊糊想着,这可是第一次……要……怎么办……
如果没有我的话……
天使晕了过去。
·
魔法师站在门旁看着这一切。结果令他非常满意,天使没死,但暂时战斗不能,这期间可以变成让他能利用起来的东西。恶魔本身应该没什么战斗力,又不会魔法,如有需要,他再放一只实验体出来对付就好,他手上的武器有点威胁,但刚才应该用光存储的魔力了。
他看见恶魔站起身来。欢迎回来哦,很久不见,他说,这次是正式的,他刚刚说过了,他还有很多试验想做,虽然那些笔记他得花时间找找,把恶魔身上糟践的魔法处理一下也是个问题,不过他得到的东西够多了。
这是什么?恶魔指着倒在地上的同类形状的东西问魔法师。
你应该知道的,魔法师说,我听说了很远的地方出现狂化的恶魔的事情。虽然听起来是个惨案,所以我想啊,我能不能也弄出来一个呢?为此我做了很多试验。甚至不知道现在的方向对不对,他挠挠头,不过目前的结果也能派上点用场了。
不仅满足了探索欲,同时也有很大的商业价值,感谢那些居然有半分真实的古老传言。
那件事说的是我。恶魔说。
什么,真的吗,魔法师的眼睛亮起来,是怎么做到的?告诉我前因后果,任何影响因素都别漏掉,反正你应该都记得。哦哦哦这可太棒了。
它不知道。它就好像忘掉了这件事一样。但那是不可能的。而且,那是他们相遇的契机。那之后又发生了好多事。
然后,到了现在。
它在一瞬间里回忆了所有过往。
我知道了,恶魔说。给你看吧。
·
天使醒了。
他感觉到了天黑了,但同时……有什么东西,非常明亮,而且在散发巨额的热量。
他爬起身,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伤口,持续推进加速再生的魔法还残留着一点,伤没有完全好,但基本没问题了。
有烟进入了他的气管,他咳了几声。他意识到是有大量东西正在燃烧。不如说,他四处张望,眼见的一切都在燃烧。他们正待在街角,几小时前经过的繁华街道现在被火焰占据,有人在逃跑,有人在叫喊、在哭泣,他们身旁就躺着一具烧焦的尸体。
他看到恶魔坐在他身旁,披着长袍。
发生什么了?天使问。
城区大部分已经着火了,恶魔回答。
天使回忆了一下之前发生的事。你干的?他说。
我……本来是想烧掉你掉的羽毛。恶魔说。
这差距可大到过分了。不过,咳咳,再在这里待下去连我都要呛死,天使说,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四周都是火,恶魔说,一座建筑此时轰然倒塌。走到这里没路了。
这样啊。那幸好我醒了,天使说。这时也管不了别的了,他张开翅膀。他发觉恶魔光着脚,向他伸出来的手,连着手臂也看不到衣服袖子。看来他身上就只有这件袍子了,天使想,暂时没时间想具体发生了什么,以之前的方式带着它起飞。
他们飞到了城外一处小树林旁,逃出城的民众们聚集在城门附近。还好天这么暗,应该没人注意到他们。
逃出来的人悲伤着,咒骂着,失去的财产与亲朋好友,正在充当燃料。他们不知道为什么火焰蔓延得如此快,根本来不及救援。
那个魔法师会不会也逃出来了,天使在不远处看着那群人,说。
他已经死了,恶魔说。
哦,你做的?那很好嘛。天使说。他看着城市。城墙内高高的火光,串连在一起,像一条长形的巨兽,在吞噬、伤害、叫嚣。看这一场表演,付出的代价无可计量。
你要去救人吗?恶魔见他盯着火场,就问。
天使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毁灭之景。他的内在正被牵引,探明了什么事情。
嗯……我……还是不去了。摇摆了片刻,天使说。
熊熊火光映照在他眼中,仿佛要与其融为一体。
我们走吧……他说。
但被吸引住的他,身体很难移动一分。
·
并不是什么……念头的入侵。
嗨,亲爱的我。我还记得我是为什么开始旅行吗?不,不是我的表壳所想的、所说的那种理由。唉,我真是迟钝极了,不给点刺激就想不起来。
什么是真的我?白色油漆一定不是真的我。我总感觉一定有一个真实,就埋藏在我的深处,而我所做的一切,是为了配合天堂的、这个世界的规矩,所形成的一件不可以脱下的长袍。这些都是假的,只有那个我不知道的我才是真的,这样的生活越发进行下去,我越发无比地想要见到真正的我。
我只知道我的存在,而完全不知道我会是什么样子,但寻找真实一定是件好的事情。对吗?
很对。很好。事情发展得也如我所愿。不过我啊,我要提醒我一下,我从旅行一开始,所做的一切事情,就已经完全不像所谓的天使了。想得起来吧?
从那一刻开始,我就开始脱离这表壳,往深处去探索了。实际上我离我也不是那么远。我其实一直都在这里。就看我意识到了多少。
在我完全意识到的时候,我就可以看见我了。如果我非要让意象这样展开的话,好吧,于是天使在这虚无的空间中,看见了一个黑色的球形,不可辨明的颜色在圆形中滚动,体现它不是一个静物。把我的表壳和内里完全分开其实没什么意义。快看啊,我,这就是我一直在追求,朝思暮想的东西。
说实在的,真实并没有什么形态,重要的是真实想做什么,会做什么,对吧。
于是天使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手是黑色的,但不,是被染黑的,是某个存在的血。血是从他手心的某一点开始往外溢出的,浸透了他的掌缝,越过掌边,滔滔往下流,像是瀑布,浸没他的脚,他的腿。
不……不对……我是不会做这种事的……啊!
啊,那是哪部分的我在这么想着?分清楚也没意义。我同时在抗拒事实,同时在感到愉快,对吧。
愉快,以及贪婪。黑洞、深渊、血盆大口。
这就是真实的我。
我不是最想意识到这个了吗?基础的感受是不可否认的吧?很开心,真实的我表示,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然后我绝对还想要更多快乐,躯壳呀,请赶紧交付更多给我。
永远不会满足,不会停止。而且还有可以永远索取快乐的对象,是吗,我真是做了好事被祝福了呢。继续唱歌吧,唱天堂的歌吧,那样会别有趣味呢。
天使听到了自己之外的断断续续的歌声。
……等等……啊……
等一下!
为什么?这不是我一直渴望的吗?
不对不对不对。
我希望我从来没意识到这一点。
但是时间不会倒退。
我要,抗拒,这指向星球,指向宇宙一样的,庞大的真实吗?
我啊。可是只要一陷入犹豫,双手染满的血就会为天使做出提醒,现实是什么。
没错。这不对。我……
他感到了,与真实同等深度的恐惧。
不,这一定不是真的我。
原来如此,我要进行否定吗。但是我现在已经知道什么是真实了,就算想要和以前一样度日,这已经清晰的意识,也会随时随地发出噪音哦。
这都是因为……不对。这都要怪罪……不对。明明我想要的是……
真实。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逢场作戏?我已经思考不了任何事情了,我是在发疯吧?能用疯狂来搪塞吗?这可以停止吗?还是会随着我的意识存在而一直进行下去?
说明白点吧。我不想要这个千辛万苦找到的真实的我,是吗?
对,就是这样!
不过做什么我也不可能摆脱掉的,因为这是我的一部分,还是核心一样的一部分哦。
——这都不重要了。
哦哦。天使忽然感觉到很轻松。刚才发生了什么呀?漫长的、丰富多彩的旅行是什么呀?有什么存在曾经在这里吗?他只感觉到身体上一些残留的疼痛。啊,什么?天使们告诉他,你生了病,现在已经完全治好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是个普通的天使,是这个世界最良善的种族,一点坏事都不会做。不过这个世界本身就很善良,就算有恶,也只是点人类的小恶。
齐声欢笑吧,齐声唱颂吧,阳光永远照耀着大地。
他露出与每个天使一样的笑容。
我一无所知,或者说视而不见,这样就可以通过完美的表壳来得到幸福。
·
黑色的水终于溢出,沿着杯身流下,走出连绵不断的水痕。
我死去了。
如果能意识到这一点,就说明我还未死去。虽然确实有很长时间的中断,只是又在那条线上徘徊了一会儿而已。
即使到这个地步都……依然存在着。虽说如此,好像完全感觉不到身体了。躯壳没有再恢复了,看来居然是有极限的。但意识却还在,还能有这种事啊。
那么我,现在在哪里呢?
如果去感受,好像确实能感受到一些东西。它花着永无止境的时间,慢慢寻找着答案。从每一个无形的碎片中,偶然瞥见世界的一角。意识依附于新的基底在慢慢生长,感知的获取渐渐变得稳定。
我感知到了什么?
我感知到了整个世界。明媚的阳光,青葱的绿草,鸟鸣与树叶的清香。搭起人类建筑的每一块石头,帐篷,新生儿的哭泣,女孩往嘴里塞着食物,以前不熟悉、但现在已经习惯的街道与人群。人们发出声音。在房间里,破碎的玩偶。杯子的碎片,食物在生命体内被消化分解。
天使。天使们站成规律的排列,齐声歌唱。那里面有一个我认识。他也正在笑着歌唱。第一次听见他的歌声。他和其他天使一样,仿佛放射着光芒呢。看起来大家都一样,与纯白的羽翼一样,幸福感都是真情流露。
……这样。这就是世界。无比美好的世界。
现在,我要做什么呢?虽然首先的问题是,我还能做什么,躯壳已经不存在了,仅凭意识可以与这世界上的什么东西互动?就像找到感知一样,慢慢地去寻找吧。
要做什么?嗯……让我回忆一下,我之前有收到什么命令吧。
你有没有想做的事情?之前,天使这样问过。不过,我只会等他说出他想要我做的事情,然后进行附和。对,这些事情从未改变。
恶魔。它看见了野生的自己的同类们。啊,不过现在它的身体已经不存在,还可以算同类吗?它的意识在同类的群体中穿梭,观察着它们,因为它其实并不熟悉这些同类具体的模样。
就像是梦里一样,所有的同类向不存在实体的它匍匐,歌唱,伸出手。让被久久遗忘的黯淡联系,重新被发现。
种族被设计出来存在的意义?被猎杀的仇恨?它全然不知那些事情。如果事情发生,并不是来自那样的原因。只是简单的,它的个人行为。感谢同类们,它有些理解要怎么做了。
……这个问题,就这样。开始行动吧。
·
有那么多古老的传说,说世界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那么是否有任何预言说过,恶魔们总有一天会卷土重来?
天使从短暂的昏迷中醒过来。他以为自己在之前应该已经被杀了。身上被刺穿的衣服附近,有别的天使的治疗留下的痕迹。但是,他爬起来,左右张望,探查不到一个还活着的气息,大地正一片死寂。
仿佛毁灭的铁蹄早已踏过境。那么,又为什么——他还活着呢?
他转回脸来,面前不知何时忽然出现了一只恶魔。颜色不同,但是恶魔没错。他的眼睛辨识出来时,便浑身不自觉绷紧。他还活着,但魔力、体力很不够。只是面对一只,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否继续存活。你现在这样看着它没什么力量,但一旦它变成狂暴的样子……
你认不出我,恶魔说,看来你失忆了。噢,你说过天堂有操作记忆的魔法。
有点好笑,怎么一股跟我很熟的样子,我怎么可能在任何场合认识一只恶魔啊?天使这样想着,捡起一把剑,朝对方刺去,希望赶在对方发动攻击之前突袭到。
所以,在他感觉自己完全刺穿了那具身体时,他非常讶异,这种触感不对。
他拔出剑,恶魔的身体倒了下去。在他的注视下,身躯变为一片黑色,像一滩血被阳光蒸发,慢慢消失,除了脚印,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愣住片刻,下意识地转过身去,那完好无损的恶魔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你的翅膀被砍断后新生的尖端,羽毛是原来的颜色。恶魔说。
天使闻言,回头检查了一下翅膀。是真的。但……对方居然连这件事都知道,他变得犹豫起来。
你可以说是沾上了血,这样你就不会完蛋了。恶魔说。
天使喘着气朝它再度冲过来。
……
我希望你现在就能意识到,我是无法被杀死的。恶魔说。不要再来几次。
这就是魔王的本事吗?天使说。
实际上是人类的魔法造成的。恶魔说。它就这么说,对方也无法理解,无法相信。
好吧,天使说,看对方暂时也不想攻击他的样子,将剑拿在身旁。想问出什么情报的话,我是不会说的。想玩什么游戏的话,我奉陪。
两者沉默片刻。
我们一般相处时是你先发问。恶魔说。
什么啊?唉。天使说,那行吧。魔王大人,为什么要毁灭世界?本性使然?
我是在执行你的命令,恶魔说。
他妈的推给我还行?天使说,没意识到自己在说天使不会说的脏话。
是你让我去复仇的。复仇的对象,是对我造成伤害的存在,这是你的定义。在我最近思考过后,结论是,对我造成伤害的,是这个世界包括我自己的存在本身。恶魔说。
对整个世界复仇?还是很好笑,天使认为,不行,完全没法理解,大概这就是恶魔吧。这个世界怎么伤害你了?他说。亲人被猎杀了之类的吗?
"我觉得我有一点理解你了。"
不是,恶魔回答,我没有亲人。我与同族的联系让我开始能控制他们的躯壳,乃至用意识驱动物质,形成自己的躯壳。这个世界的任何东西只能杀死我制作出来的躯壳,已经无法触及我的意识存在。
看来没有东西可以阻止你毁灭一切咯。
我不会毁灭你。恶魔说。
为什么?天使说。只留一人独活,让他享受整个世界大小的痛苦,来作为复仇的终点吗?
道理上说,你是复仇的一个重要目标。但是,我的意识中有很多东西,阻止我这么做。恶魔说。一些联系,一些记忆,那些它分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在强烈地阻止它这个念头的实施。令它寸步难行。如果发觉了无法抵抗,它就会接受。
所以,我接受自己的选择,它说,我放弃对你的复仇。
你做的其他这一切也足够伤害我了,天使说。什么啊,这个和那个。毁灭者杀不死。然后也不会杀他。所以呢?这样下去,会迎来什么?
可恶,这都是什么,他为什么在和魔王对话,这一切绝对是恶魔的骗局。天使用这样的想法填充自己的脑袋,因为已经想不清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事了,多亏了这段对话,我的体力恢复了不少,他说,提起武器,朝恶魔扑过去。
如果他还记得,若他身上那些联系还在,如果他能想清楚,说不定他能成为拯救世界的大英雄呢。
因为,只要他说"停下来",对方就会停的。
·
天使待在一片虚空里。
嗯?他在这里待多久了?他什么都不记得。时间的概念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
记忆部分重连,声音说。有一段被锁了阅读权限。这个世界自创的魔法?打开了。
天使如梦初醒,记起了所有的一切。
……?他想问问题,但不知从何问起。
给你解释一下,声音说,你所在的世界已经是完全毁灭的状态,停止运转了。你是唯一的幸存者,收拾残局时把你的意识抽了出来。
这个空间是不是不太实在?声音调整了一下,让虚空转变成他的……他自己的房间。他发觉自己的身体正坐在床边。窗外是平常的白天,但窗外的世界已不存在。
不对,天使说,应该还有一个幸存者,它说过它不会死亡的。
确实,声音说,它的问题很麻烦,不知道解释给你听你能否理解。你们世界的魔法给它的意识造成的影响,在某个时刻后开始加剧,而且因为失去了身体,它的意识部分和世界基底联系、混合在了一起,这边好不容易才能大部分保持完整地分离。
它现在在哪?
抱歉,它现在已经被送走、拆解做详细检查了,我们需要找出一个意识导致世界毁灭的原因,从它的构成中寻找问题。声音说,我们要复阅大量记录,寻找这个世界的运行在哪块出了错。这会是个非常费劲的活儿,声音说。
拆解……
但是,天使说,它是不会死的。
在你这个世界体系里是这样,在这之外就不是了。这是破坏性检测。声音说,粗略检查记录后也知道你们很难过。很抱歉,我们不会无情对待任何意识的,有弥补的礼物给你。因为不能给它了,所以给你的是双倍。
什么……什么东西?天使问。
给你一个小型世界,有使用期限,但对于你而言会是很长时间,足以你把这段记忆淡忘三次。附赠一个语音助手,声音说,在这个世界的范围内你可以实现你想要的任何事情。
可以将谁复活吗?
行吧,把这个世界的记录导过去,你可以复现大多数事物,声音说,但如果你说那一个,不行,这在范围之外。
……天使没有再发问。
如果你觉得可以,三分钟后你就会被导入新世界。
我知道了,天使说。就这样吧。
你知道吗?像是神一样的存在?你们都是蠢货。谁毁灭了世界?现在,就像是被分解了,躺在像是试验台一样的地方,我是这样想象的,因为它不会死,所以它的每一部分也许还会挣扎,生长,那个它,是罪魁祸首?并不是。
是我。因为发号施令的人是我。我才是那个极具破坏性的异常,我当然知道,因为我认识真正的自我。
那个声音似乎离开了。不久后,天使听到另一个有些失真的声音。
你已经来到新生的世界。这个世界所有的权利都掌握在你手里。请提出你的要求。
我感觉毫无变化啊,天使说。
实际上基底已经换了,假声说,只不过为了让你感到舒适,此场景没有变。你只要提出要求,世界就会开始按你的想法构成。
嗯,天使说。世界之类的,先放一边。我有些别的事情。
我可以在限制以内实现你的任何愿望。
首先,天使说,能固化我的记忆,让我不会发生忘却吗?
可以,假声说,如果你确定,我会将忘却这一效果关闭。
好的,就这么做。然后,天使说,能否让我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消亡?
假声沉默了一下。我能想到的最好方案也无法做到绝对,假声说,但我有一些方案可以让你在这个世界停止运转后也继续存在,以及躲过现存消除程序的手段。
挺好的,就那样做吧。天使说。
如果有别人在,也许会很奇怪他想做什么。而他会回答,这不过是从前的延续。
复仇。
对谁呢?对这个世界。不是说这个小的水晶球。我已窥见这之外的世界,如果说有什么造成了这一切,就是这个水晶球外的那些没有自觉的家伙,和他们世界的存在。是的,我完全不知道那里会有什么,反正看到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会有对策的。
报复什么呢?
为死去的人而进行报复。
一个小问题,天使说,你可以变声音吗?
可以,假声说,告诉我你想要的声音即可。
——这样可以吗?
唔,他很希望听到,但听到又很膈应。改回去吧,他说。
就是在这个房间,那个人醒来,与天使第一次对话。他喝掉天使给的水,在每一句话的间隙,观察天使的反应,来做出应对。
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那个时候天使问他。他没有。所以天使说:那么……去复仇吧?
请你解释一下复仇的定义,他说。
让伤害你的人,也得到同等的伤害。这会让人快乐的。我会帮助你的。
好的。他说。
这和天使记忆中见到他的最后一面,仿佛也没有任何区别。
你能把他复活吗?天使问。
我可以通过你记忆里的信息将他重新构建出来,假声说。
那不行,那不是真正的他。算了,天使说。
那些家伙也许还会来观察他这个私有小世界的进展,所以有些事情他得做。做点表面工夫。他暂时还没有确切的计划,但总会有的。
·
是吗……复仇。亲爱的我,真是好借口。
依我看来,只不过是我的真实已经无法抑制渴望了而已。我已经知道自己是个异常个体了。因为真实的我啊,永远在叫嚣着,要伤害、破坏、吞噬、让一切毁灭。在吃掉一个世界以后,发觉这之外还有更广大的世界,这可太让我蠢蠢欲动了。
不过,这也挺好的嘛。真实的我需要我的表壳来进行掩护,才能实现目的,满足欲望。表壳多几层也没关系。你看,正由于表壳与那个家伙产生的感情联系,让我避免跟世界一起毁灭,能继续追求欲望的满足。多好呀。那个即使有意识,也和低级反应器没什么区别的家伙,真好用啊。
什么,要我不要那样说吗?唉,好吧,无所谓。只要目的地一致就行了。亲爱的我啊,可不要老想着和我二分开。其实总体而言,只不过是我内心的一些纷争,所有想法都是我一个人的,可不能把责任推出去给谁。
答案总会落下来的,就像是一切都会走向终结的命运。
备注:
免责mode:笑语
作者:凰
评论:笑语
*吸血鬼也是会打游戏、通宵和惹恼室友的(?)
“我要从这里搬出去。”莉莉宣布。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五十九分,还有一分钟就是正午;地点是在家中的客厅,在一地东倒西歪的抱枕和重复播放着游戏登陆加载动画的电视前;听她宣布这件事的人则是才刚刚从通宵后的昏睡中被抱枕砸醒、还在迷茫地揉着几乎睁不开的眼睛的的张泽若和常远山。
“我要从这里搬出去,”莉莉来回打量这两个家伙,再一次用更加响亮的声音重复道,“你们两个已经连着通宵四天了!然后每天都睡到晚饭前才醒,到底是想干什么啊?”
张泽若瘫在宽大的沙发上一动不动,用力挤了挤眼睛,发现只睡了四个多小时的双眼还是很难立刻聚焦,便晃晃脑袋转头望向那个应该是莉莉的色块,开口说道:“因为这个新游终于发售了嘛,我也没想到三周目的游戏流程会这么长……而且我们不是吸血鬼吗?吸血鬼本来就是白天睡觉也不用每天都吃饭的呀——”
“他又不是吸血鬼!”莉莉猛地指向沙发另一端闭着眼睛装死的常远山,像是隔着空气用手指狠狠戳在了对方的额头上,于是这家伙终于像才听见了点名一样睁开眼,无辜地忘了过来。
“我可是老年人了,老年人就是会睡久一点的……”常远山像自知做错了事的狗一样转着眼珠,最后还是选择用脚碰了碰张泽若的裤脚,想要让他帮自己说说话。
但莉莉并不给他俩再次串通一气的机会,嗤笑了一声转身就走,回到自己房间的路上还冷冰冰地撂话:“老年人才不会通宵打游戏。你俩爱这么过就一起过吧,反正我要从这里搬出去!”
她说完就走进房间关上了房门,本想着用点力气摔一下门好表达自己的坚决,却因为多年来几乎已经成为习惯的修养与对室友无意识的信任,最后还是相当正常地关好房门,接着十分自然地反锁了。
关门落锁的声音在瞬间响起又消失,米白色的房门隔绝了莉莉的身影,同时也将愣在客厅里的两个“罪魁祸首”隔在了这扇门外。张泽若和常远山依旧跟两具游戏里挂在半路的尸体似的,一左一右地瘫在沙发上,愣楞地歪头盯着莉莉的房门,反应了足有半分钟才同时爬起来,大惊失色地看向彼此。
“怎么办啊!”“你快想想办法!”
两个因通宵、睡眠不足和缺水而变得有些喑哑的声音一同响起,张泽若咬着下唇在身边的人和那扇门之间来回看,常远山则挠着鬓角的那缕白发试图用他尚未开机运转的脑袋想出点什么办法来。
但是两个人都为现状感到束手无策,咬着下唇的人咬得嘴唇发白也说不出半个字,挠着鬓角的人挠到发丝脱落了也想不出任何办法。换在往常他们也许只用对叉着腰站在面前数落的少女摆出一副委屈的表情撒撒娇就能让她消气,但那是在莉莉从未直接说过要从这里搬出去之前,而现在这句话说出了口,一下子把两个屡教不改的惯犯都打了个措手不及。
与此同时,莉莉正站在自己的房间里,手里抱了一个刚刚折好的纸箱,对着铺满半个床头的抱枕和娃娃发愣。一分钟前她宣告要搬出这个家时,把东西全都打包带走头也不回地离开的心情是那么强烈,而现在一合上房门,打算收拾行李的时候却突然察觉到那股情绪不知不觉就消失了。
这房间里全是另外两人送给她的东西。床头的娃娃是那两个家伙去玩娃娃机时抓的,抱枕是两人从漫展上捧回来的,床对面的壁柜里放满了以她的形象为基础搭出的乐高人偶——从他们搬来这个家开始,一年一个,雷打不动,每次都会在搬家纪念日那天早晨出现在她床头——甚至就连她手里的纸箱也是两个人定制的,盖子上印有莉莉难得感兴趣的那个游戏角色。
这么一想……也不是只会通宵打游戏追番看电影然后一觉睡到天黑吧,莉莉脑海中涌现出这样的想法,已经打消了几分钟前的念头。不过她仍不打算就这样轻易地展现出自己“原谅”了他们,那只会让她显得太好说话了,因此她把箱子放在一边,坐在床上摆弄起那些娃娃,把它们从左到右逐一调换了位置,就这样耗了近一刻钟时间,才决定出门去看看那两个被她晾在客厅里的家伙有没有好好反省。
然而等她再次打开门后,出现在眼前的一幕还是又一次打破了她的认知。
两个足以装下人的大纸箱并排放在门对面的墙根,而张泽若和常远山一左一右地被装在里面,都缩着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眼巴巴地仰头看着门打开,又眼巴巴地望向门口的莉莉。
“现在我们都是你的行李了。”张泽若说道。
“所以你要搬出去也得带我们走。”常远山补充。
好吧,早该猜到是这样的。莉莉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低头故作凶狠地瞪着面前的两个纸箱:“想都别想,我不走了。”
文:拾阶
关键词:深度
文体:小说
原作:《摩登三国》
cp:曹操×陈宫
#有一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cake&fork设定
抽烟易导致口腔溃疡。
陈公台过去从来没在意过这句医嘱。
当他还领着中牟县县令的俸禄时,陈公台一心想让自己死得快一点。这一隅之地的诸多琐事,日复一日,并不繁重,只是足够消磨掉人的意志。生逢乱世,人命如草芥,如果没办法改变它,那还不如早些透支掉这人生。
口腔溃疡反而很少来找他的麻烦。955作息的公务员,偶尔加个班,俸禄虽说不高,养活一家老小也绰绰有余。但凡谁敢像他陈公台这么不要命地摄入重焦油和尼古丁,大概都能维持个不上不下的好心情。只是偶尔溃疡长得不是地方,先被滤烟嘴蹭到,再被充满口腔的辛辣烟雾刺激,尖锐的痛楚足以让人倒抽一口气。
他倒乐在其中:浑浑噩噩的日子里,难得抓住这么一点活着的实感,挺好。
——
决心戒烟之后,陈公台才真正领略到这毛病的磨人之处。
右下角的时间早就变成了0打头,报表里的一行行数字全是重影。昏昏沉沉中,手指不自觉探进裤兜,捻了根烟出来。动作行云流水,本能一般,直到滤烟嘴含进嘴里才发觉有异。
青葡萄味的维C棒清清凉凉,像可供吸食的口气清新剂,提神有限,甚至连补充维生素的效果也值得怀疑——没日没夜加班燎出的一嘴溃疡丝毫没见好的趋势。
戒烟更易导致口腔溃疡。陈公台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想起当初那句不知道在哪听到的医嘱,心里头讪讪地添了一句。
有总比没有强。陈公台摇摇头,咬着戒烟棒猛吸几口,起身拎起椅子上的外套,准备躺在旁边的折叠床上眯一会。
兖州刚刚接手,即便有陈公台这个熟悉地情的本地成员在,仍有成堆的开荒以及交接工作要做。后勤采买了一批折叠床和睡袋堆在各自的办公室里。996乃至007的作息已经维持了几个星期,所有人都在靠意志力和意式浓缩撑着。
除了曹孟德。
小臂被从脸上挪开,嘴唇上传来濡湿的触感,还有点痒。陈公台犹迷迷糊糊,勉强睁开眼睛:“曹孟德?”
回应他的是一声轻轻的“嗯”,以及趁开口时探进来的舌头。
两个人哪一个都不清醒,曹孟德吻得毫无章法,勾着他的舌头来来回回地吸吮。加班太多就容易精神失常,关于他的老板最近时不时半夜跑来发疯这件事,陈公台已经习惯了。疼痛也敌不过疲劳,他重新闭上眼睛,予取予求,只是双手搭在了曹孟德的腰上,避免从狭窄的折叠床上摔下去的事故重现。
溃疡面很快渗出了血,舌尖齿间全是泛着腥的咸味,压上来的人反而疯劲上头,捧着他的脸吻得更加起劲。陈公台彻底痛清醒了,皱起眉,在曹孟德的后脑勺上敲了一下。
没反应。陈公台只好稍使了些力,又敲了一下。
曹孟德知难而退,发出一声轻轻的鼻音,听着是已经困懵了。
陈公台本想低低地骂一句,见状叹了口气,把他从身上搬下来,起身冲去了卫生间。
漱口的清水吐到洗手盆里,已经变成粉色的,搀着一些血丝,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唬人。更要命的是,满嘴的溃疡痛得人无计可施,焦躁得很。哪怕重新咬了根戒烟棒在齿间反反复复地碾,也丝毫无助于缓解。
算了,横竖这老板是他自己选的,担子也是他自己揽的。陈公台深吸一口气,往脸上拍了点水,戴上眼镜重新坐回了办公桌前。
晃动鼠标后,他往身侧看了一眼。
把他折腾到被迫继续加班的罪魁祸首鸠占鹊巢,正趴在折叠床上熟睡。电脑荧幕的光落在曹孟德的侧脸上,把浓重的黑眼圈和杂乱的胡茬照得格外显人憔悴,衬得面色更加难看。陈宫想了想,到底没起身去开顶灯。他扳开桌灯的开关,又把刚从曹孟德手里抢回来的外套披在了那人身上。
——
真正发觉这医嘱确有道理,已是身在下邳。陈文台捡起重焦油,抽得比过去任何一个时候都要凶。口腔溃疡重新找上门,发作的程度远甚于当初不分昼夜地疯狂加班。
下邳城几乎弹尽粮绝,负隅顽抗。唯一的希望寄托在曹军迫于粮草压力,自行撤退。他如今每日无事可做,又总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做来做去,最终大概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看来加班对这毛病没什么影响。陈文台吸着辛辣的烟雾,不无自嘲地想。
他拿下烟蒂,伸手在堆得快满溢的烟灰缸里按灭。滤烟嘴上无一例外地沾着血,说不清是来自于溃疡的口腔黏膜,还是干裂出伤口的嘴唇。
陈文台决心再去见一次吕奉先。他心知这一次,这位主公多半仍不肯听从自己的谏言。
他披上外套,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冬天的雨格外阴冷,但愿它下久一点,逼得曹军早日撤回才好。
作者:土木风
评论:笑语
*预警*本篇可能含有令人不适的内容,请谨慎阅读!!!
(写得比较骨感的一篇,语言方面还有待填充,但故事大概就是这样哩)
女人用了偏方,把自己的孩子变成一只猫崽。
她也不想这样,可实在是没有办法。她既要上班,又要奶孩子。家里原本还有另一个女人能搭把手,但自从她家公公进了医院,这活就非她自己干不可了。此时此刻,变成猫崽的婴儿正睡在她脚边的纸箱里,紧闭起三瓣的小嘴,鼓动着暖水袋似的饱胀多毛的肚皮。按照猫的年龄来算,它现在还没有睁眼,从头到尾不过巴掌大。它比当婴儿的时候更方便携带,也更安静,饥饿时只会发出尖细的咪呜声,而非惊雷般的啼鸣。谁都不想在工作场合看见小孩,而小猫就要好接受得多。她在网上刷到过,有别人也把刚出生的小猫带到公司来奶。那条笔记有几万个点赞。
她用婴儿的襁褓布铺成猫窝,用浸湿的棉签刺激小猫排便。她去卫生间用吸奶器,回来时从茶水间经过,假装奶水是羊奶粉调的,再拿针管喂给猫崽。同事路过,说:“真有爱心啊!”她就嘿嘿一笑,答:“好歹也是一条命。”下班点到了,办公室里躁动起来,大家拎包出门吃饭,因为加班时间要从一小时后才起算。女人趴在工位上,什么都不想吃。单是哺乳这一件事就足以使她心力交瘁。她从身体和桌面的空隙里瞥见猫崽依然睡着,肚子上花纹起伏。那灰黑色的斑纹在她眼中越来越大,逐渐旋转起来,展开铺平成令人目眩的纹理。只趴五分钟,她心想,只是因为走廊里太吵了。只是缓一缓因看了太久屏幕而干涩的眼球...
母亲闭上眼,睡着了。与此同时,猫崽一抖耳朵,睁开了豆粒大小的眼睛。
它的眼皮才堪堪开了一条缝,看不见什么东西,只有桌板下方昏暗的光线透进这一线缝隙里。它小小的耳朵贴在头皮上,外界嘈杂的声响于它就像蚊蝇的嗡鸣。它挥舞起细小的脚爪,咪呜大叫,可它妈妈睡得实在太沉了。人类的母乳给了它非同寻常的气力,在这一片混沌中挣扎的时候,它踩着箱里堆叠的布料,竟从纸箱内翻了出去。
猫崽仰面朝天摔在地上,冰凉的瓷砖地使它恐惧,因此反而不叫了。它翻过身来,像只在室内不受欢迎的甲虫一样,贴着墙根下那圈深色的地砖爬行。办公室里没人看见它,走廊里的人也早已散去了。到电梯间门口,它才终于被人逮了个正着。那是一位其他部门的同事,他把这毛茸茸的小身躯抓在手里,环顾四周,一时找不到它的来处,而他的良心既没有多到乐意为它耽误自己下班的行程,也没有少到能什么都不做就把它放回地面上。纠结过后,他带着猫崽下楼,因为他依稀记得楼下有只带崽的母狸花,没准猫崽是它的孩子。他把猫崽搁在母猫曾经出现过的屋檐底下,拍照发一条朋友圈,走了。
猫崽在水泥地上爬行。它爬过被烈日炙烤过一整天的公司前院,爬过弥漫着灰尘和汽车尾气的绿化带。它爬在柏油马路上,像一小块填坑用的沥青,车从它的头顶呼啸而过,粗糙的路面刮擦着它薄如纸的肚皮。它还没有往来车辆的轮毂大。它在堆积着尘土的道牙边上蠕动,爬过高大的、四个一组的市政垃圾桶,爬过桶边散落的碎骨头和烂菜叶,爬过散发着酸馊味的黑色水洼。早些时候,几个小学生把婴儿形状的解压玩具剪碎了撒在这里,猫崽就在这些硅胶碎片之间爬行。
猫崽累了,再也爬不动了,又咪呜咪呜地大叫起来,一只橘白花色的母猫于是犹疑地从垃圾桶后面探出脑袋。或许它是第一次做母亲,也或许是猫崽身上沾了垃圾的气味,让它难以分辨,它嗅闻了一阵,叼起猫崽的后颈,往公园里去了。
母猫带着猫崽,在被夕阳镀上金辉的草丛中穿行,步伐轻盈而又迅捷。它们穿过湖畔,从懒洋洋的鸭群身边潜行而过,在芦苇间隐踪匿迹,躲避着小道上零星路过的人们。猫崽乖巧地垂着脑袋,额头贴着母猫柔软的胸脯。母猫如离弦的箭般穿过广场,藏身于灌木丛中,路过如雏鸟般尖叫不休的孩子们,和那一排面向儿童的摊贩。它们路过玩蹦床和沙子的摊位,路过卖小鸡小鸭的摊位,路过卖封在挂件里的活小鱼与活乌龟的摊位,路过把鹦鹉装在笼子里拿来套圈的摊位。它们路过一处充气水池,里面养满金黄色的水生动物,金蛙、金泥鳅和金蝾螈之类,供人付费打捞作乐。池边一个拿捞网的小孩从枝叶间看见母猫的尾巴,大叫一声,他身边的男人于是抬起头来。在他手中的小桶里,密密麻麻地挤着百十来颗金黄色的脑袋,几乎没有留给水的空隙,像一盆清洗完准备沥水的菇娘果。
母猫叼着猫崽来到一处凉亭边,把它放在墙角的高草里。那儿已经藏着两只差不多大的橘色小猫,是它自己的孩子。它把三个孩子的额头都舔了又舔。突然,从头顶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喊:“你们看,小猫!”几乎与此同时,许多阵轻重不一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撵过来。母猫弓起背,惊恐地顾盼四周——在一双小手把草丛扒开的刹那,它呲着牙哈出一口气,紧接着夹起尾巴,丢下孩子逃跑了。
来看小猫的人,一群小学女生,对此面面相觑。她们把三只小猫拿起来,来回传递,抚摸猫崽身上还稀疏的绒毛。她们一致认为,小猫没了妈妈是不行的,但也不知该怎么办。母猫一直不见踪影,家长也开始催她们回去,言语之间已有怒色。最终,年龄最大的孩子出了个主意:她们找来一个纸箱,拿其中两个女孩的眼镜布铺底,把小猫安置在显眼的地方,用荧光笔在箱子上写:免费领养——才终于安心离开了。
猫崽和它并非同族的兄弟姐妹依偎在纸箱里,闻着熟悉的纸壳气味,蜷缩起来睡着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蝙蝠逐渐代替了雀鸟,展开透光的薄翼从紫橙交接的空中掠过,雪片似的蚊虫开始活跃在路灯底下。饭后消食的人们陆陆续续地从四处漫游过来,手里拿着花露水或蒲扇。母猫始终没有再回来。
当然有人来看猫崽。每当有人在纸箱边驻足,这周围很快就会聚集起一小群人,但是其中总会有一个跟大家说:这么小的小猫不好带——人便都遗憾地散去了。
“脏东西,宝宝不要,啊。”一位五十多岁的妇女瞥一眼纸箱,对手里牵着的两个孙子说。稍大一些的那个孩子于是嘎吱嘎吱地踩着发声鞋,到别处去揪野草。小一点的那个坐在学步车里,还没办法四处游走,只能拿一把塑料小铲子戳戳空气,嘴里发出几个含糊幼稚的音节。昏黑的暮色里,奶奶忧心忡忡地盯着两个孩子,每隔几分钟都要让他们停下来,把卷起的衣角捋顺,或是往胳膊腿上喷一点花露水。突然,有人从背后招呼他们。奶奶转过身,看见熟人的脸。她于是一下子投入到火热的闲聊中,对孙子们不怎么管了。
两个老姐妹站定在原地,或叉腰或抱臂,好像有说不完的话,有时嗓门很大,有时又窃窃私语,嘴里不断发出“啧啧”的声音。大孙子很快觉得无聊,开始扭动着身子,拽奶奶的衣角。奶奶于是把手机给他,将动画片放到最大声给他看。又过了一会,不知怎的,小孙子也突然嚎啕大哭起来,用铲子狠狠地砸学步车的扶手,又扔在地下。奶奶连忙去哄,拿各种各样的玩意儿逗他开心。然而,一切递过去的东西,水壶、蒲扇,地上捡来的石块又或是大孙子刚刚拔出来的草叶,无一逃离被摔打的命运。他实在太小了,小到自己也不知自己为何生气,到底想要什么,只知道从喉咙里发出尽可能大的声响。老姐妹在一旁等候着,奶奶搜肠刮肚,想起自己好像从某处见到过“免费”两个字。
她来到纸箱前,随手抓起那只和另外两个颜色不同的猫崽。她把猫崽递到小孙子眼前:
“诶,小猫!宝宝看小猫!”
猫崽醒了。它看到黑暗的周遭,感受到狠狠地捏着自己的、台钳似的大手,立刻惊恐地划拉起四肢,摇头晃脑地挣扎起来,发出响亮短促的咪呜声。这个会叫又会动的玩意儿吸引了小孙子的注意力,让他的哭嚎暂时停歇了。奶奶于是更进一步,把猫崽递到孩子手里。
幼童用他馒头似的小手,抓握住猫崽的一条前肢,将它拎起来。这是他唯一熟练掌握的动作。他抬手往前一甩,猫崽就被抛在奶奶的脚底下。
小孙子咯咯地笑了。奶奶于是也笑,拾起凄厉地叫唤着的猫崽,搁在学步车的面板上。这时,大孙子嘎吱嘎吱地走过来,伸手也去拎猫崽的腿。眼看着小孙子的嘴又要瘪下去,奶奶急忙将大孙子拽回身边,骂道:“手机还不够你玩的!”
大孙子的眼泪立刻冒出来了。“要,要!”他指着猫崽,哭着说。
“嗐,那边不是还有么。”老姐妹说。
奶奶只好带大孙子再去挑一只小猫。路上她扭头回望,远远地看见幼童正摆弄着猫崽,拿小手触碰猫崽的肚皮,没有再哭的意思。祖孙俩来到纸箱这头,发现有人捷足先登了。一对男女守在纸箱边上,穿着同样款式的T恤。其中的女人满不客气地道:
“我看你拿小猫给孩子玩了,这不太好吧?怎么着也是一条命啊。”
“这是你家的猫?”奶奶说,“不是你的你管什么。我们先看见的。写着免费了,我们想拿就拿。是不是?”
奶奶把大孙子牵到纸箱前,叫他挑一只。大孙子又伸手去抓猫腿,女人急了,一把扯过纸箱,护在身后。
“小孩也不知好歹!”她骂道。
大孙子于是嚎啕大哭。随着他的哭声响起,奶奶感觉自己的血也在转瞬之间全数涌上了额头。她对女人破口大骂起来,女人毫不留情地还嘴,她的男朋友或丈夫也在后面帮腔。老姐妹见事态不对,用她的大嗓门远远地吆喝着,也向这边走过来。两人一会骂人多管闲事,一会又说刚刚小孩的手腕被纸箱的边缘勾到,让赔钱,女人则怒骂这样教出来的小孩长大必成杀人犯,两个老东西不一定还有猫命长。在漫天飞舞的正理、歪理与污言秽语中,大孙子的嘴张成一个倒着的凹字,哭嚎声响彻云霄。遛弯的人于是都聚过来了,又不敢靠得太近,松散地围成一个圈。一个穿着白背心和黑短裤的寸头男人溜达过来,在外圈观望了一会,钻过人群对两方说:
“我是这一片派出所的民警。咱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皮面小本,冲众人亮了一下。吵得火热的四人安静片刻,随后又七嘴八舌地争相告状,大孙子在一旁吸着鼻子,小猫也早被吵醒了,在纸箱里咪咪叫着。围观的人于是更多了,都竖着耳朵,想从能捕捉到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事情的全貌。于情呢——民警调停道——这是一条小生命,无论如何也不该拿来当玩具,已经祸祸过的也就算了......于理呢,这猫确实也没有主人......
一个旁观者,一个凑巧路过的人,悄悄地到这里来,也想看热闹。他看不见人群里面,就用耳朵听着,目光游移到别处。他望见那个幼童,也就是小孙子,独自坐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手里攥着个沙包似的黑东西,正在一下下地往学步车的面板上摔打。他往前走了几步,看清那是一只灰黑色的猫崽,已经没有什么动静,只有爪子还若有似无地颤动。他听见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纸箱里小猫的咪呜声,而渐渐的,那叫声竟越来越大,越发像是婴儿的啼哭,在他的两耳之间嗡嗡作响。他看见幼童将小猫换了个方向——并非故意的,只是上一次松手过后,恰巧能以这个角度再把猫崽拿起来——幼童咯咯笑着,将猫崽头朝下,猛地向下砸去。啼哭声戛然而止,猫崽的身体则开始膨大,毛发褪去,露出白色的肌肤,从幼童羸弱的手中滑落到地上。旁观者看见一具婴儿的躯体,侧躺着靠在学步车前。他看见藕节似的双腿,惨白一片的后背,完整的头顶,眼睛、鼻梁、下巴和嘴唇的轮廓。随着越走越近,他开始看见更多不该从背面看见的东西。
旁观者失了魂似的挤进人群,在一片嘈杂中拍了拍警察的肩膀。“警察同志,警察同志,”他轻声说,“那边有个小孩子好像死了...”
警察半信半疑地回头,穿过围观群众为他让出的一条小道,大步流星地向那边走去。在他的脸上,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那种惊怖难以言说。
作者:燕归山
一
格林醒来的时候发现情况有点不太对,现下她居然还被埋着。
这可不对,这可太不对了。
格林心里默想着,动了动身体,逼仄的空间让她非常后悔当初的省事,早知道这么短的时间都能出问题,她怎么说也要买个宽敞点的棺材。
把自己挖出来的体验可不怎么美妙,尤其是当工具只有一把小刀的时候—那是她在沉睡之前唯一留在身边的东西。第n次咒骂着要将罗尼恩的屁股踢开花后,格林用力扒开覆在头上的碎石土,大喘了一口粗气,抬头望去,狭长的竖瞳瞬时缩成了一条线。
将落未落的太阳斜着挂在昏黄色的地平线上,仿佛马上就要死去。尘沙轻轻地飘在空中,模糊了视界,环绕着鼻端的空气干燥刺激,吸进肺里仿佛针扎一般,很难想象这在她睡之前还是块温暖湿润之地。
居然不是血月!居然不是血月!
格林生生压下心头骤起的狂暴,明明沉睡之前一切都是那么正常,到底中间出了什么差错导致她在非血月来临之夜苏醒过来?
必须在血液沸腾起来之前找到罗尼恩。
二
虽然醒来的地点变得完全陌生,但靠着敏锐的嗅觉,格林在太阳落山之前终于看到了个镇子。负责镇口值守的是两个年轻人,一个是倒是正规的骑士装扮,另一个仿佛是教士,胸口画着一轮银色的圆月。
大概是注意到格林略有些异样的目光,年轻教士主动上前询问:“女士,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格林试图让自己的表情更可怜点:“这位教士大人,我在过来的路上遇到了强盗,现在身无分文,不知道教堂能否收留我这个可怜的女人?”
“真是个可怜的女人。”年轻教士露出怜悯的表情,他拿出张纸递给格林,“拿着这个去教堂,里面的人看见这个会安置好你的,教堂就在主路的尽头,不会认错的。”
“感谢大人,愿神保佑您。”格林装模作样的说着,就听见年轻教士回她。
“月神与我们同在。”
格林眉头一跳,忍不住地抬头看了教士一眼,温和的笑容后面,巨大的银色圆月缓缓地升了起来。
确实不会认错。
面前高耸的教堂就算是烧成灰她也认识,这分明就是隐士会联络点!
除了挂在门口的徽章完全没见过外,其他的都和格林印象中的建筑一模一样。所以,隐士会到底出了什么事以及,她到底睡了多久?
数不清的疑惑萦绕在格林的脑子里,自吞噬了神血以来,她一共沉睡了十次,每次都只用了三年时间,从来没有出过意外,为什么这次醒来一切都不一样了?
来的时候她向行人打听过了,这是个位于奇拉北边的小镇,叫雾底镇——和她沉睡之地所毗邻的那个小镇有着一样的名字,或者说,根本就是一个地方。
但是没有一个人能说明白她的沉睡之地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自他们有记忆起,那边就是一片满是碎石的荒地,至于其他的,村民们最终都指着教堂说:“去教堂吧,也许教堂可能会有记录。”
带着满脑子的疑惑,格林在教堂门口站了许久,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三
仿佛有无数人在耳边低语。
踏进教堂的第一时间,格林就捂住耳朵,然后她听到了到从掌心传来的,一蓬火苗被点燃的声响。
压在厚重岩石下的岩浆,缓慢地流动起来。
“你还好吗?”
带着格林进来的教士看着她难受的样子,立刻停下脚步关切的问。
格林瞬间从某种状态中清醒过来,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她再次确认道:“您确定主教大人会想要见我这样一个孤苦伶仃的女人吗?”
教士非常肯定的点头:“请不用怀疑女士,就是主教大人吩咐我前来等候你的,主教大人什么都知道。”说罢他虔诚做个了祈祷的手势。
然而格林已经不想去见什么主教大人,这座教堂里有存在提前点燃了她的神血,再不找到神侍,慢慢沸腾起来的血液将会烧掉她的人性,并将她彻底转化成旧日苦难之主阿托伐在此世间投影——无论如何,她都想成为“人”,而不是“神”。
“抱歉,我想我还是……”
“到了。”
教士仿佛没听见格林在说什么,直接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廊里竟然出现了一扇门,教士上前轻推开,微弯下腰示意:“请进。”
诡异的门,早就知晓她要到来的主教大人,还有她印象中从未有过的月神——也许这个主教大人知道什么,怀着这样的心思,格林走了进去。
“欢迎你的到来,伟大的旧日苦难之主。”
高高的祭台上,身着银色祭服的英俊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格林,笑容亲切。
格林的目光却是落在了他的身后——高大的身影,黑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眸,褐色的皮肤。
罗尼恩,她的神侍。
定定地看了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片刻,格林再次将目光移向主教,冷笑着说:“我不知道你们做了什么,但是现在,将神侍还给我!”
“不不,苦难之主,你没明白,”主教微笑着说,“神侍只侍奉神,而你现在还是人,不是神。”
“所以?”
“血月不会再降临了,”主教怜悯地看着台阶下的少女,轻声说道:“欢迎来到新世界,格林。”
备注:本来是复健文,想着写到哪儿就算哪儿,结果写着发现是长篇设定,气得我摔了手机,就当是前传了(。
评论要求: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