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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246「枝桠」《共生》
作者: 夏获无
评论要求: 随意
整个世界像一块被烤软的琥珀,所有的声音、光线和动作都变得粘稠、迟缓。
然后,便是那声清晰的、来自头顶的,“咔”的一声。
不是“咔嚓”那种戏剧化的声响,而是更短促、更决绝的一个单音
那声音远远传开,回荡在今后的日日夜夜里。
第一幕
空气中弥散着旧纸、油墨和淡淡霉味的混合气味。“青空书房”狭窄的过道间,佐伯亮的身影安静地移动。口袋里的硬皮小笔记本安静地贴着身体,那里除了记录书店的气息、街头的声响,偶而也会溜进几行只属于他自己的未被过滤的思绪——只是今天没有增加记录的心情。亮从心底到喉咙地呼出无声的叹息,指尖快速拂过一排排书脊,挑出几本书籍。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迟疑和按捺不住的兴奋:“打扰了……先生?”
亮转过身。面前站着的是位少年,约莫十六七岁,一簇簇微卷的短发挡在额前,眼神灼亮,正用一种混合着惊奇和热切的目光注视着他。
“抱歉打扰您,”少年有些语无伦次,脸颊微红,“但是…请原谅我的失礼…但是,您刚才拂过书架的样子,微微侧过头,还有您的穿着,让我想起了《夏日的断层》里那个整理父亲遗物的次男,实在是……太像了!”少年的语调微微颤抖,因而更为快疾,“就是若竹翔老师所著的《夏日的断层》,您是不是也看过那本书……我觉得您身上的氛围,与书中的感觉很相像。”
亮快速地确认了自己的穿着,灰蓝色衬衫,外罩一件深橄榄色的针织开衫,下身是卡其色长裤;棕黑色皮鞋和羊毛围巾都是姐姐赠送,但不管怎么说,与亮印象里若竹翔创作的角色并没有共同之处。
“打扮得像个书里的角色吗?我想我还没有刻意到如此时髦。”
“对不起,不是刻意的装扮,而是……”少年突然用更确切的语气说道,“我想我能证明您也是若竹翔老师的粉丝。”
“哦?”眼前的少年似乎激动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是因为他拥有某种程度的直觉?还是因为年轻带来的非同一般的勇气?让他有勇气向陌生人答话,并且抓住了我。亮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心,“好吧,那我就听听你的证明。”
“这是夏川隼人的《街角的速写》一书吧,”少年语气笃定,指着亮手中刚拿起的一本书,“只要是若竹翔老师的读者,自然会注意到这个人的作品。”
“哦,你如此有信心。”亮回应道。
“没错,”少年像是吐露某个秘密一般,压低了声音,“其实我一直怀疑,夏川隼人是若竹翔的马甲。”
“好吧,我承认,我确实是若竹翔的粉丝。”亮顺着对方的话说,随即提议道,“在书店里一直喧哗也不好,前面的转角有一家咖啡馆,我们去那边聊一聊吧。”
“是!啊,自我介绍晚了,我是高桥智也,从很早以前就是若竹翔老师的粉丝了!”少年立刻兴奋地回应。
“我是佐伯亮,请多指教,高桥君。”
第二幕
梅雨缠腻,水汽浸透了东京的每一寸砖缝。
亮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机械地搅动着咖啡,咖啡已没有更多的热气升腾起来。两人就若竹翔的作品聊了很多,正如高桥所说,他确实是很喜爱若竹翔的作品,甚至对其中的一些段落做到了背诵的程度。而亮则作为一个合格的倾听者和观察者,在合适的时刻抛出话题。两人相谈甚欢,窗外的雨下了又停。
“两人的措辞习惯也迥然不同,”高桥继续阐述着他的观点,接过亮递来的《街角的速写》,像是握住了开启新话题的钥匙,长时间的谈话仍没有熄灭他的热情:“虽然一个是小说,一个是散文,但他们的书中,序章都出现了‘枝桠’。”
“若竹翔老师的每本书的开头,以及夏川这本书的序章,都提及了‘枝桠’。”他再次强调,“阅读他们的文字,能感觉到是在从不同的角度观察同一事物,若竹翔老师像在拍摄细腻的影片,而夏川隼人的作品则让人观赏一副画作。”
“我和我的许多书友都讨论过这件事,大家各自有各自的想法,但不论怎么说,‘枝桠’一定对若竹翔老师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亮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着什么,然后开口:“作为感谢你分享这些见解,高桥君,我想与你分享一个故事,或许可以解答一些你的疑惑。”他的声音低沉了些,“这个故事并不复杂,但在我年轻的时候难以对人诉说,直到年岁渐长才开始愿意提及此事。”
“那是一个男孩小时候的事,他自小就和大他两岁的姐姐一起玩耍。在他们老家的门口有一棵老榕树。有一天,他们像往常一样爬到高处,一根看起来很粗壮的枝桠,从小到大,他们在那根熟悉的枝桠上玩耍了不知多少次数,然而那一次……树枝毫无预兆地断裂了。”
“他们一起摔了下来。结果却大不相同,男孩很幸运,只受了轻伤,但他的姐姐……”亮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她的腰椎受了重伤。从此她再也没能用自己的双腿奔跑,甚至行走都变得异常艰难。男孩再次见到姐姐时,她的身下多了一把轮椅,那轮椅的金属支架闪着冷硬的光,仿佛是从那棵树上嫁接过来的。”
亮抬手制止了高桥的发言,“但对于弟弟来说,故事是从这里才开始的。男孩决定代替姐姐的双腿,推着她去学校,推着她回家。每天放学后,推着她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夜深人静的河堤,废弃工厂的后院,鹅卵石铺就的蜿蜒小径,没有人知道前方有什么等待着他们,他们就是想去。”
“或许是某种逆反心理,或者说补偿心理?轮椅没有成为阻碍,反而激发了勇气,这要感谢做姐姐的,她没有沉溺于绝望,反而寻找着新的起点。‘不过是少了两条腿’,对吧?”亮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后来我才想明白,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意识到,对于那两个孩子来说,并不是‘姐姐失去了双腿’,而是‘两人失去了一双腿’。”
“生活总是有些超出预料的惊喜。”亮总结道,语气带着一种历经沉淀后的平静,“我承认我在故事里略过了许多黑暗的绝望的情绪,因为我不想面对它,就把它们甩开了。但我敢说,在我知道的关于‘枝桠’的故事里,这是最好的那个。”
随着故事的讲述,高桥似有所得,而佐伯亮心中的决心也越发坚定,这次谈话为他拨开了最后一层迷茫的纱布。
故事一结束,他便向高桥道别:“感谢你,高桥君,我所讲述的这个关于‘枝桠’的故事,希望能帮你解决对于若竹翔的疑惑。听了你的话,使我下定了一个此前困扰我的决心。”
亮站起身准备离开,在告别前,他似乎又想起了一件事,说道:“不过有一点,你猜错了,高桥君,夏川隼人并不是若竹翔。”
第三幕
暮色渐沉,亮推开家门,一种熟悉的宁静包裹了他。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姐姐艾米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亮径直朝书房走去,正看到姐姐艾米转动轮椅。房间里弥漫着旧书和木头的香气。
“哦真希望你还记得家里有个嗷嗷待哺的姐姐。”艾米带着惯常的调侃语气。
亮将手中的纸袋递给姐姐,“给你买了咖啡和蛋糕,”趁着姐姐与纸袋搏斗的当口,亮继续说道,“回来的路上,碰到一个孩子,说我的造型是在模仿若竹翔作品里的角色。”
姐姐快速撇了一眼亮,随即移开眼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哦,还有这种事啊哈哈……”
“以前我都没注意到,姐姐,”亮看着艾米,语气平静却带着探究,“你是不是照着我塑造了好几个书里的角色。”
“大概,是有吧。”艾米将蛋糕塞满嘴巴,含糊不清地说着,试图用轻松掩盖,“你不会介意吧,你肯定不会介意的啦,姐姐相信你。”
亮叹了口气,这声叹息与他早前在书店从心里发出的叹息是相似的,但也有所不同,似乎包含了更多复杂的情绪。
“亮,生气了?”艾米停下咀嚼,小心地问。
“没有,没有,”亮摇摇头,“只是觉得即使过去这么久,即使我们相处了那么久,还是有许多事弄不清楚。”他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笑容,然后从怀里将那本《街角的速写》拿出来,轻轻放到桌上,把它压在书桌那叠写满字的稿纸上,“这本书,希望你看一看。”
似乎是从亮的脸上看出了某种郑重其事,艾米收起嬉笑,捧起那本小册子,认真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时间在沉默的阅读中流淌。蛋糕吃完了,杯中的咖啡饮尽了,窗外的雨早已停了,屋檐不再滴落水滴,天黑了。
艾米将书从最后翻回最前,手指摩挲着封面上那行作者的名字:“夏川隼人……这就是你选择的笔名……”
“果然一下子就暴露了啊。”亮的声音很轻。
“那是当然啊,”艾米抬起头,将书捧在怀中,闪闪的目光望着亮,充满了了然与温柔,“夏川隼人,我可是他的第一位读者,而且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是他的读者了。他在我身后推动着我前进,又站在我眼前保护我。我通过他的话语汲取创作的灵感,在我们一起走过的鹅卵石的道路上,在与他的交流中,我渐渐构建了《夏日的断层》,这才诞生了若竹翔的第一本书的呀。”
亮沉默了片刻,内心的踌躇终于吐露:“我,我一直犹豫是否要把这本书给姐姐看。虽然我拜托编辑老师出版这本书,就是最希望姐姐能够看到这本书,但我还是很犹豫。或许这是对若竹翔的背叛,我是这样想着,感到踌躇。我以为这是我自己一个人的想法,自己写出来的书,结果还是没有脱离姐姐的影响。”
艾米的目光温柔而坚定:“亮,我只知道,若我只是坐在这里,永远无法触摸到创造若竹翔所需要触碰的真实。”
数年后,若竹翔在新书《绿影徘徊》开头如此写道:
那颗樱树的枝桠,在春日的阳光下,曾是我们通往整个世界的桥梁……
END
(其实写得有点刻意,中间还有各种过度不自然,完成度不高,要准备去赶火车来不及惹sorry。总之是一个soulmate的故事,也可以算这两个角色的设定文。写的时候蛮纠结的一点就是让佐伯亮当若竹翔,佐伯艾米当夏川隼人呢,还是反过来佐伯亮当夏川隼人,佐伯艾米当若竹翔,纠结了挺久还是选了后一种,没有啥特别的理由,也说不准哪个更好)
Vol.248「过河拆桥」孤岛美食家
作者:舞舞纸
评论:随意
今天轮到小虹值日。轮到值日的值日生排在班级排队伍的最后,帮助老师看有没有同学掉队,然后在老师收拾桥板时,看着同学不让大家走散,然后再陪着老师,将同学们一个个送回家。
值日生是最后一个被老师送回家的孩子,回家的路有一段距离,小虹终于逮到了机会,向老师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老师老师,为什么我们过完河后一定要把桥拆了呢?”
“如果不拆桥的话,外面的动物就会沿着桥到我们家里来了呀。然后会把大家都吃了。”
“但外面并没有动物啊……”
“小笨蛋,外面到处都是动物呀。”
小虹被老师塞进了家里,小虹家和其他孩子家一样,散发着甜甜的香气,小虹的奶奶陷在柔软的墙壁里,织着冬衣,小虹从兜里掏出两包深绿色的叶子包,打开包袱,露出里面软糯的球形点心,这是今天的学校作业,小虹觉得自己做得非常好。他将其中一个点心喂到奶奶嘴边,点心粘住了奶奶的脸,被奶奶的脸吃了进去,然后他将沾满了糖浆奶油的手掌抹到奶奶的脸上,直到手上变得干干净净。
奶奶是爸爸妈妈的妈妈,但小虹从未见过自己的爸爸妈妈。
同学们也只有爷爷奶奶,没有爸爸妈妈。按照图册上的图画,和爸爸妈妈长得一样的大人应该是老师,大家也常常说老师像妈妈一样照顾着大家,但这只是像而已,老师并不是他们真的妈妈。
小虹将另一个点心塞进嘴里,将手上在自己脸上抹干净。然后和奶奶一样,躺进了柔软的墙壁里,温习起今天的功课。
他将做成点心的材料用蜡笔画了下来。一棵高高瘦瘦的巧克力色的树,树冠蓬松沙沙作响,将树皮剥开后,会流出晶莹剔透的香甜糖浆,树皮搓碎后,和另一种大叶片的矮灌木的果实揉合,就能做出带着薄脆口感的内陷,然后再用那种灌木的叶片将滚满糖浆的包起来,适当地捏两下,让糖浆更加入味,一个糖浆脆香球就做好了。
小虹画好糖浆脆香球的做法,合上了作业本。他的作业本里面夹满了糖浆脆香球这样的原创菜谱,比其他同学的厚上很多。他觉得他是有做厨师的天赋的,因为这本作业本里的基础菜谱,他一天就做了个七七八八,而其他同学,直到放学都还在和某个够不到的果实蘑菇斗智斗勇。
小虹希望将来能做一个厨师,专门将大家够不到抓不住的食材做成好吃的。比方说今天这棵叫长颈的树,大家就很难攀爬到树顶,也很难掰下来树皮,还有那朵叫小重龟的灌木,大家很难摘下果实,也很难将果实揉碎,所以只有小虹能做出这种原创的脆香球,世界上吃过这种脆香球的,除了小虹也只有同学老师和小虹的奶奶。
如果可以的话,小虹希望每天都是探险课,他希望每天都能到外面去采集各种各样的食材。如果老师没有把桥拆掉就好了,如果自己可以架桥就可以了……小虹想着想着,陷在软绵绵的墙里,睡了过去。
“老师说外面有动物,你见过动物吗?”
第二天,小虹将作业本交给同桌小铭,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约定,小虹将探险课的作业给小铭抄,小铭将教室课的作业给小虹抄。
“啊,这不就是动物吗?”
小铭指着小虹作业本上的“长颈”和“小重龟”。
“但动物是会动的生物吧,这些不是植物吗?”
“额,长颈就是会动的动物啊,它的脖子不是一直摇来摇去的吗?这个小重龟也是啊,你一敲它,它就会把头和脚收到壳里,也是会动的啊。”
“它们在我看来就是不会动的植物啦。”
“那迅兔总是动物了吧,它跑那么快。”
“迅兔……我也只见过它们不会动的样子……你看如果迅兔会动的话,怎么能串在串上烤呢?”
“那是食材形态,就是已经变成尸体以后的动物,当然不会动啦。”
“那动物,是很可怕的东西吗?”
“有的是吧,有的很烦,还有的很难抓到。”
“老师说我们每次把桥拆掉,就是因为会有动物跑到我们家里把我们吃掉。”
“哦,那是很可怕啊。我上次和大家走散,差点就被动物吃掉了。我记得是那个叫仁的,它的手很长,会丢石头过来,打穿植物和动物,我上次差点就被它们杀掉吃掉了。”
“仁……是那个果仁吗?”
“都说了那是食材形态啦……”
“那后来那个仁怎么样了?”
“当然是被老师杀掉了,真的好可怕哦。”
“那果仁就是仁上采集的食材吗?”
“是吧,但它们真的好可怕,就算是食材我也不想再见第二次。老师拆桥,主要也是为了防止它们入侵我们的领地吧。”
“入侵……领地……?”
“就是跑到我们家里来把我们都吃了。不,它们手那么长,根本不用跑到我们家里,只要伸手,就能在对岸把我们杀了。”
“那拆桥也没什么意义了不是吗?”
“所以啊,不要让它们发现我们,如果发现了马上就杀掉,这才是上策吧。但这事我们做不到,能杀掉仁的,可能只有老师那么厉害的大人吧。”
“那我也要成为老师那么厉害的大人。”
小虹下了决心,要和老师一样,能背着桥板离开家,然后背着桥板回来,要和老师一样,从仁、从动物手里保护大家,要和老师一样,做出很多好吃的,然后教大家做好吃的,成为一个和老师一样的大人。
几年后,小虹终于从长老的手里接过了一打桥板。
他得到了自己搭桥外出的权利,他当然也知道过了河以后及时把桥拆掉是多么重要。
他外出采集食材,带回来做成好吃的菜分给大家,也包括果仁。
他知道自己比其他人能看到更多植物,别人眼中的动物,在他眼中可能就是一棵植物或者一块活动极其迟缓的石头。
所以他在烹饪美食的爱好之余还多了一份主业——将倒向桥墩的树木一一砍断。
模式:随意
“伊桑尼亚,你有精灵的名字吗?”格里菲尔注意到伊桑尼亚隐藏在兜帽深处的尖尖耳朵,凑到他的身边,用鼻子闻了闻,“大森林国度来的吗?”
“……”伊桑尼亚向身旁两步,不过没有否认格里菲尔的问题,只是点点头,“有。”
“那可以告诉我吗?”
“为什么?”
“现在大概没时间讲这件事情。”没等伊桑尼亚回答,维克多在房间尽头的门插嘴讲到,打断他们的话,“你们也准备去这个墓穴深处吗?”
“是的。”矮人杜卡特并没有否认,而是干脆点头。
“那你有办法解决这个吗?”维克多指了指门后面正在缓缓闭合的地板。
“下落陷阱啊……”杜卡特走到了陷阱旁边,细细查看,“解除这个陷阱不难,但我为什么要帮你们?”
他重新走回到格里菲尔的身边,向三个人问到,“你们又为什么要深入这座陵墓?”
“帮莉莉娅找哥哥。”迪亚特将莉莉娅护在身边,经过小声问询之后才回答杜卡特的问题,“你们呢?”
“既然你们这么坦诚,那我也就不藏着,为了寻找巫妖的命匣———曾经被巫妖用过的法杖。”格里菲尔拦住杜卡特,自行答道,然后指了指杜卡特,“他是来给我帮忙的。”
“……”迪亚特听到巫妖两个字,顿时神情有些紧张,“这陵墓里有巫妖,你怎么知道?还知道别的情况吗?”
“找到巫妖是我来这里的目的,确切的说是拿到曾经被巫妖所使用的法杖。”格里菲尔随口答着,“具体资料就不那么清楚了,这座陵墓的年代比较久远,远到连附近奥林镇的人都不知道它的主人是谁,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据我所查到的仅有资料来看,那起码有百年的历史了……”
“是千年。”迪亚特纠正道,他曾经看过存于圣城中的资料,陵墓被建造的时间在千年前,里面的封印被施展的时间只比被造好的时间晚了五十年。
“看样子,我们的目的并不冲突,姑且一起走如何?”伊桑尼亚提议道。
“找到的宝物要平分。”杜卡特的眼睛在迪亚特、维克多和伊桑尼亚的身上转了转,“两支队伍平分。”
“没有意见。”迪亚特率先回答,伊桑尼亚紧随其后。维克多很想反对,但听到他们两人的回答,也只能点了点头,用小声嘟囔来表达自己的不满,“钱变少了啊,两位有钱人。”
“我那份你可以拿走。”听到他的话,迪亚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事似乎就这么说定了。
事情定好,杜卡特跟格里菲尔耳语几句,而后再次走到下落陷阱的旁边看了看。他认真思考了几秒钟,又转头在周围找了找,在门旁边的角落用匕首撬下一块有些活动的砖块,向里面看了看。而后拿起一块不大不小,刚好适合的石头,用手指轻轻夹着塞进砖块撬开后的空间内,听到轻微“咔嚓”一声,他单眼向里面瞄着,才点头确认。
“可以过去了。”
维克多将信将疑,轻轻在闭合的石板上用脚点了点,石板没有反应,似乎很结实。他大着胆子,双脚踏上石板,还是没有什么动静,用力跳起,落下,石板如常。
“安全!”
他先行走过石板,在另一侧等着其他人通过。
“看上去还挺容易,这墓室就没点防盗措施吗?”格里菲尔一边打量着第二个房间,一边向前走着。
这个房间如同他们刚刚离开的第一个房间一样,墙上刻布单线条的壁画,两支军队进行接触,战作一团。有些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铲落,画面缺失。还有些武器击打在墙上留下的印记,相对来说,这地方破损的箱子和倒塌的柱子也没有第一个房间多。
“小……”杜卡特和伊桑尼亚同时察觉到一声细微的响动从格里菲尔的脚下传来,“……心。”只是他们的提醒都来的稍迟一步,格里菲尔感觉到脚下的砖块下陷,便停在原地静止不动。
利刃破风的声音从他的面前划过,一道黑铁铸成的铁链上挂着硕大的斧型利刃,两头尖尖,斧刃上闪着寒光。格里菲尔看着利斧从自己的眼前飞快划过,距离他的鼻尖应该不到一厘米,淡淡的血腥味同时飘散周围的空气中。
他想退回安全的位置,却发现无法办到,同样的双尖利斧从反方向划过他的身后,以一道优美的U型弧线达到最高的那个端点,稍停半秒,而后下落,从原路线返回。快速落下的斧尖上,还挂着已经残骸的躯体,衣裳的碎渣掉落在地面。
“格里菲尔!别动!”杜卡特大喊着,立刻在房间的其他地方搜索着。
“需要找什么?”其他人同时问着杜卡特,得到了回答——会活动的砖块,找到别动,让我来处理。
搜索五十尺见方的房间需要一定的时间,虽然他们好几个人,虽然两道摆刀为界,将房间分成两个部分,但仍然需要时间来寻找。
“是不是这个?”
大概两分钟之后,迪亚特将杜卡特叫到房间入口附近的角落,指着一块不起眼的砖问着。那块砖的颜色稍深,跟周围的砖稍微有一点点不一样,但因位于暗处,是以容易被略过。
“做得好。”杜卡特点点头,伸手将石砖用力向内推去,大概推了三分之一的距离,石头就停在原地,无法被推动。石头不动的那一刻,正在下落的斧刃停在半空,缓缓收回墙内。而格里菲尔也感觉到脚下的石头不再下陷,但出于安全着想,他没有乱动,保持原样。
杜卡特赶紧跑到格里菲尔的旁边,将对方的脚轻轻地、缓慢地抬起,用石头在周围摆好标记,才慢慢擦了擦汗,“真是太危险了。”
“你怎么不提前把这个陷阱找出来!害得我心脏都停跳了!!”刚刚脱离危险,格里菲尔就向杜卡特抱怨道。
“谁让你乱跑的,明知道这里危险重重。”并不相让,杜卡特戳了戳格里菲尔的肩膀。
“……”格里菲尔被杜卡特反驳得哑口无言,瞪着比他矮一半的矮人十几秒之后,“哼”的一声转身离开了,去追继续前进的其他几人。
在两人吵嘴之时,其余几个人已经穿过房间尽头的那扇门,到了下一个房间。
陵墓的第三个房间跟前两个完全不同,一条两人宽的走道连接直径看起来有二十尺的圆形平台,在平台的中心摆着圆形的石桌,石桌的中心有一个凹下去的坑,里面看起来可以放什么东西。而在凹坑的周围,放着五个杯子,外面的杯身上都刻着图案,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
“看上去似乎是一个谜题。”维克多拿起杯子左看看右看看,“这上面刻着什么?”
另外两个人以及莉莉娅也都围在桌边,慢慢看着。
而在距离石台三十尺的地方,是一道竖着环绕的石壁,石壁上均匀分布着五个洞窟,洞窟的墙上装着火把,一只箱子被火把照亮,五个杯子与五个洞窟的方向一一对应。
伊桑尼亚看着石壁与石台之间的深坑,拿起石头扔了下去,很久才听到响动,看样子不那么容易过去。
“镜子、苹果、沙漏、水和……”格里菲尔拿起最后一个杯子看了看,“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没见过。喔,这下面还有字,怀表,那是什么?”
他又看了看杯子上刻着的图案,一个打开的圆形小盒子,盒子的中间有一长一短,看上去像是两根针在尾部连在一起,而针的周围——沿着圆形的边缘刻着一到十二,十二个数字围成一圈。大概能看明白构造,但他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的。
“你认识这些文字?”维克多好奇地看向格里菲尔手中的杯子,勾勾弯弯,看不懂写的是什么。
“它们是龙语,学习法术的必备语言。”
“可是它们代表什么呢?”杜兰特在石桌周围转了几圈,没有看到什么能够被解除的装置。
“这里有字。”格里菲尔指了指中间凹槽的上面,“看上去也是龙语,我看看是什么……”
他指着那些逐字翻译,“我看见日升日落,我看见春暖花开,我看见幼童成人,我是谁?是一个问题,而我们需要答案。”
“这很简单,答案是时间。”几乎就在格里菲尔念出句子的同时,莉莉娅就说出了答案。
“你怎么知道?”
“这是小镇上流传的童谣!”莉莉娅随即哼唱起来,“我~看见~日升~日落~……我是谁~?我就是时~~间~”
“这童谣是什么时候流传的?”迪亚特问道。
“流传很久了,几乎每一个小孩子都会唱,只是没人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莉莉娅有些开心地仰起头回答,“而我记得最牢,还编了自己的节奏进去!”
莉莉娅再次哼唱起来,这次的节奏时快时慢,仿佛有什么节拍器乱掉了,但旋律却有着自己的和谐之音。
答案是时间,几个人看了看杯子上的图案,维克多与莉莉娅同时拿到了刻有沙漏的杯子,“应该就是这个吧!”
“莉莉娅,这杯应该我来喝,不知道会不会有危险。”
“那怎么行!这道题目是我答出来的,所以应该我来喝!”
“不行!万一这有危险,你会出事的!”
“可是,可是……那更不能让你们来喝了啊,你们是来给我帮忙的!”莉莉娅毫不相让。
两个人争执之时,突然一只手从他们中间将那杯液体拿了起来,一仰头喝了下去。
“诶?”维克多和莉莉娅同时惊讶,转头看向旁边,只见迪亚特站在旁边,笑着看着他们,而他手中的杯子已然空了。
没等两个人来得及在说什么,就看到在迪亚特的身后,一条连接着石台与洞窟的通路出现了。杜卡特灵活地跳上通道,通路很窄,只容许一人通过,而在通路下方则毫无支撑,其他人见状便没有登上通路,在石台边等待。
杜卡特轻手轻脚的走过通路,在踏上洞窟前细细查看,没有看到有陷阱的迹象。小心翼翼踏上洞窟,走到箱子旁边,嗯,一切无事。箱子上上了锁,这在远处看不到,他只能庆幸是自己过来了。他从手里拿出盗贼工具套组,从里面拿出两根铁丝,将它们插入锁孔。
耳朵轻轻贴在锁孔上,滴滴、咔哒,没几下拨弄,箱子上的锁便被他打开,露出里面装着的沙漏,白色的沙子正安静躺在底部。
“走着!”
他拿起箱子里的沙漏转身走上通路,脚步轻快,但到了半途却听到身后有垮塌的声音,没时间回头看发生了什么,只能加快脚步向前跑去。
“快点!快点!”格里菲尔大声向他叫喊。
“快点!”莉莉娅也同样大声向他叫喊。
“……”眼看就回到石台,就差那么一步,突然他的脚下一空,通道垮塌,他失去支撑力,向下落去。
他双眼紧闭,等着摔落的命运,却感觉到有其他人的手抓住了自己的胳膊将他向上拉去。
“谢谢。”当他双脚重新落在石台上,立刻对眼前的迪亚特和伊桑尼亚表示感谢,感谢他们救了他。
“不用客气。”
“所以……接下来应该怎么做?这沙漏是要做什么用?”维克多好奇的看着杜卡特手中的沙漏。这是个普通的沙漏,上面很干净。
“如果我没猜错……”格里菲尔拿过杜卡特手中的沙漏,将它放在石台中心的凹陷之内。石台下面发出“咯啦啦,咯啦啦”的声音,沙漏慢慢被收进石桌之内,石桌又缓缓下落,落到石台之内。
随后……几个人脚下的石台一阵,他们整个人都跟着石台向下移动,慢慢被黑暗吞没。
Vol.248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作者:忘箫
铁锈色的天空最后几颗星辰淡去,像熄灭的烟蒂。风卷过谷地,带着硝烟、烧焦的泥土和一种更厚重的、甜腻的腥气。夜视镜的幽绿视野里,裂谷狰狞的岩壁和下方堆积的扭曲金属与瓦砾的轮廓,逐渐被渗入的、更真实的灰白光线取代。零下二十度的严寒几乎凝滞了空气,只有偶尔不知从哪块残骸缝隙里漏出的嗤嗤电气声,或者短路的火花,证明这片死域还有除了他们之外的“活动”。
“墓碑”趴在半堵倾颓的混凝土墙后,身下垫着半张硬化了的变异狼皮。他缓缓移动着架在墙头的狙击步枪,枪管裹着脏污的破布,冰冷的枪托贴着他右脸颊的旧伤疤,带来一种近乎慰藉的刺痛。“夜莺”的镜片扫过谷底,扫过那些曾经是“掠食者”战士的物体。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咆哮着冲击他们最后的防线,现在,他们大多成了散布各处的、形状不规则的暗色团块,与冻结的泥浆和碎冰渣混在一起。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水囊在昨夜最激烈的交火中被流弹划破,宝贵的液体早已渗入身下这片被诅咒的土地。视线边缘,谷地中央那片相对平坦的区域,一些身影在蹒跚移动。
是自己人。
“嗤…‘墓碑’,还喘气吗?”耳麦里传来“扳手”沙哑带喘的声音,电流的杂音让他的声音失真,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墓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算是回应。他的目光没有离开瞄准镜。那些移动的身影开始拖拽地上的东西,不是装备,不是武器,是那些“东西”。
“医生”的身影在其中,瘦削,裹着沾满污秽的白大褂——那颜色现在更像一张用了太久没洗的抹布。他指挥着另外两个还能勉强站立的队员,“铁砧”和“跳蚤”,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耗尽了力气。“铁砧”的左臂不自然地垂着,用一根从敌人尸体上扯下的皮绳草草捆在胸前。“跳蚤”则一瘸一拐,脸上糊满了黑红干涸的血痂。
他们开始在谷地中央清理一小片区域,用脚,有时用手,把一些较大的碎块踢开。然后,开始搬运那些更完整的“部件”。
“墓碑”的呼吸滞了一下。他看见“铁砧”弯腰,抓住一具无头尸体的脚踝,那尸体穿着“掠食者”标志性的、钉满碎金属片的皮甲,沉重地拖过覆着薄冰的地面。“跳蚤”则捡起几条断臂,像抱着几根潮湿的木头。他们把这些东西摆放在清理出来的空地上。
不是随意堆放,他们在有意识地排列。
一种冰冷的、非人的预感攫住了“墓碑”,他调整了一下焦距,视野中心更清晰了。那些残肢断臂——有些还连着部分躯干,有些只是孤零零的腿或手臂,甚至还有几个龇牙咧嘴、表情凝固在疯狂瞬间的头颅——被他们按照某种特定的形状摆放。
先是撇,然后是横,再是竖,横……
“操……”耳麦里,“扳手”也显然看到了,他低低骂了一声,后面的话语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他们在用敌人的尸体拼字。
“墓碑”的手指无意识地扣在冰冷的扳机护圈上,胃里一阵翻搅,空的,只有酸液在灼烧。这不是他第一次在战后看到尸体被利用——“掠食者”自己就喜欢把俘虏的头骨垒成塔,或者把内脏挂出来风干——但由“医生”这个平时沉默寡言、总是埋头处理伤口的人来主导这种行为,总是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的仪式感。
“医生”停下来,直起腰,似乎察觉到了来自上方狙击点的注视。他抬起头,隔着大半个谷地望向“墓碑”的方向。晨光熹微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疲惫的轮廓。但他抬起手,挥了挥,动作很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不是胜利的欢呼,也不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他们还活着。
确认这场血腥的仪式需要被见证。
“墓碑”没有回应。他只是透过镜头,看着“医生”重新低下头,继续指挥摆放。另一个身影加入了他们,是“渡鸦”,她走路的样子像是随时会散架,但手里还紧紧攥着她那把改装过的步枪,枪托上刻满了划痕,每一条代表一次猎杀。她也开始弯腰拾取“材料”。
字迹逐渐成形。第一个字笔画很简单,在幽绿的视野里,由断裂的骨头、撕裂的肌肉纤维和冻结的黑色血液构成,扭曲,怪异,带着一种亵渎神圣的味道。
是“年”。
“扳手…你看到了吗?” “墓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
“看到了…”扳手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嗡鸣,像是他的改装下颚在轻微震动,“妈的…这群疯子…”
是啊,疯子。在这个他妈的世界里,能活下来的,谁不是疯子? “墓碑”扯动嘴角,想笑,却只牵动了脸颊的伤疤,一阵刺痛。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不是关于刚才的战斗,而是更久以前。
在他还是个小鬼的时候,在某个摇摇欲坠的避难所里,听说过的“年”。摇曳的应急灯艰难的透出些微温暖,可能还有一点额外的配给食物,他记不清了,老人们模糊地提起“烟花”、“团聚”、“祝福”……那些词听起来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美好得不真实,如同辐射云背后偶尔透出的、传说中的蓝色天空。
而现在,他们用死亡来庆祝“新生”。
第二个字拼了出来,在上一个字前面。“新”。结构更复杂,用了更多的躯干和纠缠的肢体,甚至有一个掠食者标志性的、戴着角盔的头颅被放在了顶端,空洞的眼窝望着铁锈色的天空。
谷地中,“医生”似乎对某个部分不满意,他走过去,用脚踢开一条位置不对的断臂,亲自弯腰搬起一具相对完整的上半身,调整角度,用力摁进冻土里,确保它不会倒下。
“跳蚤”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剧烈地呕吐起来,但他吐不出什么。吐完后,他用手背擦了擦嘴,喘着气,又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去拖旁边一条穿着破烂的腿。
“快乐”。
这两个字拼得最快。“快”字用了很多手臂,指向不同的方向,带着一种诡异的、动态的张力。“乐”字的最后一点,是用“渡鸦”找来的一颗心脏完成的。那颗心脏大概属于某个特别强壮的掠食者小头目,肌肉虬结,虽然被刺穿,但似乎还在低温中微微抽搐着,被“渡鸦”精准地扔在了那个点的位置。
完成了。
“新年快乐”。
四个由人类残骸拼成的巨大文字,横陈在谷地的尸山血海中央。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下,细节愈发清晰,血腥味仿佛能透过冰冷的空气和遥远的距离,直接钻进“墓碑”的鼻腔。一种巨大的荒诞感攫住了他,让他想放声大笑,又想抠动扳机,把那个由心脏构成的“点”打得粉碎。
就在这时,“医生”转向了狙击点的方向,还有其他所有散落在谷地各处、还活着的队员可能存在的方位。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酷寒中化作一团浓白的雾,笼罩住他疲惫不堪的脸。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喊了出来,穿透了死寂的峡谷:
“新——年——快——乐——!”
回声在岩壁间碰撞,扭曲,变形。“快……乐……乐……乐……” 像是无数幽灵在谷地中应和。
“墓碑”闭上了眼睛,眼皮沉重得像焊在了一起,瞄准镜里的幽绿世界消失了,只剩下那片血腥的祝词烙印在视网膜上。
几秒钟,或者几个世纪之后,他感觉到身下的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是“扳手”操纵着他那台笨重的、满是弹坑的动力外骨骼,从隐蔽处走了出来,走向谷地中央。
“墓碑”终于动了。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夜莺”,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全身无处不在的酸痛和疲惫。他撑起身体,骨头发出咯吱的声响,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旧机器。
他站起来,摇摇晃晃。
晨光此刻彻底驱散了夜色,虽然天空依旧是那种令人压抑的铁锈红,但光线确实亮了一些,勾勒出峡谷边缘锯齿状的轮廓,也照亮了谷底那片狼藉的、无声的盛宴。
他迈开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斜坡,走向那行字,走向那些幸存下来的、和他一样满身血污和伤痕的同伴。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掠过废墟的呜咽,以及远处,不知是辐射尘还是真正云层的缝隙里,透出的那一丝微弱的、苍白的光。
新年快乐。
——终——
作者:鸦烟九(十三招)
评论:电波对话!没有剧情,没有起伏,没有意义。初次发文,请多关照!
她折一支新枝,放在我的窗台上。她指唤我去接水,而我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我说。”她用食指敲击窗沿,扬了扬眉。“树枝没水会死的。”
“但是。如果你把窗帘拉上。存在就会被蒙蔽,屏蔽。”
我站起,把窗帘拉上。“无关紧要的,如同不存在。”
“但是它是存在的,就在这帘幕之后。你看见了,用你的眼睛。你知我知,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存在与否,是一种语言游戏,一种逻辑定义。而心呢?我的心呢?”
“所谓眼见为实。”她叹气。“我看到了,连视网膜上的残影都还没有褪去。”
于是我开始质疑她的判断,我伸手去取遥控器,然后开了顶灯。
房间瞬时,被光线填满。
电的光线,人造的光线,如果你认为,那也是极为私密且自然的光。只要你认为的话。
“所以你打算逃避?”
我只是皱眉,然后放松额头。翻个身,裹回被子里去。
“你也知道我就是这样的人。”
那天,我们的午饭是果酱夹面包。
在拉上了窗帘的房间里,时间的感知变得怠慢且粘稠。透过窗帘似乎可以微微看到午时的阳光,但是不多。
如同幻觉梦一场。
果酱沾上她的脸颊。我拿着餐巾去擦。
她先是一愣,然后有些恼火地笑了。
今天我也活的非常成功。
“晚上吃什么?”我问。
她起身去看房间角落里的小冰箱的内容物。
“面包和果酱。”她说。
“好单调的饮食搭配!”我控诉。
“你可以出门去领。蛋奶蔬菜。”
“好冰冷的话语!总是要让我做这做那…”
“你得出去。”
“出门不过是一种概念而已。我的心不会被这些墙所束缚。我的灵魂是自由的,而灵魂决定在此处栖居。”
她翻一个大大的,悠长的白眼。“那你就去吃你的面包和果酱吧。”
“我的饮食也是有花样的。有时是面包和果酱。其他时候,是果酱搭面包。”
“如果要使用穷举法也需要大于2的食品数量吧。”
“草莓果酱。蓝莓果酱。巧克力酱。玉米沙拉酱。”
“你不厌烦就吃吧。”她顿了顿。“但是我是会厌烦的。”
我扭头不去看她,开始转起自己的拇指来。指甲尖端是凹凸的咬痕。它们相互交替着转了起来。
时光也是这样流转的。大拇指真好玩。
“要打游戏吗。”而后,我开始提议。
“不,我觉得我差不多要回去了。”她起身,提起了地上的包。
“这样啊。”
“你不出去吗。”
“…我出不去。”我勉强回答。
“你知道外面有盎然的春色。”
“而只要我努力想象。”我的脑子缓缓转动。“春天就可以降临到这间牢房来。”
“牢房。”
“牢屋。自愿或者非自愿,它也确实将我囚禁,但是只要我想。”
我抬起手。指尖和空气触碰的地方柔软起来。
空中翻转出想象的藤蔓和细小的春花。苹果花,梨花,杏花,桃花。螺旋状绽开。
小小的花瓣,而只要我想——
他们可以随机组合,穷举般出现。
连这也是安慰人心的弥天大谎。
“我害怕。害怕我将看到的。如果我抬头。”
“若你抬头…?”
“你所不愿看的,我所不愿想的。”
“而你不能停止你的想法,如同你阻止不了在铁轨上跑的火车。”
我抬头看她,她微微一笑。“这是你今天说的最温柔的话了。”
“我只是在肯定你的自我否定。”
“这或许并非是有毒的话语…?”
一朵想象的花瓣点在她的鼻头。她撅起嘴来,去吹。
她在那之后并没有回应。
我们在空虚的沉默中对望了许久。只要你仔细观察,或许这里的言语里存在着些许的爱怜。
而现在我必须掩上你的眼了!
“一旦出去就回不了头了。作为告别,和我拥抱吧。”我夸张的张起双臂。
“苦笑的好难看。”
“不来抱一个吗。”
“不,我连离别的话语都不想说。”还是那样谨言慎行。
“那么这就是再见了。握手。至少握个手吧。”我恳求。
“不…”她再次回绝我,目光扫上了门。
“你决心要走。”
“但这不是离别。你也是明白的。”她等我的回应。
“我不出去。”
“那也不是离别的借口。时间,季节,伤口会恢复…那么。”她拉开了门。
“那我走了。”她站在门框里回望。光太强了,我看不见她的脸。半开的门投下影子。门框之中撒了一地的光。
那光一点点缩减,直到拉成一条长长的,将我穿刺的线。她掩门而去…
在那之后,春天就消失了。再过了一段时间,屋子中的我也消失了。
负三层的地下车库冷得像个停尸间,感应灯坏了大半,剩下的几盏滋滋作响,投下支离破碎的惨白光圈。我赶到时,柯本正像摊烂泥一样瘫在科迈罗的机盖旁,那身铅灰色西装被载货滑道里的油垢蹭得黑一块紫一块。
“起来,柯本。这儿不兴冬眠。”我一瘸一拐地走过去,膝盖的旧伤在刚才的撞击下开始疯狂抗议,每一次挪步都像是有人在拿生锈的锉刀锯我的骨头 。
他抬起头,眼神涣散,嘴唇抖得能打出一串摩斯电码:“她……她是圣特莱沙人的鬼魂……他们回来索命了……” 。
“圣特莱沙人是吃肉的,不是吃鬼火的。”我粗暴地把他塞进副驾驶,动作并不温柔 。科迈罗的V8引擎在点火的瞬间发出一声如困兽般的低吼,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在静谧的车库里显得格外张狂 。
我猛打方向盘,轮胎在光滑的水泥地上磨出尖锐的叫声。后视镜里,针塔那两名外骨骼保安终于追到了电梯口,但他们没有开火。或许在他们的逻辑回路里,比起死掉的董事,一个被劫走的活口更符合某种复杂的避责程序 。
车窗外的芝加哥正陷入一场大面积的电力瘫痪。EMP的余波像一场无声的瘟疫,熄灭了半个城区的霓虹,只剩下远处工厂烟囱排出的暗红色火光,在雨幕中幽幽闪烁,像极了那个杀手的电子红眼 。
“你要带我去哪儿?回诺兰那儿?不,我不能回去……”柯本突然尖叫起来,死死抓住仪表盘上的空酒瓶,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
“诺兰的宅邸现在就是个写好了剧本的戏台,你去了就是等谢幕。”我冷冷地斜了他一眼,“既然你说她是编剧,那我们现在得去个剧组找不到的地方。” 。
我驾着车在错综复杂的第七协议区穿行,这里是芝加哥的盲肠,充满了报废的齿轮、流浪的义肢和永远不散的化学雾霾 。科迈罗的避震器发出痛苦的呻吟,每一次颠簸都让仪表盘上那张沙兰士餐厅的贴纸颤动不已 。
半小时后,我把车停在了一处废弃的电镀厂后门。这里曾是“暴风蝶”计划早期的一个外包车间,现在只剩下被酸雨腐蚀得千疮百孔的铁壳。
“下车。”
我带着柯本钻进了一间满是机油味的地下室。这里的墙壁上贴满了发黄的力学图纸,一台老旧的特斯拉线圈机组在角落里发出沉闷的嗡鸣,那是这片废墟里唯一的生机。
“现在,柯本。趁我还没把你交给圣特莱沙人换赏金,把‘基因数据篡改’的事说清楚。”我把那把报废的电磁枪拍在工作台上,带出的铁锈末迷了柯本的眼 。
他瑟缩在旧转椅里,影子被昏黄的灯光拉得很长。“那不是我的错……是诺兰!她想要更完美的‘适应性’。外籍劳工的身体素质比本地人强,但他们的神经系统对联邦生产的驱动程序有排异反应。”他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狂热,“于是我们修改了底层协议……把人类的本能痛感转换成了数字信号。他们不再感到累,不再感到疼,直到他们的心脏因为超负荷而像保险丝一样烧断。” 。
“这就是‘暴风蝶’?”我的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一刻,我想起了葬礼上被焚烧的笔记本 。
“不……‘暴风蝶’是失败品。那是第一个试图反抗程序的实验体。她切断了自己的神经接口,带走了原始数据……我们以为她死在那场大火里了。”柯本捂住脸,泪水顺着指缝流出来,冲刷掉脸上的油垢,“但那个杀手……她的攻击方式,那是只有‘暴风蝶’才会的军用格斗术。她回来了,她是来清算那些数据的。” 。
我沉默了。地下室里的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充满了腐朽的味道。我走到破碎的窗户边,看着外面漆黑的雨。
就在这时,我怀里的终端震动了一下。是瓦尔多夫发的加密邮件 。
附件里只有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那是诺兰教授的实验室,在蓝光频闪的培养皿旁,坐着一个戴着兜帽的身影。那个身影正从容地把那截机械手指接在自己的断臂上,而诺兰则站在一旁,像是在欣赏自己最完美的杰作 。
我感觉到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该死。”我啐了一口带铁锈味的唾沫 。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杀手的后颈会有和诺兰耳钉频率一致的接口。这不是一场刺杀,这是一场演习,或者说,是一场精密的回收行动。杀手是诺兰放出的鹰,而柯本,只是这只鹰回归后需要的第一顿美餐 。
“柯本,穿上你的西装。”我转身抓起桌上的特斯拉线圈枪,尽管它现在只能当个锤子用,“周五还没到,但你的剧本提前改了。” 。
“去……去哪儿?”
“沙兰士餐厅。既然芝加哥已经没活人了,我们去问问死人该怎么办。” 。
我拉开科迈罗的车门,冷风再次卷着酸味袭来 。远处的夜空中,同盟国军警的无人机群依然在密歇根湖上盘旋,探照灯的光束如同上帝愤怒的指尖,划破黑暗,却照不透这层层叠叠的血肉与钢铁 。
审判确实将至,但执行官的名单里,还没写上我波·斯皮瓦克的名字。
作者:松萝
mode:随意
傍晚的花市街道各档口都陆陆续续地摆好了摊,头顶横吊着排排的方形灯笼,太阳才刚没入山背,天幕尚有残光,就已经迫不及待亮起黄澄澄的电子烛火照亮下方道路。深市多风,吹得灯笼也簌簌地摇。
还在饭点,这时的花街不算多人。叶笺澜和赵月早早吃过晚饭,从家里滴滴溜溜地步行过来花街买花。顺着步行街的指示方向往前走,偶尔停下来看看摊位的贺年花。赵月伸手插进叶笺澜大衣口袋里,轻轻巧巧地抓着他的手,扣进指缝中。
“好冷。”赵月说。
叶笺澜的手一直缩在口袋里也是凉的,显得她手心温热。叶笺澜的手总是这样冷,赵月给他捂了一会。
“谢谢阿月,”叶笺澜眨眨眼,低头看赵月,她垂着眼不多说什么,自己也不问个中原由,任她去了。阿月要做什么总有她的道理。
体质问题,中学时期开始,到了春冬交融的季节手就总会这样,小寒风一吹就会冻的指节僵硬,冰凉,拧个手腕骨头嘎吱嘎吱响,叶笺澜说好脆,像自己咬鸡骨头。那时候赵月会瞪着他,指使他去买一瓶矿泉水,倒掉半瓶装上热水,让他捂着。热水把矿泉水瓶烫得变形,叶笺澜手搭在简易热水袋上,暖意从指尖丝丝缕缕润进皮肤,可惜他手太冷,这感觉像无数把尖刀在刮,刺入骨髓。
叶笺澜大喊好烫,好烫!阿月你要烫掉我一层皮好煲汤吗——
赵月手牢牢按着他的,飞两个眼刀过去叶笺澜就不敢多吭声。
她说:什么时候你的手不那么凉就不用这样了。
好吧好吧,阿月好关心我呢。
此去多年,时隔北京和港市遥遥两相望的漫长光阴,赵月还是有这个习惯,延续到现在。
“阿澜。”
“阿澜?”
“叶笺澜。”
“哎。”叶笺澜回过神来,看着赵月,语气飘忽:“忘记把家里的暖水袋拿出来了。”
昼夜温差大,出门那会被太阳暖得找不着北,现在才知道冷了。
“但是我的手也很暖啊。”赵月这么说着握紧了他的手,“我问你要不要买剑兰。”
“哦……好呀,好啊。剑兰花期短,放点水就能养活。”他竖起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空气。
摊位老板以为叶笺澜在找茬,要砍价。连说自己的花品控好,勤修剪的话能开很久呢。话里话外暗示这是可好的花,不给砍价!
叶笺澜没听出来,只眯着眼去看花,看了好半天才点点头。赵月猜他又在拿自己的那套标准严于律植。好在这花确实漂亮,过关了。
又看向里头的红银柳,高高的一束被绳带扎在一起。赵月心一动,两人对视着不约而同地开口:“再买一束银柳吧。”说完又挤在一块笑了,肩膀抵在一起,同频共振地共享心跳频率。
老板看生意敲定了也乐得开怀,麻利地包装好给他们。叶笺澜抱着银柳,赵月提着剑兰,步入碌碌准备新年的人流中。
买花的任务结束,剩下的只是闲逛,很快走到花街尽头,晚上才是正值热闹的时候,两个人却也没多逛,避开了熙攘的人群,依旧滴滴溜溜地回家了。
家啊,家。有赵月的家就是最热闹的地方。
回家的第一件事是把暖气打开驱寒,南方的冬天就这点不好,室内倒欠室外三度,冷空气会悄悄从任何一条缝隙钻进来……没有冰雪的冰雪世界!
直到暖气彻底运作开,泛冷的手和脚都回暖了,叶笺澜倒在沙发上:“活过来了……”说完又弹起来,和赵月一起把银柳插进早就清洗好的长颈花瓶里。
花瓶摆在沙发边的小方几上,叶笺澜盯了半天,终于还是对它痛下魔爪——掰下一颗红色的、毛茸茸的椭圆小球。
赵月也随手揪走一颗。“还是这个感觉……”
手欠的感觉。两个人不说话,把小球揪下来放在桌上。很快,一个小山堆拔地而起。
“现世神。”赵月收手了,转而伸出一指禅戳向他的额头。叶笺澜还在掰,好像这样就能掰掉中间相错开的几年似的。
红柳好养,又漂亮,但是总架不住有小孩手欠喜欢把花苞抓下来玩——枝条全秃。被摧残得稀稀拉拉的红柳还不如一捆干树枝,大人们看着罪魁祸首,特指叶笺澜与赵月两位。心想以后过年买点别的花吧。
从此家里不再出现银柳。
——直到今年,才是叶笺澜和赵月一起正儿八经过的第一个春节。叶笺澜童心不泯,把银柳剥成一条新枝似的,然后郑重地把这光秃秃枝条位置放在花瓶里最显眼的地方。
就玩!
说明:暂时没有想到合适的标题,截取了夜鹿的一句歌词。
评论:笑语
正文:
在这个世界上我最讨厌三种人,一种是长得高的人,一种是没有边界感的人,还有一种是长得高还没有边界感的人。忘记是谁曰过,讨厌一个人的时候未必是因为这个人真的讨厌,也有可能是嫉妒此人身上存在而你又不具备的品质。对此,我也颇具自知之明。
因为我真的很矮!哪个小矮子没经历过青春期被关系好的同龄人架着胳肢窝像狮子王里面老山魈举小辛巴一样举起来的屈辱呢,古代有韩信受胯下之辱,今人文明很多,只是腋下之辱而已。
学生时代我坐在窗户边捧着一本深沉的小说,托腮看着窗外打篮球的男生经过,夕阳透进来照在我的脸上,我睫毛微颤,让人看了心里也像被风吹过的树叶一样微微震颤起来……这不是我对自己的形容,如果有人这样说自己那一定是言情小说看多了,用现在的话来说叫自嬷,这只是某个我不记得名字也忘了长相只记得满脸青春痘的男生塞过来的情书,这个比喻应该是摘抄自一部很受欢迎的烂尾小说吧?
其实我也不想提起这事,只不过还是想为自己辩驳一下,我想引用当时的心情——我看着正在窜条和已经窜完条的男生女生们,心想,有没有哪位好心人能锯一段腿给我接上呢?我的要求不过分,十公分就好了,话说这小说真无聊,昨晚又没怎么睡着,好困……
就说此刻吧,我又困了,接着一个长得很高的女人往我嘴里丢了一块凉凉的水果,并提起我的衣领前后摇晃:“别睡了,晚上会睡不着,我们的计划就要前功尽弃了。”
“老师,我很理解你年底冲kpi的紧迫,但是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急?”我打了个嗝,只觉得自己当了一回纯天然人体shake的容器,反上来发酵过的果汁味道。哪有这么对甲方说话的?
这人不请自来,从头发尖尖到脚趾头都透露着可疑,最正常的应该也就只剩下她那稍显古怪的性格。“大灰”应该是她的花名吧。我在医院醒来,一睁眼就看到她坐在床边削着一只雪梨,梨汁糊得满手都是,接着,指标稳定后她帮我办了出院手续,一手拎着我的行李,一手拎着超市买的打折食材用头顶开了我家的门——有一部分原因是我把钥匙插进锁孔里,然后转了几圈。
“不好意思,现在没有手。”她眼白有点多的眼睛向下翻了翻,视线越过毛领子,落在我的脸上。
“其实你可以跟在我后面进来。”
“哦……刚才门一开,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激动。”
接着,在她的要求下,我煮了粥。山药切碎和大米同煮,瘦肉切片简单腌制之后搅下去,出锅前下点切碎的青菜,滴一点茶油,装好泡在冷水里降温。大灰拿了浅口大碗,随便吹了两下,然后端起碗往嘴里倒了一点点。下一秒,整碗粥就像被搬运到异次元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想对此发表点评论,但强劲地犯起困来,于是有了刚才的一幕。
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我就跟吃白加黑吃反了似的,夜里不瞌睡,白天睡得香。青春期的时候医生只让吃饱喝足多运动,配点激素吃。后来被开了几次才找到下家,也巧,需求总是像鸟一样,下班前进来,第二天一早就要出。朋友戏称我人在东八区,魂在大洋彼岸打第二份工,挣到的都原汤化原食在当地花掉了,否则账上怎么丝毫不见起色?
用大灰的话来说,我账上真的有bug,只不过不是银行账户。大灰说我给你演示一下吧。我说你带电脑了么,要不要转接线?
大灰用那种……看草履虫的眼神看着我,仿佛在说“你怎么这么没想象力”,然后用食指点了点脑门,一个典型的手势……我误会了,这是她启动投影的步骤。她眨眨眼睛,铁灰色的眼珠变成了荧绿色,在我们面前投影出一块动态地图,上面密密麻麻的绿点看得人心里发毛。
“请问,这是在开盒吗?”
大灰没有回答,只顾着划拉弹出来的操作窗口。不一会,上面就有了一个一闪一闪的小点儿。
“这是另一个半球,看到了吧,你在我们系统里一直显示异地登录。估计是哪次卡住了。”
“这种情况多吗?”
“没数过。”
“都需要上门修吗?”
“不用,大多数时候IT就能解决。一直修不好就得上门。”
“那你们IT还挺厉害的。”
“主要是人多。”我正想接着问,大灰就补充道,“哦,IT开了你的盒。”
“那我这个情况,呃……什么时候能好?”
“很快,不耽误你上班。”
大灰没有解释太多,我努力从她的话里拼凑出来点东西,大概就是生物在醒着和睡着的时候会产生不同形式的能量,前者用金色标注,后者是绿色。那张地图上标注着能量的波动状况,大部分都能跟日常看到的地球运动对上,偶尔出点状况也不要紧,但是像我这种持续异常的就需要介入了。
“如果打破了能量平衡,世界是不是会毁灭?”我有点紧张,没想到人类存亡这么重大的课题会突然压在我僵硬的肩膀上。
“不会,只不过绿色的这部分和你们平时说的那种……比较接近,所以如果问题很大,举个例子,可能会有很多人白天见鬼,不限物种。”
这和世界末日也没差多少吧?《这世界那么多人》都得改一个字了哎,我才不想吃个铁锅炖还要被大鹅追着跑,更不想走进心爱的麻辣烫店面发现一团状如腐化奇美拉的生物在嗷嗷叫——我还没有勇猛到敢于直面如此惨淡的人生。我立马就对大灰表达了十分积极的合作态度,尽管看不出能得到什么好处。不过,如果生物钟能拨回东八区,那也是功德一件。
我顺从地洗漱躺下,大灰换上了不知道哪来的睡衣也爬到床上,头发被静电炸得有点翘,然后尾巴一卷,把我盖在下面。
如果这是一篇小说或者漫画,一定会有人要问了:尾巴是什么神展开?福瑞什么的一开头就应该标明吧?
我也是才想起这回事,住院时只当打过麻药记忆混乱,半梦半醒,将信将疑,想起这条毛茸茸热烘烘的大尾巴才没有借机给护士和好心路人使眼色。大灰的声音也变了,因为她完完全全变成了一头巨大的犬科动物——我把脸埋进它的前爪,深深吸了一口。
“快睡吧。”大灰呼哧呼哧地说。
它嘴里的热气呼到我的头顶,把我的脸熏得热腾腾、红扑扑的。我把厚实的绒毯往上拉了拉盖住我俩,脑袋里那些聒噪的声音都消失了。
恍惚间,好像有谁在跟我说话。
“快睡,不睡觉的小孩会被大灰狼抓走。”
“那我不睡了。”
七岁的时候,我躺在床上,拼命睁着眼睛。十七岁的时候,我躺在床上,漠然地盯着天花板。大灰翘着二郎腿坐在我的床沿,和我一起看着这些画面。
“应该是在你第一次说那句话的时候,系统出过故障。不是因为你,但是时机很巧。”床以半透明的状态漂浮在半空,大灰抓了一下我的手,把留在地面的实体指给我看,“现在快速过一下,你再闭上眼睛的时候,我不会和你一起。那里只有你一个人,你可能会遇到没有尽头的楼梯,没有出口的走廊,但是你要一直找,找到你自己的那个房间。里面有我们要的东西。”
“没找到会怎么样?”我不合时宜地又打了个嗝。
“再试一次就行。前几天我从外部看过,没那么复杂。”大灰居然对我笑了一下。
我闭上了眼睛。其实,周围的噪音还是很刺耳,墙壁中间有电流通过的滋滋声,楼下有醉汉在打架。对面单元有家人在边吃夜宵边聊天,还有隔壁的隔壁有人在用电吹风。大灰把我们放到半空不是因为这样很炫酷,而是为了尽量减少固体传导。她又想变成动物,但是地面床上睡着的那个占了她的终端,所以她只好俯下身子捂住我的耳朵。我想说你还不如给我发对耳塞呢——但是神奇的是,周围真的安静下来。大灰的手凉凉的,但身上传来太阳晒过的味道
我摸黑待了很久。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一慌就开始怀疑大灰是不是手段特别高明的小偷,给我吃了没熟的菌子又给我眼睛里滴致盲的药水,好偷走值钱的东西,再把手机里的钱都转走,顺便帮我借五十万高利贷。(我的经济状况应该只能抵这么多。我也不知道,毕竟没借过。)
我到处摸索,什么都没摸到。她总不可能一下子就把东西都搬空了吧?如果是这样她应该去开搬家公司。
看来,我是真的睡着了。可是,如果这是我的梦,那也太无聊了吧?我上中学的时候读过一部小说,留着披肩发的初中女生和能变成黑猫的男生一起在别人的梦境冒险,里面的猎梦人还用节气命名等级,现在想来那有点像职称……别人的梦里有城堡,有怪兽,最起码也有片花田——慢着,我想起来了。梦也是有等级的,特别有意思的梦能卖出好价钱,普通的梦就很无聊,像烂菜叶子一样无人问津。
其实还挺挫败的,我的梦无聊到什么都没有,和每天绞尽脑汁想的笑话一样。可能因为我是个大人。或者可以称其为装置艺术或者实验作品,有时候大人不知道怎么交差,就冠以难懂的名字,毕竟看展的人有时候也只是需要点名词当谈资。
我什么也不想做,原地躺下想来个梦中梦,但是一眯起眼睛就想起大灰。总觉得她的笑容很反常,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虽然不知道大灰究竟是什么生物,但是她的那个笑容像个大大的flag,“任务结束之后我要回故乡吃玛格丽特披萨”什么的,不可能无事发生。
我闭上眼睛,用力闻闻,在泛着铁锈味的空气里找到一丝非常微弱但又熟悉的味道。我在大灰身上没闻到过,是更早以前,早到我自己早就忘了。我还是站在这片漆黑里,但是这缕气味勾勒出一条道路,像烧了两百年的白炽灯一样发出黯淡的光芒。我像《香水》里的那个怪人一样循着气味找过去,摸到了某种实体。
道路的尽头有一扇门。
忘了是哪部小说还是漫画了,在里面声音变成了晶莹剔透的羽毛,落到地上安静地碎裂融化。这种味道也很轻盈,或者说很淡,和大灰指尖的香味交织在一起,闻起来像母鸡脖子下面的绒羽,又像是天气还未完全转凉时被晒透的秋草,闻得鼻子痒痒的,想打喷嚏。有个秋天我像这样躺在干草堆上,远处是烧秸秆产生的黑烟,我枕着稻草睡了过去,身边有悉悉索索的声音……是什么呢,想不起来了。
我站起来,拍掉身上的草叶,走进了火焰。打开第二扇门的时候,里面有个小孩扭过头看了我一眼。她背对着我,腿边放着取暖器,窗玻璃发出尖利的啸叫,面前的电视正在播放一部没有台词的情景喜剧。屋子里没有其他人,只有她腿上的生物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露出一段毛笔一样的尾巴,蓬松一些的尾巴尖轻轻地晃着。
“要一起看吗?它贴在这好热啊。”小孩想把熟睡的小狗递给我。它哼唧了一下,变成了一只热水袋,然后裂开。好烫!
我打开一扇又一扇门,有些门打开之后没有出路,只能仔细辨认大灰留下的记号。她没有说谎,刚才出现的气味现在在我脑内织成了一条淡绿色的细线。我躲过了巨大铅笔的袭击和爆炸的楼梯,在漆黑又粘稠的海水里浮游。忽然,有一团东西死死咬住我的脚后跟不放,怎么也甩不掉。真疼啊,我还没穿袜子!我只好使点劲把它提起来,握住它黑黑的嘴筒子:
“我是你的姐姐,你是我的妹妹,我们是一家人,不可以咬我,知道吗?”
我什么也没想就说了这番话,它舔了舔我的鼻子。
近处响起鞭炮声,它尾巴一夹,冲进一道门,躲进了床底下。这道门就真的只是一道门,因为刚才在这凭空出现了一间房子。我蹲下来,一只手就能捂住它的两只耳朵,两只手就能把它的脑袋整个包住。如果再长大一点,就捂不住了。已经要过年了,大家都回了乡下,大人给它套上包着红布的项圈,用临时找来的布条拴了起来。
我依旧是从这张床上爬起来,一大早就闻到了香味。我走到了屋子外面,地上有一滩血,带着半截布条的项圈挂在旁边的架子上。
天都没亮,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挣脱的。睡在那里,倒车的时候没发现……发现的时候还是新鲜的,没过多久……哎你到底吃不吃?不吃冷了!冬天要进补。
我拿下那只项圈,打算找地方埋起来。给它洗澡的时候它总是不听话,吹毛的时候也很害怕,但是不吹会感冒,它总是乱动,还喜欢带着一身湿毛冲到我床上。它还只有一丁点大的时候,我给它取了个小说角色的名字,不过那个角色也是一只小狗。那时候我还挺沮丧的,因为它起初显然更青睐我哥起的名字,一叫就有反应,我花了很久才让它记住新的名字。
有人在我面前蹲了下来,拿过我手上的项圈。
“没问题了,这个给我吧。”
那天我没有碰这个项圈,也没有勇气去厨房,而是找了个地方躲起来,最后灰溜溜地跟着回家。那之后我没有再养过狗,也没养猫以及任何活物。它不是第一个,但我可以让它成为最后一个。我想我承担不起生命的重量(包括我自己),也不想让明天到来。我永远不会成为可靠的大人,害怕成为必须变得可靠的大人。
有个暖融融的下午,我哥举着它,反复念着他起的名字:“大灰……”
“你长这么大啦……”我觉得看东西有点费力了,像眼前蒙了层膜。我想伸出手摸摸她的脸,但只能看着手从她反复闪烁的两种形态中穿过。
“别费那劲,再过一会我就走了。”大灰全身泛着越来越黯淡的绿光。
“还回来吃饭不?”我还有好多话想对她说,比如你怎么学的说话你还爱我吗,你吃什么长大的有没有乱吃东西,但是大灰似乎铁了心不想和我解释。好吧,除此之外也没那么多话要说。你可以对着一只小狗唠叨,但你总不能对着一个会说话的……那个算骚扰吧?我甚至都不知道她记不记得。只不过一切都太仓促,太草率了,简直像三流小说的结尾,还有很多设定没补呢!
但大灰以肉眼很难捕捉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小,最后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了。留给我的只有她指尖冰凉的触感,还有它身上暖烘烘的香气。
她是去休假了,彻底消失了,还是真的有轮回转世?我不知道,但是我真希望她能再和我打个招呼,不管那时候她是谁。
有天夜里一只鸟路过我的窗户,留下一片灰色的羽毛。那时候禽流感肆虐,我决定如果之后还在就拿进来珍藏。
但晚上一直刮风,第二天我打开窗户,那里什么也没留下。
作者:【十三招】洛秋谣
评论:笑语
--跟我念:只要比ddl早一分钟就不算卡ddl
--因为这次的东西我没有想到很好的创意也没有啥构思,偏感性的触动倒是更加强烈,仅仅算是借主角之口抒发一下自己的情感,所以甚至可能不太像小说,更像一篇散文之类的短打。但是主角并不是我自己啦。可能读起来会很奇怪,逻辑不连贯,而且很中二,挺没意思的。大家看着玩玩就好,别太较真啦。
吉他,老实说我从来没有真正把它拾起来过。所以更多时候,它被蒙在黑布底下,倚在我卧室的墙角,像一个可有可无的符号。
但是我也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它。我总觉得我还是需要一个符号。
一个什么样的符号?
呃,如果是你,你觉得哪个学段的友谊会最纯粹、最值得怀念?
我觉得会有很多人觉得是中学吧,很多人,包括我的大部分朋友和家长,都会觉得稍微成熟一点的友谊才是更亲密的。
反正对我来说,是小学。小学的时候,大家不会捂住自己的试卷跟人吹嘘成绩,不会偷偷看别人做了多少练习册,也不会带着隐隐的优越感炫耀对象。我们因为共同的爱好聚在一起,总是想着一起玩,玩点不一样的。
所以六年级的时候我和几个朋友听虚拟歌姬,听摇滚,听音游的电子乐。我说,我们将来可不可能也一起做音乐?
新奇又好玩的主意,还能让自己变得很厉害,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我们前后四人用了一节数学课和一节语文课来讨论做音乐需要什么,用了一节自然课来讨论做什么样的音乐,一节体育课来讨论分工。因为上课说话被班主任警告了两次,传了不计其数的小纸条,在练习扔球的时候偷偷溜走躲起来差点忘了下一节课。
结论是我求着我妈,把生日时候答应给我买的手机换成了吉他。我跟我几个哥们儿说,我可是下血本了。
应该不是很好的吉他,我分辨不出拨弦时的音质怎样,但是一直记得我把它放到地上的时候,六根弦一齐震动,共鸣箱吐出微弱的、浑厚的咚的一声。
毕业之后,我们还是会经常出去玩、一起交流最近听的音乐。
那琴练得怎么样了?我们都心照不宣地不问对方这个问题。
对不起,请原谅我,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没能成为P主或音乐人。
事实上,某些事情总是在讨论的时候才最有意思,对吧?
或者说,我们都是最最平庸的人,家里没矿,还是学习最重要?
所以我妈问我,这吉他你不玩的话我给你扔了吧,快中考了,你也没空。
别扔,放那儿吧,我考上大学再玩。
多占地方啊。我妈皱眉。
我哪儿来这么多东西放?
没有东西可放了。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能放进我的房间了。
书架顶层堆满了教辅和作文素材杂志,下面是没扔掉的童话书。卷子和草稿纸一兜一兜被卖掉。
中学的这段时间对我来说就是,处在其中的时候感觉十分漫长,但是当它要结束的时候,再回头,发现拎不出任何有价值的留存物。
时间是没有价值的,我好像也是没有价值的。我不是那种很听话的孩子,也不怎么努力,凭借着聪明多少能保住一个成为庸人的机会。
我还是会坚持听音乐,戴耳机戴到听力下降,出现耳虫。在脑海里对每一首曲子的节奏、和弦与歌词进行分析,是我觉得我那段时间里做过的最有意义、最值得自豪的事情。我再遇到听虚拟歌姬、听摇滚、听电子乐的同学,也能和他们说出个一二三来。也曾经喜欢一个乐队喜欢得死心塌地,从学校回到家里偷偷摸到手机,先要看一眼他们发的社媒,以及新歌的动态。
原来这个乐队的作曲和主唱是通过互联网认识的,主唱发了一条翻唱视频,被作曲发现了。
所以某个愿望又开始不自量力地冒头。如果我也能写一首很棒的曲子发到网上,会不会找到一个有缘人愿意做我的主唱?
我用了好几个晚上来做梦,花了零零散散不到十小时在练琴上,被我妈警告了四次再在上学日练琴就把我的琴砸了。
她没砸,因为我之后就没再弹了。
大概还是学习最重要,也最适合我这种普通人吧。
后来我考上了一所大学,中等偏上,专业也不是我曾预想的任何一个。
收拾东西的时候,教辅和童话书一并被装在袋子里拉了出去,书架上空荡荡的,还是没有东西可放。
我妈又问了我一遍,吉他可以扔掉了吗?
我说,别扔,我暑假弹。
最后我也没弹。我知道我的那几个朋友也没再弹。
音乐对我来说甚至不是折断的梦想,吉他也不是什么未竟的遗憾。
只是空旷的少年时代中,一个足以让我成为我的符号罢了。
mode:随意(那么这个故事的正文到这里就暂时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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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为了行文便利,所有出场的生物都会被称作“人”即使他们可能不属于智人科
案:父亲与儿子同在一张床上,亲兄弟成为他们法律上的兄弟,无人关心自己窗外的女人。邪恶的时代。永恒的欺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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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所有事情都能顺利地推进。冬季来临后,人们的活动范围变小。姜平没能找到机会与五月留下的那个女孩单独详谈。
开春时,那两个男孩已经基本能下地说话行走。河面也出现了一些新面孔。大多女孩到这个年纪就会被母亲带去河边,开始让她们学习干活。姜平却从没有这么做过。有时,打水的女人们见她把孩子留在家中,会委婉地提醒她在干活时把孩子带来。但姜平没有在意。她似乎没有考虑过这件事。毕竟圣殿最紧张的那几年,都没有让她在这种年纪成为学徒。这大概算一个小插曲。没有人在意这种小事,那只关系到姜平,和她的伴侣。
至少目前是这样。
姜平没有放弃过寻找独处的机会,这一天她在打水的半路折返回了营地。显然,“没人”的时机只有那么几个。有些想要做点什么的人和她的想法一样。
这时的营地静悄悄的。但姜平靠近屋子时却听到了里面轻微的响动。那不详的声音让她的脚步迟疑。她慢了下来,放轻动作靠近门口。当她把手搭到把手上时,她听见了女孩的尖叫声。姜平立刻打开门冲了进去。本来背对她的那人反应迅速,拔刀转身。他让开了被阻挡的视野,于是那衣衫不整的女孩和姜平的丈夫便暴露在了她的眼前。
大概再次之前,姜平已经想不出来有什么比背叛更加不能接受的事情了。
应当如何形容这件事呢。没睡醒的丈夫见到了那十分像他亡妻之人,便以为那是五月还魂。甚至,她们的面貌身形都如此之像。他无法抑制地想要与离他而去的妻子温存。
星期三看到了姜平。几乎没有迟疑地,他拿刀砍像了纠缠不分的另两人。奈登与他的女儿身体连接的地方被砍断了。
血洒了出来。
姜平终于忍不住尖叫了起来。这声音引得打水回来的人聚集在了首领屋子的门口。星期三侧身挡住了人群的视线。但这没什么用处,大家都看到了到处都是血的屋子。只听星期三说:“有人欲行不轨之事,正巧被我与姜平发现。我们已经惩治了那恶人。”
人群散去了。姜平也没有回来。她一直呆在河边。是啊,那么小的孩子什么都做不了。带在身边只是为了看护她们而已。她为什么先前没能想到呢。
第二天早上,打水的人群见到了她。女人们聚集在她身边,轻声安慰着她。一个年轻的姑娘在人群离去后留在了姜平身边。她轻声问姜平:“你想离开这里吗?”姜平看向了这个女孩。他们离开神殿前,这个女孩刚刚成为学徒,现在她长大了。姜平疑惑地问:“什么?”那女孩就好像她们还在神殿的样子,有些畏惧地向她小声解释:“埃文娜说,说,如果我们后悔跟他们走,就,就想办法找你。”姜平不置可否,这话让她笑了出来。笑声引得女孩肩膀缩了一下,她正以为自己会被拒绝时,姜平说:“好。明天把要走的人都叫来这里说计划。”
姜平在上回的高地上升起了火堆。果然,埃文娜如约出现在了洞口。见她慢慢地走进来,姜平站起问:“你昨天去哪里了?”埃文娜走到火堆附近回答:“你的屋子很乱,不能没人收拾。”姜平没有想到她还会提这件事,一巴掌扇在了挨文娜的脸上:“所以你从一开始就计划这件事。五月的孩子又做错了什么。”埃文娜转过被打偏的头,十分尽职地回答了这个反问句:“错在不该出生。”这话让她的另一侧脸又挨了一巴掌。但她用手接住了鼻血,继续说了下去:“不应该出生在这样一个地方。所有人包括她的父亲,把她和她的母亲当所有物。而本当保护她的其他那些母亲却没有办法。”
姜平沉默了半晌。她撕下一块布条递给埃文娜:“我们明天就走。你一起吗。”埃文娜一边把布条塞进鼻子一边回答:“不。我不走。”她们就这样一直看着火堆,就在双方都以为这个话题快要结束时,姜平很轻地问:“为什么?”“她们还有你。但那些后加入的人如何办。”埃文娜这样回答:“他们不会停下寻找财产的脚步。再向东一段路程,就要到我们出发的地方了。”
姜平知道,那神庙的队伍出发的地方。
这一天姜平第一次将她照看的孩子们都带去打水。但这一天回来的人却寥寥无几。姜平在寂静中走到空地上。在众人担忧的注视下,她喊来了星期三。奈登倒下后,星期三是人群的首领了。姜平如是说:“你们所做的一切我们都知道了。你们曾经有本事将我们的居所全都焚毁。那么,也一定有本事将那些化作鸟兽的人都找回来。”
果然,星期三愤怒地点燃了她。而她依照自己的愿望,变成一只乌鸦飞入天空。
作者:浅间
【一】
森林深处有一片平缓的草甸。
草甸上有一栋小小的木屋,房前有清亮的湖泊,屋后则种着草药与果树。
木屋里住着一位小小的魔女小姐。
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虽然无数次从高高的天际俯瞰遥远的城镇,却遵守“魔女远离人类”的守则,从未去过森林外的世界。
但这次,她有了充分的理由——魔女小姐的扫帚,最近不太好了。
那是魔女小姐妈妈的妈妈在妈妈十四岁那年亲手为她做的扫帚,而再过两天,魔女小姐也要十四岁了。
这扫帚是妈妈珍贵的宝物,所以哪怕它破旧非常、偶尔故障,魔女小姐一开始也并不打算换掉它。但在上一个满月夜,骑着扫帚漫天撒欢的魔女小姐亲身体验了从一千米高空翻滚下坠九百九十九米的惊险刺激——她觉得这样的刺激,一生一次就够了。
食物和水、换穿的裙子、妈妈给她的银钱币……
魔女小姐把小小的包袱挂在即将被淘汰的破扫帚上,摇摇晃晃的,飞离了她自小长大的家。
【二】
魔女小姐居住的森林很大很大,但那是在林中穿行的算法。
从空中飞越森林用不了太长时间,迎着温暖的晨光,魔女小姐很快就看到了森林外的城镇:红色的砖墙高高围成一圈,里面是高低不齐的房屋,穿着各异的人们在纵横交错的道路间穿行,像是一群井然有序的小动物。
魔女小姐绕城飞了两圈,最后被一片橙金的蔷薇花吸引,像鸟儿一样落上了城里最高的塔楼。
她晃悠悠停在半圆形的露台上,还没站稳就先听到了一声轻呼——花架下站着一个金发披肩的美少女,单手拿书的她身姿纤细、皮肤白皙,碧绿的眼瞳微微瞪大,像魔女小姐家门前的湖泊那样透亮明澈。
“你……是魔女吧?”短暂的惊愕过后,少女打量着魔女小姐,迟疑地开口。
“是……啊。”会到森林里寻求魔女帮助的,都是些阴沉的大人,魔女小姐这是第一次见到同龄的人类。花丛下的少女穿着白得发亮的衣衫和镶嵌了亮闪闪宝石的衬裤,金发上洒着暖色的晨光,美得仿佛随时都能从背后张开雪白的羽翼来。魔女小姐看看她,再看看自己皱巴巴的旧裙子,默默把破旧的扫帚往裙摆后藏了藏。
“我听说,魔女是不能随意接近人类城镇的。”少女看她动作拘谨,反而放松地笑了,她放下手里翻开的书本,带魔女小姐走近露台上的桌椅,体贴地替她拉开了椅子,“你到这里来,是有什么事么?”
【三】
铸铁的花园桌椅铺着被日光烘得暖融融、软绵绵的垫子,金发的美少女还用漂亮得不得了的杯子,请魔女小姐喝香甜可口得不可思议的茶。
被少女的美貌与美食蛊惑的魔女小姐轻易便放下了对陌生人的防备——从居住的森林到自己的出身和来历,她都毫无戒心地交了底。茶喝到一半,魔女小姐苦恼地说起了自己扫帚的问题,金发的少女认真听着,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丝担忧:“你……既然是第一次来人类的城镇,那大概不知道吧——扫帚可是非常非常珍贵的东西……你的钱够么?”
“妈妈给了我一些银币……”对人类城镇一无所知的魔女小姐掏出自己的小包裹,摸出来一只颇有年头的小钱袋,“这些够么?”
少女接过钱袋子只掂量了一下,便把它还给了一脸紧张的魔女小姐。她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起身带魔女小姐走进与露台相连的房间——柔软的巨幅地毯绣着好看的花纹,明明铺在地上,却纤尘不染。大理石的桌子上铺了手织的桌布,摆着比露台桌面上更为精致的杯盏与茶点。墙上挂着镶了宝石的剑盾,墙角精巧布置着罩了玻璃罩的纤细工艺品……这小小的房间无处不精巧、无处不璀璨,看得魔女小姐几乎晃花了眼。
金发的美少女指给她看餐桌上铺设的银烛台与餐具:“你看,在人类的城镇里,银是只能拿来做餐具和烛台的东西,你的这些银币大概只能换一副刀叉,像扫帚这样珍贵的东西,肯定是买不到的哦。”
魔女小姐站在从没见识过的华丽宫殿里,垮下肩膀,几乎要哭了。
她想自己没有钱买扫帚,很快就不能飞了,而如果她不能再骑着扫帚开心地飞舞,那她还算什么魔女呢?
【四】
“你也不用太担心。”金发的少女背着手,神色带了点紧张却又满含期待,“我看你这把扫帚也没有坏到不能用,试一试,也许我能帮你修好的。”
魔女小姐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你、你居然会修扫帚?”
“啊……你看,我们家在人类里也算是比较富贵的人家了,这……就是因为……咳咳,我家是历史悠久的……制扫帚世家呢……虽然我的手艺还不是很好,但只是修理嘛,多试几次肯定没问题。”金发的美少女眯眼笑起来,仿佛森林里某种魔女小姐从来抓不住的、拥有蓬松尾巴的尖耳朵小兽,“但是你看,不管是修理还是制作扫帚,都是很昂贵的——你总不能让我免费帮你吧?”
魔女小姐抱着自己小小的银币袋子,脸上的苦恼几乎要化作实物淌下来,而在她纠结了几秒后,金发的少女微微笑着缓缓开口:“其实你也看到了,我们家几乎什么都不缺。但是,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坐过魔女的扫帚——我帮你修好它,你带我飞到你的森林里看看,怎么样?”
在金发少女闪亮亮的注视下,魔女小姐感激地点了点头。
【五】
扫帚需要长度、粗细都适合的粗树枝做柄,然后要足够多的细枝做尾,还需要坚韧的草叶,把它们紧紧束在一起。
魔女小姐的扫帚柄明显用料极佳,几十年的使用非但没有让它破损腐朽,反而被磨得油光水滑。但做尾部的细枝就明显没有这么优秀了,一定要说的话,这几乎是把秃尾巴扫帚。
还好露台上草木繁盛,不仅有橙金的蔷薇,还有大丛的灌木。在金发少女大方表示可以随意选用后,魔女小姐蹲下身子专心挑选起心仪的枝条,而金发的少女则用镶嵌宝石的短剑利落劈砍——两人分工合作,很快就收集了足够的短枝。
之前用来捆扎的草叶大多都已经枯朽,锋利的短剑轻轻一划,便断成几段。金发的美少女蹲下身细细清理老旧的枝条,再用新枝把扫帚填塞成饱满的形状,然后用房间里翻出的精致绸带一圈圈扎紧。
她漂亮纤长的手指上沾满泥灰,白得发亮的上衣也满是枯枝败叶的痕迹,魔女小姐看着觉得抱歉又可惜,少女却表现得浑不在意。
日头渐渐升高,随着时间的流逝,古旧的扫帚在少女手中宛如魔法一样渐渐重获新生——魔女小姐看着一丝不苟为扫帚一圈圈绑上缎带的金发女孩子,觉得那些被人类歌咏的天使,一定就是这个样子。
【六】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魔女小姐老旧不堪的扫帚已经焕然一新。
它驮着魔女小姐轻灵地起落,稳妥又伶俐。
在短暂的试飞后,扫帚载上两位少女,从高耸的塔楼露台上腾空而起——它把华丽的房间、明艳的蔷薇、高高的塔楼和城镇的围墙逐一抛在身后,向着广阔的森林一路飞去。
除了妈妈,魔女小姐从没和谁一起骑过扫帚——更何况,还是一把近乎全新的扫帚——每每有鸟儿飞过身边,或迎面吹来稍大的风,都让她的双手不自觉地用力抓紧扫帚柄,她紧张得全身紧绷,但身后金发的女孩子,却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扫帚在云端的颠簸。
明明是第一次坐扫帚,她却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紧张,一开始拉住魔女小姐裙子的手就捏得松松的,等到她们飞到森林上空,金发的美少女更是大胆地在扫帚上张开了双手。
“啊~~~~真棒呀~~~~~好像鸟儿一样在天上飞着呐~~~~~”
金发的美少女声音清亮,满满透着欢喜。魔女小姐本该警告她坐稳扶牢抱紧自己,可那一刻,仿佛遇见同类与同伴的错觉,却让她小小的身体里澎湃翻涌起难以抑制的欣喜。
魔女小姐松开一直紧握着的扫帚柄,也伸展开了双手。
高高天空上迎风飞翔着的小小的人影,仿佛翱翔的鸟儿那样自由。
【七】
魔女小姐带着她人生中结交的第一个朋友,穿行在她自小长大的森林中。
她带她看山雀、泉水、小鹿和延绵的野花,也带她看狼群、苍鹰、不知年岁的洞穴和高耸的古树。
这是她自出生起第一次和另一个人这样亲密地结伴出行,她发现这样很快乐,快乐得让她一想到,很快就要和这个人分别,便觉得难过、不舍得。
当两人并肩坐在小木屋前的小湖畔,分享魔女小姐为远行准备的水和食物时,魔女小姐看着那双如同湖泊一样清碧的眼瞳,终于忍不住,试探着拉住了金发少女的手:“我……以后……还能去城镇里见你么?”
金发的美人儿愣了愣,然后从脖子到耳尖都涨得通红,先是手足无措地跳起来,然后郑重其事地双手合握住魔女小姐的双手,跪下了一边膝头——
“请原谅我居然把告白的难题留给了你。”
“但我的胆怯只是因为,担心你会看轻我的心。”
“你从蔷薇花上伴着晨光降落的样子,就像天使落在我的窗前。”
“若我有幸享此殊荣,我请求能用一生来珍爱你。”
魔女小姐看着眼前清亮的一双眼瞳,它们仿佛深夜里倒映着璀璨星空的湖水,一点点贴近过来,然后虔诚地合拢。
嘴唇上温暖又柔软,近在咫尺的鼻息轻得像云上微微拂面的风。
魔女小姐脑袋空空,嘴角却莫名浮起笑容。
她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好像乘着无形的扫帚飞得既高且远,那里温暖又柔软,安全又妥帖——让人不想思考,只想陷入其中。
- END -
第一百八十四次作业【高光】原创《金鱼钻石&蝴蝶珍珠》
文:绿鲤
文体:小说
BGM:《ハッピーエンド》/《起风了》
“他永远是我的英雄。”
珍珠色的少年在心里说。
天色未晚,暮光朦胧,三步之外是无垠天空,百米之下是车水马龙。
他立在天台上,向天空举起烟花。每一响都在心里喊一声那个人的名字。每一响都无比灿烂,炸成泪水一样的漫天火花。
“他永远是我的英雄。”
那年他十七岁,从他的茧里挣扎出来,向着天风张开了珍珠色的翅膀。
作为一只蝴蝶,拿着美术学院的邀请函,与无数的蚁、骏马、猫咪、白鹤之类一起毕业。
在那之前他一直是所有人眼里的乖孩子。他没有逃过课、没有跟老师骂过仗、没有在行政楼前唱过大逆不道的歌、没有在布告栏画下什么出格的图案。甚至他规规矩矩上学写作业,在课程班排名也靠前,是个整天傻乐的好学生。
但班主任一直很遗憾他没有像其他学生那样,而是在最后一年毫不犹豫地向着蝴蝶转变——对于生活在周围的所有人来说,这太离经叛道了。
他本可以成为社会需要的钢铁做的蜂、令人尊敬的白金质的马或者别的什么大家熟悉的模样,做一只到哪里都有人爱的棉花团猫猫也好呀。但他偏偏要成为浪漫过头又容易损毁的蝴蝶。
但对于他的选择,他们也并不意外,他一直以来就有点奇怪。没事的时候他喜欢跑到无人的艺术楼,在有一整面落地窗的楼梯间里一个人迎着阳光唱歌;喜欢在大风天的窗台上,偷偷比划指挥风雨一般的手势;他会在晚自习的课间突然对好友说:“我恋爱了!”“哪个班的?”“是月亮!”;他的学习机里总是偷偷装着音乐,当他听起音乐的时候,他就不在那里了——这样的人好像天生就该成为蝴蝶似的。
“以后的路哥们就帮不上你了哦,不过我蛮羡慕你的,能成为想要成为的样子。”朋友敬了他最后一瓶汽水,“珍珠的翅膀很好看。”
他也笑着跟对方碰杯。
终于少年们就那样告别,或走或飞向各自的前程。
无论是为他唏嘘的,还是祝他从此海阔天空的,都不知道他本该在这个时候欣喜若狂,应该在校园里飞奔大笑,一个人载歌载舞,拨出一个电话然后在天台上放它个几十响烟花。
毕竟他们也从不知道他压在枕头下的信,没见过他茧子的内侧,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是珍珠做的。
。· ◇◆▽☆◊★●◇◆ ° · 。· ◇◆▽☆◊★●◇◆ ° · 。· ◇◆▽☆◊★●◇◆ ° ·。
在长大以前啊,幼小的人类都是小小的幼苗。家人为了让他们安心成长为优秀的大人,常常会给他们做一只茧。他所生活的茧,是家人的厚爱织成的,安全干净,只是有点不透风,也不怎么透光,上面只有很小的一条缝。
在厚厚的茧里,他并不比别人成长得更好,只是跟所有孩子一样默默地生长着,为几句夸奖高兴很久,为一次批评难过半天。要说比较特别的地方,可能就是从他的枝蔓上长出了一个个的世界。而他为数不多的小爱好,是一个人在茧子里唱些不成调的歌,把他所向往的,那些世界里英雄们的冒险,在小纸片上写成故事,从那个小小的缝丢出去。
他在长大,那些世界愈加缤纷繁茂,于是茧也越来越小,越来越拥挤。最开始他还会因为喘不上气而焦躁地敲打茧壁,但是为了他好的家人并不打算把茧打开:“我们希望你是一个阳光的孩子,成长为大家喜欢的样子。”
而不是你觉得很酷的那种英雄哦。
于是在这慢性的缺氧里,他乖巧地蜷缩起枝蔓,为了留下足够的空气而不再唱歌了,从茧子的内侧生出了扭曲的刺。那些曾经无比繁茂的世界,也因为“不可以再消耗仅剩的氧气了”而枯萎休眠,褪色到近乎透明。
直到有一天。
“我好喜欢你的故事!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一张带着雨季青草香味的纸片,夹着明亮的光和清澈的风从缝外面投了进来。
他突然又能呼吸了。
就好像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欣喜,所有的枝蔓都在这一瞬复活了。
“你好!我也想知道你的名字!”
那天他回了信,还不知道自己的生命里发生了什么。但从那之后,在拥挤的茧里,他就可以纵情呼吸了。隔着层层的茧,通过窄窄的缝,两个少年的世界在纸上交汇了。
对方和他一样是生活在茧里的孩子,也和他一样有着枝繁叶茂的世界,但比他更热情更野,写来的每一封信,无论是好事情还是坏心情,都沉甸甸亮闪闪像是装着整个青春期的夏天。对方的光芒随信展开,横冲直撞照进他在黑暗中褪色透明的身体,一丝光勾着枯叶底下心火重燃,他自己就成了这方狭小天地里最最耀眼的东西。
那段日子里,无论是沉重的茧,还是全校统一的校服,厚厚的作业和试卷也压不住他的生命力。只要拿起笔开始做梦,他就是自己无往不胜的英雄。
他们像世间所有的密友一样无话不谈。会讨论一起追的漫画的新章节,把感想和脑洞都画给对方看,为喜欢的情节和人物大笑大哭;给各自设计了角色,在纸上一起去探索天海山河,向着不公与黑暗盛大地开战;还会讲生活中发生的事情,偶尔吐槽家长,并发表近乎一致的意见;也讲没能追到但依然喜欢的女孩子,互相安慰的同时也同样把这份悲伤视为珍贵的宝物。
他们又自认不同于世间所有的密友。他们的生日刚好在前后两天,喜欢同类的颜色,有着同样的爱好和美学,同样的赤诚狂妄。如果一个人遇到了不好的事,同一时间,另一个人也会毫无理由地低落。他们默契到自己都惊讶,又为此感到理所当然——我们一定,一定,一定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在等着相遇了!这就是宿命!
两个茧中的少年成为了彼此的灯塔,茂盛枝条就顺着那些灿烂得让人忘记现实的信纸决堤一样蔓延,占据彼此生命里最好的时间,还把对方的名字写满在自己的未来里。
“十年以后,我们也成立组合画漫画吧!”
“住同一间宿舍,在截稿日极限狂肝!”
“所有的东西都买成对的!”
“咖啡无限续杯,交稿以后互相瞪眼到天亮!”
“把整理房间都留给刊登之后吧——!”
“同意!”
“到时候一起考那个美术学院吧!”
“嗯!”
“从现在开始要努力从茧里出去了!”
“成为蝴蝶!从里面飞出去!”
“等考上的时候,就在天台上放烟花!”
“为王的诞生献上礼炮!”
他们就是能那样快乐地讨论日后的苦难,让他在日后回想时无数次艳羡。
虽然那么约定了,对他来说去实现那个约定却像离开那只茧一样困难。
茧是爱做的,爱是有方向的,于是茧也有不同的形状。家人为他准备的茧是用来养鹤、养鹿、养骏马的,不养蝴蝶。如果想要成为蝴蝶,从那样的茧里他得不到任何必要的营养。
但这不妨碍他一封信寄过去就要贴六七张邮票,动辄就是几十页,不妨碍他在茧里唱着歌,在茧壁内侧涂满并不会在这个世界发生的二人的冒险。毕竟对少年们来说,这是个容不得英雄的世界。
他们从不向家人分享自己的幻想,因为献上的花朵常常收到“你把这个劲头用在学习上多好?”的回答。每次小心试探都被温柔但严格地退回了,所以后来他放弃了抵抗,听话,顺着他们想要的样子生长。
但现在他有了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所以即使不愿意,他也愈发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前进的道路是怎样地偏离了他要去的方向。就比如中考之后,他升入了文化课程班,不像对方,考上了他们那里最好的艺术学校。
随着他的背上逐渐凝结起等待填满色彩的纤细翅脉,茧就有了越来越无孔不入的存在感,不断地提醒着他,伸出手,会痛;迈开步,会痛;张开翅膀,会痛。
“看你拿到信欣喜若狂的样子,我就知道你下次考不好了。”
“虽然有这种不公平的事情,但是老爸希望你不要做那个出头鸟。”
“虽然老师因为看雪就说你,但也是为你好。不值得期待的学生他才不会管呢。”
“偏方会流传下来是有道理的,如果是妈妈生病了需要吃猫头鹰才能好,你会为一只猫头鹰让妈妈一直病着吗?”
“等你长大,你就会明白为什么我们不希望你那么做了。”
——等你长大,就一定会泯然众人。
直到今天他回想起来,依然觉得每一句话的潜台词,都像是同一句宣判。
天真赤诚罪不至死,生在此世活罪难逃。
即使清楚地意识到这对自己的翅膀来说是怎样的无期徒刑,他却依然只是在想办法扩大那条可供呼吸的缝,他没有真的要去破坏那只茧。或许是因为他同样意识到了,心里能有那样的火种存在,也是因为有茧的保护。
每一天都为现状而感到焦灼,又每一天都暗示自己不去在意。就像一边高喊着“我绝不会屈服”,一边蒙着眼睛向地狱走去,任影子一层一层地罩在自己的头上,覆盖那一点微弱的光芒。
这样的自己根本无法成为英雄,也完成不了与他的约定。
直到有一天。
那是对方寄来的最后几封信之一。
另一位少年英雄告诉他:因为我救了三只金鱼,我被狠狠地嘲笑了。
我被狠狠地嘲笑了,因为我救了三只金鱼。
那是一个小长假的下午,少年跟朋友去看电影。他在不锈钢的栏杆里排队,看见有几个小孩天真又恶毒地笑着,说着“要死嘞!”,把四五只装在塑料袋里的金鱼连水一同倒进了街边的垃圾桶。
在他们动手之前他只来得及喊出“喂!”,等他喊出“住手!”的时候所有的金鱼都已经不在塑料袋里了。
少年一边大声呵斥着被人发现一溜烟跑掉的小孩,一边从晒得滚烫的栏杆上翻出去,众目睽睽之下将手伸进垃圾桶,在垃圾之间翻找起被蓄意谋杀的金鱼。
几经周折,三尾明亮的红色躺在少年掌心里,而剩下的两只可能已经滑入了垃圾桶深处,他掏不到了。少年捧着在空气里拼命呼吸的金鱼又匆匆冲过马路,到达对面的喷泉,把它们放进了水里。
被那飞身出去的动作惊动的人群就在他背后指指点点。他在垃圾桶边徘徊了一会儿,终于放弃了找不到的金鱼,回来排队的时候,他就听到了。
“他是不是以为自己很帅?”
“是故意作秀吧。”
“以为自己在演电影吗?”
“好恶心。”
“你以为你在演电影吗?我都不想说我认识你。”
最后一句是跟他同去的朋友说的。
在放映厅内他完全没有把电影看进去。金鱼的粘液残留在他的指缝里,透明的红色和那些话语一起在他的脑海里游来游去。
少年在放映厅里哭了。
他还是没能救到所有的金鱼。
但好在他还是去救了那些金鱼。
——就像路人们和那个朋友所不能理解的那样,在茧壁这一边的他读着信泣不成声。
这不是错觉,他们一直都知道的,这个世界容不得英雄。
尽管如此,那个人还是出手了。即使在人们眼中被残害的只是几条金鱼,即使人们只会为此嘲讽他,即使要对抗的是整个世界,他仍然会迎着无边的黑暗向前。
——如果是我在那里的话!我一定会握住你的手,告诉你:“你做了再正确不过的事情!那个样子就是很帅!”
如果是我在那里的话……我一定会……我一定会在看到那些金鱼被倒进垃圾桶的时候就失去了勇气。
你才是真正的英雄。
在他的泪水里,越过栏杆去营救金鱼的少年就像钻石一样耀眼,美丽张扬而且锋芒毕露,剔透明亮闪耀热烈就像结了晶的光。真正在向着茧的外面挣脱,无惧任何伤害,总是以更强硬的姿态从悲伤里杀出来,越是穿越枪林弹雨越是金刚不坏。
他正是他想要成为的样子啊……
后来他擦干眼泪回了信,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对方。而后,再次敲响了包围着他的茧。
等到忙碌的他们再一次传纸条的时候,已经是高二那年的夏天,他几乎是跑着去,发着光,把写着好消息的纸条向那条缝投出:
“我可以去学画画了!”——我有机会去考美术学院了!我被允许成为蝴蝶了!我离完成我们的约定更近了!
就算半途开始的我得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就算家人和老师都会为我惋惜,但我——
“恭喜!但我不打算画漫画了。”
向往着对方的样子,向着二人约定中的未来,一个人经历了交流谈判和争吵,正面战场失利就曲线救国,磕磕绊绊一路跋涉而来,凝结在他翅脉上的钻石忽然碎了。
“抱歉,不能和你一起成为蝴蝶了。也不能一起放烟花了。”
“谢谢。”
在为对方留好了所有位置的未来碎成的纷纷扬扬的碎片里,他在那道连接着两人的缝前流着泪说着,真挚而孤注一掷。
“谢谢你发现了我!谢谢你说想要知道我的名字!谢谢你跟我一起画画写故事!谢谢你把整个世界带到我眼前!谢谢你让我知道自己也可以那么美好地活着!谢谢你和我一起在最狂妄的年纪做最冒险的事情!”
谢谢你点亮我的生命!谢谢你把星星洒进我的夜空!谢谢你把梦和远方放进我手中!
谢谢你成为我的英雄……
他说了很多很多的谢谢,作为献给最最宿命的那个人的告别。
“那么,加油啊!”“嗯,我会的!”
少年们好好地说了再见,从此天南地北。继续前进,或者一边前进一边愈伤。
就算能忍痛前行,该痛还是会痛。那个人的光在他的心里结了晶,不算多锋利,但也是种在身体里的酷刑。明明把这个用光芒刺痛他的东西丢掉就好了,但他从来舍不得。
这是他最后能抓住的光了,也是有那样一个人走进过他生命的证明,即使是它划出的鲜血淋漓,也都是他最珍贵的东西。
光与痛楚的结晶被温柔地珍藏起来,层层包裹,直到所有的棱角和刺都终于伤不到他。
终于他毕业了,考上了美术学院,在天台上一个人放烟花。
纪念他单方面地完成了一半的约定,从茧里真正地挣脱出去,长出了华丽的翅膀,结成了一颗蝴蝶形状的珍珠。
天色未晚,暮光朦胧,三步之外是无垠天空,百米之下是车水马龙。
披一身温柔的珍珠色,他在心里大喊着那个少年的名字。
“他永远是我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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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蝴蝶形的珍珠长大了,也知道了人间多生离而少死别,也没有那么多活着永别。只要两个人还在同一个世界,总还有机会再见。两个人在社交平台上互相关注,对方没有变成蝴蝶,而是成为了一只在空气里游动呼吸的金鱼。在分别之后,虽然不画画了,对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专注写作,不仅比他走得更远,还有更多的人喜欢。写的有些故事,甚至达到了一册难求的地步。
虽然因为向着不同的方向走得太远,对方也经过冷却不再火光四射而是水光璃璃,他已经很少能看懂对方兴奋地发表的东西,也无法理解对方所说的所有美丽了。但那个人说到喜欢的东西的时候那副闪闪发光的样子,与他的记忆里一模一样。
这么多年过去,那个人依然是耀眼的钻石,只不过变成了金鱼样子。
想到这里,他总会觉得:不愧是他。
在十几岁的时候遇见一个非常重要的人对他来说是值得铭记一生的事情。
十三岁到十七岁之间的那几年,永远都是他人生里最狂妄最疯魔的一段日子,是他平淡人生里闪闪发光的宝石。毕竟——
“我已经在我们共同织造的幻想里和你一起度过了辉煌壮丽的一生。”
“自从过了最狂妄的年纪,我们的战斗已经各自停止了很多年。我不再给他写信了,他也没有再给我消息,但是收起来的那叠厚厚的信,无论哪一封,拿起来摇一摇,都能听到灿烂的声音,就像会有无数光的结晶掉出来洒落一地。
偶尔好好想起他的时候,总会想着,还有很多很多没完成的约定。有时候也想不通,如此宿命的我们,为什么也会成为彼此的回忆呢?不甘心是有的,舍不得是有的,但是因为遇见过他,遇见过他,我才是现在的自己。”
后来某天,他正刷着关注了对方的那个社交软件,偶然刷到了他能看懂的东西。
那是关于金鱼他从来不知道的事情。
家人不愿意接受孩子生了病而不允许他去医院,即使自己想办法买到了药也会被丢掉,为了不让他吃药连医保都锁掉断绝他一切生路,直到空气里的金鱼决定向着死亡沉没,他们才带他去了医院。
而挂的科室与他的病无关。
好像只要不确诊那就只是不听话的孩子胡思乱想。
早已不是少年的蝴蝶忽然像少年时那样泣不成声。
他的英雄很少跟他提起自己所生活的那只茧。
他是他生命里最璀璨的钻石,是光的结晶,是他流泪流血也舍不得丢掉的锋利透明。咬碎了会和着清清的血液泄出汹涌的灿烂河流,照亮他的青春甚至他的余生。
但他从前没有想过,拿或许是无数次与毁灭擦身留下的无数伤痕,才能折射出的明亮火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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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用的备注:
太多情绪覆水难收最后完全放弃让人看懂爽就完了。
有原型。小金鱼的名字是砂。
砂留在蝴蝶的心里,因为炽烈的情感而炼成了一枚锋利的玻璃。为了能把砂一直留在心里,蝴蝶结成了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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