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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羽化
作者:【十三招】山海
磨盘溜溜地转,李莲花一手拿小盆,一手拿小勺往里面塞泡好的绿豆。绿豆吱吱扭扭汇聚成半稠不软的浆子从边缘流下来。李莲花放下盆和勺子,坐在旁边叹了口气。
方多病把磨放下:“死莲花你叹什么气?小爷我让你当驴使还没骂呢,你倒好先停了?”
李莲花依然是慢慢地转过来,他张嘴还没说话,一声叹息先蹿出来,叹得方多病浑身发毛。李莲花脸色发白,但他从来也没黑过。“唉。”他说,“我累了,我肩膀痛。”
柯厝村地处东海旁,地贫物薄,满村里也翻不出一匹四尺高的马,而李莲花更是贫得出奇,家中翻不出来一头拉磨的驴。于是这拉磨的位置只能让时长来探望他的至交故友、江湖剑客、多愁公子方多病顶上。方多病念念叨叨,自己何等身份竟只能来干这牲畜活计,旁边李莲花却一脸忧虑的样子,讲这把手只有一副,此处站不下那许多人了。
等到方多病气急败坏地解释清楚,绿豆已经攒够一盆浆子,李莲花也累得撒手不干。他胸口起伏得极缓,半天都歇不过气来。方多病拧着眉头探他手腕,指下脉搏松软无力。
方多病拧紧了眉毛问他:碧茶毒又发作了?
李莲花此时眼前看东西不清,只见模糊一个人影摇摆。于是他反问着:那是何物?
那只手倏尔缩回去了。李莲花心中暗叹,只装作自己仍然目明的样子说:浆子快放干了。你替我点柴火吧,我要继续烙煎饼了。
飘忽不定的余光里,那个身影定定站在原地。李莲花撑着气从桌面上站起来,去拿盛东西的盆。那个身影才凑过来,一下子把盆端走,嘴里嘟嘟囔囔着“死莲花,又作弄我。”走出几步,还不忘回头再他手里塞个铃铛,讲:“你再难受了就摇这个,我听得到!”
李莲花又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煎饼的香气从外面传来。他薄而弱的心脉仍持久地在胸腔里跳动,泵着血液和一并的毒素。那毒素让他忆不清楚前尘往事,那些模糊不清的回忆被大脑偏执地加工出一些情感,而那许多的情感落在眼前这个人的身上。他已经记不清楚这个人是谁了,只剩一些情感死撑。
五感如同四散起伏的音符,在某一刻中香味变得鲜明。他于是寻出门去,看到方多病给煎饼刷酱。
他眨眨眼,那张脸又变得清晰。脸上的嘴里在冲着他说什么,他勉强辨认。
“哦,是很好吃。”李莲花坐下接过来,那张平平无奇的脸软乎乎地微笑:“我早与你说过的嘛。”
月上中天,柯厝村的烛火一支支灭下去,月光倒是明亮而清澈。方多病骑来的白马淋上一层翻蓝的色泽。李莲花和白马头碰头,他此刻没穿外裳,却也不觉得冷。临行前他的五感短暂地回来了一趟,于是得以看清楚至交和至交的马。不知哪里剩来的武功让他落地无声,他推来一支小舟,往月下的海面走去。
海浪一重扑向白沙,又一重卷走月光。他推着船越走,离那小渔村便越远。身边慢慢响起水涌伏的声音,愈发清晰,愈发安静。
直到海水淹没到腰,他才翻身上了船。
潮水仍涌着,李莲花躺在舟上。他闭上眼睛,月光和清冷的月亮就离开了。他陷入沉眠,潮水的声音就消散了。他短暂地想起来半生江湖梦,那些倩影恩怨和得意与落魄就被遗忘了。
他的手微微松开,那个铃铛从掌心滑落,终于发出了今晚的第一缕声响。
叮铃:他在梦境里向下一沉。
猛然中,午睡时的蝉鸣击中了他。
那些虫儿需要在地下沉眠数载,一次次地蜕皮,长大,直到来到地面,在一个有朝露的清晨倒置在草根上,全身融化成浆子,然后重新组成一双翅膀。
如此地出生,直到鸣叫一整个夏天。
李莲花此时在月光之下,从触感的模糊开始,融化成一团旧梦与今朝的血肉。铃铛随着海浪在夹板上翻滚,带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声音。月光仍然是那样地普照着,被过硬的木板膈痛的背和落枕的头却后知后觉地痛起来。他终于迟迟反应过来骨缝中丝丝缕缕的痛感,以及筋脉中涌动的扬州慢不懈地修补的痒意。他眨眨眼眼睛,撑起身子看向高高的月亮,月光那样明亮。他以指为剑试图触及那弯月轮,误以为自己正在飞向那里。
炼金术师与弟子
评论:随意!
也是为了一个画面而完成的一篇~
风毫无变化地刮了两百多年,在毫无变化的山崖前制造出空空的回响。有时风里能传来一些不太一样的声音,但渡鸦很早就学会了不去倾听,那是种恶毒的幻觉,对他来说,他见过有人持续地追寻风里的那点不同寻常,然后摔死在塔下陡峭的山崖。
渡鸦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前方,将脚下的一枚石子踢落,他侧耳倾听,等了很久,不知最终在风里听到了什么,满意地合了一下自己的喙,发出呱嗒的声音。
渡鸦是守塔人。
他不知道这个传统来自于何时何地,在断裂的远古文明中,这似乎真的曾经是个传统。他抖了抖斗篷上的雪,安静地坐在塔的入口处。
如果能有一点酒会更好,他回忆起两百年来少有的几次酩酊,那种混乱、狂妄、肮脏却生机勃勃的气息,随着他醉后的怪叫缓释到他全身,包括僵硬的羽翅尖端和锋利的喙。老师有时候会遗忘一些细长颈的瓶子,烟棕色的是呛人的液体,酒红色的会灼伤他,海蓝色的则有奇妙的微甜,可是咽下去就会变成苦味。渡鸦尝试过很多次,失望的次数远远超过惊喜,但就因为尝到过酒的味道,下一次还是会将喙探进老师丢下来的瓶子里。
他想,今天老师在塔里做什么呢?他有点费劲儿地扬起脑袋,灰色的眼眸望向同样灰色的天空,这里卷积的层云与海浪推来的泡沫都是灰色,峭壁上裸露的石头与老师的尖顶帽也同样都是灰色。也许有一些设色层次上的变化,只是渡鸦没有这方面的美学意识。他对一成不变很是习惯,但时间太久了,心里又会有些不满。
当他觉得看腻了那片灰色,他会飞到塔顶,选择一扇他喜欢的窗子,继续向前张望。
从塔红色的窗口望去,视野范围内是一大片白色的雪原,颜色白得让人看一眼就感到冷意渗到骨髓,雪原上干干净净,没有脚印,没有爪痕,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渡鸦曾经在穷极无聊的某个三十年里,固执地以一处堆雪的石头作为观测点进行观察,那一点点雪从未消融。渡鸦有时候会妄想雪原下方有无数冬眠中的小生物,会在某个时刻探出来寻觅食物,但妄想始终都是妄想,那是一片死的雪原。他想,连老师都不如他对那片雪原的了解。
而如果他绕到米黄色的那扇窗子,他能看到前方有如劈断开的巨大峡谷,这峡谷隔断的是一座终年不息的火山,黑色的山脉上时不时有明亮的岩浆缓慢地顺着山体流动,那种沉重的红色让渡鸦兴奋,他总会额外多看几眼那些岩浆逐渐熄灭的样子,然后无趣地等待那些奔腾的岩浆变成不再运动的灰黑色的东西,最后更加无趣地从仿佛劈断的峡谷边缘,被不可抗拒的力量缓慢推下。
渡鸦突然听到塔顶的房间里,似乎又有奇奇怪怪的声音响起,他潇洒地振翅,重新飞回到地面的入口处,一本正经地并拢双腿,坐在塔前高大的石头上。
渡鸦尊称那位老人叫老师,并不是因为老人有教导过他,只不过在渡鸦简单的脑海中,老师似乎是当你面对不知道做过什么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但是看起来很厉害的人的时候,最合适的称谓。
也可能只是渡鸦觉得老师看起来很老。
两百年来都没有人真的教导过渡鸦,所以渡鸦并不理解,在人类的世界里,老的标志并不是白色的头发。
塔顶奇怪声音逐渐变大了,但是在大到让人感觉有些不妙的时刻,一切又归于寂然。有一个人带着灰色的尖顶帽,有些陈旧但十分干净的及地斗篷,悠闲地出现在塔顶。渡鸦期待地看着老师的身影,情不自禁地叫出了声。老师低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塔下十米处的门,表情安静,就和那片雪原一样充满了不似人类的平和。
渡鸦也转头看了看那道门。他记性不好,从来搞不清楚那些人类回家离家的规律,但是既然老师看了一眼门,那么想必今天是星回来的日子。
那道门孤零零地伫立在悬崖的边缘,往后退三步就是峭壁。只是一扇门,只有一扇门。
就在这时,渡鸦看到塔前十米处,那幢积灰很久的门被人拧开,少女从门的那一侧来到塔的这边,她身后是凝固的海浪,不可思议的高到一百米左右的巨型海浪,被凝固的瞬间边缘锋利如同刀刃,少女脚下是一只小小的冲浪板,就好像正要被狂暴的海洋压垮的瞬间,她伸手拧开了一道门。
而当她把门阖上的同时,渡鸦听到了恐怖的海浪拍击而下的声音。
幸好幸好。渡鸦恐怖地看了一眼那道门。幸好这门放了五十年,一直没有坏过。
老师在塔顶平静地看着下方,少女则恭敬地对着塔顶行礼。
“我回来了。”她安静地说道,然后随手将冲浪板丢给了渡鸦,自己提着没有被海浪沾湿一丝一毫的红色裙摆,快步地踏上塔楼里那条曲折的螺旋阶梯。
渡鸦拿着那块板子看了一会儿,才突然反应过来地对着塔顶叫了两声。这是欢迎许久未回的星。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生命,如果排除渡鸦自己的话。
渡鸦喜欢老师在塔顶琢磨出来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酒当然是其中特别好的那一类。但渡鸦并不喜欢老师。他不能理解老师,老师也从来不去试图让渡鸦理解。他只是在塔顶持续地做着什么,到底是什么呢?也许是在制造奇怪的药物,又或者只是太安静了,所以制造一些声音。
老师是一位炼金术师。这个词不是凭空出现在渡鸦空空的大脑中的,他之所以知道老师是炼金术师,是因为星是这样告诉他的。
星是炼金术师的弟子,老师是星的老师,所以老师是炼金术师。这不同于人类的归纳逻辑,但渡鸦对此洋洋得意,尾羽翘起。
那是他在做守塔人的第一百五十年的冬日,不过,鉴于塔这里并没有春夏秋冬的变换,总之星说是冬日,就姑且认为是冬日。在那个冬日,老师破天荒地下了塔,那可能也是渡鸦第一次与老师这么近距离的呆在同一个空间,甚至比渡鸦第一次来到这座塔的那年还要近。他焦灼不安地在塔前的空地里渡步,时不时拍打翅膀和喙,那是一种空间被挤压的不愉快,他不明白老师为什么要在峭壁前长久地凝视灰色的海浪。
如果渡鸦有人类的审美能力,他也许会发现,老师如果排除灰白色的凌乱长发,实际上长了一张英俊男性的脸。他笑起来也许会比春风更容易让别人心折,但老师几乎没有笑过。他只是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灰色,久到渡鸦怀疑老师的瞳孔也要变成灰色的时候,老师动手搭了一道门。
渡鸦在旁边观看,他不觉得自己是老师的仆从,他只是一个守塔人。但当老师搭好了那扇门之后,他心中的焦灼没有丝毫减轻,他警惕地看着那扇门,心里知道一旦门扉开启,从此看了一百年的雪原一百年的火山一百年的孤塔一百年的灰海,一切都会截然不同。
老师普普通通地拧开了门。
在渡鸦的脑子里,如果开门之后里面什么都没有,对他来说才是不正常。但是渡鸦的记忆很短暂,也很模糊,他现在重新回忆,已经想不起来当时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他只知道从此塔里有了一个新的人类,有了一个新的生命。
被那扇门递进来的箩筐里,有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就是星。
有一段时间渡鸦以为自己的生活被这不请自来的擅入者摧毁了,无止境且无道理的啼哭,婴儿可以说是世界上最脆弱最不讲道理的生物,虽然渡鸦根本没见过三种以上的生物,他还是这样确认了。他开始频繁地在塔顶上飞行徘徊,只为了能稍微远离一点那种摧毁人精神和意志力的吵闹。渡鸦甚至不能理解老师是如何忍耐下来的。他曾经悬停在那扇红色窗前,向塔里张望,看到的是老师姿势有些僵硬地抱着婴儿轻轻摇晃,身旁是一本摊开的厚重的书籍,用红色的丝绸做了无数个书签标记。虽然老师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渡鸦在窗外幸灾乐祸地笑了,像是看透了这个人埋起来的笨拙。
星在小小的塔楼里长大。老师为星单独开辟了一个房间,是的,是开辟,而不是建造。渡鸦不能走进塔内,但他从窗外凝视,看到星的房间里,天花板是无边无际的星海,深邃得让人怀疑是否一直向上伸出手,就会被那些无情的星辉卷走到宇宙某粒微尘所在的角落,星是老师衣钵的继承者,渡鸦不太理解这些复杂的词,但他最终理解了这件事。他看着这个孩子迷路在幽邃的塔楼阶梯里哇哇大哭,他看着这个孩子在塔顶阳台上堆了小小的雪人,他看着这个孩子徒劳地试图拧开门,看到门后什么都没有时失望地跺脚发脾气,他看着这个孩子被老师授予一本书,而当她手指接触到书的封面,那紫色的丝绒封面上就显现了星的名字。
从此她就是星了。从此渡鸦是星与老师的守塔人。
星在长大,这个过程可以说并不美妙。时间的流逝让人愕然,那个笑容甜美,在塔楼里横冲直撞的小女孩居然只停留了这么短的时间,然后星就成为了星。她也一样经历了青春期的迷茫,惶然,叛逆,也经历了成长的不确定和痛苦,也经历了对老师的否认和质疑。渡鸦始终都在一旁。当星终于跟老师单方面地争吵了一次之后,她学会了使用门,然后她就此离开,渡鸦着急地在老师的窗外反复鸣叫,却不见他下塔。塔的入口处再次被人推开,是七天后,星满脸疲惫地回来。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迷茫,她抱着膝盖坐在自己房间的小角落里,不吃不喝,也不理会渡鸦轻轻地撞击她的窗户。最后她主动敲了老师的房门,两个人聊了三天,星辰和日光交替照过老师的窗帘,星走下了塔楼。
她当时看着渡鸦,露出转瞬即逝的笑容,轻轻抚摸渡鸦的羽翼。
渡鸦发现星的表情竟有那么一点接近老师,他对此不满地挥了挥翅膀。他喜欢更有生气的星。只是,老师也好,星也好,往往都不会按照他希望的那个方向前行。
这样也不坏。星会不定期地离开塔楼,然后在久到渡鸦已经记不清日子的时候突然回来,有时她的门后是长满了钟乳石的溶洞,有时她的门后是深邃神秘的森林,她回来的时候,老师总会等在塔顶,星会向塔顶行礼,而老师微微颔首。
渡鸦则高兴于星带回来的神秘的礼物。
就像这一次他高兴于星带回来的冲浪板,渡鸦反复拨弄着玩了很久,直到他最后做出判断,遗憾自己其实并不能完全正确地使用它。随后他惯性地抬起头,有些愕然地发现今天的云层竟然颜色变得有些不一样,那种堆积不变的朽坏一样的灰色,竟开始有了流动的变化。渡鸦又一次兴奋地挥起翅膀,他飞起来,尽可能贴近天空地飞起来。
有阳光穿破了云层,天穹撕破了巨大的创口,那让渡鸦许久没有感受过的微暖的温度,让他舒服地抖了抖自己的羽毛。渡鸦啧啧地感叹了两声,掉转头想要呼喊星和老师一起看看这景色,然后他看到塔顶阳台上,有红色的沙砾撒在纯澈的白雪上,如此的鲜亮。
老师躺在塔顶的阳台上,面色苍白却平静,他对着致自己于死地的凶手,自己一手栽培的弟子,露出了有些歉意的笑容。他一只手按住星伸入他胸膛的手,轻柔地对弟子小声说了些什么,而星将老师的帽子摘下,放在阳台的另一端,她和老师一起低声地说着同样的句子,渡鸦觉得那似乎是“我很抱歉”。
少女将老师胸膛里的那件东西,那件喷洒了无数血红色的沙砾的东西取了出来,那是一盏晶莹剔透的沙漏,沙漏的一端破了一个小洞,多到让人怀疑这沙漏到底能不能装得下的红色沙砾源源不断地从那个小洞里洒出来,星举起那盏沙漏,着迷地凝视着鲜红的沙砾从她的指间不断流下,她深深地呼气、吸气,好像生了重病一样。她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老师,而是蹲下身,轻捷地用手将那些沙砾收拢,白色的雪,红色的沙砾,少女的手指精准地将二者分开。
渡鸦在阳光下一时觉得有些眩晕,可他也不得不赞叹,这颜色真美,真好看。
星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她带着老师的那颗沙漏心脏离开了,她再没有使用那扇门,而是毅然踏上东面的雪原,两百年无人踏足的死寂的雪野上,开始出现一枚又一枚小小的脚印。
渡鸦茫然地围绕着塔盘旋,盘旋。最后他落了下来,停在了老师曾经停驻的阳台。
现在只剩下我了。他想。
然后他鸣叫了起来。
作者:[十三招]吹吃
评论:随意
她住在一个纸箱子里,至少我是这么听说的。
我还听说那个纸箱虽然外面看上去很简陋,但里面非常不一样,可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却没人肯告诉我。有一次我撞见了有人正在讨论她的住处,可一见到我,他就立刻换了个话题,还若无其事的向我打招呼。
我既无奈又恼火,没有其他理由,因为我非常非常爱她,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就连现在,我在和你聊天的时候,我的心里也只想着她。
说些别的吧,除了那个纸盒子之外,她的很多事情我都非常了解。
我只见过照片,她真的美得不可方物,性格活泼且非常大方。如果你去找她帮忙,就算是一点小事,她也会热情地回应,虽然大部分时间她都很忙无法赶来,可只要和你说些话,也会让你觉得非常愉快。
她没有什么特别擅长的事情,总在追求一些异想天开的事物。有一次,我去过一个她去过的餐馆,和餐馆老板聊天,他告诉我,她那天一边吃着蛋包饭,一边问能不能用饭包住蛋,做一道饭包蛋。两人讨论的很认真,最终以会尝试做做看结束。
自那以后,我就点了很多份饭包蛋,比想象中要好吃得很多,不过似乎只有我一个人在点。
跟我来,我还有很多有关她的事情和你聊。
她不是本地人,也没有恋人,所以也没有人见过她的父母,说实话尽管她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却有着远超出年龄的豁达。虽然她从没说过自己的具体年龄,但她毫不忌讳聊起自己的过去,听起来相当神秘,就和她这个人一样,我非常喜欢。
她说在她小的时候,她的父母让她住在一个陶罐里,那是个既不大又不小的陶罐,里面大到可以装下她和许多其他生物与物件,却没有一丝光亮,也容不下一丁点的好奇心与鲁莽。
她在陶罐里度过了童年,后来因为她不断长大,而且那个陶罐在一次意外中摔了个粉碎,于是就搬了家。这次她搬到了一个木盒子里,据说那是个很精美的盒子,刻有浮雕,装饰着诸多宝石。
和陶罐不一样的是,她与这个木盒子,以及装在里面的很多东西都将被送给一个男人,尽管那个男人都不知道她住在里面,而且他已经结了婚。她也是后来才听说,那个男人的兄弟曾劝他把盒子还回去,可他没有答应,毕竟那是个很精致的盒子。
于是他的兄弟退而求其次,劝他千万不要打开这个盒子,他答应了。
真是典型的例子,你说对吧?如果你收到了一个礼物,你不会好奇里面装了什么吗?如果是我的话,我就会立刻打开了那个盒子。
就像我说的,有人打开了她居住的盒子,光照进盒子里的那一刻,就将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东西全都挤了出去。她说她当时在睡觉,反应过来时,盒子里除了她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
她当时很气馁,尽管她早已经熟悉了原本的生活,但谁不想让日子变得更好过点呢?
所以她决定做点什么,每次似乎有人靠近时,她在盒子里又喊又叫,高声歌唱,跳起踢踏舞来,或是爬到盒子边缘讲起自己的故事,她曾经听过的故事和她编造的故事。
她也许讲了一千个夜晚,也许没那么久,也许久得多,但最终有人再次打开了盒子,于是她来到了这里,终有一天她会来到我的身边。
啊,我们到了。你看到了吗,那就是她住的纸箱,和无数同样的纸箱堆在一起,还有很多人都在一边等着,我猜,你也收到了那条信息吧?
当你再见到我时,我肯定已经找到她住的纸箱,然后不久之后,我就会把婚礼的邀请函发给你的,别笑,我是认真的。
再见了,朋友。
这个假期很长,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符萍心头的某种不安也被一天天放大了,自己的儿子这些天来不哭也不闹,她心里却清楚,符冬青不是懂事听话了,而是越发像个没有生命的物件,一块妇产科流出来的死胎灌进了洋娃娃的橡胶壳子里,那个她还是小女孩时,父亲去上海出差给她带回来的洋娃娃。
他在日渐死去,而另一种东西——如同枝桠一般延伸着,正从这副身体上开出娇艳的桃花来。她看见了,但她没有说,就像那天捉拿犯人时她也看见了一样。
有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耳边没有了孩子半夜惊醒哭闹,她却觉得寂静得吓人,睁眼到了天明。当第一缕晨光隔着窗帘,朦胧地透进来,把屋内照成昏暗的蓝色时,她却对上了符冬青的眼神,原来他也没睡,在黑暗里盯着自己的母亲看了一夜。符萍的心顿时沉了下去,仿佛承受了此生没有经历过的巨大绝望。这真是奇怪,明明没发生什么大事,难道做母亲的,只需孩子一个眼神就能扯着她下地狱?
她没有言语,也动弹不得,就这样与自己的儿子对视了漫长的几分钟,才强撑着从床上坐起来,搓了搓冰凉的双手,这才把孩子抱起来,喂奶、换尿片,再把孩子身上的衣服换下来,旧的丢进了洗衣机里。
本该寻常的动作却搞得她越来越手忙脚乱,仿佛被什么压得喘不过气来,符萍想起了小时候抱着那个洋娃娃过家家的时候。越是试图抛诸脑后,这种既视感就越是强烈。她几次想把这孩子摔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血肉模糊,流得到处都是。这种冲动像海浪一样拍过来,她往后踉跄着退了几步,靠着墙跌坐在地上,孩子从怀里轻轻滑落,无声无息,也不哭闹,就像做梦一样。
这母子二人就这样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几个小时,直到丈夫被闹钟吵醒,准备起来上班,走出卧室的门才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赶紧把她从地上扶起来。然后才回过头捡起孩子放回床上。问她到底是怎么了。
符萍只是有气无力地靠在他身上,说:“这孩子生下来太苦了,受了那么大委屈也不哭不闹......怎么办,怎么办?”
一时间丈夫也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无奈的神情。她却意识到在暗处有什么别的东西在盯着她,符萍僵硬地环顾四周,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现,直到她低头看去,只看见贴着地板,有一双眼睛正从卧室门缝里看向她......她没有声张,即使自己的呼吸已经慢了下来。
“没什么,你赶紧去上班吧,要不然得迟到了。”她强打起精神,说了句。然后从丈夫怀里抽开身,坐回到了床上,像个小姑娘一样直起身子,双手放到大腿上。
丈夫见状只是叹了口气,他和清楚自己一样清楚符萍是什么脾气,“饭菜在冰箱里,你等会自己热一下吧......那我走了?不要勉强自己。”
“走吧,我真的没事。”符萍冲他挥了挥手,看着他离开卧室,只见外面拖着一条长长的血迹,但丈夫却浑然不觉地从上面踩了过去,没有留下半点鞋印。
许久过后,听着他的声音逐渐远去,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从水里浮上来。
“......你出来吧,赵敛秋,这里没有别人了。”
没有人回答她,只剩下一片寂静,夹杂着屋外稀稀落落的雨声。
“我说出来,你没听见吗!”符萍重重捶了一拳床垫,顺手抄起床头的闹钟,用力往地上那片血污砸去。这一下却撕裂了她伤口上的缝线,闹钟在地上哐当一声摔得粉碎,零件蹦蹦跳跳地散开,而她也疼得在床上蜷缩成一团,像一团被揉烂的纸,血透过她的衣服染红了一片床单。
在倒错的视野里,她才看见赵敛秋歪着脑袋,居高临下地站在床边,像一道被遗弃的影子。本该孩子气的动作,却因他的脖子切实地被折断了而显得诡异无比。她听见有人喊了她一声妈,疼痛中她扭过头,费力地循着声音看去,又对上了符冬青那双了无生气的眼睛,他的表情有些木然,而后又转化为一抹温和的微笑。一双手突兀地将他从床上抱起——她依然能看见那双手的手指短了一截,十指血肉模糊地开了花。
“妈,你来得太晚了。”赵敛秋只是抱着这孩子,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嘴角抿着,不说话。她才发现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伤痕,正缓缓流出黑红的血,接近于黑。而先前这话却是从她不满周岁的儿子嘴里说出来的。是他借了自己儿子的嘴在说话。
作者:五朵云
免责mode:笑语 求知
午市上没有人。
小萱从东口急急忙忙地冲进来,凉鞋啪嗒啪嗒踩着地上的污水,冲过了进门那条窄巷子边卖她最爱吃的米糕的点心店,冲过了门口摆着一摞摞粉红色鸡蛋和金黄色伊面的食杂店,才注意到这件事。
当然不是一个人都没有啦——食杂店的阿嬷就在门口扇扇子,里面卖菜卖水果的摊位边上,也有摊主坐着发呆。可是没有买菜的人!小萱觉得市场应该永远沸反盈天,头顶的塑料遮雨棚好像也是被那些叫卖、还价、争吵的声音撑破的,但是此时此刻它就像睡着了一样。
没有人可怎么办?没有人就不热闹,不热闹,卖仙草的小贩就不会挑着两个箩筐在市场里穿梭,那她要到哪里去找仙草?
中午吃完饭的时候,妈妈和爸爸在厨房大吵一架。妈妈说天气好热她想吃仙草冻,爸爸说吃吃吃就知道吃,妈妈说你去买好不好?爸爸说我去买了回来是不是还要给你煮,煮完还要喂你吃?然后厨房传来盘子砸碎的声音,妈妈怒吼起来,电风扇坏了你也不会赶紧找人来修,就知道多话,我一天到晚在外面挣钱,回家还要看你脸色是不是!后来小萱已经听不清她吼了什么,爸爸的加入让这一切更加混乱。最后他们推搡着挤到门口,妈妈红着眼指着门外,尖叫着说滚!爸爸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小萱贴着墙站在门口。妈妈这时候才看到她似的,又指着她尖叫,你也滚!都滚出去!
所以她一定要找到仙草,然后还要找到爸爸,他们一起给妈妈煮仙草冻。
小萱先走向卖菜的摊位,眼神在那一堆翠绿色之中徘徊。哪一种是仙草?她每周都跟妈妈来市场,可是仍然分不出仙草和空心菜。然后她想起中午做的好吃菜,好吃菜长什么样她也说不上来。摊主在睡觉,小萱不敢问他。旁边是大堆的桃子,引来许多苍蝇盘旋,又被头顶的电风扇下面挂的电线扫开。
对小萱来说,这个市场非常大,虽然中午好多人都收摊了,但卖菜的摊位还是很多,小萱一家一家走过去,慢慢开始觉得眼花。那些菜好像都一样,又好像千变万化,不知不觉间她居然伸手去扒拉一堆菜叶子,换来老板一声喝:“小孩!你要什么?叫你大人来!”
小萱转头就跑。
前面是卖鱼的摊位,头顶的雨棚变成铁做的,密不透光,又没有开灯,暗得有点吓人。鱼差不多都卖完了,白色的冰堆在桌上,上面留着一些暗红的血迹和鱼鳞。这里怎么会有仙草?她飞快地穿过去,走到市场另一边。
这条小路是以前上幼儿园的路,不上幼儿园之后,就很少走过。小萱从暗昏昏的市场里走出来,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路边,做棉花糖的阿公躲在树底下,对小萱呵呵地笑。以前放学的时候,这里还有卖麦芽糖的大叔,周围总是围满小孩。他的木头转盘花五毛钱就可以转一次,上面是十二生肖,转到哪个大叔就会用麦芽糖给你画哪个。不过鼠、蛇、猪这些大家都不喜欢的生肖,在转盘上占的格子总要多一点,难得能转到一次龙或者虎,大家都会欢呼起来。小萱从来没转过,爸爸不准她玩,他说:“浪费钱!”
但是卖仙草的小贩不是这样的,他那里有一个小球迷宫,谁都能来玩,如果小球掉进洞里,就要收一毛钱;如果从头到尾都没掉进洞里,就可以拿一袋仙草。小萱想到他就是因为这个小球迷宫。她没有钱,什么都买不到,但她说不定可以靠自己的双手,挣一袋仙草回家去!到时候,妈妈会开心吧?
可是午市没有人。没有人就不热闹,不热闹,卖仙草的小贩就不会挑着两个箩筐在市场里穿梭。
小萱的背上开始出汗,她觉得自己从家里出来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了,妈妈这么久都没有等到仙草,会变得更生气的!高兴的妈妈温柔又慈眉善目,只有生气的妈妈才可怕,所以不让妈妈生气就好了。
她在市场里没有找到仙草,就沿着那条去幼儿园的路一直走一直走,她想小贩会不会也住在这条路上的一座房子里,会不会到了另外一个热闹的地方,在那里有很多小朋友快乐地争抢小球迷宫,哪怕玩一次可能就要付出一毛钱的代价。
她走啊走啊,终于累得走不动了,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想到自己还是没有找到仙草,想到妈妈一定还在生气,小萱忍不住哭了。
她哭得那么响,路过的人都不由自主要看她一眼。正巧她的班主任路过这里,班主任说小萱,你是不是迷路了?我送你回家吧。小萱哭得更响了,一边哭一边含混不清地说,仙草,我要仙草……班主任走进路边的便利店,给小萱买了一盒惠尔康的仙草冻,说这个很冰,等一下再吃喔。小萱说我不吃,我要带回去给妈妈。班主任愣了一下,你是出来给妈妈买仙草冻吗?小萱点头。
小萱回到家,妈妈隔着门上的纱窗看到她,就从屋里飞奔过来。她打开门,看到小萱和她的班主任,还有她手里的仙草冻。妈妈和班主任道谢,送她出去,回来把小萱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然后紧紧抱住她。
小萱感觉很热,可是她一点也不愿意松开。你看,妈妈高兴的时候,就是会这样温柔又善良的。
作者:林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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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速滑铲中,建议写完再看!orz
三月初,整个湘南县被裹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两排筒子楼把天挤成一条缝。麻将馆里稀里哗啦的洗牌声一天响到晚,混着打跑胡子的吆喝和劣质的烟味、槟榔壳味,一股脑涌到街上。一辆改装的红色嘉陵70停在修车店门口,车身擦得锃亮。店老板姓刘,五十来岁,正蹲在门口拧一台幸福250的链条,抬头瞥了他一眼。
“下班咯,还在这里搞么子。”
明志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白沙叼在嘴里,含糊说了句“没到时候”,趿着人字拖走进店里,把半瓶没用完的链条油放回架子上。
“你那个车三天两头擦,擦得比脸还干净,讨堂客啊?”
“擦干净跑得快些。”
一头黄毛的长发青年洗干净手,又换了身衣服,吊儿郎当地出来,对着摩托车后视镜拨了拨额前那几绺长得快遮住眼睛的头发,露出眉尾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
“晚上打字牌去不去?”刘老板终于把扳手放下,拿抹布擦了把手,“老地方,你老娘今晚不在那桌,听说她们约了桥头那家。”
“不去。”明志把烟灰弹在地上,“晚上有事。”
“你一个单身汉有卵个事。”刘老板没反对。
“走了。”
他跨上那台嘉陵,把车子发动起来,拖着引擎声风风火火驶出了街口。
从店里到县一中,骑车只要一刻钟。路边摆地摊卖凉粉的认得他,蹬三轮拉货的也认得他。有人抬手打招呼:“志拐子,晚上江边上跑一圈?”他头也没回,只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他在县里三教九流没有搭不上话的,麻将桌上的婶子、修车铺的师傅、录像厅的混混、跑摩的的下岗工人,他都能递根烟聊上两句。
“又去接你妹妹啊?”
“哎哟,还能接哪个。”
“明珏好福气嘞,有个这样的哥哥。”
明志把摩托停在树荫底下,熄了火,靠在座椅上等。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格子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那根细细的红绳贴在突出的腕骨上,是很多年前明珏拿编中国结剩下的线给他缠的,他一直戴着,偶尔用来绑一下头发。校门口陆陆续续有学生出来,穿蓝白相间的校服,背着书包,三五成群。有人往明志这边看,那辆红色嘉陵和那头黄毛在一中门口确实扎眼。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撇在一边抽烟,目光越过人群去找那个熟悉的影子。
一个剪着齐肩短发,身形清瘦的女孩出现在视野里,一左一右围了两个同学,聊着今天的数学卷子和明天要交的英语作文。她没有参与,走出人群几步路后,先停在了路边,朝那两个人挥手。
他把烟灭了,从路的这头开过去那头。
“等好久。”
“没好久。”她熟练地跨上后座,身体微微往前靠,找到一个已经坐过无数次的姿势。
骑车驶出校门口那条梧桐道拐上解放路,两边店铺的灯多数已经关了,网吧和麻将馆的招牌倒还亮着。经过桥头的时候楚江上的雾更浓了。这个时间邓萍估计正在旁边哪一间房里打麻将。明珏侧着头看江面上的雾,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还在上小学,明志上初中,每天放学不是他来接她,而是她去找他。她背着小书包,站在县中初中部的教学楼门口,等他下课。他那时候头发还是黑的,刘海规矩地梳到一边,眼睛里有一种她到现在想起来仍然觉得刺眼的光——好像世上所有问题都终究会有一个答案,只是藏在某本参考书的某一页里,而他只需要足够的时间、足够的信息就能翻到。
“你们考试了?”
“嗯。”
“怎么样?”
“管闲事。”
她想起下午邻座的女生用恳切的目光向她求教,想起她每次要扭头拒绝时,总有个身影闪过脑海。模仿、学习,然后理解,接着她就会一次次地意识到,沿途的风景对她来说可以有多开阔。说话的方式、解决问题的方式、跟人相处的方式,全是跟同一个人学的。如果是哥哥会怎么做呢?所有人都在夸明珏优秀——老师夸她聪明冷静,同学夸她靠谱,亲戚夸她争气。每一次被夸的时候,她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名字都是明志。但现在这个名字在别人嘴里变成了另一个样子:街上的人说起他总是“可惜了”“以前几聪明的”,老师提起他也总是作为反面教材,连邓萍都时不时在饭桌上来一句“别学你哥”。
她不喜欢听这些话,好像所有人都在慢慢忘记他曾经的样子,只有她一个停在过去的时间里出不来了。一想到这里,她心里就憋着一股火,忍不住踹了他一腿。
“骑车穿拖鞋,不怕摔。”
“今天没跑远,就接你一趟。”
“摔了别搞到我。”
“摔倒地壳里去我都给你垫在下面。”
“你还晓得叫地壳,没忘光。”
“必须,你哥我是哪个嘛。”
两兄妹回到家的时候,老陈刚从厨房出来,他的调料摊今天收得晚。菜市场门口的下水道堵了,市政的人来修了一下午,等修好了再挪回去已经比平时晚了两个钟头。桌上摆着两碗刚出锅的青椒瘦肉粉,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陈和除是个瘦小寡言的中年男人,下岗之前在县农机厂的食堂做帮厨。厂子垮了之后,别的工友有的去了广东有的蹬起了三轮,他舍不得扔下那点做饭的手艺,就用攒下那点钱在菜市场盘了个小摊位卖调料干货,顺带在家给人做点腌菜泡菜补贴家用。他这个人话少,心思却细,用别人的话说就是只有他这种温吞的男人才能忍了邓萍又忍明志,一忍就是那么多年,嘴里还要念着老婆儿子的好。
明珏随便扒了几口,就起身拎着书包钻进自己房间里。她的房间是家里最小那一间,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就把空间占满了。她坐到桌前,从书包里抽出那张印着成绩排名的条子,盯着自己名字前面的数字看了好一会儿,把纸对折压进了英语课本的封底,趴在桌上,不知道是叹了口气,还是松了口气。
客厅里传来邓萍的声音。在县城里像她这样打牌营生的女人不止一个,但做到像她这样理直气壮、心态极好的也不多。她打牌有天赋,敢抢敢放,手气好的时候赢来的钱能占家里开销的一半强,所以她说自己不是打牌消遣,是赚家用,混关系场。至于洗衣做饭带孩子,那是老陈的事。她刚进门就风风火火闯进明珏房间:“听你们班主任讲,你上次模拟考排全县第三?我今天打牌碰到你们学校李老师他老婆,她说湖南今年分数线可能要涨——不过你肯定是莫问题的,第三嘛。就考长沙的大学,离家近,毕业了也好找工作。”
第三还不够,还有更好的地方可以考去。
她没说出声,尽管这几天已经在心里想过了很多次,可每一次都只在喉咙里打转。
“怎么,不开心?有压力?”
“没,就是在想……”
明志捡起邓萍随手丢的钥匙和烟盒,放在玄关架子上,又看了一眼妹妹的房门。邓萍被说愣了一下,烟灰落在书桌面上也没注意到。
“一个妹子拐,跑那么远做么子?你以为有那么好混,你老子那个摊一个月挣几个钱你是不晓得?考去长沙还不够你好,我们省最好的大学了。再高的分你也只是在县城拿得出手,一下不着用神,马上就跌下来了,你看看你那个老哥,现在像什么样子。”
“我哥他……”
“本本分分,毕业回县城找个好工作,我们也好照应你,不然哪天你给人拐了都不晓得。”
“妈,”明志打断了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夹克衫往身上一套,拉链没拉,从茶几上抄起摩托车钥匙就要出门,“我出去了。爸你今天收摊晚早点睡,碗我回来洗。”
明珏听到自己头顶传来一声咂舌。背后的门被甩上,她低下头,扯出两张纸,默默擦掉了桌上的烟灰。
“你一个月挣的好多,全烧在网吧里了?”
“你管我好多,又不跟你要。”
老陈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站在两人之间,拿着块抹布擦了擦手:“后生家嘛,玩一下正常,他又不偷不抢。”
“你屋里的男人家全是窝囊废。”邓萍坐回沙发上。
“你也是这屋里的。还有少在明珏房里抽烟。”
“滚去你的网吧去,一天正事不做,答腔你就会。等下把买烟的钱都败光了,别来问我要,省得你在你老妹面前抽烟。”
明志没有理她,摩托车的引擎声在巷子里响起来,过了不久就听到街那边有人吹口哨。邓萍也是气不过,摔下门又走了。
静不下心来。明珏把笔放下,看了眼桌上的小闹钟,已经过了一点钟。她起身打开房门,出去洗了把脸,又返回来。家里空荡荡的,老陈早就睡了,她看了一眼隔壁,明志房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面一片黑。她犹豫了片刻,然后推开了明志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她没有开灯,抹黑走到他桌前,拉开窗帘。今天夜里难得雾小了些,月光透过窗子照下来。明志的床铺得很整齐,枕头边还放着一本笔记。
她摁开了台灯,开关的地方很光滑,显然经常有人用。夜晚是安静的,人对时间流逝的感知也变得迟缓。不知道过去多久,她把笔记本合上,长舒一口气,站起来走出了明志的房间,轻轻带上门,回到自己的书桌前。她重新摊开写到一半的数学题,没有拿起笔,盯着台灯下笔杆的影子看了很久,直到书页上的墨迹被水滴晕开,才轻轻把它收起来,抽了两张纸巾。
“明珏你呀,就是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还蛮好心的嘛!”
明珏叹了口气。反正翻来覆去都只是他们对自己的想象,哪边都是。两个人从书店出来的时候一人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本新到的习题和一本英语作文范文。邻座的女生翻着那本范文啧啧感叹里面的单词量,明珏在一旁偶尔应两句,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哎呀,忘了个东西,你等我一下。”她把塑料袋往明珏手里一塞,一路小跑着回去。明珏刚想开口,就见她撞上了一个高大的背影。
“哎哟!对不起,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有用,还要警察做么子?”
无聊,尽是些浪费时间的插科打诨。这几个人一看长相就不是善茬,明珏走上前,想拉着她赶紧走,却被那个带头的拦下。
“不道歉就想跑呀?”
如果是明志,这个时候会怎么做呢?她不由自主又开始想起来,压下心里那团火气,拉着旁边的同学,又朝他好好点头道了个歉,可惜圆滑的话从她嘴里讲出来实在有点困难,邻座女生的手早就在她手里吓得发抖。
“哎哟,仔细一瞧,你不是一中那个学霸吗?明珏妹妹对吧。”他的语气不算特别冲,但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熟稔感,好像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一样,自顾自地开始翻她的袋子,“听说你成绩特别好。怎么样,帮我个忙呗,我有个表弟要中考了,你给他补补课?钱好说。”
明珏把卷子放回塑料袋里,声音很平静:“不好意思,我没空。”
“没空?周末也没空?别这么小气嘛。”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叹了口气,果然有些东西是学不会的。
“我们道过歉了,再不走我要报警了。”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弄谁呢——”
话音未落,明珏已经拽着人转身跑了。她们跑出几步,听见两面都有脚步声追上来,那男人骂了一句脏话,一伙人团团围住她们。
冷静,沉住气,不要慌,要思考,动脑子,总有办法的。明珏在脑海里重复着哥哥的陈词滥调,现在不止她一个人,旁边的女生吓得六神无主,她不能想着只顾自己一个的方法。她越是思考,周围的说话声和惨叫声就越是嘈杂,响得她脑子发疼。
一阵更响的引擎声从街角轰地炸开。骑车的男生看起来十八九岁,用发胶抹了个刺头,颧骨很高,穿一件黑色皮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根银链子。他把摩托直接骑上了人行道,横在明珏和那伙人之间,熄了火,站起来的时候比那伙人足足高了半个头。
“刚好,我也对补习有点感兴趣。给我个面子?”
对面那人脸色变了一下,对他点头扯出一个笑来,几乎眨眼的功夫就溜了。他扫了一眼面前的两个学生妹,像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一样,摆摆手也走了。
在公交站把同学送走后,明珏停在站牌前,默不作声,等了几秒,后面的人果然开口了。
“原先就听说明珏妹妹聪明,还有点犟。”
“你也不赖。”
“明志今天要值班,叫我来看着点他妹妹。”
“就知道探闲事。”
“你就讲个次算不算是探闲事嘛。”
沉默了一会,明珏再次开口。
“你觉得他人怎么样?”
“你哥?”刺头从站牌背后出来,站在明珏面前,想了想,“是个好人。好得有点蠢。”
“是啊,大蠢材。”
“哈哈哈哈!”他大笑,用手一指路边上的车,“明珏妹妹,要不要去兜个风?”
明珏瞥了他一眼。
“怎么喊你。”
“楚江。”
“江哥。”她没有对这个名字发表任何评价。
“以后别跟他说太多话。”
“你管我。”
“他是好人,但不是什么正经人。影响你在学校里的评价。”
“你也不是什么正经人。”明珏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居然翘了一下,转身就上了楼。
背后的楚江笑得眼泪都要掉了,明志转身朝他就是一拳。
“把我嘴巴打掉了,你还怎么听你妹妹跟我讲了么子。”
“走。”他上车。
两个人在江边的夜宵摊子上坐下,楚江把白天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明志端着啤酒的手停在半空中,面前的一碟田螺没怎么吃,放在碟子里来回拨。叛徒,他在脑子里消化这个词,甚至想象得出妹妹说这话时是什么样的表情。念高中的时候他就老惹得邓萍跟他斗气,内容无非是他逃自习去网吧又被抓到了,他考试睡觉交了白卷,他成天跟那帮开摩的的后生一起打牌,他在街上又跟哪家的拐子斗架了。邓萍嫌家里被他搞得晦气,没出息的老公又只会和稀泥,一气之下就把明珏送去寄宿了。那时明志居然松了口气。好几个月他甚至不敢看向他妹妹的眼睛。他对老师一套说法,对家里一套说法,对外面的人还有一套说法。人在极端情绪影响下的决断是不理性的,冲动代替思考,话语的逻辑就不必有多严密。只有在面对明珏的时候,他不知道究竟要给她说哪套,说真话还是假话,如果是假话,又要用哪套假话。
“大哥不说二哥,你不也是个混江湖的。”明志笑。
“个猪脑壳,脸皮比你家的墙还要厚了。滚出克!”邓萍抄起他的摩托车钥匙,连着他人一起扔出家门外面。
作者:江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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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住,忍住!退一步天高地阔!”
“淡定,淡定!忍一时风平浪静!”
“可是他跟我说他要改回第一版!!!”
老石冲上来,跟另外两人一起将我死死摁在工位上,顺便撤走了我的电脑和水壶,生怕我顺手抄起来砸人家头上。
“奖金,有奖金的。”老石满头冒汗,“等干完这一单,我给你批半月假期,出去旅游散散心,好不好?”
“行。”我咬牙,看在奖金和带薪旅游的份上,忍了。
好在甲方确定收下第一版了,我喜提半月带薪假期。
放假前一天,我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老石从旁边冒出来,“那什么,江江,back up找好了吗?”
“嗯。”我头都没抬,手上继续忙活,“程序相关你找IT,硬件相关你找维修,数据相关你找SK,培训相关你找HR。”
俺部门加老板一共就四个人,我这些活儿想想也知道交不出去。好在各部门都有我的心腹,就算我休假,老板们也能找到平替。
就说工厂离了谁都能转!
老石迟疑的点了点头,随后道,“那你也带上电脑吧,万一有他们处理不了的,你再帮帮忙。”
我刚想骂人,老石立马接上,“回头加奖金。”
我闭上嘴,默默将电脑从抽屉里拿出来,塞进背包。
然后,我带着行李箱打车离开公司,直奔高铁,2小时后上飞机,12小时后落地国境线。
“芜湖!自然的味道!”
云南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来之前我一直以为这里连空气都弥漫着菌子的香气,实际落地才发现,确实是连空气都是菌子的味道。
“我看你行程上第三天要进山啊。”地接导游接上我,等红灯的时候扫两眼行程表。“带你挖菌子要不要?那片老多鸡枞菌了,我这两天刚好想去挖的。”
“没毒抗的能吃吗?”
“那必须能吃,可好吃了。”
我抱着电脑包,咽着口水点头。
“你这是带着电脑来的?”
“对,办公电脑。”
“嘶,出来旅游还要加班吗?”
“以防万一。”虽然我觉得这万一的概率很小,毕竟我的心腹们都是老板们的大患,没有特别难搞的情况下都能应付。
人总不能倒霉到区区半月,就出大纰漏吧……不能吧?
导游倒吸一口凉气,“你一定是很重要的岗位。”
我想了想,点头。“确实很重要。”重在参与和差点儿要人命。
抵达酒店,我将行李和电脑包扔在地上,换一身度假专用貌美小裙子,欢喜的跟着导游开始逛吃之旅。今天到的比较晚了,别的景点儿都来不及,只能先去美食街吃一顿。
导游放下我,叮嘱好结束时间开车走了,留我自己在美食街乱窜。正宗泰国菜在云南,总觉得路边见到它牌子的次数比云南米线都多。
但别的不说,这边特有的饵丝真的很有意思,是没吃过的新奇口感,好吃,再来一份。
意外大概是在我点上一桌泰国菜,还没上菜时出现的。
某位大晚上不下班的同事给我打电话,问我手边有没有电脑,他有个数据急着要维护。
“SK下班没?这才七点,应该还没走,你找她给你做。”我开着外放,双手接过冬阴功汤。
“欸?你休假了?”
“对啊,我休假半个月呢。”
“你昨天不还上班么?”
“昨天上班跟我今天休假有什么关系??”
“我靠,你朋友圈怎么去云南了???”
“……你到底有事儿没,没事挂了,耽误我干饭。”
“行行行,拜拜。”
敷衍完同事继续享用美食,今晚是平安夜。
第二天我来逛这边特色的珍奇园,地方很大,有很多北方没见过的植被,还有散养的孔雀和石头。今天也很平静,安静到有点儿诡异。
晚上睡觉前我还盯着没打开的电脑包思考,我到底为什么要带着电脑出来旅游?
可能是闲得吧。
早上六点,导游早早打电话把我叫醒,“速速速,今天任务艰巨,你得在下午五点前下山,不然就得住山上了。”
导游确实跟我说过,徒步这项活动还挺累的,尤其是平日里没有运动习惯的打工人,爬起来格外困难。但我又确实向往那深山老林,于是咬牙硬上。
果不其然,我在半山腰接到了老石的电话。
“江江啊……有个……坏了,你现在有空……修……”
“啥?我什么也听不见!”我把手机拿远,“一会儿有信号了给你回!”
这个信号一直等到下午四点半才有。待我从山上连滚带爬下来后,我瘫坐在大马路上,大口喘气。
“江江,下山了吗?”
“下了下了。”老石的电话再次拨进来,这是今天第六回了,不能再挂了。我怕他真的想不开要哭。
“视频给我我看看什么情况。”
于是返程路上,我开了一个半小时视频会,会议内容包括痛骂甲方,训斥学徒,直到同事操作,以及让老石保持安静。
导游一路上一句话也没敢说,到酒店也只说了一句第二天的见面时间就跑了。
我拎着一袋子鸡枞菌问酒店前台,厨房能不能给炖了,前台微笑驳回我的申请,并将我红袋子里的野菌子连袋子一起扔了。
也不知道这天的视频会议是给了远在北方的同事们什么启发,接下来十天的行程,每天都会接到最少十分钟,最多两小时的视频求助。他们也不多说,开头第一句是问到景点儿没,第二句是从景点儿出来没,第三句就是开个视频吧。
十天下来,导游准备的十万字解说,讲了还没一半,全憋心里了。
“明天的茶园你还去不?”行程倒数第二天,回酒店的路上。我刚挂掉视频,导游小心翼翼的询问。
我看了看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深深叹气,“算了,明天下午的行程取消,返程吧。”
导游赶忙应下,第二天中午吃过午饭,麻利将我送上飞机,目送远离。
我坐在飞机经济舱狭窄的座位上,盯着头顶储物箱内的电脑包发呆。
所以,我又没用电脑,到底为什么要带着电脑出来旅游?
让它在三年保质期的最后两月里享受电生吗?
就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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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编号:G-045-01
项目等级:D
特殊收容措施:G-045-01的活性样本须储存于Danger-██的生物安全四级实验室,置于由钛合金与抗腐蚀石英玻璃构成的五层嵌套式密封舱内。每层舱室之间灌注液氮维持温度恒定在-196℃。任何对样本的操作必须通过远程机械臂完成,操作人员与样本之间须保持至少三米物理距离。实验结束后,所有接触过样本的工具及废弃物须经等离子体焚化炉彻底销毁。
已确认感染G-045-01的生物个体编号命名规则为G-045-01-XX,目前所有感染个体均被收容于一处经特殊改造的地下生态隔离区。该隔离区由可调节环境参数的模块化舱室构成,能够模拟从深海热泉到极地冰原等多种极端环境。G-045-01所在舱室的环境设定须每隔七十二小时随机切换一次,以抑制其形态趋同的完成。切换操作由AI系统执行,任何人类不得参与环境参数的设定过程,以防止主观倾向性影响随机性。
所有参与G-045-01研究的人员每月须接受强制性心理评估。观察到以下症状者应立即调离:过度关注“完美形态”概念、表现出对极端环境的非理性向往、在梦境中反复出现变形意象。
描述:G-045-01是一种具有传染性的异常生物因子,其物理载体呈现为半透明的黏稠胶质,颜色在深蓝与暗紫之间动态渐变,质地介于液态与固态之间。在自然光照下,该物质呈惰性状态;一旦接触活体生物组织,会迅速渗透细胞膜,在数秒内与宿主基因组发生整合。
G-045-01不具有独立意识,但其生物活性表现出明确的目的性:被感染的生物将在三至三十天内,根据其所处环境的最显著物理参数(温度、湿度、气压、光照强度、重力、周围介质密度等),逐步发生形态改变。改变过程遵循如下规律:生物体的每一个器官、每一种生理机能,都将向能够在该环境下实现最高生存效率的方向演化。这种演化不遵循达尔文式的随机突变与自然选择,而是具有明显的方向性和确定性,仿佛有一个“最优解”被精确计算并直接写入宿主的基因表达。
目前已记录的G-045-01样本共七例,分别在不同环境下完成了形态趋同:
G-045-01-01(白鼠):置于持续65℃高温环境。第十二日,皮毛脱落,表皮增厚并分泌白色蜡质层,呼吸系统改造为闭路循环式,代谢率降至正常值的7%。形态趋同于耐热厌氧生物。
G-045-01-03(家鸽):置于模拟深海高压环境(50个大气压)。第二十二日,骨骼完全吸收,体腔填充高密度胶质流体,气囊改造为压力平衡器官,视觉器官退化,侧线系统高度发达。形态趋同于深海鱼类。
G-045-01-06(恒河猴):置于高浓度二氧化碳环境。第十七日,肺泡结构重构为多孔膜状,血红蛋白变异为具有更高二氧化碳亲和力的类型,四肢缩短,躯干膨胀呈球形以扩大气体交换面积。形态趋同于某种假想的极端气体环境生物。
值得注意的是,G-045-01的改造不仅限于生理结构,还涉及神经系统的重构。被改造后的生物表现出与原始物种截然不同的行为模式,且全部指向同一个核心指令:留在当前环境中,不要离开。
最为关键的发现来自实验G-045-01-89。研究团队将G-045-01感染后三天的猕猴置于一个特殊舱室,舱室环境被设定为“在连续七天内,每隔十二小时在极寒与极热之间切换”。第七天,该猕猴的形态呈现出一种从未在任何生物身上观察到过的特征:其细胞具有双向可逆的极性,能够在两种完全相反的结构状态之间切换,且切换过程中不消耗额外能量。这表明G-045-01不仅能够适应静态环境,还能适应环境的动态变化本身。
附录G-045-01-1:Dr. ███████的研究笔记
我花了三年时间试图理解G-045-01的计算机制。它如何在接触宿主的瞬间就“知道”环境参数?它如何“算出”那个所谓的“最优解”?最近我开始怀疑,它不是“算出”的。它是“记得”的。
每一次环境切换,G-045-01-01的形态都会向新环境靠拢。但最近一次切换到深海环境时,该个体在十二小时内就完成了此前需要二十天才能完成的高压适应。它好像被激活了某种记忆。如果G-045-01-01经历过足够多的环境——如果它曾经适应过每一种可能的环境——那么它所需要的,就只是“回忆”而已。
那么问题就变成了:在接触我们之前,它在哪里?它适应过什么?
附录G-045-01-2:事故报告
20██年█月██日,Danger-██发生七级地震。地下生态隔离区的电力供应中断三分十七秒。在此期间,G-045-01-34所在舱室的环境维持系统停止工作,舱内温度、湿度、气压、光照等参数全部归零。
备用电源恢复后,监控画面显示G-045-01-34在十七秒内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形态转换。当环境参数归零时——即温度为零开尔文、气压为零、湿度为零、光照为零的状态——该个体的形态变成了研究者无法用任何已知生物学术语描述的形态。
Dr. ███在观察后提出假设:G-045-01-34当前所呈现的形态,是“真空”本身的适应形态。它是一个能够在绝对真空中存活的生物。
但更令人不安的是另一种解释:也许在那十七秒里,G-045-01-34感知到的“环境”,并不是那个空无一物的舱室。也许它感知到的,是我们所处的这个更大的环境——这个温度恒定在约三百开尔文、气压为一个大气压、充满氮氧混合气体、被恒星照射的球体表面。
如果它在真空中的形态是那样一种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结构,那么它对于我们这个环境的“适应形态”,是什么样子?
我每天经过收容区的时候,都会多看一眼那五层嵌套的密封舱。我告诉自己里面是安全的。但我始终无法停止思考一个问题:
它现在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的,像是睡着了。但也许它一直在适应。也许此刻,在它那半透明的黏稠胶质里,正写着我们这个世界的最优解。而我们,就是那个环境的参数之一。
vol.258「时钟」《生日快乐》甄栩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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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17日星期三 雪
6:30
枕头边的手机响起闹钟声,不到10秒就被关掉。
6:31
从左侧卧转向右侧卧
7:00
闹钟声再次响起,又再次被迅速关掉。
7:30
最后一个闹钟声响起
7:34
床上的人终于舍得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一脚踢开被子,把整个人塞到拖鞋里,站了起来。
7:36
把嘴唇抿着的1/4粒药咽进肚子里。
7:38
拿着手机走进卫生间。
7:50
将下巴夹着的手机放在一旁,在小说朗读声中用香皂洗过手之后开始洗脸。
7:55
三勺燕麦,两勺黑芝麻,半碗水倒入碗里,送入微波炉之前,回头看看墙上的时钟。
7:56
手机放着漫剧,心不在焉的吃早饭
8:00
闹钟再次响起
8:15
碗和勺子扔在洗碗池,又注了水
8:17
把刷的碗收起来。
8:25
在漫剧声中换好衣服,坐在餐桌的凳子上看漫剧
8:30
闹钟又一次响起
8:40
关上漫剧打开听书,恋恋不舍地走出家门,钥匙在锁里拧了两圈,第2圈的时候拧不动,踹了门一脚。
8:41
下到3楼时,遇见正在打扫楼道的清洁工阿姨,打了声招呼。
8:43
摁开弹簧门,走出小区后门
8:44
掏出另一小区后门的电子钥匙,准备横穿另一小区
8:46
绕过一群正在打牌的老头老太太,
8:49
走出小区正门,刚好看到公交车停在站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这公交车又晚点了
8:57
到达单位后门附近,混在人群中上了台阶,扫脸进门
9:01
走出电梯,依旧是第1个到达的人,从牌匾处摸出办公室钥匙,开门。
9:03
签到之后将电脑开了机,刚好9:03。
11:50
瞄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赶紧下班。
12:00
在邻居小区的池子旁边站住,今天的小金鱼看上去挺精神,拍了张照。
12:10
终于进了屋,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喘着粗气将门重重关上。
12:11
先用香皂洗洗手,脱下外套,咕咚咕咚先灌一杯水。
12:35
终于休息的差不多,才将冰箱里昨晚的饭菜拿出来热。
12:38
用抹布垫着,将微波炉里的菜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12:40
挑选半天,才打开一部漫剧就着饭吃起来。
1:10
吃饱喝足,一边看漫剧,一边收拾,刷碗。
1:15
坐在次卧书桌前开始画今天的手账。
1:40
搞定一切,回到卧室脱掉袜子,用被子捂住脑袋睡觉。
2:03
闹钟响起,迷迷瞪瞪的关掉闹钟又设了个8分钟的倒计时。
2:11
闹钟再次响起,与早晨同样的姿势踢开被子。
2:12
穿上外套走出家门,与早上同样的力度,在钥匙转到第2圈时踹了门一脚。
2:18
那群老头老太太还在打扑克。
2:21
走出隔壁小区的大门,公交车刚到。
2:32
进单位,刷脸。
2:35
走出楼梯,仍然是第1个到的,开锁,进屋,签到。
5:00
领导不在,下班。
5:20
终于到家了。
5:21
用香皂洗洗手,脱外套,换上睡衣。
5:41
终于休息过来了,该做晚饭了。
6:10
终于可以洗洗手吃饭了。
6:11
打开漫剧下饭
6:35
吃饱喝足刷碗
6:46
洗洗手,去次卧,打开电脑,打开计时软件,学习多邻国。
7:36
搞定搞定,休息休息,今天的漫剧真有趣,再看一会儿。
8:01
下一项任务,读写,打开写作软件,开始今日的观察者日记。
9:04
终于又完成了一项
9:10
手账时间到
9:33
手机没电了,还是回主卧呆着吧。
9:39
拿着只有15%电量的手机,刷牙洗漱。
9:48
唉,终于躺下了,看会小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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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7日星期五 雨
6:30
枕头边的手机响起闹钟声,
8:40
走出家门,钥匙在锁里拧了两圈,第2圈的时候拧不动,踹了门一脚。
9:03
签到之后将电脑开了机,刚好9:03。
11:50
瞄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赶紧下班。
2:12
穿上外套走出家门,与早上同样的力度,在钥匙转到第2圈时踹了门一脚。
2:35
走出楼梯,仍然是第1个到的,开锁,进屋,签到。
5:00
领导不在,下班。
5:20
终于到家了
9:48
唉,终于躺下了,看会儿小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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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30日星期二 晴
6:30
枕头边的手机响起闹钟声,
8:40
走出家门,钥匙在锁里拧了两圈,第2圈的时候拧不动,踹了门一脚。
9:03
签到之后将电脑开了机,刚好9:03。
11:50
瞄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赶紧下班。
2:12
穿上外套走出家门,与早上同样的力度,在钥匙转到第2圈时踹了门一脚。
2:35
走出楼梯,仍然是第1个到的,开锁,进屋,签到。
5:00
领导不在,下班。
5:20
终于到家了
9:48
唉,终于躺下了,看会儿小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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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11日星期五 多云
6:30
枕头边的手机响起闹钟声,
8:40
走出家门,钥匙在锁里拧了两圈,第2圈的时候拧不动,踹了门一脚。
9:03
签到之后将电脑开了机,刚好9:03。
11:50
瞄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赶紧下班。
2:12
穿上外套走出家门,与早上同样的力度,在钥匙转到第2圈时踹了门一脚。
2:35
走出楼梯,仍然是第1个到的,开锁,进屋,签到。
5:00
领导不在,下班。
5:20
终于到家了。
9:48
唉,终于躺下了,看会儿小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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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12日星期六 阴
啊,我好累呀,我不想动我就想躺着好累,我想谁和我说会儿话,但我还不想说话。你跟我说会儿话吧,我想要一些活人的气息。
生日快乐
什么?
啊,谢谢,但我不过阳历
35岁了
啊,是吗?……哦,好像是的,时间过得好快
是挺快的,按70岁来说,刚好过半了
那是什么给我的错觉,我好像才25岁呢,这些年怎么一眨眼就过去了呢
因为你确实没到25岁。
什么?
没什么,你现在是成年人了,到了照顾别人的年纪,肩负责任的年纪。
责任吗?我的责任就是活着。
只有这个吗?
你管呢,闭嘴吧。
今天是你的生日,开心点,开心点。
我没有办法让自己高兴啊,生活里好像也从未出现过开心的燃料。
已经是一个大人了。
大人又怎么样?是我愿意长大的吗?
愿意与否,不重要了。
重要!为什么不重要?你有什么资格说不重要?那些都是我的人生。
对,是你的人生
狗屁的我的人生,我一点也不欢迎她,好吧
无论欢迎与否。
你别说了,不想听
无论愿意与否。
闭嘴!除了这你还会别的词儿吗?
不要生气,你要接受现实。
我还不够接受现实?我并不知道你说的现实是什么东西,我不想接受你所谓的狗屁现实。
可是无论你如何拒绝,今天是你生日。
那又怎么样呢
不怎么样,只是一年又过去了。
我知道,不劳烦你提醒,把嘴闭上吧,行吗?
如果你真的想要我闭嘴,你就不会开启这段对话。
我真的想要你闭嘴,把嘴闭上,把嘴闭上,把嘴闭上!
好的,别激动,放过你的嘴,也放过你的手吧。
你管我呢?
用疼痛覆盖烦躁是不对的。
如果不是知道用杀人来覆盖烦躁是犯法的,我早就去了。
你吗?
你在嘲笑我,还是质疑我?
我想你应该懂的,不要说不切实际的话了,你已经长大了。
我用不着你提醒,我可太深切的知道了
是吗?你知道吗?你不知道。
你在放什么屁?
我说的没错,你说你接受,你真的接受吗?
我这还不叫接受?我都给自己贴上标签了,还要我怎样?
你说你理解,你真的理解吗
活着是人能理解的玩意儿吗?要你你能理解吗?
所以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也不愿意醒来
啥玩意儿不愿意醒来,你在说什么胡话?
你会知道的。
话说你到底是谁呀?从我脑子里出去好吗?
我要问问你自己,为什么这么多年还一直养着我。
我养着你?这开什么国际玩笑,我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好吗?
是,你连自己都养不活,却以血肉喂养了我。
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就不能从我脑子里滚出去吗?求你闭上嘴巴行吗?
只要你醒来,只要你愿意醒来。
说的我好像梦游似的。
你本来就是在梦游。
哈?
这是你生日没错,但不是你35岁生日。
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今天是你18岁的生日
我真的怀疑我在做梦了。
是的没错,你就是在做梦。
你没有长大,你在这间屋子里。你在这张床上。你在这台仪器旁边。你在这片空白里。
我看看几点了,是不是该上班了。
文by:爱可液(全胜)
投票统计:香无妄4票,舞舞纸4票,伊西多3票,魇1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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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的时候,我住在一个满是工业化建筑,遍布着烟囱以及暗流的城市里面。水对我来说,要么从水管中出来直通沟槽的透明,要么就是从下级城民区的下水道中所涌出的浑浊黑色。
我的家庭,居住在能在蒙上焦油和灼烟的城市里一处稍微清净明亮些的地方,但也只是在这边缘地段苟延残喘而已。
当我开始可以拿得住笔并且已经会吵吵闹闹的时候,家里人给了我一本填色书,让我往格子里面按部就班的塞满各种颜色,如果我随意的涂上颜色,家里的人就会开始责备我。
这个国家的制度比雾霾还要让人透不过气,活得过于随意,是不能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
像叶子的东西就填上绿色,像花苞一样的东西就填上红色,背景上部的大片留白我能涂上难得一见的从沉闷的云雾中所瞥见的蓝天。
有一本书里面有着往下的大片留白,我从来没有见过,这应该填什么颜色?
那里没有云,只要层层叠叠的波浪线和宛如毛绒边的末尾。他从地平线那里延伸了过来,但太阳却在另一边也不像印反了。
今天我母亲很少见的不在家,所以我去问了家里的阿姨,阿姨只告诉我要填上蓝色,于是便匆匆忙忙地去做了别的事,她从来不会和我这种小孩子多费口舌。
蓝色?还是天空吗?
上面是天空,下面也是天空的话,难道我们一直都站在两个天空之中的隙间吗?土地只是薄薄的一层,下面是不是就是另一面的天空,另一面也是跟我们一样的城市吗?
说不定,那一面充斥着我还没有见过的生物,比我的指甲盖要小,比我家的房子还要大。我想了很多东西,关于大家所渴望的一切说不定就在另一边。
当我想要偷一把铲子在家里的花园凿一个洞,通往下面这个我从来未见过的世界。
外面是草,里面却是浅浅的白色根茎以及在周围的棕黄色的泥土,越往下挖就越是干燥,在我认为我快要突破那一层界面到达另一面世界的时候,我被家里的家教给逮了个正着。
除了一片狼藉的草地和沾满泥土的裤子和鞋子我什么也没得到。
在被赶回去之前,那个地方我什么都没能填上。
我母亲本来出身在将军世家里面,但是她不是长女,也不够出色,完全不引人注目,不受重用。然后她嫁来到一个新晋文官家,她不够体面混入到上流社会,但也不至于沦落到平民的街巷里面。她不上不下,难堪地卡在了沙漏的中间。
她披着一副贵族的样子,但实际上在像平民一样地缄默和操劳着。她没有余裕地把上下两边的关系都打理好,上级区的人看不起她,下级区的人在背后数落她。
当她想要谈论些什么的时候,刚张开嘴,注视着对方,然后就会把嘴给合上。
在大部分的空闲时间,她只是坐在家里面做着自己的事情,尽量不出格也不表露出过多的情绪。
我是能够分享到她的感受的唯一一人。
当她那一天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坐在家里书房的木桌旁边,浑身疲惫地听我讲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虽然我那时还是小孩子,但家里人不敢让我与外人私底下相处,我与同龄人之间的沟通止于礼仪,如果不这样这个家庭可能会因为不成熟的行为而分崩离析。如果我冒出愚蠢天真的想法的话,也只有我的母亲会听我说话。
当我跟她说到地底下另一边的世界时,她也只是笑笑,默不作声。
她用手指指向那个我还没填上颜色的区域。“这个是海。”
我茫然因为我没听说过这个。“海?”
“对。”她点了点头。
“什么是海?”我的脑海里面并没有关于海的这一概念。
“有点像世界上最大的一片湖,比所有湖都要大得多,而且独一无二。”我见过一次湖,在离城市不远的地方,用水泥围成的一个水库,但并不是蓝色的,上面漂浮着黏黏糊糊的藻类。因为是独一无二的,所以跟其他的不一样吗?
她拿着手指向天绕着圈比划着。
“只跟你说也形容不出来。”
她从后面拥抱着我抚摸我的脸颊,对我说。“有机会家里带你去看海吧。”
“好呀好呀!”我很开心,毕竟我还没连这座城市都没出去过。
我忘记了从未存在的地下那个世界,心里面都是我从未见过的那片大海。
等我长大一点,我明白了,如果不是我那个时候还小或者因为我只告诉了我母亲,我很可能因为宣扬不存在的地方为理由而因宗教罪入狱。
这个国家,这个时代,对所有人都无比苛刻。
家里虽然有书房但大多都是一些我父亲的文件以及我的作业,我家里人尽量不买出版物,因为那可能是一个隐患。城市里也很少有聚会这种东西,因为这可能会被太保们抓住去审问。
但是,偶尔,会有奇迹发生在这里。
在某一天,出现了这么一个技术,听说只要有人愿意替别人去死的话,被复活的那个人就有义务替他实现一个愿望。这听起来就像个童话一样,但是要实行起来却要通过层层的审查。
是否值得?这个愿望是否对方可以实现?这是否符合伦理道德?国家需要这样做吗?
写上一堆文件,通过不同部门的审查,尸体放在水晶棺里面,从下水道里面捞出老鼠。
这一层层的审核下来,鲜少有人成功,或者来说这肯定是某种不公平的体现,出现在新闻里面的总是那些被誉为天才的人,他们的复活总是有意义的,至少可能对全人类来说是这样的。
以及其实私底下也有不少高官通过这个方法存活在了这个政治动荡的局面,明面上没说,但是大家都能看得出来。
那些愿望对于这些大人,是多么的渺小,然而这些却全都是恩赐。
在舞台上发光的还是这些大人,而死去的永远只有那些苟活在底层的人。
也许这个东西我永远都用不到,但这也不过是我想而已。
那时,我还是低等部里的一员,我适应了一两年学校的住宿生活,体验着独自处理复杂的关系。
有一天当我还在寄宿学校的课间休息的时候,我被教导主任叫了出来,跟着我的父亲上了车。
他告诉我母亲已经病死了,但是我不能哭,因为我外公外婆来了。
而我也没能回到家,车走向了葬礼的地点,只有一堆人围着放着我母亲照片的一个小木盒而已。
我第一次参加葬礼,也是这富人区最近难得的一次体面的葬礼。
我爸爸没在哭,他时不时侧目看着我观察我有没有什么不良的动作,如果有他就拿胳膊肘轻轻打我一下提醒我,家里的其他人也没哭,他们都在外面忙着接待客人,客人们也没哭,他们在揣测一个合适的时机去跟我外公外婆打招呼,我外公外婆也没哭,比起我母亲,他们两个更像是这个葬礼的主角。
我感觉到那个小木盒里面也有声音在叫我不要哭。我看到她正在飘向大海。
没有人在乎她没有人救她。我感觉我比在棺材里面的她还要冷。
我来这里的唯一目的不是来感受丧母的痛苦,而只是来参与这一场葬礼而已,我甚至不是一个角色,只是一个围观者。
明明我很痛苦,我想流泪,但是却不行,我痛苦得想把五脏六腑全部吐出来。
但我不可以,我也要小心翼翼地做出行动来维护这个家的所有。
我坐在车上第一次感觉到晕车的感觉。
但我能吐在哪?
吐在车窗上吗?吐在地毯上吗?吐在自己的座位上吗?吐在前面的同学上吗?吐在寝室的床上吗?
我可以选择吗?
我回到学校了以后,我趁着宵禁大家都睡着的时间我跑到了宿舍的天台上,我一直在想如果是骨灰的话,那还能不能复活,如果是她的话,我会选什么愿望,可不可以跟我父亲一人一半换她回来。
如果我不想这些东西的话,我就会想为什么我到了最后才知道她死了,没有我的时候,她会想些什么,为什么家里没有人救她,为什么都不告诉我,就算只是跟我说一下也好,如果我死了,她一个人活着会不会也会像我这般愧疚痛苦。
这天上,唯有星光照耀在其上,让我看清自己的左右,给予此时独一无二的空虚。
“嘿!”
突然之间,从我的背后传来刺耳的叫声,有人从背后拍了我一下,把我吓得慌忙转过身去。
我看不清楚,我只能看到她的披肩长发。
“对、对不起!” 我赶紧擦拭好像是没有泪水的眼角。我一瞬间觉得那是学生会的人找上了我,那都是一些偏执过头的人,非常难缠。
“啊,没事没事,我也是在这天台晃悠晃悠而已,不需要担心我的哦。”她轻浮的姿态让人放下戒备心,但是她并不准备转身离开。
“能够在这里相遇,我们可真是有缘呀。”她张开双臂露出了自己的怀抱。
她看着我,注视着我,打量着我,但没有恶意。
“你看到了吗?天上的那些星星。她用手指指向阴暗的只透露稀少星光的天空。
“看到了。”我抬头跟她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他们看起来很小对吗?就只是那么一小点点而已,但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们是很大很大的。”她尽可能地张开来比划这种难以想象的存在。
我还是低等部,不过学校还是尽量让我们接触科学而又规范的教育,所以我也听说过再过一些学年的话,我们会接受一些科学课程,比如天文学。
“会有多大?”但我现在还是没有了解过那些,我抑制住情感,尽量露出好奇。
“比我们学校还要大,比我们下面这片大地还要大,比大海还要大!”她情绪有些高涨。
“可能是那么大的东西吗?”
“是啊,但是它们离我们实在太远了,所以只能看到一点点。”
“你看啊,就算那么大的东西,很远很远的话也很小。”
“我们在整个世界里面都是很小很小的存在,就连土里的小石头也不如。我们只不过是天边星尘而已。”
“就算是对别人很重要的人也同样渺小吗?”
“是的,就算他如何重要,在这世界里面也跟我们同样的渺小。”
“那我们现在做的一切是不是很没有意义?”
“当然,当然没有意义。对于这世界而言我们做什么都没有意义。我们所谓的意义都只是建立在我们自身上面而已。”
“那我现在的痛苦也没有意义吗?”
“有意义,对我来说很有意义的。要不然我怎么会在这里陪着你。”
“因为在这世界里,就我们两人此时此刻在这里相遇了。所以你的一切就对我来说有着莫大的意义。”
“虽然在对全世界都可能没有意义,但对我来说很有意义哦”
她的头发就像一层又一层的波浪一样,在星光下闪烁着光芒。我看不到她的笑颜,但是确实她现在的言语就像是春日中的太阳,那样温馨。
太阳沙滩大海,如果有一天我能看到的话,会是像她一样吗?
与陌生的人单独相处,跟着她一起眺望星空。这就像是我的白日梦,这难道就是一期一遇吗?
我们只不过是两粒星尘,在无意义的日子里遇到了彼此,让不可触及的远方的光亮变得稍微近了一些。
我回去的时候,她站在天台上俯视着我。摆着手向我告别。
“就算未来时间让你变得不像你,但是没关系,我也会记得此刻。”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也许以后的某一天,我们还可以再见。
我希望如此。
但在我中等部毕业的时候,我去了军校。那里对新生非常不友好,但幸运的是,在那里人力资源如此的稀少,我们至少在他们眼里还算得上是宝贵的人才,也许我们不会像唾沫那样被随意吐出口外。
因为我在军校里面,所以理论上我是应该在体制下服软的。但又因为我的家属里面有高官的存在,所以就算我强硬过了些头,也没有什么人会有异议,同时他们出于对我的厌恶和对我军官家庭的一个高望,我的训练对比他人要难上许多。
他们可以残酷地对待我,我也可以残酷地对待他们,这是我在这个学校难得的特权。
有时候我也会感谢我母亲的世家,这不仅是诅咒,也是切实的祝福。
我们可以互相咒骂对方,在军校里女人不必扮演得像个女人,我们和男人忍受着同样的训练,我不再像我母亲那样对外界封闭着自己,我感到很痛快,也很快乐,即使这样也很不对劲,这样也很令人感到痛苦。
我小时候并没有什么朋友,虽然称不上是沉默寡言,但是我总是尽量避免跟别人的接触,也许是因为我母亲也许是因为我的家庭。
到了军校之后这个情况就更严重了,我刚入军校那几年,爆发了举报风潮,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审视着自己的社交圈。
举报的点在于各种重病患者,现在国家决定要把重病患者集体送到官方的疗养病院中,其目的欲盖而彰。
当我快要毕业的时候,我就被分配到了疗养院。那里被称作疗养院,但实际上却是被保密的政治重地。也许是因为我的能力更有可能看上了我处于高地但又沉默寡言,并且我的世家不允许我脱离这个国家。
他们不止需要的是能力出众的,更需要的是稳定不会张扬完全忠诚于国家,像我这般不上不下的人。
那里,比我想象更要普通一点。
最先这里改造于隐蔽的类似于洋馆一样的地方,中间主楼的阁楼有着钟,但从来没有响过,这里坐位于山林之中,物资靠每月从中央来的工作人员补足。
每天早上与晚上的点名,管理所谓的患者。
任务很简单,不要让他们死就好了。
我们尽量满足他们的需求,给他们尽量好的食物,给他们足够多的满足,但焚尸炉里面还是经常燃着熊熊大火。
他们会从楼顶上跳下来,他们会用门把手把自己勒死,他们不放过任何一个像是利器的东西,他们想要把面部浸入水中。
有时候我们不得不把他们绑在床上。
只要想到现在的生活只是为了以后得死亡和成就那些所谓健全而又万能的人,不是为自己而活,不是为自己而死。
只是想到这些就觉得生命实在是太卑贱了。
今天焚尸间上烟囱依然冒着怨恨的浓烟。
不久前过来的清洁工是一个怪人。
虽然人们都不会主动社交,但她完全就是在回避社交。就算想要跟她搭话,想要帮助她,也会被完全拒绝。
她灰暗的面孔,枯瘦的躯干与四肢,把帽檐尽量压低,用头发遮住大部分的面孔,听到声音,她也不摇晃自己的脑袋,只是回避对方的眼神,唯唯诺诺的从身侧穿过。
她可以干最脏最累的活,业务能力无可挑剔,做事起来也兢兢业业,身上因为经常搬运尸体也染上了尸臭。
她从不谈论,不谈论一切,不谈论自己的家庭,基本上没有跟任何一个人交流过。明面上她的资料上是清白的,但那实在是经不住细究。
人们也尝试过不注意到她,但这实在是太令人瞩目了。
我们不明白为什么会招进来这么一个人,但事实上,我们比谁都知道为什么要招这个人。
“报告前辈,我要举报那位清洁工。”
在傍晚的时候,倚着黄昏,一位刚从军校毕业不久的孩子,在我的办公室桌子上放了一瓶白色的塑料罐,里面窸窸窣窣地响起,药丸晃动的声音。
“这是我在那位清洁工宿舍里面找到的。”她以军姿站在不远处。
我审视着这个东西。但上面都是外文,看不出来究竟是什么药。“这是什么?”我提出疑问。
“报告,估计是毒品,因为她平时的那副样子,所以我怀疑她使用这种规制外的药物是因为使用药物过量所致。”
虽然她这样带着很大的先入为主的成分,但我还是从抽屉里拿出文件来记录。如果属实的话,知情不报也是一种罪孽。
“举报什么的,你确定吗?”军校一般来说举报次数要比外面要少一些,一方面是因为军校里面的人都要求高度自律,还有一方面部分军人耻于这种行径。
“确定。因为只有这样我们的国家才能变得更好,不是吗,前辈?”她看向我的眼神中充满了光芒与信念,她对此深信不疑。
还有一方面,军校的人比任何人都偏执于国家。
以下为审问录音。
“你叫什么名字?”
“阿芙拉。”
“是真名吗?”
“是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用伪造证件开始活动的?”
“大概两年前。”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
“回答问题。”
“因为我父亲代替我死了,我家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所以……”
“你父亲?你们怎么可以私自使用愿望机?”
“因为我父亲原本是操作愿望机的操作员……”
“那你为什么死的?”
“我在体检的时候发现患上了绝症……”
“于是你们就这样偷用了?”
“是的……因为虽然医院表面上给了我药物治疗,但实际上那都只是麻醉药……”
“你家里其他人去哪了?”
“……”
“……我母亲在这之前已经为我使用过去一次了……”
“所以你一共使用了两次?”
“是的……”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为了你?”
“就可能是因为他们是我的父母吧……也有可能是我确诊的时候才毕业不久,我、我那时突然就疾病发作了……我父母没想到会那么严重过……”
“就是第一次死的时候是你母亲代替你的吗?”
“是的。”
“那她许了什么愿望?”
“好像是希望我病可以痊愈吧……”
“那痊愈了吗?”
“没有……虽然比之前可能要好一点,但我之后又复发了。”
“那你母亲死后没有登记吗?”
“登记了……不过用的是我的名义……因为我母亲没什么人际关系所以没人怀疑过。”
“那你父亲许了什么愿望?”
“不清楚。应该是让我好好活着什么的……”
“那你为什么要来疗养院工作?有什么目的?”
“因为之前为了偷偷给我买药其实家里已经没有钱了所以我不得不出来工作。”
“那为什么是疗养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在是因为我并不知道会来到这种地方……我只是想着要我多赚点钱去国外……”
“为什么要去国外,你要泄露国家机密吗?”
“不,我只是想出去看看外面……”
“我想至少去看点什么没看过的东西,比如大海什么的……”
“虽然与刚开始的举报申请内容不符合但这使我们发现制度之内的一次重大失误。”“需要立即处理这位当事人。”“赶紧把当事人的家庭资料从当地库里面删除”“要进一步规范愿望机的程序了。”“就是这种人让我们的国家的发展进程给拖慢的。”
“经商议决定,将当事人于今日安乐死。”
水,流水,溪流,湖泊,大海。
蓝色的线有了趋势,融汇在了一起,变成了一道又一道的活水,向着远方,向着尽头驶去,变成了汪洋大海,变成了一片虚无。
我的脑海那里漂浮着我过去所见到的人和事物。但我也只能遥望这一切,像观镜中水月那般遥望。
我做梦了。
梦到了大海,梦到了星空,梦到了地底下另外一个世界,梦到了飞蛾扑火,梦到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的母亲很重要,我的家庭很重要,天台上的同学很重要,同事很重要,死了三次的那个女孩很重要,大海很重要,星空很重要,地底下的世界也很重要。
有些东西明明与我无关,有些东西明明就不存在,但就是对我很重要。
没有了这些,我残缺不堪的心就会又多缺了一块。
是我运气不好吗?是我不够努力吗?
为什么很重要的存在就算紧握在手中也会一个个随风消逝?
难道就只是因为必须要有人死,必须要有人付出代价而已吗?
这个科技只是实现生命平等这一奇迹而已。
不平等的是我们,妄图裁决一切的是我们。
时代乃是巨轮磨盘之车,掉落之人皆化为肉泥。
我从医务室的床上醒来,汗流浃背,浑身都是咸涩汗水的味道。
医生本来在外面的桌子上做着自己的事情,听到我醒来的声音以后,她来到我的旁边,手拿着病历和笔询问我。
“感觉如何?”医生是从联合盟会派来的外国人,她说的本国语带着一些非常不自然的语调,我愣了一会,才发觉她在问我。
“……还行。”
“你在开完会以后回去的路上突然晕倒了,是怎么回事?你有贫血或者低血糖的病史吗?”她不时看着我来确定我的情况,专注于她手上的病历。
“没有”
“嗯,好吧。”
我恍惚地想着我能记住的一切,但始终这都只是进一步的吧我自己推向更深处。
我躺了回去,医生还在我面前写着病历。
我想要谈论些什么,我张开嘴,注视着对方,然后只觉得口中干涩而又凝重,但如果就这样闭上嘴的话,我只怕我的一生只会重蹈。
“医生。”我抬着头看向医生,医生听到我的声音,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我一直在想……”
“我们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医生露出了些微惊讶的表情,但很快又转为无奈。
医生伸出身体向病床帷幕外的医务室看了又看,然后叹了一口气对我说。“啊……你这话如果跟别人说这就糟糕了……”
“我是外国人,如果被听到了可能还只是被遣返回国,但你是肯定必须要送法庭上了啊。”她停下了笔录,把东西放在了一边,满脸担忧地摇着头。
她叹了一口气。
“我在老家的时候,可是连教堂都没去过。”
“但我现在居然经常在这听到别人来向我告解。我百思不得其解啊。”
“不过作为拥有职业道德的医生,我是不会跟别人说这件事的,请放心。”
说着她转身离开了帷帐之中,委婉地表示了她不会听我说这类话题的意愿,她确实是有权利不听这可能会让她仕途惨淡的话题。
但我还想说点什么。
“医生……”
“怎么了吗?”
我望着白色的天花板,脑子里面空空荡荡,我那口中的舌头如同僵死的蠕虫。我知道这是在勉强我自己。
但我也只不过是渴求一点心理安慰罢了。
“可以给我开点催吐药吗?”
世界正在变得越来越美好。
但我们
- END -
作者:aikeye
难道我就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些什么吗?
我把她的脖颈割开,有些温热的血液从头部蔓延至地上的铁桶里面,好一条血红色的溪流,明明本身已经没有了生命,但是却呈现出一种浓郁而又晶亮的色泽,刚开始还咕哝着急窜的泡沫,后来逐渐平息,最后直至枯萎干涸成为铁锈色的河床。
之前她的面色实在是太难看了一些,因为她从来也没有想过会有人从身后偷袭过来然后被抓住关到荒郊野外然后慢慢地谨慎地被处理剩下余生。我让她把眼睛闭上,但脸上始终留有慌恐,死后也得不到平静,真是难看的死相。
当血停止流动的时候,我把她又放在了地上,开始用刀把身上的肉内脏和骨头给分离开来。
我把她的上衣脱了下来,尸体开始有些僵硬所以比较费力,她的手抬不起来最后我只好用刀把衣服撕开,我从剑突位置正中把腹部刨开,先把肠子头尾切掉,然后全部倒在袋子里面,然后切开膈肌,用手捏住大块的器官管道找准位置整个割下来,要小心的解决一个接着一个的问题,稍有差错可能步骤就更须繁琐一些了,有些器官的内容物会比较脏也可能会比较危险,所以尽量小心一些,直到内脏全部放在袋子里面之前,都不能大意。
血已经都放干了,身体散发出那种尸油特有的恶臭粘腻味道,我伸过手去握住心脏的时候,貌似还有东西在缓缓地跳动着,但这不过是一种反射而已并不足为奇。
然后把装有内脏的袋子给层层封住,接下来处理肉的问题。
我把头给砍了下来,然后按照四肢关节处把肢端给截了下来,然后像拨开洋葱一样顺着肌肉的缝隙把皮肉给剥下来,露出下面的骨头,虽然剥不干净,但再用剔骨刀剔一下就会好很多了,这样就够了,四肢尚可这么做,还算简单,但中身就比较困难了,这里没有那么多有效的防腐措施,放太久我可能会被尸气给熏倒也不可能开窗通风什么的,所以我只能速战速决。我把骨盆骶丛的位置先给砍下来,然后把脊椎两端的肋骨肩部背部骨头给粗暴的切开,这里骨头又多又杂,既需要把骶丛里面的东西剜出来,又需要处理背部以及前面的皮肤和脂肪,至于肋骨里的那些肉只能从简,一根根给拆开之后就好了,至于手脚那就原封不动就好。
大部分肉和小部分器官以及她的头被我放在了另外一个袋子里面,最后是骨头。
其实如果只是把大部分直或者细碎的骨头给排好也就太简单了,但像肋骨和盆骨那样又大又占位置的大骨头就只能先用锤子给敲平敲扁才行,然后要把碎裂的骨头渣滓收集起来,用胶带把长骨给卷起来。
最后有四个袋子,大致分别是血,内脏,肉和骨头,血我是用那种专门用来装液体用的那种封紧带袋子,因为透明并且我最先开始处理这个步骤有些已经开始沉淀下来有一层淡淡的白色液体还有一些固化形成了血块。内脏和肉那两个袋子我用了不透光的垃圾袋,骨头就只用普通的拉链袋子,然后所有这一些我又裹了好几层的塑胶纸和锡纸。
大概是没有问题之后,我把这些塞进了我以前用来搬家时的巨型旅行箱里面,她本来不高不重,但怎么也算是属于那种正常而又健全的身体,那么多的一堆东西,也是够累人的。
这些东西我是在这栋废墟的另外一个房间里面装进去的,因为原本的那个房间实在是太脏太臭了,我要确认不会漏出奇怪的液体和异味才行。但我还是要清理原本的那个屋子,撒上满满的氯水,即呛鼻也辣眼睛,我就算带口罩和护目镜,也只能勉强遮住一些然后忍耐到结束。
我把身上这套充满了怪味的衣服和手套脱了下来,连着她的衣服和原本垫在地上的报纸一起浇上一点火机油,我特意选了棉质衣物就是为了现在能够把它烧了。唯一比较难烧的东西是她的裤子,因为上面沾满了排泄物。
然后有些东西变成了灰烬,有些东西被我装成了旅行箱里面,我换上新的衣服,把一些设备洗好重新放回我的背包里面,抬起旅行箱,准备开始我的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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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
也许是在医院那边吧,因为我们之前是病友来着,我时不时会看到她在医院里面游荡着寻找猎物,她喜欢那些特殊的人群,缠着他们来听她说话,她说话又大声又清楚,听到她的声音,就会不得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就像警报在你耳边一百八十分贝一样警醒,时而高谈阔论时而絮絮叨叨,但她从不停下喘息,如果说听一个人说话得到的信息量就像是用手接水一样,有些人可能是雨水有些人可能是山泉,而她就像是高压水管一样,不给人任何思考的时间,让人转不过来头脑,不管是恼怒还是悲哀,这些感情都只会在她已经离开之后才会出现了,只有在事后才能对她的话慢慢醒悟过来。
并不是说谁谁谁太蠢,高压水管突然摁在脸上的话,谁也反应不过来的吧。
这个人说危险也不危险,说愚笨也不愚笨,她只从自己的兴趣那儿选择对象,然而说话的时候从不考虑对方,关注对方的反应却又不在乎,事后又知道如何判断对方是否还会接纳自己,自己是不是还应该再去一次,再去一次该说些什么。
也不是所有人都排斥她,因为她总是给人带来一些莫名其妙的新鲜感,本来医院打算让她禁止去精神科以外的其他部门的,但听说有些病人说还想和她聊聊,所以后来只能让一些医护人员来关照一下了。
说不定这人也可以成为临终关怀志愿者什么的,但始终太不稳定了,谁也不敢打包票不会出事情。她就像跳来跳去的磷火一样,燃烧着生命,彰显着怪异。
我有所耳闻,事实上就算我们可能早就见过,也连正眼也没瞧过对方,我听到过她的声音,但只记得我
有一次我去医院复查,那一次医生问得还蛮详细的,让我一度质疑是不是我又出了什么问题或者有什么东西加重了,但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东西改变了,貌似一切都没有脱离轨迹。但事情一直没有进展,我常常被人说冷淡或者木讷,事实确实如此,想听我说话就像想在石头里面挤出水一样困难,所有为我看诊的医生都为我非常头痛,但我只不过是为了家长的意愿而来的,并没有义务跟医生说那么多啊。
真是一个麻烦的患者,可能每一个医生都这样想我的吧。又不是哑巴,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啊?不止是医生,跟我在一起的所有人都这么想,外面人害怕我,家里人担心我,但我觉得都无所谓。
听说这个人的时候真是觉得她蠢弊了,难以理解她的存在形式。所以我第一次正式遇见她的时候,气氛非常的尴尬加之愚蠢。
我父母居然打算把她介绍给我。原本就是一次据说是与我父母朋友之间的聚餐,我不记得她是从哪冒出来,原本是不知道她长什么样的,但是只要她的声音一响起,我就马上回忆了过来。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啊,有一种既不出乎意料,也没有意料之中的感觉,毕竟我对她并没有抱有奇怪的幻想,但真实见到的时候总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然后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其他人接到了突如其来的电话编出了几个借口先离开了,最后只剩下了我们两个。然后她用手指敲打着桌面,我这边是摩卡咖啡,她那边是外带的蜜桃乌龙,我们连点餐都还没开始,原本快两位数的人现在只剩下我们俩。西餐店的服务员走了过来。
嘛,原来是这种事啊。
我不记得后来怎样了,但我记得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你想听我说话吗?”
在那之后,因为各种关系我们同居在了一起,睡在同一张床上,跟外界说开始交往,但没有男女朋友关系,至少我觉得没有。有时候床上不止她,不止我,我喜欢那种一动不动像块木头一样的人,这样就不需要交谈,我也不需要看对方的反应来运作,她还是不断在找那些与众不同的人来听她说话,有时候是医院的人,有时候是外面的人,说完话之后开始上床继续说,在床上也不停在说,有时候会稍微中断一会,但她技术很好,所以很快又继续开始了。
她比那些给了钱的人要厉害得多,她的手跟她的嘴一样有力并且很灵巧,但我不喜欢跟她做,虽然她只会跟我一个人彻夜交谈,就算什么回复都没有。不,我估计是她已经习惯了对着空气说话了吧。就算我捂住她的嘴,她也会拿舌头润泽我的掌心,说实话这有点恶心。
这可能也是治疗的一部分吧,医生。
我们双方都没有想过对方是有工作的,不过想想也是,每周一次的看诊,我们不知道的时间多的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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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着箱子想着很多东西,想起了那个女人的手机拿肥皂洗了之后已经被我丢进了粪池里面,那边本来是乡下废弃的一个厂房所以也不是那么难找,手机上面有很可爱的毛绒挂饰,皮质钱包里的所有东西也用火烧掉了,为了不让烟太多,衣服烧得差不多的时候,就用水浇灭了然后把剩余部分给铲到了厕所里面。大腿根部那里有着艳红色的瘀痕,我可不知道那个是怎么来的啊。
就算做的再怎么好,我也能猜到未来的某天我会被抓住,但我完全不害怕。我是丧失了还是封闭了感情,这我不清楚,很多人说我是个不感性的人,但也没人说我是个理性的人,说我不感性都只是因为他们觉得不管我被投注了多少感情都不会得到回报而已,一种概括而论的结果罢了,没有人知道我在想些什么。
人一旦遇上不了解的东西就会变成这样啊。
箱子很重,我绑一些重物随着它,我找了个悬崖把它推了下去,溅起了很大一片水花,很大声不过也就一会,然后马上没入了海水里面。也许会沉到底部也许会随着中流层不知道飘向哪去吧,但至少现在大海还是一无所知的飘荡着,漂浮着水草海蜇,呈现出淡绿色,弥漫了无知的水雾。远处什么都没有,但也许有一天还是会浮上水面的吧。
这样广阔包容的大海正在含纳着尸体与无数生命,不是因为冷酷也不是因为他温情,他只是一个客观物体罢了。
但就算这样,看着大海心中渐渐升起一股无名之火。
恶心!恶心!恶心!
一切都是如此地令人作呕!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的,之前医生是故意把我们两的问诊时间给调近的,所以我才会时不时听到你的声音,才会记得你,我父母和你家里人也是串通好的,配合着你需要合租的念头,希望我们能够在一起对彼此互补,就像你那天晚上看着暗恋的正常人和他的对象一样,被认为是一种正确的合适的配对。这样医院既能少了一个麻烦你也能找到一个倾诉对象,而我说不定某天也能向你袒露心扉。
如果故事真这样进行的话,那真是一个完美的亲切的结局,每个人的心结都得到了解放,每个人的愿望都得到了实现。
但是我绝不承认,我想象过,每次想到这个结局我都想吐,我永远不会承认我顺从了现实的这个结局,吐露心声也好,成全大家的期望也好,我一件事都不会做到,我厌恶怪人被感化被同情的剧本,我否认那些正常人对我们这么愚昧的期待。我的脑子里面在怒吼,我的心里充满了怨念,所以我永远不会改变,我永远都只会是一滩怨怒恶毒的死水,伺机溺死那些在我面前洋洋得意炫耀着自己正常机能的蠢货,把他们切开,让他们流血,让他们体验一下我到底想做些什么。
那些自以为是给我规划好路线的家伙,那些随意揣测我想法的家伙,全部去死才好,我想要发泄出我的叛逆,我想要撕碎别人对我保有的幻想,我要把命运安排好的路线全部划上叉,就算被说愚蠢,就算被说木讷,就算世间没人知道没人理解。
这样想着,下起了小雨,雨水掉进了海里。
……
这一切肯定都是有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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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我们俩躺在床上,没有干些什么,背对着背,然后她转过来把手机凑到我面前,那上面是另外一个男人和另外一个女人,我不知道是谁,可能来过这里,但我从不记人脸。
“你看这是我最近很喜欢的一个人哦呵呵。”
“他因为很好奇我这种人所以来悄悄找我。”
“你看这个是他女朋友,是现在的哦并不说前女友什么的。”
“我没想过原来这种正常人也会对我感兴趣呢。”
“听说他女朋友是学生时期就在一起的。”
“哎呀,两厢情愿真美好。”
“你看你看,这个。”
“看起来如何?”
“我偷偷从他社交软件里面找到的图片哦。”
“你看还有他女朋友给他做的饭的图片。”
“看起来不错啊。”
“说起来我是不是也要学一下做饭比较好。”
“家里面明明有厨房,但是还是一直吃的外卖,不行。”
“如果有时间有机会的话。来做一下试试吧。”
“医生那边也说天天吃外卖不太好,但是自己做的话又很麻烦。”
“但是有什么特殊的话自己会做也不错。”
“哎呀,说起来我上次做饭的时候,才把锅给弄坏了该重新买一个了记起来了。”
“果然要过上正常的生活很麻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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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做到的吧,追求幸福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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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首先,要能够说服自己才可以。
要用无数言语去掩盖真实想法,要用不切实际的行动去证实世间普遍真理。
你看,这就是,荒诞。
我其实很清楚你到底在想些什么,虽然你什么都没有说过,但这不代表你什么都没跟我分享。
我很清楚你是个内里无比脆弱一触即发的人,所以你才会封闭自己害怕被别人的事情动摇。
我也知道你为什么可以纵容我进入你的生活,,允许我的话语在你脑中环绕,这一切的缘由都很简单。
毕竟我们两个完全就是同一类人啊。
不以善恶,不论正常与否,世界上区分人的方法可谓是多种多样。
也能分为做事不那么彻底
和极端的像我们的这一类。
有些事情我是故意的,我知道你会想做些什么。
你很聪明,你会想的很多,很复杂,但你也很愚笨,你无法说服自己脱离思考的深渊,终日陷入痛苦之中。
我们都需要一个减轻痛苦的方法,只不过我们两个恰好矛盾了而已。
但也有可能,我们想要更多的痛苦,来赎罪。
不间断的思考,沸腾的死水,痛苦,矛盾。
人需要平衡,但每件事都注定不是中立的。
只要活着就都是一些这种事情,难过的要死。
但至少我们遇见了彼此,不是吗?
不是只有一个人,能够共同分享的思想的灾难。
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所以你才会憧憬着我,才会决定去做。
如果你想决定结束无休止的旅程的话,我也会下定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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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准备好了,因为房租契约时间马上就要到了,两个人都没有什么很多的储蓄所以都还没决定是不是继续续租,也许会换个好点的房子也有可能换个差点的,也可能接下来分道扬镳,不管哪个结果都不稀奇,至少曾经互相抚摸留下了些许痕迹,这就足够了,人只是世间匆匆过客,没有那么多东西真正值得留恋。
也许不承认爱,但确实有在被这种感情所困扰着,所以人就是所谓的主观动物啊。
他走进房门里面,家里面正弥散着一股温暖的香料的味道。
厨房里面有咕嘟咕嘟的沸水声,刀具碰撞木板的声音,她在跟别人打电话的鸣笑声。
他不想吃东西,他现在什么都不想,他现在应该去收拾东西。
但是浴室紧闭着,门的缝隙里面流出了奇怪的液体,玻璃那里都是热蒸汽。
奇怪的颜色,奇怪的味道,他想说些什么,但他脑子里面也在咕嘟咕嘟地沸腾着。
他握着门把手,门没有锁,门被打开了。
是一股非常熟悉的味道,和一具非常熟悉的物体。
他看着,瞧着,注视着,在思考着。
两个人,
都被毁掉了啊。
外面传来了她的声音。
“快过来一下,帮我尝尝好不好。”
桌子上是炖肉汤和炒肝。他坐在桌子的这一边,她坐在桌子的另一边,他们终于喝上了红酒。
她拿手指敲着桌子。
他从以前就想说这样很不礼貌,不过直到今天甚至未来也不会说了。
“你……”她开口了。
然后实在忍不住还是笑场了,不过还是强忍着捂着嘴做了一下表情管理。她太蠢了。
“你想听我说话吗?”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 END -
【这是我的ff14 oc的故事,是拉拉肥,拉拉肥也是有猛男的我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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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天空分外晴朗,开始变得温暖的风吹拂着连天的麦浪。田野里农夫们的身影忙碌到了正午,田埂上是扎着头巾的农妇们提来面包和麦酒,偶有切好的熏肉,配煮好的洋蓟或甘蓝。刚到麦收的季节,兰戈里的夏天正要开始变得火热。
一片朦胧摇曳的金黄当中,一个乳灰色头发的平原之民抬起头望天,汗水打湿刘海,粘住睫毛,从小麦色的皮肤上颗颗滚落,像一座雕像一样伫立在天空下。
“索罗菲——”田埂上传来一声明亮的呼唤,他才眨了一眨眼,汗珠从睫毛上抖落,人也收回了朝天空的视线。他看向田边,背后是一捆一捆绑好的麦子,躺在一茬一茬变得光秃的麦秆上。蓝天下面站着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女子,也是平原之民,拎着篮子朝他挥着手,像麦浪一样的淡金色短发在太阳底下反着光。索罗菲提着镰刀拉了拉衣领,从麦田里走向女子的方向。
女子在田埂上坐下,从篮子里提出一罐水递给他,边放东西,边说:“索罗菲,你又盯着太阳,回头晒瞎你。”
“嗯。”被叫作索罗菲的青年就在她旁边坐下,嗓音低沉,慢慢地喝起水来。旁边容颜俏丽的拉拉菲尔女子拿一只木杯拔掉盖子递给他,自己也拿另一只杯子起来与他轻轻碰杯,一口气将带着微甜香气的麦酒喝下。
“哈——今年也辛苦你帮我家收麦啦!”
“嗯,你家没有兄弟,就交给我吧。”
“嗯哼~所以姐姐也不亏待你,来,我做的香肠,给你一根。”
“哦哦,谢谢。”他一边吃着面包,一边望着远方的山脉,并没听身边的女子说些什么,直到对方的手指突然碰到他的脸颊。
“你啊,几岁了一吃东西还是一脸屑子。”
索罗菲笑一笑躲开对方的手,自己抬起汗气未干的胳膊擦掉晒红的脸上沾着的面包屑。
“你明明就比我大两个月。”
“两个月也是大。小时候说叫姐姐就叫姐姐,现在天到晚佩拉长佩拉短,没大没小的。”佩拉也不是真心要骂他,绿灰色的眼睛眯着,一只手拿着面包吃吃地笑。“再叫个姐姐?”
“佩拉。”
“叫姐姐。”
“佩拉拉·佩拉。”
“哼~得了,随你叫吧!吃完了先多歇会儿,等太阳下去点再割。”
“哦哦。”
他满口答应,目光却一直落在远方,淡蓝色的山脉就是地平线的延伸,而麦浪一直推到地平线上。佩拉把手放在他眼前晃一晃,索罗菲就轻轻拨开她的手,说“我在吃饭。”
“我看你老是发呆。”佩拉也望向麦田的尽头,顺着他的视线,想知道他到底在看什么:“你到底在看什么东西?小时候你就老是盯着远处看,明明什么都没有。”
索罗菲仍旧看着那里。
“山的外面,我老觉得有海。”
“山的那边是果林,还有霍萨德镇和菇椅镇,没有海。”
“我知道。”
他只是觉得任何一片山的后面都有海。
佩拉给他讲了几件村里的事,然后说回去换身衣服也来收麦子,索罗菲应了,等她离开了田边,自己也回到了田野里继续收割。一直到太阳西沉,两人一起面对着一片光秃的麦田,晒得发红的脸庞上都挂满汗水。
同村的几个小伙子帮他们把捆好的麦杆堆在了木板车上,一个个也都晒得红一块白一块的。他们笑着问索罗菲:“什么时候能吃到你们的喜糖?”佩拉听见了就站在麦垛上掐着腰笑着骂他们“好哇,请你们帮个忙,就被你们讲这种笑话。把我的酒吐出来,就现在。”
索罗菲拍一把矮马的屁股,板车开始被拉动,上面的佩拉没站稳,便从方才得意洋洋的样子噗地倒进堆起来的麦垛里,大笑着又骂索罗菲两句“混蛋——你把我的香肠也吐出来!”
已经这样度过十年的索罗菲微微一笑,让矮马带着它的主人回农庄去。他自己则对几个起哄的小伙子假意挥了挥拳头:“一年一年地讲,你们不烦我都烦了。”
只招来他们在渐沉的暮色里亮出两排白牙,“整个兰戈里谁不说你们俩以后是一家?”
“滚你○的。不可能的。”
索罗菲回到木栅栏围成的小院,大妹妹和母亲已经端出了桌子摆在院子里,葡萄架下已经斟上了葡萄酒。桌上还有大块的肉派和弟弟从镇上带回的点心,都为犒劳他。
“大哥回来了!米露露——叫索罗姆和爸爸来吃饭!”
他放下镰刀,问大妹妹:“索罗姆没回学校?”“没有,麦收的时候学校放假。”
他是家里的长子。八岁还愿意跟住对面坡上的佩拉一起去镇上上学,十岁便开始帮着父母亲干农活。等弟弟索罗姆展现出了读写和算数的天赋,他就干脆放弃了本来就头痛的学业,照顾着三个弟妹,在田野和牧园里,度过了许多年。
从父亲开始割不完所有的麦子的那年起,索罗菲就承包了自家和佩拉家的麦田,只因佩拉的父母亲也年事渐高了。这样的丰收季节的傍晚也已经许多年没变,只有年岁在长。
而今夜的晚饭后,天上尽是麦粒一样的繁星。索罗姆被他们赶回房间里去,母亲和妹妹们收拾屋子,父亲卷一支烟给他,父子俩躺在藤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索罗菲,差不多了,明年这时候就该跟佩拉订婚了吧?”
“……老爸。”
“佩拉可是兰戈里最好的姑娘,我和你妈妈看着她长大的,你们俩也从小好到大,有那么多小伙子都盯着她,你可不要让她被别人抢去了啊。”
“……。”
“怎么?佩拉那么好的孩子,跟我们家的顶梁柱,不般配吗?”
“她是个好女人,我配不上她。”
“胡说。”
佩拉是个好女人,能干,热情,漂亮,能把一家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她的家境也敦实,还有一个葡萄园,只是家里缺个青壮劳力。索罗菲四岁认识她,十岁被她教写字,十四岁把崴肿了脚踝的她背回家。然后,就没有再多念想了。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俩将来是一家。
索罗菲也觉得她是兰戈里最好的女人。
“你不想着跟她结婚,还年年帮她家干活。”
“我帮她是因为我跟她从小是朋友。”
“可我看她喜欢你。”
“她喜欢我,也跟我没关系。”
“怎么,你不喜欢?那你喜欢谁家的姑娘?”
索罗菲没回答。
父亲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的视线也并未落在天上麦粒似的繁星里,或是放空了思绪去想佩拉圆圆的笑脸,或是她的身材,或是曾在雨水中打湿的衣衫。而是越过夜空,落在远方的群山上。它们像一群巨人或野兽趴在地平线上,给残留着微光的天际留着至黑的一线。
他觉得那山的外面有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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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任何一座山的外面都有海。
父母亲都时常催着他与佩拉订婚,就在明年的麦收。所以那年的麦收因为寒灾无法如约而至的时候,索罗菲竟是有一丝高兴的。
那个冬天漫长得吓人,直到三月底,地上都还覆盖着积雪。有许多房子被雪压塌了,寒病带走了很多体弱的人。春日的寒潮反反复复地来,麦芽没能长出就被冻死在地里。山上的鸟没有虫子吃,全部拥入了麦田,连剩下的种子都无法幸免。种不出麦子,葡萄也不开花。存粮吃完了,吃干粮。干粮吃完了,吃野禾。野禾也吃不到了,从地里刨树根和草芽。兰戈里的居民甚至后悔曾经把那么多的麦子酿成了酒,但他们世代生活在这里,从未见过这样的寒灾。
索罗菲家里的畜棚也被那年的大雪压垮了,禽畜在寒天里冻死了一半。父亲为此生了一场大病,差一点没救过来。为了治病又花去了许多的钱,把积蓄掏空了,还借了债。他们把索罗姆又送回了镇上的学校,给他钱去镇上买粮,但受灾的不止他们一村,整个地区的粮价都在水涨船高。
融雪的四月,索罗菲看着他稀稀拉拉的麦地,脸上依然毫无表情,远远望着山的外面。
住在山坡上的佩拉家境殷实,除了葡萄绝收,那时的境况还好,但也接济不了他们多少。佩拉做主,将家里的存粮取了一部分出来给村里的老人和小孩子,已经是对其他村民最大的帮助了。
眼看着寒灾就要带来饥荒,教会开始募捐发粮,救了很多人的命,但也不是人人都能得救。救济让一部分人变得更加虔诚,而另一部分得不到的人则开始恶向胆边生。
在初秋,天蓝得不近人情的傍晚,索罗菲正在半山采集食物,看见有穿修士服的一路人骑着马拉着车从道路上过,看起来就像是来发粮食的。他看了一眼便又低头继续做他的事,忽然想起什么,拿起他的镰刀开始往下走。他眯着眼望那些人消失的方向,脚下的步伐越开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他飞奔过田野,冲上回家的那条路,翻过墙跳过沟,所有的障碍都取直线越过,两旁灰突突的树影飞也似的逝去,直至他终于冲到了村里的空地,看见那辆马车停在坡上,佩拉家的门前。
“哪有傍晚到全村最不缺的人家送粮的。”这么咕哝着,索罗菲三步并作两步爬上那个坡。停在门口的板车上果然是花花绿绿几个装着食物的袋子和农户家里装东西用的藤筐,没有教会的徽章。甚至有一个袋子特别长,里面装的像是个人形。
“妈的。”索罗菲把镰刀背在身后,小心地钻进房间里。他们有三个人,以兰戈里这种小村子的普通家庭来说,如果有一两个青壮男丁,对付他们一下还是没有问题的——但佩拉家里没有青壮男子。
“不愧是兰戈里的大户……肉……住在坡上……”
索罗菲贴着墙,矮着身子,听见屋内含含糊糊的声音正讨论着什么,他借着投入窗口的暮影的遮掩一直摸进了客厅里,发现佩拉的父亲正撑着身体半瘫在地上,面目被痛苦扭曲,正捂着腹部大口喘气,还在拼命往厨房的方向爬。
“大叔,你受伤了?”他把佩拉的父亲扶起来,老人家听见他的声音,像是被重新点燃的木柴,抓着他的袖子硬撑着坐起,跟他说自己没事。
“大叔,他们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看他们穿着教会的衣服……就开了门。”佩拉的父亲指着厨房的方向,声音十分焦急,请求他说:“快去救救佩拉!她在厨房里,他们想欺负她!”
索罗菲立即将对方扶起来移进旁边的房间里,提上镰刀去找佩拉,最后回了一下头“大婶在哪?”
“她去镇上卖东西了,还没回来…求你快救救我女儿!不要空手!他们已经是强盗了!”
索罗菲刚站起来,就听见房间深处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找到了,哈哈!葡萄园的女儿果然漂亮!”
“你们要干什么?我爸爸呢?别碰我!混蛋!”
“老头子没事儿,也就请他吃了几个拳头。美女,我们请你爸吃了拳头,你能请我们喝点酒,做两个菜吗?”
“家里已经没有食物了,你们走吧。”
“没有了?那就只能吃你了。”
“滚!别碰我!”
“哎呦!拉拉菲尔族的女人力气怎么也这么大?”
他听到猖狂的笑声和佩拉挣扎的声音。她尖叫着,把厨房里的锅碗瓢盆砸得一阵乱响,混着那些强盗叫痛的声音,一时连他也听不清里面的情况。
“不愧是她。”
索罗菲这么想着,一只盆就从里面丢了出来,咣地落在他脚边。声音是个好帮手,尤其是在势单力薄的情况下。他打量了一圈周围的东西,抬腿踹倒放着台钟的桌子,嘭的一脚带起一阵哗啦乱响,连台钟的发条都在嗡的一声铃响中滚了出去。
里面的佩拉好像被人抓住了,正嗓音颤抖地骂着。而强盗们听见动静,拉扯的声音也风停雨住。
“你,去外面看看。”其中一个压低了嗓子对旁边的人说。索罗菲捡起刚才佩拉丢出来的那只盆,躲到了门口的水缸上,背贴着墙,一看到有人出来就高举起大盆对着他的后脑全力一击。
咣的一响连着咚的一声,那个强盗马上倒在了地上。索罗菲看看只有单边刃的镰刀,屏息再次举起了盆,听着脚步声靠近,准备这一次砸面门。
三、二、一!
他挥出手中的盆,同时也被一肘重击在胸口,一口气随着眼前一黑差点没有上来。挥出去的盆打空了。
“喂,什么情况?”厨房里的强盗问,而将他打倒的那个人轻声说:“是她的相好。”
这下连屋里的佩拉也没有了挣扎的声音。
索罗菲滑落在墙边,寻找着地面的方向,想再次站起来,被疼痛强行闭合起来的视野里确实出现了一张即使蒙住一半也有些熟悉的脸。看来村里出了败类,去给强盗带路来抢村里的大户了。
“死了没?”“没死。”“那就赶紧做掉他。”
强盗的声音从不耐烦又转为油腻腻的欣喜,说,“原来你还有相好的,他睡过你没?”他听见佩拉气若游丝地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小婊子,你的男人来救你了,可惜他马上就要死了。你以后就跟我们走吧,我们带你到好地方去。别的可能缺点,但肯定不缺男人。”
然后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声。索罗菲眼前还黑着,但心里一笑,她好有精神。
他在佩拉再次激烈起来的挣扎声中看到对方掏出了刀,大叔说他们已经是强盗了,果然没错。在尖刀刺下来的那一瞬间,他举起了那只盆挡在面前,盆底被洞穿,刀尖距离他的胸口只有两星寸。
索罗菲找到了反击的机会,用盆夹着刀刃一转缴了对方的械,反手便将盆连着刀扔向了远处。他从地上弹了起来,抓起镰刀对着那个叛徒的身体就是一劈,刀尖勾进肉里拉出长长的伤口,血洒了一地,迷了他的眼。
村庄的叛徒痛得大叫一声,一脚把他踹得倒退几步撞在了柜子上,索罗菲后脑生疼,而且好像有血淌下来。但他马上爬起来,拿起镰刀,向拿回了刀踉跄着又冲过来的歹徒挥去,让那家伙不敢贸然靠近。两人小范围地挥舞着武器,僵持着,对方是个中原之民,从大门方向投进来的光让他的影子罩在索罗菲的身上。那个人影被一圈刺眼的光包裹着,西晒晃得他看不清东西,被照得金黄的眼睛根本藏不了一个眼神。
“不行,我太矮了。”
索罗菲很少有觉得自己实在身高不足的时候,但这时无论是个头还是手中拉拉菲尔尺寸的镰刀都不足以让他在这场械斗里占优。
对方看出了他的劣势,带着一点得意的笑意嘲讽道:“拉拉菲尔族的女人还算可爱,男人还是像个罐子一样放在地上比较好。”
夕阳把整个屋子都映成橘红色,索罗菲闻到血的腥味。
他听见背后的厨房里佩拉咬了强盗一口,被狠狠扇了一巴掌。施暴的野蛮人怒火中烧骂着各种污言秽语,堵住了她的嘴,只漏出愤怒的呜咽。盘子掉下来,砸碎了。柴垛倒了,木柴滚了一地。她的声音发不出来了。
不能等到太阳真正落下。
“怎么了?你的女人马上就要被别人糟蹋了哦?你想就站在这儿继续听吗?索罗菲?”
索罗菲扭转身体将手臂后撤,侧着身子翻转着镰刀的刃上挑,袭向对方的咽喉。那蒙在布条下面的眼睛里闪出狂喜的光,抓住他身侧的空隙,一刀横着刺进来,刀锋却从他忽然低下去的头顶掠过,心头紧起的刹那,从小腿传来的剧痛便印证了那猛然灌满全身的不安——镰刃深深划过小腿的后肌腱,他瞬间就站不起来了。
目标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索罗菲开始攻击。
暗红的血从割开的肌肉里流出来,然后是从抬起来招架的手腕上,从肩膀上,后背上,头皮上,也顺着镰刀的弧度滴落。
村庄的叛徒发出凄厉的惨叫,被索罗菲收麦用的镰刀一刀一刀劈倒在地上,橘红的暮光铺满地面,和流出来的血一起在逐渐倒成一堆的他身下积成一滩。
佩拉的尖叫突然从脑海里刺出来:“索罗菲!!”
从奋力挥砍的喘息中回过神来,索罗菲突然感到背后砸下来重重一击,然后棉布衣服绽开,细细的一线刀刃割进了自己的肉里,在神经上盲奏出一个尖锐高音。他一个转身用镰刀柄格开劈到身上的利刃,倒退着踩进了地上的血里。
“没用的东西!坏我的好事!”背后偷袭的强盗头子完全没有为地上奄奄一息的叛徒着急,明显不合身的修士服开敞着,提着显然是武器而非农具或厨具的一把长刀,踏出脚步指着他刺过来。
索罗菲的目光扫向他的身后,佩拉在哪里?他看不到。就在他刚才专注应对的时间里,女人没有了声音。
这是一个更加高大的家伙,可能来自更远的镇子。他挥舞着长刀,就像索罗菲刚才那样接二连三地劈砍着,他只能以堪堪一米的身高双手举起镰柄来招架狂风暴雨般的攻击。索罗菲在后退,而敌人在逼近,一点一点把他压到了接近门口的位置,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一道一道的血痕。他的力气还够,但是嗓子很痛,过于急促的呼吸让他的胸膛响着呼噜呼噜的声音,喘息停不下来。
索罗菲觉得这一刻竟有点像割麦子,在炎热的地里,太阳下面,一镰一镰地挥舞,收割一捆一捆金黄的麦子,浑身是汗,头脑发烫。不同的是现在满身往下淌着的是烧烫的血,而面前这个家伙显然不是一个拿着草叉的稻草人。
其实现在他有机会夺门而出去叫人来,只是得放着佩拉和这亡命徒多待一会儿,贞洁哪有生命重要呢?况且他去叫人,这家伙万一就害怕了呢?
他分神回头望了一眼,门外的车没有处理,说不定等村里人都爬上坡来,这恶棍已经把佩拉劫上车逃走了。念头转动时头上又是一刀刺下来,他没防住,格开的刀尖钉进了心脏三星寸之外。
索罗菲发出一声闷哼被撞到了墙上,他抬起腿去踢对方,但扎在胸前的刀尖告诉他,再动的话,胸口说不定会被剜下一块肉来。虽然有些吃力,强盗还是拎着拉拉菲尔的领子将他整个人提起,恶狠狠地往他脸上啐了一口。
“碍事的小羊屎蛋,要不是你在这里捣乱,老子早就完事了。”
“哦……那你也太快了。”
索罗菲从嘴角哼出一声笑来,回敬他一脸血沫。强盗正恨得牙痒,这句话灌进耳朵里点燃勃然大怒,拎着他往墙上反复撞击,污言秽语像泥浆一样涌出来,伴随着他的身体砸在硬物上的咣咣声,疯狂得像是要把他活活砸碎在这面墙上。
拉拉菲尔在耳鸣,他觉得自己的脑袋里灌满了水,哗啦哗啦地响,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自己的手脚在哪里,知觉里只剩握在掌心的一截镰刀柄,被求生本能紧紧绑在手上。
是天色变暗了,还是我快要死了?
几乎没有机会睁开的眼睛越来越难以视物,在死神怀里,索罗菲唯一的情绪是一丝涟漪般的惊讶。惊讶于自己没有一丝恐惧,或慌乱,连疼痛似乎都被切断了。他不担心佩拉会遭遇什么,不担心无法完成大叔的请求,不去想父母要如何面对长子的死,也不想索罗姆失去哥哥的支持如何继续他的学业,两个妹妹又要怎么办。
他不在乎。
他发现自己都不在乎。
他的意志在冷却下去,一汪刚刚投入石子的水又要归于平静。
直到一声尖叫刺穿了水面,他的身体又找到了地面,摇晃的视野也逐渐明亮起来。
画面被余辉染成紫色,恶棍的修士服背后被撕开了,皮开肉绽煞是好看。重新出现的拉拉菲尔女人被压在了地上,一双大手掐住了脖子。一张俏丽的脸憋得通红,满是泪水的眼里却没有一丝畏惧,更像是一头狂怒的母狮子,双腿踢腾着,细小的手握着盘子碎片像水车一轮一轮地锥进那强盗的肉里。他们周围的地上掉着厨刀,更多的碎片,还有烙饼的锅。
佩拉救了他。索罗菲得出了结论。
深色皮肤的手再次握紧了镰柄,半袋麦子一样瘫在墙根的身体又站了起来。他摇晃着,像风里的麦秆,耳中响着沙沙的水声。他走向压在女人身上的那个家伙,连呼吸都无比平静。他轻轻从地上跃起,似乎不受重力的约束,一步,两步,三步,踩上那畜生的后背如上楼梯。它就像野性难驯的原牛察觉有人偷袭,将上半身猛地直起,为了不弄坏“货物”而被丢下的刀重新抓回手里朝背后挥去。
他抓住它的头发,整个人跟着一起扬至半空,对朝着头劈下来的刀锋视若无睹。他一只脚踩在这头畜生的肩上,一手揪住腥臭的鬃毛,迫使它亮出脖子,一手举起镶了红边的镰刀,要割麦子。镰刃挥向怀里,割进气管,它终于不能再叫唤。他从后抱着那喷着血也漏着气的脖子,敞开那气道与血管,佩拉的眼里倒映仿佛乘着战车的影子。狼藉客厅里喷起暗红的旋转喷泉,洒水声在旋转中收束成一声嘤嘤的耳鸣,一根线随着强盗跪倒在地上气绝而从他的脑海里抽走。
他回到了地上,重力回到了他的体内,整个世界回到了他的脑海里,酒金色的眼睛与绿灰色的眼瞳照见彼此。
他又是索罗菲·索赫罗菲了。
终于安全了。两个人都重重喘息着,看着地上三具尸体。索罗菲的身上绽着长长两道伤口与十几道血痕,头发里血还在往下淌,看起来像一只险赢了搏斗的野兽。
佩拉的眼里闪着泪光,脖子上留着被掐过的淤青,衣服扒开了一半,沾血的碎瓷片终于脱了手。她哭着跑了过来,紧紧抱住他,不顾他满身是血,把自己也蹭得一身红。索罗菲也抱住她,轻拍她的后背。忽然那对柔软的唇贴上来,带着葡萄的香气吻着他。佩拉把他拉进了厨房,抱着他就这么倒在柴垛上,饱满的胸脯软软的抵着他的胸膛。她的心跳得那么快,布满泪痕的脸带着热烈的羞红。索罗菲也吻着她,但在她的手准备解开胸衣的系带时,他突然地撑起身体,说,“大叔没事,但是受了点伤。他很担心你,快去看看吧。”
他就这么站了起来,让到了一边,没有去看佩拉泪光闪闪的脸。身后的女人露出羞愧而落寞的表情,急忙扣上衣服,说一声“谢谢你”然后跑向了房间的方向。
而他抬起过头,望着小小的一方门框里远方的山,他好像听见了海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