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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礼很快察觉到了哪里不对。
虽然那位教主一直在布道,但是他周围的人表情非常僵硬。不时有几个人从外面跑进来,走到教主正后方不远处的一片阴影里,再匆匆跑走。方礼眯起眼睛看过去,即使大厅被柔和的绿光照亮,那片阴影依然晦暗不明。有个模糊的身影就隐藏在那片阴影之中,方礼怎么看也看不清。
莫非这个教主只是个摆设吗?方礼环视四周,看到周围的人都陶醉在教主的布道中。这个反应不是假的,那个教主的确有点能力,不论是什么故弄玄虚的催眠术,身体上疲惫的减轻是骗不了人的。事情比想象的要复杂。即使是见多识广如方礼,此时也有些不知所措。如果薛晴说的都是真的,如果这个所谓的教主真的有助于他人的能力,那么……方礼不由自主地想下去,当世的耶稣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圣经旧约里已经写得很明白了。当世的耶稣被人利用,那么就是另一回事了。方礼并非全无私心,但他最重要的身份仍然是七组的组长。如果这是一个隐患,那么他需要今早排除。
外面突然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绿色的礼花在空中炸开。
“我的朋友们,看来我们今天不得不到此为止了。”教主收回了他的能力,由白衣人推着轮椅回到黑暗中。他周围的那些人,包括薛晴在内,都跟在他身后,有条不紊的撤退。
四周灯光暗了下来,人群开始混乱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上次这样是遇到了有条子来查岗。”“该死的,咱们赶快跑吧!”四周的声音逐渐变大,方礼被人群裹挟着向入口奔去。
“跟我来。”混乱中一只枯瘦刚劲的手抓住方礼的手臂,他被拽着向一个奇怪的方向走去。
烂尾楼周围停着不少空车,都是之前拉这群人过来时留下的。那个人拉着方礼直冲向一辆破败的绿色敞篷吉普,熟练地拉开车门坐在后排。方礼终于看清楚抓着他的是之前在车上发生过冲突的黄牙男人。
“哥们,不好意思,我有事情想和你单独说几句,刚刚当着薛晴那小妮子的面不好说。”黄牙从怀里摸出根烟,又塞了回去,“我不会跟教主或者其他人说,所以你也没必要和我说谎。你,是吃公饭的吧?”
“你怎么会这么觉得?”方礼反问,没有急于肯定也没有急于否定。
“我以前见过一个人,你和他给我的感觉挺像的。那人在我挺困难的时候帮过我一把,后来他就不知道死哪里去了。他说了,希望我将来在能的时候帮他们那样的人一把,我记着呢。”
“哦,原来是这样。”方礼暗自评判黄牙的话是真是假。
“但我得说,你要是聪明,就别趟这个浑水。你们这群老爷高高在上,不知道我们想要什么。我们啊,大多知道这就是什么心理咨询,但是听着教主说的话,我们开心啊。谁不想过上好日子啊。而且他那话是真提气,我听了也带劲。小丫头小小子,是容易被迷惑了,但是过几年就好了……”黄牙还在絮絮叨叨,但是方礼的表情越来越沉重。他发现,他想不起来这个“教主”到底说了些什么了。
“打断一下,刚刚教主说了什么啊?”方礼问道。
黄牙看着方礼笑了一下:“还能说什么,大家平安幸福,工作顺利,教内朋友团结互助呗。”他傻笑着开始发呆了。
这时候司机终于姗姗来迟,是一对年轻的姐妹花,打扮得都颇为中性。姐姐上车后打着火,回头冲黄牙和方礼笑了笑:“还是老地方啊,你这死老头,又蹭我们的车。”
“嘿,嘿嘿,回头让你婶子给你做好吃的。”黄牙一看就和她俩很熟,也没客气。
“话说,刚刚教主到底说了啥啊?”方礼急不可待地问。
“啊,你是新来的啊。”坐在副驾驶位的妹妹回头看了一眼方礼,“哎呦喂,长得还挺好看的。教主刚刚说的是,相信他就能发大财啊。”
“不是吧,应该是相信他就能幸运一生。”姐姐一边开车一边纠正道。
“差不多啦,反正幸运一生也是要发财的嘛。”妹妹应和着,又看了方礼一眼。
方礼没顾得上这些,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里形成:如果每个人听到的都是不一样的,每个人听到的都是自己最想听的……这个教主,是不是真的有些常人没有的能力呢?
作者:夏获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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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橘红色的阳光映在墙上,沿着街道向远处延伸,似乎要把这条街道一分为二。
要不了多久黑暗就会到来,只是这座城市的一切都不为之所动。人们生活在另一个作息的世界,一个无关日升月落的世界里,因为网络中的数据不分日夜,周流不息。
路客行走在秋叶原的大道上,周围行人一个个都木讷的盯着前方,他们眼中流动着绿色的数据流,行走不过是他们无意识的前进。
霓虹灯光闪烁,街边摆放着许多屏幕与显像管,无数滚动的日语伴随着各式各样的少年少女形象投射出来,做着无声的广告。路客把眼睛对准一块荧幕,只要用义眼扫描,就可以把音频接收进来。经过精心调制的柔美语音就这样在脑中回响,路客细听了几秒,敏锐地把握住了其中微弱的电子感。
人工合成的声音,几乎已经听不出违和感。总有一天连最后的一点破绽都会消失,虚拟和现实也会更加紧密的被糅合在一起。
路客把音频文件丢出脑子,继续前进,走到一家咖啡厅前。
霓虹的灯光盖过了太阳最后的余晖,灯光下站着招呼客人的看板,身穿主白间黑服饰的侍者和星蓝色裙子的侍女。
路客停下脚步,店里传来诱人的馨甜香味。店里与店外有着某种决定性的差异,坐在店里绽放笑容的客人们被包裹在明亮的暖色光中,和店外机械流动的人群就像是两个世界。
几名学生打扮的女孩越过路客踏进店门,在店门口闪耀的灯光的照耀下,她们的头发容貌衣服立时变了个样,取代简单朴素校服的是华丽绚丽的长裙。现代社会随处可见的学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童话里走出来的公主。就像解开了某种束缚,女孩们欢笑着融入环境之中。
只从外面看去,这就是一家普通装潢的咖啡店,随处可见。然而一旦接入这家名叫“仙宫”的咖啡店的网络,人在店里看到的一切,以及别人眼中看到的自己都会大为不同。
在投影技术的影响下,人们可以自由选择变更自己的造型,就像是虚拟世界为现实世界施加上一层魔法,店里的一切都被精心包装起来。
路客走进店内,随手选择了一个麋鹿人的造型。他抬脚绕过过横在过道上的一条龙尾巴,低头让过空中飞舞的鸟儿。
在投影环境里你分辨不出这些东西现实里的样子,最保险的方法就是绕过所有会动的东西。最后路客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上坐了下来。这个位置的桌子椅子是白色大理石质地的,在椅子的后面还竖立着一尊雕像,庄严又圣洁。
路客随手点了杯咖啡,窗户倒映出那个麋鹿头滑稽的模样。确信没人能透过那个麋鹿头看到自己在干什么后,路客连通网络,开始下潜。
一连串的字符,一连串的光点,从深处浮起,就像海中升起的泡沫,这里是数据之海。银色的框架线在天边若隐若现,无数的图像闪烁来回,很快又崩解成无数字符落回海洋。
路客,当然,是“潜鲨”路客,精英骇客,回到了这真正无拘无束的世界。
路客在咖啡店的网络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剥去虚拟世界施加的幻象后,坐在这间店里的人和别的咖啡店里的人相比也没有什么不同。
以咖啡店网络为跳板,路客继续下潜,进入更深的网络之中,在那里海洋和地平线也回归最原始的数据,一切都是刻在虚无中的符号。
一个宽檐帽子的图标闪烁不停,同伴已经帮他准备好了第二块跳板,精心布置的掩体,从这里,“潜鲨”跳向自己的目标。
……正在连线……
“黑豹?”
“收到,我已就位,开始潜入。”路客的精神附着在数百米之外的黑豹身上,以黑豹为发信器,路客探出虚拟的触须,找寻着可能存在的漏洞。不过是一家民用公司的安全系统,完全算不上挑战。路客接入“银河”公司的网络,就像一根毛线穿过针孔。
任务目标是“银河”持有的直播型智能AI的数据。由曾经的虚拟形象直播发展出来的,代替真人直播而诞生的AI,是随观众的声音舞动的人偶。雇主追求的是诸多虚拟AI中特定的一个,已经停止活动——所谓的“毕业”了的一个AI,代号名“伊娥”,她的全部数据就是“黑豹”的目标。
和这份工作的报酬相比,难度可以说是异常简单。路客很快接管了整个安全系统,大楼内的一切对黑豹来说都不再是秘密。
路客切换回现实世界,抿了一口咖啡,接下来只需等待,等待黑豹完工。
“请问,你是一个人吗?周围没有空位了,我想与你拼一下桌。”一名新来的客人站在桌子旁,那人同样顶着一个麋鹿头,将头上的帽子拿在手上,谦逊地问道。
路客死死盯着那顶帽子,帽子没有接受“仙宫”的投影变化,保持着它最原始的样子。那帽子有着异常宽大的帽檐,让人联想起魔女的帽子,非常非常不像寻常人会穿戴的品种。
“当然没问题,请坐。”路客见了鬼似地看着此人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他快速的向四周瞄了两眼,问道,“宽帽子,没想到你会出现在我面前。”
“为什么不呢?”藏在麋鹿头后面的人说话声沉闷无比,显然经过特殊处理。
“‘黑豹’可能出现,‘YD4’可能出现,他们是负责现实侧工作的。但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也不需要出现!我们的计划里没有这一项。你辅助我准备‘掩体’就好了。”
“别担心,朋友,我只是觉得我亲自来一趟比较好。”宽帽尽力安抚路客敏感地神经,“我知道这是你最后一次出任务了,我也知道你回家心切。所以我就想啊,一定要来看看你。我们合作了这么久,实际见面的次数却屈指可数。我打心底把你当朋友,最后的送别我是一定要来的。这些年我们合作愉快,要是招呼都不打一声,未免也不太近人情了。嘿嘿,我以前还以为你们中国人向来遵纪守法,不碰脏活的。”
“遵纪守法这话你不如对青帮洪帮或者‘鬼面谱’说。”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潜鲨’,你从没在帮派里摸爬滚打,也不是哪个骇客从小培养出来的。你没在我们这边的世界生活过,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你以前是犯了什么罪,跑来我们这边讨生活?”宽帽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心,打定主意要在最后时刻从老搭档嘴里捞出些隐情来。
“我没犯什么罪。”路客抓起桌子上不知道哪个动画里出场的卡通角色玩偶摆弄起来,只要轻轻敲击它的头部就会有砂糖块从它的嘴里落下来。随着他手指的不断敲击,方糖块在卡通玩偶夸张地张开着的嘴巴里越积越多,“我是自己想,才跑到外面的世界来的。”
宽帽摇了摇头,他不相信这种说法,但如果潜鲨不愿意明说,宽帽不会强求。
就在宽帽以为路客没心情继续这个话题的时候,路客打开了话匣。
“我大学是计算机专业的,毕业后又花了四年上辅导班,为了参加‘红网’的网络监察考核。”
“没想到你还当过网警,难怪你对他们的做事方式这么熟悉。”
“我没当上网警。我的考核分数超过录取线二十七分,然而还是落选了。他们只收两百人,我的分数排在三百名以外。连续八年被评为最受年轻人欢迎的职业,这行当内卷得吓人。”路客苦笑了一下,麋鹿头灵敏的接收到面部变化,咧开大大的嘴巴。“他们给我这种达标但落选的人一个选择——在局域性的网络内做临时工,来年再考。我当时就想:我可去你的吧!我花了十年多时间磨练自己的技艺,不是为了当网络交警,给数据流做安检的。”
“收到考核结果的当天我下了决心,我没时间再无所事事地等待一年,我不能让我的技艺烂在我的脑子里。一周后我就踏上美洲的土地,哪怕我事先做了准备,外面的混乱程度依然超出我的想象。老实说,你们的网络环境,跟粪坑比都是粪坑比较香,我至今也没法理解你们为什么不去清理那些恶意程序和流氓AI。”
“和恶意程序的战斗是没有尽头的。网络空间近乎无限大,用墙把脏东西隔开来会省事很多。”宽帽子站在年长者的角度提点道,“这根本不成问题,只要你别去碰墙另一边的东西就好了。”
“你们就是在放任自流。”路客看着面前的咖啡缓慢融化糖块,直至溶解达到饱和,剩余的糖块在咖啡里堆积,只在杯面上露出一个白色的小角。“但网络里最危险的永远是人,不止一次我被人陷害,好几次被流氓软件缠身,还有恶心的虚拟毒品。我花了很久才适应新生活,时刻保持警惕,永远都要找好退路。”
“但这也是我的选择,当你要做成某些事,总是需要不顾安危投身其中。所以我从没后悔过。”
“我找到数据库了。”“黑豹”那边传来回音,适时地把两人从沉重的往事回顾中拉回现实。
“数据库权限已对你开放,把那个AI的全部资料复制下来。别忘了美术资源和声音资源。”民间公司的网络防护确实薄弱,路客一边聊天一边破解,依然跟喝汤一样轻松。
“但你怎么想到接下这么个任务,我以为我们与这软绵绵的世界离得很远。”“宽帽”环顾四周,周围的人们一个个都欢声笑语,一切忧愁都远离这片暂时的乐土。
“那是你不了解我。”路客眼神一亮,清了清嗓子,“我本人就是资深的虚拟直播爱好者,怕你不知道,我从8岁开始就看‘伊娥’的直播了。”
“所以说,这次对‘伊娥’AI的盗窃行动对你来说是一场追星?你乘机把偶像从冷宫里救出来?”
“没错,对我来说,盗窃伊娥的AI就是把我心中的的公主救出牢笼。不了解情况的人或许理解不了,但只要我随便说点伊娥的事迹,你就能明白。伊娥出道的时候正是披着皮直播的人类和智能AI并存的时代,AI的不断进化给予了直播行业巨大冲击,可以智能回话的AI在各方面的表现已经不弱于人类直播。两个阵营可以说是冲突不断,伊娥一开始也是真人披着虚拟形象直播,一出道依靠可爱的外形和有趣的灵魂积累了大量粉丝,再加上她唱歌跳舞玩游戏样样精通,很快成为了人类直播阵营这边的一姐人物,留下无数经典。她游玩纯白之魂3的直播录制可以直接当做攻略来用,她的歌回每次都有新惊喜,她和当时智能AI系的主播“露”的联动更是神回。她智商情商双高,偏偏有时候又傻的可爱,简直让人欲罢不能。伊娥在人气达到顶峰的时候选择从真人转为AI,也就是用伊娥中之人的各种数据为基础制作智能AI,可以说此举打破了人类和AI之间的隔阂,AI完全继承了伊娥中之人的思维逻辑,证明了AI与人类直播之间的实质差别并没有多大。我最初学习网络技术就是因为我从小的梦想是把自己的意识传到网络里,有朝一日可以娶伊娥为妻……”
“停停,可以了,已经可以了。”宽帽子连连摆手,“差不多得了啊,我们活还没干完呢,回去再发病。”
路客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下次再给你说说,这里面的学问可大着呢。”
宽帽敬谢不敏,起身告辞:“希望你能享受这最后一次任务。”
“享受就免了吧,我着急做完这最后一票,赶快回家。”
宽帽子带上帽子,走出咖啡店,他在门口停下脚步,转头深深地看了眼路客,随即身影消失在黑夜里。
路客收起笑容,意识沉入网络。
“进度怎么样了?”
“搞定了,我准备离开。”
“你带着货物不要逗留,尽快离开这个国家,到了那边雇主会联系你交接的。”
“好,我们老地方见。”
“……不了,我打算直接从这里回国。”
“连个道别的机会都不给我们吗?”
“你们可以来看我嘛,我请你们吃正宗中国菜。”
通话结束。
路客最后一次检视网络,等到“黑豹”离开,他就会抹去一切痕迹,就像从来没有人进来过一样,干干净净的。
要是我也能干干净净的回国就好了,路客想着。对于在国外沾染了许多脏东西的路客来说,审查会非常严格,耗时也会很长久,内置电脑有太多不干净的痕迹,或许做个手术全部换新会是一个好主意。
在国外的这六年,不止一次的,路客问自己“你后悔吗?”,每一次他的回答都不会变——不会后悔。但其实路客明白,当自己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其实就意味着心中存有悔意。
不管怎么说,在国外赚足了钱,回国后就不必过提心吊胆的生活。以后找个普通工作,朝九晚五,或者开一家店铺,踏踏实实的劳动,比什么都强。
“‘潜鲨’”
网络里传来的声音就像警钟,把路客发散的意识拉回。最后一个任务,又是如此简单的任务,竟让自己如此轻率地走神了。
代表“宽帽”的图标闪烁着,是刚刚离开的人发来的语音。
“‘潜鲨’,马上会有一艘广播飞艇飞过你在的位置。飞艇上有我送给你的礼物,同样的礼物我还送了一份给网络监察。说实话,就这么送走你我还挺舍不得的,我们是老搭档了,我会想念你的。”
路客惊恐地把头转向窗外,黑夜里的城市散发着庞大的光与热,这座城市真正的热情到了晚上才能尽情释放。伴随着灯光与音乐,广播飞艇从街道的另一头转了出来。
下一秒,整个街道所有的屏幕,所有对公众开放的网络渠道,包括那架飞艇上安装的投影设备,都开始播放同一段视频。
一段小小的,精心剪辑过的视频。
一个带着麋鹿头的人坐在大理石制成的桌子面前,在背后神圣的雕塑的见证下,发表了他内心的告白:
“…我从8岁开始就看‘伊娥’的直播了…”
“…对我来说,盗窃伊娥的AI就是把我心中的的公主救出牢笼…”
“…我学习网络技术就是因为我从小的梦想是把自己的意识传到网络里,有朝一日可以娶伊娥为妻…”
…连线已断开…
整个世界都炸裂开来,整个街区都陷入了沸腾之中。一种前所未有的,区别于愤怒的,滚烫的心情在路客心中升起,他死死地盯着远方,一动不动,渴望自己化身为一颗石头,一粒尘埃,屈身缩在角落,渴望世上只留自己一人,远离一切。
突然有一份宁静在人群间传播,人们发现了他,包围了他。当你藏身于群众之间,藏身于虚拟的面容之后,似乎一切都是那么虚幻,一切行为都得到了默许,直到被单独拎出来以后,才让人震撼不已,连自己都无法忍受。
人们既不逃开,也不靠近,只是静静地看着胆大包天的贼徒,陷身于一家咖啡厅里,此时那颗滑稽的鹿头是他最后的遮羞布。他们只是静静看着,当然,拍照、录像,不只是咖啡厅里的人,网络里还会有无数人同样见证着这一刻。
路客快速将网络上的痕迹一一消除,该做的工作还是要做。虽然最关键的事实已经无法改变了,路客还是忍着羞耻心,坚持到了最后一秒。
“宽帽子,你真狠啊。”
街角那边传来的警笛声,越来越响。路客收敛了一切表情,走出店门,准备接受已经注定的逮捕与惩罚降临。六年前他投身于黑暗之中,现在是审判的时刻了。
六个月后,一名访客远渡重洋,来到中国,通过层层审查拿到了路客的探监许可。
“你在里面过得怎么样?”访客一脸笑意,他摘下宽檐的帽子放到一边,亲切的与玻璃窗另一边的路客打招呼
“还行吧,一开始我还适应不了,他们封锁了我的数据接口,彻底断网让我有点,嗯~戒断反应。”路客摸了摸自己的后脖,“后面表现良好他们就开放了网络限制。不过只允许我们用一种台式的电脑上网,用所谓的‘鼠标’和‘键盘’来控制。你有见过吗?我以前只在博物馆里见过。我打算出狱后开个古玩店,专门做这种复古电脑的游戏厅。”
路客和访客畅谈了许久关于自己未来的计划,最后连访客也颇为心动,约定等路客出狱,两人合伙,再续前缘。等到聊得差不多,访客才凑近了说道:“那个叫伊娥的AI偶像复出了,那次盗窃作为网络上的热门话题持续了很久,还有很多伊娥的老粉丝回忆起过去,那些伊娥的老视频都被刷爆。“银河”公司看到机会,重启了那个AI。”
“我想也是,雇主专门给监狱打了招呼,让我能好吃好住。我就知道事情没办砸。”路客在特制玻璃窗的另一边得意地笑着:“我说什么来着?就得按我的方法来。拿个娱乐AI的非法复制品能有什么用,虚拟偶像不是这么搞的。话题、热点、流量,搞定了这些人家自己就会出来。这就叫利益导向。”
宽帽必须得承认,路客这一次比他过去六年干的加起来还要有意思:“我还听说有人打算以你的形象制作AI,当然他们不知道你的长相,所以是个麋鹿人,你把麋鹿头固定在自己的头上,出了咖啡厅也没有解除,确实做得不错。不过音源就没办法藏起来了,他们已经从视频里提取出来……”
“诶,路客,你别躲到桌子下面去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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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于2021.12.25
额啊,难受难受
下次不写这么长了,我要去学写短小精干富有诗意的小短文
作者:不落虚
要求:随意
我是个保安,小区门口的。
我被解雇了,就在昨天。
但我又有了新工作。
“这是新来的小刘,以后就跟我们一起工作了,老范你等会带他熟悉熟悉。”一身烟味的黄牙秃顶大肚大叔用力按了按小刘的肩膀,“人家还是个小伙,你们老油条的注意点啊,我先走了。”
我是小刘,我现在跟着李叔上夜班,写字楼好高级,人来人往的但是一言不发,电梯里人挤人,他们来去匆匆手上拿不完的文件和电话......
“等等!”这天我依旧跟着值班,天色渐晚,大楼的人流量也少了许多,就在我要准备去休息室小坐一会儿的时候大门有个穿着黄色外衣戴着黄色头盔的人,是外卖员。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走到他面前,向他委婉说明了规定是不让进的,我指了指大厅角落里的立柜:“你可以放那叫人来取。”
“谢谢啊。”外卖小哥似乎还有一单,脚步匆匆地放完外卖后边走边打了个电话,叫顾客下来取。夜色微凉,我塞了颗糖果在嘴里,很鲜艳的绿,有些晃眼但也可能是大厅的水晶吊灯撒在玻璃糖纸过于细碎。真的,我也不知道这种看上去就很高级的写字楼,为什么要放一个酒店里的水晶吊灯?是不是他们老板的审美有些怪?
算了,我也懒得多想,我也跟着外卖小哥往外走,也不想休息了,吹吹风吧。我看着他上了自己的电瓶车,挂在胸前防水袋里的手机明灭可见,他把头盔上的挡风面罩拉下来,准备前往下一个送餐地点。
我看着他在我面前死去,喇叭声和刹车还有浓烟。一声“快点叫救护车”划破这略显无聊的夜晚。很快报道就出来了,说是疲劳驾驶加上视角盲区才造成了这次悲剧的发生。
你说我?我算个目击证人,我跟着来调查的警察去了趟警察局做了个笔录,离开前我听见司机的家属哭喊着说他不是故意的,能不能签这个谅解书,没了那个司机他们一家天都要塌了。
好了不说那个司机了,我继续来说说我的工作。但是好像也没什么有趣的……两点一线,也许这个词一出来就能体现无聊了,我的生活就是这么平淡,什么都一般。
又是一天,我在闹铃中醒来,但是我一身冷汗……我好像梦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个成年人被噩梦吓成这样也蛮奇怪的,洗漱完我塞了颗糖果“咔嚓,咔擦”地嚼碎,那水果的清香蔓延在我嘴里,让我那被早晨不知名梦带来的低落情绪略微飞扬了起来。
楼下的早餐店还有个位置,我和往常一样要了两个包子和一碗牛腩面。徐大姐还是那么亲切,拌粉那点时间都能和客人聊两句,我嗦溜着碗里的面一边听着电视里的晨间新闻。
噢,是故意杀人啊,然后发现是精神病患者结果给扭送医院了,蛮可怜的。
大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得了个空,惋惜地叹了口气:“这被杀的人多无辜咯……啥医院啊还能给精神病逃出来了?”我没搭腔,干完碗底最后一点面就离开了。
也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一天的我都蛮丧的,也提不起兴致,到了晚上下班的九点就匆匆和其他人告别。晚上有点冷,这是我前一天看天气预报没预料到的,不过这地儿也就这样,冷热无常我也该早点习惯。我还在回想早上,我是做了个怎样的梦呢?遥想小时候做噩梦我都是哭叫着醒来,还会拼命挣扎,这么大了还是一个没记住的梦,怪勾人心的。我这今天一天都心情低落的,想必李叔他们也……真是抱歉。我想着打开了聊天群,发现他们都在群里聊天侃地十分欢乐,那两百多条未读的长长语音条看着还怪唬人的。那我就不破坏他们这开开心心的气氛吧……
这次醒来是一个美梦,我能感觉到。因为我的心情舒畅却身体上无疲惫,我早早的洗漱完打算先去旁边的小巷遛两圈。今天早上我没有吃药,但是我出门下楼梯的时候一个失神摔倒了,在摔倒的那一刹那,耳边传来一阵一阵的耳鸣我居然有些站不起来,就好像有什么炸弹在我耳边炸开一样,我这是怎么了?早晨的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今天蛮快乐的,晚上还和李叔他们一起出门吃顿烧烤,喝了两瓶酒,我不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会这么开心,也许是早上早餐店的大姐知道我摔倒后给我塞了一个荷包蛋?又或许是午饭的时候,前台的行政给我说最近有兴趣的事情,又或许是和李叔一起帮助了一个在电梯里晕倒的人。当然,也可能是我没吃药。
今天晚上的酒喝的有点多,我塞了颗糖进了嘴里就当是解酒了。外面的风很凉,吹吹脑袋就醒了一大半。透完气后我回去我一个个打电话,将喝特别多的前辈们的家人来接,把他们都慢慢送走后,我自己一个人清醒了不少,一步一步的往家走。楼道的感应灯又坏了,这才修好没多久就又坏了,我打着手电筒一步步往楼梯上走,慢慢将钥匙插进锁孔 打开门。
屋里的空间不大,我按亮了门口的灯,客厅……应该勉勉强强算叫客厅吧,那隐约有一个人影,我按亮灯,有一个人背对着我,他的双脚悬空不是踩在地面旁边,是倒了一半的短凳。
有人上吊了,在我家。
可是,为什么那么像我自己。
我的手有些哆嗦,手又不知不觉探到了口袋里,给我自己塞了一颗糖。这颗糖不似之前那般甜蜜的味道,有些怪怪的。
我的身体有些沉重,我似乎意识到这些都是幻觉,都好像就是现实在我身边又不是在我身边,我尽力让自己清醒一点,看清眼前的一切,但是身体却不断叫嚣着它的疲惫。一切东西都在我眼前,扭曲、模糊、聚集、散开。在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今天是新的一天,收拾收拾垃圾,我该上班了。工程有点多,不过都在意料之内。再不收拾完就赶不上早餐店的牛腩面了。
作者:月溪明
评论需求:笑语(写的有点着急,逻辑可能不太清楚,求轻喷OTZ)
“好,今天卷子就讲到这里,剩下的放假回来再讲。”下课铃响起,任课老师潇洒离去,紧接着班主任无缝衔接走进教室,公布这次月考的排名,鼓励成绩有进步的学生,宣布假期注意事项并顺带留下了作业。
班主任一走,学生们也不忙着走了,顿时叽叽喳喳起来。
“易望这次又是班级第一,年级第二啊。”
“好强,易望每次都能甩开第二名几十分。”
“易姐,带我飞啊,我数学这次又只有四十多分。”
“加我一个加我一个,我英语真的写不出来,易姐带带我。”
位于人群中心的易望礼貌又得体地一一回应了大家的赞美和请求,收拾书包准备离开教室,这时有个女生靠过来说:“易望,我们一起回家吧。”
易望歉然道:“啊,抱歉,我已经跟南深约好了,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吧。”
女生并没有失望,反而两眼放光:“哇,你又跟男神一起回家啊。你们真的好配啊,郎才女貌,年纪第一和年级第二的绝美爱情!”
其他同学话题也瞬间转向,话题开始围绕易望和南深。
“易姐,这样撒狗粮可不太好啊。”
“你们这么腻歪,老师知道吗?”
“害,他们可都是成绩优秀的好学生,老师才不会管呢。”
“好了好了,别撒狗粮了,单身狗已经饱了。”
易望一直面带微笑,仿佛习惯了众人的打趣,收拾好东西便独自来到了教学楼下,南深——她的男朋友,全校公认的校草,成绩名列前茅的好学生——正站在楼下等她。
看到易望,南深脸上浮现出温暖的微笑,走上前轻轻牵过她的手,两人肩并肩手拉手走在回家的路上,背影如胶似漆,脸上都带着幸福和青春的笑容,容颜如画,任谁看了都得感叹一句:真是般配。
两人上了公交车,公交车走走停停,到达某一站时,两人下了车,易望的家就在附近不远处,南深还需要再转一趟车。
南深想送易望到她家小区门口,但被易望拒绝了:“你也早点回去吧,我都十八岁了,这么点距离不会有问题。”
南深没有再坚持,两人依依不舍地拥吻,良久分开,各回各家。
易望走在路上,突然听见有人好像在叫自己的名字,声音似乎有些犹豫,音量很低:“易望?”
易望回头,发现一个眼睛狭长,嘴唇较薄,染着亮绿色长发,看起来很不好惹的矮个女生强行拖着一个齐耳短发女生大步朝她走过来,那气势汹汹的样子,好像易望欠了她一百万似的。
似乎有点眼熟。易望想着,迟疑着礼貌问道:“请问你们是?”
矮个女生大步走了过来:“易望,你别以为装作不认识我们就能够没事了,我告诉你,今天要不把事情说清楚,你就别想走!”
被拉过来的短发女生不敢看易望,低着脑袋想要把矮个女生拉走:“何娴,我们走吧,易望现在也有自己的生活了,我们还是别打扰她了吧,再说,黑羊解散也不只是她的原因啊。”
短发女生力气还挺大,把何娴拉了个趔趄,后者有些气急败坏,甩开短发女生的手:“古梓嘉你放开我,我今天一定要问个清楚!”
她猛地上前几步,一把揪住易望的校服领子,迫使易望不得不低下头看着她:“易望你说,为什么你上高二之后突然就断绝了跟我们的联系?之前不是说要一起参加音乐节的吗,结果突然就不跟我们联系了,联系方式都删除了,你是想干嘛?你要真迫于家里的压力不想继续参加乐队,不能跟我们商量商量吗?”
何娴噼里啪啦连珠炮似的话直接把易望整懵了,她根据从何娴的话里提取到的关键信息——上高二之后——回想了一下,这才认出了她们的身份。
易望把何娴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即使被何娴这样质问,她也保持着从容不迫地态度:“何娴,你还是这样冲动暴躁。”
她已经想起来了,自己和何娴、古梓嘉曾经组成了一个名为黑羊的乐队,自己是乐队主唱兼贝斯手,何娴是吉他手兼伴唱,古梓嘉是鼓手,那几年她们一起写歌练歌、一起参加各种比赛、演出和音乐节,虽然过程有很多的艰辛,但确实可以称得是一段美妙的时光。只是……
“你问我为什么不参加乐队的排练,因为,我们都长大了,不能再这样任性了。”
“可是望姐,之前我想退出乐队的时候,不是你一直鼓励我要坚持梦想的吗?明明,明明那件事发生的前一周,我们还一起吃烧烤,一起计划着舞台效果和歌曲改编……”
短发女生古梓嘉也鼓起勇气开口,但是声音越来越小。她感觉虽然易望只是静静听着她们讲话,并未插嘴和打断,可还是觉得现在的易望跟以前太不一样了。她本来就是不太敢与人争辩,有些内向的性格,不过在熟人面前会稍微放的开一些,但现在的易望太陌生了,陌生到似乎只是顶着易望的名字身份和外表,内在完全是另一个人了。
古梓嘉退出战斗,但是何娴可还没放弃,她口直心快地讥讽道:“所以你是抛弃了自己的梦想,选择向你自己曾经最厌恶的人生低头吗?易望,几年不见而已,你就变成了这个陌生的样子,简直让我不敢相信你跟以前那个为了参加音乐节不惜跟家里闹翻的易望是一个人。”
“人总是会变的。”易望仍然挂着淡淡的笑容。
何娴最讨厌的就是这副好学生嘴脸,虚伪又高高在上,仿佛悲悯世人的天使,对凡俗的一切抱有俯视般的同情,尤其是想到这样人以前竟然还是自己所钦佩的人,何娴就觉得烦得很。
她一拳砸在了易望的小腹,易望闷哼一声,不由得倒退几步,吓得古梓嘉脸色一变,连忙拖着何娴远离易望,嘴里不住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何娴她不是故意的,我们马上就走,马上就走。”
何娴不甘心地被拽走,只能愤愤抛下一句狠话:“我就当过去的易望已经死了,以后别再让我看到你。”
古梓嘉小声说:“何娴你别说了,过了这么久我们才又见到望姐,就闹得这么不愉快,这样不太好吧。”
“怎么不好了,你看看她现在那样有多气人,再说是她先背叛我们,先背叛梦想的!”何娴瞪着眼睛反驳。
古梓嘉呐呐无言,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后方的易望,却突然丢下何娴向后跑去:“望姐你怎么了?”
何娴一头雾水地回头:“她怎么了?”看到易望跌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捂住脑袋,身体筛糠似的颤抖,整个人缩成一团,而古梓嘉正满脸担忧地蹲在易望旁边。
何娴也走了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易望:“喂,你可别碰瓷啊,我,我刚才是不应该打你,但我没用多大力的。”她推了推易望,没收获任何回应,只能听见易望嘴里吐露出破碎的字词,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们,我们怎么办啊,望姐她,她不会出事啊?”古梓嘉六神无主,目光希冀地看着何娴。
何娴啧了一声,一时间也没什么好办法。她们以前跟人打架的时候确实把人打伤过,但是打伤之后又不归她们负责,完全没有处理相关事情的经验,再说,当时打架的时候易望还是那个带头的,怎么两年不见,身体素质退化成挨一拳就再起不能的程度了。
何娴的目光上下扫视着易望,看到从口袋中露出一角的手机,突然有了主意。
她掏出易望的手机,用易望的手解锁,打开通讯录,找到易望妈妈的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两声,电话接通,何娴语气有点不耐烦地通知:“你就是易望她妈吧,这家伙现在看起来状态不对,整个人缩在一起不停地抖,你快点过来把她接回家,她现在在……”何娴扫视了周围一圈,继续道:“在家和超市旁边。你快点过来,我还有事,不想等太久。”
没等对方说话,何娴就挂断了电话,然后双手环抱于胸前找了个台阶坐下,颇不耐烦地抖着腿。
古梓嘉把易望拖到路边,以免阻碍道路交通。这里人流量不大,但是路过的人都会用好奇探究的眼神望向她们仨,然后被何娴回以凶狠的目光。
易望的妈妈很快赶到家和超市,一眼看到了超市门口的三人——主要是何娴那一头亮绿色头发太显眼了。
她看着女儿自闭的样子,先用警惕的眼神打量了一下何娴和古梓嘉,然后才奔过去抱住易望,轻柔地一下一下安抚着易望:“闺女别怕,妈妈在这,别怕。”
何娴本身就不太喜欢这样的场合,而且刚才易望妈妈那一眼摆明了不信任她们俩,留在这里也只是自找没趣,于是拉着恨不得缩进地缝的古梓嘉想离开这里,却被易望妈妈拦住。
“干嘛?”何娴非常不耐烦地转过身,“有什么事快点说,我忙着呢。”
“我家闺女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之前去学校的时候还好好的。”易望妈妈虽然还在原地抱着自家女儿,但是质问的目光仍然投射了过来。
何娴回答地很坦荡:“为什么变成这样我也不清楚,我刚给她一拳的时候她还挺活蹦乱跳的。”
“什么,你竟然打了我女儿,万一她有个好歹,考不上好大学,你赔得起吗?”易望妈妈有些暴跳如雷,对着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的何娴和古梓嘉破口大骂。
古梓嘉被骂得瑟瑟发抖,何娴把古梓嘉护在身后,朝易望妈妈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说打她的时候她还没这样,等我准备走了她就突然倒地上了,你怎么不说她想碰瓷我啊。”
“我家望望成绩这么好,老师同学都喜欢她,你说她碰瓷你,谁信啊?倒是你,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学生,你们是社会上的混混吧,今天想对望望做什么?”
“呵,算了,跟你讲不清楚。”何娴不想跟易望妈妈纠缠下去,拉着古梓嘉就走,反正现在易望状态不明,谅她妈妈也不敢抛下她来追自己。
易望被妈妈带回家中,担心女儿的妈妈请了半天假留在家里照顾易望。
易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脑子里乱哄哄的,仿佛有着无数声音在她耳边炸开,身体因为过度紧张甚至有些痉挛。
“我就当过去的易望已经死了。”何娴的这句话一直回荡着,仿佛暮鼓晨钟般振聋发聩,让她恍惚间有种大梦初醒的感觉。
我到底,是怎么了?
兴许是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坐在了柔软的床上的缘故,易望颤抖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她倒在床上,侧头看着半开门的衣柜中放置的贝斯,觉得它真是熟悉又陌生。
我不是,想要追求音乐梦想的吗?
不,我要成为好学生。
我一直成绩都不好,妈妈一直反对我参加乐队,说就算乐队搞得再好又如何,成绩不好考不上好大学,以后只能去要饭,我对妈妈的言论不屑一顾,她的思想太落后了,总觉得人生只有读书工作结婚生子这一条路可选择。
妈妈很喜欢我,因为我成绩好,每次考试都是班级第一,而且很听她的话,从不让她操心。
我不喜欢跟同学打交道,我们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们都是被考试驯服的奴隶,是教育流水线上的人偶,完全没有自己独特的灵魂,我看不起他们。
我被所有同学喜爱,我虽然成绩好,但平易近人,同学有难题我会很乐意解答,他们讲的话题我也很愿意听。
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易望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易望心中一片茫然,不自觉摸着胸口挂着的海蓝色水晶指环,温热的指环给冰冷的指尖带去一丝暖意。
“望望,菜做好了,快出来吃饭吧。”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易望在饭桌上看到了鱼头和胡萝卜,眉头一皱,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又生生憋了进去。
吃饭时妈妈看见易望光顾着扒白米饭,两个菜一点未动,便自然地夹了块鱼肉放进易望碗里:“望望,这可是特意给你做的鱼和胡萝卜,补脑护眼,你现在高三了,多吃点补充营养,这样才能学得更好啊。”
易望迅速把鱼肉又夹到了菜碗,烦躁地说:“我不是说了我不喜欢吃鱼肉和胡萝卜吗,你怎么还给我夹?”
妈妈理所当然地说:“之前不是吃得好好的吗,怎么又开始挑食了,我告诉你啊,我辛辛苦苦给你做的菜,你必须吃了。”
易望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砸:“我就不吃怎么样?”
妈妈直接拍桌子站了起来:“易望你是不是又想造反了,我还以为这两年你终于体会到妈妈的不容易,已经痛改前非了,没想到你又变成现在这种不听劝的样子。”
“我也没让你这样啊,你不觉得自己管得太多了吗?小到我写什么笔,用什么洗发水沐浴露,大到我穿什么衣服,吃什么菜,全都得
按照你的要求来,我难道没有一点自主能力吗?”易望直接跟她对吼。
“你给我滚出去!我辛辛苦苦请了半天假把你从路上带到家里,你就这样对我,滚!”
“滚就滚。你不是一直嫌弃我给你丢脸了吗,怎么,我这两年成绩突然变好让你脸上有光了,开始想要对我好了啊,大可不必,我这就走,不必您费心呢。”易望毫不犹豫推门离开。
现在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外面的气温一下降了下来,冷风吹得易望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样做是不对的,会让妈妈担心。
“她担心的是我吗,担心的是我离家出走会让她面子上过不去吧。”易望边嘟囔边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思考这两天要去哪里将就一下。
“要不,去找何娴她们凑合凑合算了,反正后天下午就得返校上课住学校了,应该没事。话说我应该还有她们的联系方式吧。”
总跟这些不好好学习的人混在一起,会让别人看不起的。
“不好好学习怎么了?难道世界上只有读书一条路吗?老祖宗还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呢。再说了,谁敢看不起我们?”
易望翻看着手机里的联系方式,没找到乐队成员的,又翻看QQ联系人,仍然没有。她皱起了眉:“不应该啊,我怎么会删掉她们的联系方式?不对,我为什么会退出黑羊?”
易望后知后觉想起来了很多事情,包括这两年她的状态,她做过的事。只看这两年的话,她毫无疑问是一个大众认知里的好学生,这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可问题是,她一直都不是这样的人啊。
她喜好音乐,厌恶学习,脾气很拗,说话很直,跟这两年表现出的好好学生、别人家孩子的形象完全不一样。
易望冷汗下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两年时间,她为什么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我没有变成另外一个人,我只是变得更好了,这样才能得到大家喜欢。
“放屁,我为什么要改变自己让其他人喜欢我?”易望低吼一声,忽然意识到不对劲:“等等,为什么我会冒出一些奇怪的念头?”
哪有什么奇怪的念头,这些都是我内心的想法。
“这怎么可能是我内心的想法?我什么时候这样想过,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脑子里说话?”这诡异的情况让她心里毛毛的。
我就是我啊。
“这不是我,我不会这么想的,你给我闭嘴!”
为什么不继续保持优秀呢?以前的模样如此丑陋,只会让所有人心生厌恶,除了臭味相投的同伴,有哪一个人喜欢曾经的我吗?
“难道他们喜欢的是这两年不知道因为什么鬼原因出现的假象吗?而且我为什么要让别人喜欢,他们的喜欢会让我写出更好的歌还是会让我唱歌水平变得更好?”
如果人活着都没有一个人能够为其存在而感到愉悦,那这个人的存在就是没有任何价值的。要不要试试去问问家人、老师和同学,看看他们更喜欢哪样的我。
“去就去,我就不信所有人都喜欢的你这个假象。”
易望知道妈妈肯定喜欢这两年的自己,干脆直接跳过这个选项,一个个打电话给老师和同学,但是得到的回复全都是喜欢作为好学生的自己。她还收到了某些同学的关心,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不然为什么会问出这样有些奇怪的问题。
大颗汗珠从脸颊两侧滑落,易望双腿有些发软,靠着墙壁撑住自己。怎么会这样?难道真实的自己真的没有一个人喜欢吗?所有人都喜爱好学生,喜爱乖巧听话的易望,而不是有棱有角、坚持梦想的自己?
不,应该,还有个人会喜欢真实的自己。颤抖的手指滑动着页面,点进了一个联系方式,是她的男友——南深。
在她变成这样之前,南深就已经是她的男友了,而且他也表达了对自己音乐梦想的支持,他一定,一定会给出不一样的答案的。
电话很快被接通,南深听了易望的问题,沉默了一会,如易望期望的那样给予了答案,末了他问道:“你是不是不太舒服,我来找你吧,你现在在哪?”
得到肯定答案的易望状态好了一些,她环顾四周,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南深家附近了,她告诉南深自己的位置。
南深的身影很快出现在易望面前,他如往常一样牵着易望的手,柔声道:“你要不要去我家住两晚,我们家有闲置的客房,而且还能带你见见我爸妈。”
易望今天经历了一番激烈的心里斗争,有些精疲力竭。对于这个唯一肯定真实易望,同时也是自己爱着的人,她也想从他身上汲取一些振作精神的力量,于是便答应了。
南深家比较富有,虽然早知道他们家是在小区内买了别墅,但这还是第一次到南深家,易望有些紧张。南深似乎察觉了易望的不安,握着她的手稍稍加了一分力,语调温和道:“别怕,有我在呢。”
易望轻轻嗯了一声。
别墅门口有路灯照明,即使是晚上也不觉昏暗,但是南深家里却漆黑无光,客厅的落地窗被厚厚的窗帘遮掩,随着大门的关闭,易望浸入了黑暗中。
“南深,”易望扯了扯南深的手:“你们家怎么没开灯,晚上好暗啊。”
易望没等到南深的回复,感觉紧握着自己的温暖手掌松了开来,四周寂静一片。她伸手四处摸索着灯光开关,喊道:“南深?南深?你在哪?”
没走两步,一股大力把易望拉了回去,黑暗中弹出两条有力的手臂,紧紧将易望局限在了狭小的范围。
猝不及防被拉回去,导致后脑勺磕在门上的易望惊呼一声:“你干什么?”抬眼却看到南深英俊温和的脸庞上,一双眼睛透着明亮的海蓝色光芒,就像,就像蓝水晶一般。四周似有冷风吹过,易望感觉周围的空气透着阴冷的寒意,鸡皮疙瘩爬上了手臂。
南深声音低沉:“易望,我真没想到,已经过了两年,你的自我意识竟然还能复苏,看来是转化还是有些缺陷,不过没关系,把这些阻碍消灭就行了,来,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苏醒自我意识的。”
易望不受控制地说出了放学路上遇到何娴和古梓嘉的事情,她双眼瞪大,才明白自己这两年的经历竟然是南深引起的。她本想重振旗鼓,没想到却是羊落虎口。
“哦,反应过来了吗?不过没关系,很快你就会忘记今天发生的小插曲,再次成为我主的预备信徒,符合他人的期望的完美。”
南深勾出易望脖子上的水晶指环,用易望的手紧紧握住,再用自己的手握住易望的手,额头靠着额头。交叠的指缝间绽放出海蓝光芒,易望脸上划过一道透明水痕,旋即消失不见。
PS.本来想的是易望是个孤僻自卑的人来着,所以最后她发现很多人都喜欢更好的自己才会那么大反应,但是写着写着忘记这个设定了,想起来的时候都快写完了,也懒得改了。
作者:尘聆
评论:笑语/求知
夜风萧瑟,吹得邱千手中纸灯笼明灭。
医生说邱雪撑不住了。
她回忆起对方说话时的神态和语气,惋惜,就像很多年前,亲戚们围绕着她和邱雪时一样。但她却没有什么真情实感,躺在棺木里的不可能是几小时前笑容满面说“去去就回”的父母,就像也不应该接下来是邱雪。
再年幼些,那天柏油马路要被烈日融化,她站在唯一树荫下躲凉,其他的梧桐木不知道为何都长得磕碜,绿叶零星。老道士蹒跚而来,对她左右打量,嘴中啧啧称奇。
“噢哟,小姑娘,”他眉毛极长,开口便携得抖三抖,倒在和蔼可亲中带上两分好笑,“我看你年纪轻轻,竟好大一颗天煞孤星!”
蝉声叫也叫,邱千只想,邱雪去买水怎么这么久,她们说好买完就快点回家,这么热的时节,半步也不能在外停留。
没人理睬自己,老道士半点不着恼,伸手往兜里掏下,就是哗啦一串琳琅满目护符铃铛,“你瞧一瞧看一看,这些可都是开过光的真家伙!我度有缘人,五块五给你俩,便宜吧?”
一丝风也没有,邱千擦去额上渗出汗珠,背上汗涔涔却没办法,新裙子黏住皮肤,老道士丁零当啷晃动饰品,喋喋不休更平添烦躁。
“三块,不能再多了。”她已攥住口袋里的三枚硬币,做好即使对方拒绝、也要把这些钱塞进那双布满皱纹的手里。
只要他快点走,就当打发讨饭了。
“哎,三块三块,三途河畔待,”老道士摇头晃脑,抖着手解绳结,“你现在想让我走,以后要把我求。”邱千看不过眼,抢来三下五除二扯落两个仿玉佩。
“年轻人,急躁。”老道士长吁短叹离开。
“拿那琉璃盏,花纸青鸟、灯笼引归魂,去蓬莱——去蓬莱,求仙丹,续命长明作灯幡……”邱千听他边走口中咿呀唱,直到杳杳听不清词,调子仍婉转缥缈。
何必卖零碎招摇撞骗呢?他去街头唱曲怕不是能赚更多。邱千哂然。
“邱千,你怎么等在这,”邱雪拎塑料袋小跑,“我找你好久!”她摸出的矿泉瓶沁水冒雾,直往邱千脸上贴,“凉快吧?还有雪糕呢。”
“这条路的树真奇怪,都不带长叶子。”邱雪挥舞空袋,试图制造风扇效果,嘴里咕哝。
“我买了对玉佩。”邱千把刚才破财消灾的挂饰递给妹妹,“不要就扔掉。”
“哎呀,长得还像小酒杯,”邱雪笑,食指牵挂饰旋转,眼眸追随、如两条小鱼游动,“挺好看,不许丢!”停下动作,她拿小拇指一勾线圈,“而且——还要分你一个!”
邱雪真是,永远对什么都很有兴趣。邱千被快乐感染,顺势把琉璃盏别在包扣。
寒冬腊月深夜,邱千孤身一人,去找那条路上的梧桐。
蓬莱?她根本不相信这东西,但邱雪将死——人死如灯灭,那她宁可信其有,这世上神鬼不就为此刻存留。纸灯笼是网上现找的教程草率糊就,用家中彩笔乱画色块,“青鸟”怕是明眼人都看不出有个鸟样。
但时间紧迫,她没空再找商家下订单,去搞外形精巧的花纸青鸟灯笼了。
幸亏那棵树打眼,这么冷也不曾落光叶,还有一半挂在枝头,被月色烛火照出几丝诡谲。
夜风萧瑟,吹得邱千手中纸灯笼明灭。
“嚯,小姑娘,你来啦。”
声音从头顶传来,邱千抬首,老道士眼皮耷拉,歪嘴打哈欠。
“蓬莱呢?给我仙丹和长明灯。”邱千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啊呀,蓬莱——”老道士嘿嘿一笑,“蓬莱就是此地啊,青鸟衔来琉璃盏,高处梧桐有凤来。”他侧身,斜倚靠在主干上,摊手道:“你要求,那就得给钱。”
“多少钱?”邱千此时冷静下来,说不定老道士是几年如一日等在这骗人,她不过恰巧够倒霉撞枪口上。她审慎道:“我只能给我有的。”
“长明灯,几年命换几年命。”老道士长吁短叹,邱千听出几分你真不懂行意思。
回到家的邱千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这种一听就不靠谱的许诺她还要下。
倒是医生说邱雪脱离了生命危险,大概率能活。这种事情是奇迹,得好好研究写论文发表!他那夸张的神态和语气宛如还在邱千眼前。
这样看她把挂件和灯给老道士,黑灯瞎火走过那条路、冻得瑟瑟发抖,似乎也值得庆幸了。
就是邱雪好像不太高兴。
明明是好事,她为什么要哭呢?
作者:伊西多
评论要求:笑语/求知
“到时间了。”
小小站起身,下意识拍了拍不存在的尘土。何旭仍坐在原地,低垂着头,一动不动。这里是一片沙漠,金光耀目的天穹高高拱起,使小小感到自己正身处谷底。
何旭的心是一片沙漠。
“再见了。”小小歪着头,把手伸到何旭的眼前,挥了一挥,便毫不留恋地向外走去。
她在沙漠上渐渐蒸发。每次从别人的梦中醒来,那感觉都像是失重。热意褪去,凉意袭来,小小在海底中逐渐凝聚。海底才是她梦的领域。在头顶不知道离了多远的地方,隐约能看到一抹微光和闪闪烁烁的鱼的虚影,此外便是灰暗,湿漉漉的,震动着的,柔软的灰暗。海震动得比平日更剧烈,说明可能有人在梦里看到她,但小小仍然闭眼睡去。世界上有多少人能够穿梭于梦境中?即使他梦见了自己,也不可能进入别人的梦。
醒来时已是清晨。爸妈都不在,他们没有在的时候。小小爬起身,一件衣服都不穿地走进厨房,给自己做了点简单的早饭。
今天周六,不用去上学。何旭发来十几条消息,小小边吃饭边看。
“想你。”
“我确实挺贱的。”
“你知道他们怎么说你的吗?他们都说是你错了,为什么我觉得是我错了。你说我错了哪里,我一定都改。”
“回我条消息吧。求你了。”
“我昨晚又梦到你了。”
小小点开他的空间,昨晚他发了一条弹钢琴的视频,钢琴边放着酒瓶,只留了点绿色的底子。弹的是《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小小只知道他从小练琴,却听不出好坏。评论有很多,大多数是说他弹得好,少部分问他这是怎么了又在借酒浇愁,还有一条叫“难改”的评论道:音乐动听但人丧气,打起点精神来。何旭回了个哭脸表情。
何旭喝了酒,怪不得梦里反应那么慢。他俩已经是前任关系,但小小觉得他是个好人。
至少对比自己而言。分手后,何旭喝酒,弹琴,在梦里沉郁,在现实中给前任发消息,而小小却连回都不想回。那点子绿让她想起浅绿的山峦,花了几分钟决定今天出去一趟,还要带上画板和纸笔。
郊外的山幽静得很,小溪潺潺而过,小小挑了块大石头坐下,一时间决定不了自己要画些什么。随手涂抹几笔后,她一抬头,看见一只硕大的玉青色蝴蝶飞过,身后还拖着两条飘带。小小从没见过这种蝴蝶,放下笔,追了过去。
蝴蝶上上下下,将停不停,最后的选择是一棵树。小小刚要扑它,又担心碰到它的鳞粉。蝴蝶双翼展开,比嫩芽还浅上几分的绿色,毛茸茸颤微微,皱折的飘带抖动着,小小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蝴蝶。
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她决定原路返回。大约五分钟的路程,到了终点小小却怔了一下,那里,石头上坐了个女孩子,穿一身牛仔吊带裙。天气很热,她却还披着长发,那头发乌黑发亮,像匹上好的锦缎。借此小小认出她是谁:自己的同学,叫做同心。
同心一回头,看见了小小,问道:“这是你的画吗?”
她的口气熟稔,好像和小小认识已久。实际上她们说的话从高中开学至今不超过三次,就连小小最热衷探索梦室的那段时间里,也没有想起过这个人,只知道同心的成绩非常好,男生们都觉得她是校花,高不可攀的富家女。完美的女孩。但完美和小小毫无关系。
“对。”小小回答。她走过去,期待同心能让开,但对方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于是小小也只好在同一块石头上坐下,困惑地想同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同心半点没让,话却说得客客气气:“能问问你画的是什么吗?”
“还没想好。”小小诚实地回答,察觉到话题终结的倾向。
“没想到你会画画。你在同学里看起来都是沉默的样子,真是人不可貌相。继续画吧,我想看看。”
小小拾起画笔,勉强画了几笔。同心专注地盯着,看起来真是十分关心的样子。她停了笔,在对方疑惑的眼神中解释道:“有人看着,我画不出来。”
同心笑了。“对不起!打扰了,我是陪别人来这里散心,他想一个人走一会儿,我就随便转了转,没想到就看到了你的画。”
她这么一解释,小小也摆摆手:“没关系。”
“还看到了你一个人往那边走了。你也去散心了吗?”
“我是看到了一只蝴蝶。”
小小描述了一下那只蝴蝶的模样。
“那是月神蛾。”同心告诉她。“是水青色的吧?很大?就是月神蛾。”
月神蛾。小小默念,这是很好听的名字。
同心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蓝绿色的表盘,她站起身说:“我搭档估计快回来了,我也得走了。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她们两人同在班级群里。小小想提醒她这一点,却只是在画纸上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撕下来递给她。同心手的温度和小小的几乎一模一样,贴在她手上有奇异的触觉。
同心走了。一次都没有回头,小小总算能够放心大胆地盯着她。她走路昂首挺胸,肩膀端得平直,走起路来脚尖微微冲外。小小一直知道她有张明艳的脸,也许就是因为这个,才把电话号码给了她。给电话号码的感觉更正式。是的,不只是为了新的梦室。发生了肢体接触后,小小才能在那人做梦时寻找到他。也许是因为月神蛾。
小小羡慕同心的落落大方,应对得体,即使是对着自己这样一个说话没经过训练、不过大脑的孤僻的人。
但她也有不值得羡慕的地方。她的心是一片雪山。山坡势缓,白雾缭绕,吹起的雪粉可以扑人一脸。
小小在雪地里走了一会儿,看到坡上有座小屋。走到屋前,她扒着窗子往里看。同心不在那里,屋子里空空荡荡,一阵风又吹来,小小打了个寒颤,退回到自己的海中。
雪山是冷傲的,和同心恰如其分,在夏天里,她也像个神女。
假期结束的第一天,何旭就找上了小小。搞同班同学就是这点不好。他哀求、赌咒、发誓,咬牙切齿,小小站在原地,认真看着他的脸。何旭很英俊,小小由衷赞叹。不仅英俊,他成绩也优秀,篮球也打得好,性格也温和,在女生的口中,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好男友。正因如此,他为小小歇斯底里,她打心底里喜悦。为了抑制这份喜悦,她不得不抿起嘴唇,防止自己一下子笑出声来。
她骗过了何旭,让他绝望地发问:“小小,你真的一点机会也不给我吗?”
“不是我不给你机会。”小小解释道:“是我不想让你给我机会。你没错,错的是我,我知道的。”
小小还没那么不通世务。现任男友走进她家,接着发现她正和另一个男孩在床上干柴烈火——当然是她的错。
“你想给他机会?你知不知道,他和你在一起,就是为了侮辱我?他不喜欢你!我有截图,小小……”
小小按住何旭翻手机的手。他体温很高,几乎烫到了她。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其实我也没那么喜欢那个人?我只是不讨厌他,就像我不讨厌你一样?但是我现在知道那是不好的行为了,要是我没那么喜欢你,就不应该和你在一起,所以和你分手,只是我在修正错误?
何旭的眼睛发红,嘴角颤抖,像要咬小小一口似的。他看着小小收回手,突然发狠似的说:“别这么无情,小小,你不仁别怪我不义。”
正常反应,小小想道。何旭恨她。这真是……太好了。比起他虽然甘甜但却莫名其妙的爱来说,恨她、讨厌她才是小小能预见的反应。爱?被背叛了的人为什么要继续爱她?恨才对。恨有原因,直贯现在何旭的脸,表里如一,清晰明确。
小小松了一口气,答道:“好。我不怪你,回见。”
但报复迟迟不来。比报复早到的倒是何旭的请假。他好像生病了,小小没多关心。高三了每个人都在忙碌,似乎也没人注意这些。只有小小照样优哉游哉。她又去了郊外,这次没有再看到那种绿色的大蝴蝶,月神蛾,于是从网上购买了一只。它们在不知不觉里都死了,夏天过去,秋天到了。
那个男孩来找过小小几次。除了他,还有其他的几个男孩,不同学校的。对他们,小小不讨厌,也谈不上多喜欢。她只是习惯了接受这些暧昧的感情,以压抑她自己的某些欲望,如果给这欲望下定义,应该说,小小在寻找确定的事物,每句话背后的所有含义,所有情感,就像大海有其柔软黑暗的底部,她觉得那里才安全。
很久没有去过别人的梦了,小小未曾渴望过的现实人际交流却接踵而至。偶然间她又撞到了同心,对方问她要不要一起看部电影,手里还捏着两张票,小小答应了。她好奇,认识月神蛾的女孩会喜欢什么电影。
是复仇凶杀的类型,女人报复对自己犯下罪行的男人。很多新奇的场面,小小刚开始看还觉得有点意思,后来却越来越乏,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她来到上次去过的那梦室。连绵的山峦白雪铺陈,色泽似乎和上次来时有些差异。软绵沁凉的新雪在头顶飘飘忽忽,脚下的土地细看之下却现出融化的势头。没有人,主人不在此地。小小鸠占鹊巢,走进小屋,坐在那里,一时间忘记了梦外自己正身处何地,真的享受起这个好梦来,直到同心把她推醒,电影结束了。片尾曲的音乐在响。小小懵坐了片刻,不过大脑地说:“对不起。我……”
同心突然笑了一声。似乎不带恶意。似乎只是想笑。恰好就是灯光亮起的那一瞬间,她的嘴角很快挑起又很快放下。观众离座,她俩也走出影院,同心提议她们去喝点什么。
她俩拐进一家奶茶店,小小要了一杯金桔柠檬,同心要了一杯紫苏桃子。刚坐定,同心就提醒小小道:“别忘了给这部电影五星好评,我挺喜欢的。”
小小搓了把脸:“它讲了什么?我没怎么看,你能给我讲讲吗?”
两人的饮料都做好了,小小立即插入吸管喝了起来。同心却把自己的那杯揣在脸上冰着,徐徐开口道:“讲了一对双双出轨的夫妻。丈夫曾经很恶劣地伤害过妻子,威胁妻子和他结婚了。结婚后,一边虐待妻子,丈夫一边发现他心里其实爱着他。他也不知道那能不能叫做爱,也没有途径验证那究竟是不是爱,但毫无疑问是他有过的最接近爱的一种情感。”
“而妻子呢,不堪忍受这种虐待,就出轨了,仅仅在精神上,她爱上了别人。”
小小听得愣了愣,主要是因为她不理解这两个人。“什么?既然爱她,为什么还要虐待她?”
“也许他心理有缺陷呢。”
小小吸了一口饮料。金桔柠檬的冰让舌头木了一瞬间,酸甜中略带一丝桔皮的苦味。同心的那杯冰已经化了大半。小小问:“那后来呢?”
“后来丈夫发现了妻子出轨,就想办法杀死了她的出轨对象,更狠更重地虐待她。妻子难以忍受,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在某一天突然爆发,杀了丈夫全家人。”
“哦!”小小发出一声惊呼,暗自庆幸自己睡了一觉。电影听起来就很无聊。她思考了一下,问:“你觉得它好看在哪里?是……杀人好看吗?”
“不是。大概好看在反面角色都得到了惩罚吧。”
“你喜欢,我就给它打五星吧。”
“等等。四星吧。”
“为什么?”
“我想了一下,女主也不算特别的正面。既然最后还是杀人了,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别嫁给他?女主主动往泥坑里跳吧。不管怎样,出轨永远是不道德的。为了别人而放弃自己的道德,我看不出女主有什么执着的,值得人喜欢的地方。”
饮料见了底,吸管梢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小小喝完了这杯金桔柠檬,回答:“好,我就给它打四星。”她刚想问问同心这部电影叫什么,又刹住了。
同心的饮料里冰块完全融化了。她把它放到桌子上,对小小说:“这杯我不喝了,给你吧。”
“你要走吗?”
“对,你也回家?”
“去一趟我家怎么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小小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感到紧张,几乎就像第一次对男孩子提出邀请。
像所有被她邀请过的男孩子一样,同心也没有拒绝。
小小紧急想出的理由是她想给同心画一幅肖像画。同心提着那杯紫苏桃子进她家时,她绷紧了神经,仔细查看有无端倪,比如哪个男孩的一件衣服、不知谁带来的一包烟或者套套之类的。所幸什么都没有。
她让同心坐在窗前,握住同心的手,给同心调整姿势,接着回到画架前。小小想不出自己能跟同心说些什么,于是她等待同心开口,就这样一直等到黄昏,等到黄昏的阳光自背后照来,熔没了同心的脸容。此时,同心问她:“咱们今天看的电影情节,你是怎么想的?你觉得女主怎样?”
小小未停画笔,流畅地回答:“我觉得她很可怜。但道德上她没有问题。”
逆着光,同心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看不分明:“很多人都会这么想吧。”
“我和大多数人立场一致。”小小停下了笔,端详了一会儿,问同心:“画还没画完,下次,你能继续来我家吗?”
同心答应了。当天晚上,小小喝光了同心送她的那杯紫苏桃子饮,刷牙洗脸,一个人上床。理所当然地她又去了属于同心的那座雪山。雪山有些变化,一时间还看不出是什么。这次小小终于见到了同心,同心坐在自己小木屋的窗前,长久望着这一片雪景,小小没打扰她,因为害怕打扰她的梦,会让她在现实中清醒。
高三的上学期,所有人都忙忙碌碌,那一次电影后,小小和同心很久都没有再在周末相聚。在学校里她们几乎不说话,小小和谁都不说话,同心的朋友也不是很多。
还是跟以前那样,小小随自己的心意度过两个人的夜晚。不同的陌生人,新的男朋友。好的体验,坏的体验。还有新的梦室,她能感受到在自己的深海之外,新的世界以自己看不见也不会明白原理的通道交汇起来,四通八达。但小小很明白,彼此的世界间越是同气,和外界也就会越像——和那个她无法了解、放弃了解、深不见底的外界。深渊之下还是深渊。
不过她再也没有去过沙漠。何旭曾经告诉小小自己要报复,她没有等到,也不愿意再见他。他休学了,小小暗自认为是他父母的问题,没有特别在意。
她经常去同心的梦室。在和那些男孩痛快地出完汗,洗完澡后,从他们的烟盒里偷一支烟,到阳台上去抽,这时候小小往往会想到同心。她问自己,你究竟想要什么呢?没有答案。小小看看那幅画。一个周末,两个周末,它慢慢成型。小小发现自己想画的是那一天在郊外的同心。最好再把那只蝴蝶贴上去。认识月神蛾的少女。她回到客厅,把烟头丢进烟灰缸里,走进卧室,深知自己醒来时身边将空无一人。舍弃掉这些空无,投身于梦室里那一片空无,那一片雪山(小小发现了它变化的缘由,那就是它正在缓慢融化),这到底有什么新鲜?
梦室里,小小有时候会遇见同心,有时候不会。她没有上前去搭一句话,只是在小屋外徘徊。她现在开始反感这一片梦境,反感她已经进入过的那么多人的梦室,它们在虚空中钩心斗角,还有那么多人的梦等待点亮,而小小永远也不会进入其中,这多少让她心烦意乱,希望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秋去冬来,画的进程进入尾声。班级的跨年晚会那一天预报说要下雪,小小本打算挑一个周末把画送给同心,见此却改了主意。
下午刚过,大家就开始搬桌椅,要在教室中心空出一块表演的场地。据说演出的人数不够,文艺委员好说歹说,最后说服了小小来唱一首歌,Sia的《Underneath The Mistletoe》,圣诞节的歌曲,不大应景但小小想不出什么别的更适合的。
别人在挂气球、彩带,往黑板上写艺术字,分发零食和饮料,好学生在写作业,复习。小小的座位靠窗,教室在六楼,所以窗户不能全部打开,小小托着腮看着窗外发呆,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却是心神不定。她的画,那只买到的月神蛾已经固定了上去,她只愿同心会喜欢。喜欢就好了。这点子期盼莫名使得她焦灼,心意摇摇如一小簇跳动的烛火。
同心是班长,要当主持人。她们在学校一向不说多余的话,这时候她正在多媒体前调试软件。小小只看了她一眼。她身边站着晚上要跳舞的女孩子,特意换上了一身舞服,跳的是拉丁。紧张之中小小望着女孩子胸前的碎钻,一粒一粒亮晶晶,仿佛硌着小小的眼睛。
男孩子们不知为何似乎在抑制自己的兴奋。他们本该大笑大叫,得意忘形,此时却只是窃笑,酝酿告白似的窸窸窣窣。
不管小小怎么紧张,晚会到点开始。老师没有来。他们到结束时才会出现,所以晚会上只有围坐的学生们。甚至还挂了彩灯,彩光闪烁,有哪个调皮鬼把教室的灯关了,人群一阵起哄。台上的两个主持人,班长同心和英语课代表,都是游刃有余的掌控着晚会流程,情歌,小品,那个女孩子上来跳舞时全场静寂,只能听见这里的音乐、隔壁教室传来的些微音乐和笑声,女孩子的脚步声。她绕全场旋转,腰反弓下去,不是柔美而是有力,跳完时所有人都在鼓掌,英语课代表、同心、小小也全在鼓掌。
“欣赏完刚才优美的舞蹈,有请言小小为我们高歌一曲——《Underneath The Mistletoe》——”
一瞬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小小站起身,走上台。
《槲寄生下》,这首歌是热烈的情歌,奔放而直接。在所有小小会唱的歌里这是最契合当下节日气氛的一首,圣诞节、雪夜,对爱人发出邀请,要他朝自己疾奔而来。
小小等待英语课代表打开伴奏。
沉默时间有点太长了。当小小觉得无论如何音乐也该响了的时候,多媒体终于响起一个人的声音:
“不是我不给你机会,是我不想让你给我机会。你没错,错的是我,我知道的。”
随后是男声的哀求:“你想给他机会?你知不知道,他和你在一起,就是为了侮辱我?他不喜欢你!我有截图,小小……”
录音仍在继续播放。小小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她太久没听到何旭的声音了。但台下的观众已经骚动起来,由静默,到窃窃私语,再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大声讨论。这种情况下是不是该有个人让他们安静?像刚刚被拧紧发条的洋娃娃,小小急遽抬头寻找主持人。英语课代表还站在多媒体的电脑屏幕前。但小小一心只想看到同心——她原来站在台下,临危不乱,从容不迫,她的脸就是一片平静的湖水——
在女声开始唱歌的时候,人群终于安静了一刹那,接着集体疯狂地大笑起来。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Happy birthday宝贝!”这是一个视频,是穿一身HelloKitty款式比基尼的女孩在款款扭动身体,动作滑稽可笑,地点似乎是在卧室,光线不大清楚,在她的脸凑近摄像头的时候才能准确看出来是小小无误。这不是和何旭拍的,这是何旭撞见的那个男孩子拍的。小小根本不知道这视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她只发觉所有人原来都在欢笑,突然有个男孩子起哄道:“他妈的真抢手!”
人群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在这一阵笑声中,呆站在台上的小小终于反应过来,急忙遁去。没人拦着她,或者说也没人注意她。她逃到走廊里,逃到老师办公室旁,差点撞进去,又急匆匆下楼,两步并做一步,在一楼楼梯时重重摔了一跤,好在衣服厚。外面正在下大雪,她逃到楼外。
就像一条无缘无故被痛打的狗一样,她脚步踉跄,五脏都在震颤。心脏里泵出的血都涌上头,小小两眼发黑,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充满了蜂鸣声。她的胃就在这单一的噪音里抽搐绞紧,分辨不清自己跑到了哪里。可能是操场。
小小只想蜷缩起来,紧紧地团成一个球。好像这样就能躲开鞭打似的。别再痛了,她以这种姿势祈祷。雪一点点覆盖她的双肩,夜风吹过她的脸时刺骨的冰冷让她清醒过来。她发现自己蹲在操场的站台上,不知何时已经流出眼泪。
何旭的报复成功了、为什么那个视频会在他们那里、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这些思绪在她的大脑里杂乱地纠缠。她根本无力处理这么多信息。冷。雪下得实在太大了。如果可以,小小希望自己被雪埋没、随雪融化。
远处一个人影出现。他似乎发现了小小,正往这边走来。他、她的身形酷似同心,小小吃了一惊,仓皇地站起,眼前顿时一片漆黑。她的双腿已经麻痹,甚至都来不及叫一声,就摔下了站台。
梦里面不再有雪了,雪尽数融化,裸露出青绿色的长满草和小灌木的山坡。雪化时最冷,这里已不再是软绵的寒意,而是清冽彻骨,风在小小的手臂上割过。
从小木屋的窗户里,可以看见阳光照耀的洁白的云顶。这大概是同心梦外的窗户,因为山坡外没有太阳,只有一片勿忘我色的明亮。云幕张在天际,除此之外别无所有,荒凉得仿佛演员都离开了,只留下一片人工的造景。
小小是突然发难的。她把同心推倒在木屋的地板上,即使对方猛烈踢打,也死死掐住了同心的脖子。她一直想做这样的试验,梦中的情景对外界究竟有什么影响?如果在这里死去,梦外也会死去吗?
她看着同心的脸越来越红。挣扎越来越微弱。
有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如在梦中。
小小的手越收越紧。同心的嘴张大了,竭力呼吸空气,如出水的鱼。
她吻上了这双嘴唇。
那也像渐渐融化的冰雪。
同心猛然把她推开。干燥细软的手,仿佛摩擦几下就能烧起来。同心坐起,跌倒在地的小小看见她的身躯已经成了半透明的。她摇摇头,对小小说:
“想象永远骗不了我。在我的梦里你才会吻我,我永远不要这样可悲的梦。”
她消散了,化为雾霭。
淡绿色的雾霭萦绕在这空间里。没有风,小小走出木屋。雾霭随着她的步子流动,就像层层不朽的轻纱,阻隔一切的幽帘。
最后,是何旭让小小知道了那个消息——他要求来见小小,但小小没理会他。他仍然给小小发送那些长篇大论,小小已经有点不耐烦看了——同心出国了。
他在空间里发了送行的照片,还@了同心。原来她的网名就是“难改”。照片上他神色有些萎靡不振,同心倒是神采奕奕的模样,只是没笑。背景是全班同学,具体有多少,小小也没数,总之他们有几个笑了,张开漆黑的大口。
小小住在医院里,这个春天阴雨连绵。她的腿恢复得很慢,有些怀疑是心理问题,但医生却说什么问题都没有。放宽心,一切都会好的。
没有人提起那幅画。所有在学校里的东西小小都放在那里了。有人给她打过几个电话,她不知道是谁,也没有接。
又是雨天,潮溽的间隙,珠灰色的天空。暗淡的病房里小小在窗前往下看,对面的石墙缝里,一点点阴森的绿爬上来。是苔藓。整日与她作伴的只有在海底也能听见的滴水声,她已不再联想起山峦。
有只红蜻蜓攀在墙上,小小一只,翅膀单薄得美丽。它很快又飞走了。小小低声说“再会”。或许也应该说句再会,给蝴蝶。
Fin.
备注:感觉很多意象都和自己以前的重复了,比如蛾子,梦(好多梦,我怎么写了这么多梦),水底,雾霭。还有叠字名。本来上个月就想用关键词“雪”写女同的,但是很卡,最后放弃了。这个月也很卡,敷衍完了,努力挤了点东西……但是没想到除了青绿之外也cue到雪了(乐)
本来只打算写六千的没想到写了八千。感觉还是不咋地,但是可能因为刚刚写完,心情还是……比较松快的。放弃挣扎,继续用破折号。
Goodbye Butterfly是colourpop土豆泥眼影的一个色号名,缎光珊瑚粉色的。特别喜欢这个名字。
作者:关节
Mode:随意
是同人复健,原作是漫画《DOUBLE》,很冷门,没看过原作可能会有一定阅读障碍……但还是非常欢迎写作方面的指导(如果有的话),本人心脏很强不怕被批评。
宝田多家良,三十岁出头的新生代演员,长期借住在邻居家中以至自己的房间疏于清理,变得拥挤而凌乱,只勉强留有铺榻榻米的小片空地,其他空间则随意地堆放着长期积存的各种杂物,给搬家收拾行李造成了极大的困难。多家良从来都不擅长整理打包,幸亏还有好邻居鸭岛友仁帮忙。房间不大,多家良环视一圈,把风扇旋钮调大一档。
“这个箱子你还留着啊?”友仁大汗淋漓地起身,从房间角落高高的一垛Jump周刊底下拖出一个黑色手提箱。“拉链好像有点坏了,”他把箱子表面的落灰擦拭干净,试着开关几次,“你还要吗?还是要我帮你丢掉?”
全程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多家良立马举手:“不要丢!我还要!”
友仁回头看他一眼,随后见怪不怪地把箱子递过来:“行,小心被拉链夹到手。”
虽然翻出这个箱子纯属意外,但多家良几乎瞬间就想好了要在里面放什么东西。第一次站在这栋低矮公寓楼前时,他手中提着的正是这个手提箱。那时的宝田多家良的所有财产除了箱子就只剩一个装得半满的双肩包。头发被漂成浅金色的鸭岛友仁招手:“我来帮你搬东西吧!”说着接过箱子,掂一掂,“很轻的,没关系!”
二十岁的多家良着急地比划几下,想表达谢意。箱子当然很轻,里面装着几件当季的换洗衣物和两块毛巾,除此之外大概只剩一腔少见的勇气与固执。回望过去,仅因几句写在记事簿上的请求就把从没有表演经验的他收入剧团的水野英雄可谓相当草率,更何况多家良那时还饱受失声症之苦。鸭岛友仁则更是一副完全没把新同事的病症放在心上的样子,很兴奋地给多家良介绍剧团前辈,带他一起喝酒,听说他还没有落脚的地方,又热心地给他介绍房东,帮他搬家。友仁指指二楼某个房间门牌上的“宝田”对他说:“你以后就住这里。”又指指隔壁房门上的“鸭岛”:“我在你旁边,无论是生活还是表演,有问题都可以来敲门。”
从此多家良果真常常去敲门。好邻居鸭岛友仁给他做饭,教他演戏,陪他读剧本,为他打点生活中的一切。他的失声症大概在搬进公寓的一周后痊愈,然后就和任何一个新人演员一样,从龙套演起,渐渐可以出演戏份少的配角,再然后可以和鸭岛友仁同台演出,时至今日,他已经可以承担剧团中诸多保留剧目中重要的配角角色,甚至比友仁扮演的角色戏份更多。对于他的飞速成长,友仁似乎毫无怨言,十年如一日地陪他钻研剧本,设计角色动作,在他有其他电视剧龙套要拍摄时代替他排练。写满笔记的剧本越垒越高,多家良就这么一步步出演晨间剧,客串电影,主演商业广告。友仁在他背后,永远一副高兴的模样,好像事情只要有关多家良他就无所不能:多家良,做得好!多家良,出门记得带手机,去剧组坐车不要坐过站!
这次搬家是冷田小姐的意思,出乎多家良意料的是友仁竟然毫不犹豫地支持这个决定,并且看上去不打算和他一起住进新家。他试探着问:要不还住在这里,换一扇能遮光的窗帘就行了吧?反正房间也小,拉上窗帘外面就什么都看不见了。铁面无私的冷田小姐解释说最重要的问题是他的住址被暴露,不搬走以后会有无尽的麻烦找上门。他求救似的看向友仁。友仁正色:小心为上。经纪人小姐在旁边点头:小心为上。
小心为上,多家良把这四个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咀嚼几遍。总之搬家就这样不容拒绝地定下来了,演员本人在其中并没有太大发言权。深夜他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心中不免有些埋怨:连遭到狗仔跟踪的自己都还没有说什么,友仁凭什么擅自决定让他搬走一个人住,凭什么丢下他不管!可这点不满很快就被愧疚如海潮一般掩盖过去。对于友仁的无私帮助,他之前都习以为常地全盘照收,可最近几个月,准确地说是确认出演黑津导演的电影以来的几个月,他越发频繁地如此刻一样感觉羞愧、自责、无以为报。黑津导演对他的责骂他没敢告诉友仁,因为怕友仁伤心;好不容易拍出令导演满意的片段,他又忍不住担
心友仁将来看到这一段会作何感想,会觉得他演得好吗?如此这般,他总是担惊受怕,冷田小姐有天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那天冷田小姐来给他送剧本,最后竟演变成了带他在咖啡馆喝咖啡。冷田小姐对于处理情绪不稳定的多家良已然经验十足,边拿出手机给友仁打电话边问:你还好吗?是又被黑津先生批评了吗?
多家良摇摇头:不是。先别给友仁打电话——
冷田放下手机:怎么了?
多家良低下头,不敢与冷田对视:打电话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他现在应该在便利店打工吧,还是不要麻烦他了……
就是这样。多家良知道与同龄人相比自己也许显得单纯甚至幼稚,他总希望友仁永远和他在一起,可无论是信赖的经纪人还是崇拜的导演,抑或关系匪浅的同僚,甚至包括友仁自己,好像都希望他能一个人独立地做出点什么。具体要他做什么呢?多家良不知道,也无从得知。想到明天的搬家,他辗转反侧,眼前总浮现出友仁靠在他新家阳台边的背影。友仁以后只会偶尔在他家过夜了。
红灯亮起,川上先生借给他们的面包车摇晃着停在斑马线后,后座上的箱子柜子随惯性向前,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多家良回头检查:自己的那个黑色手提箱好好地待在车厢左侧,摞在友仁去年新买的大箱子上面。友仁说他以后不免要跟随剧组去全球各地拍摄取景,所以给他换了个据店员说“用十年都不会坏”的高级行李箱。他重新坐好,正对前方,余光还瞄着友仁。友仁正摸着下巴盘算,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可多家良还是听清了:等会要再开车跑一趟,把停车场里社长送的健身器搬过来,不然继续在露天淋雨早晚会生锈,多家良你一个人住要记得锻炼身体,保持身材……
“记住我说的了吧?”友仁再三确认。
多家良郑重地点点头。
“对了,你之前那些剧本都收在哪里了?如果落在书架上我等会顺路帮你带过来。”友仁说。
“我收在箱子里了。”多家良看向窗外。远处大楼的电子广告屏上正播放着NEKE新商品的广告。
作者:诸子百
免责声明:笑语
(世界观为架空现代世界观,有些地方与现实三次元世界不符,文中地点皆为虚拟。)
夜晚六点,市中依旧车水马龙,广场中央的音乐喷泉应点响起,七彩斑斓的灯光秀令人应接不暇,不少闲逛的游客被景色吸引,随着灯光不断变换的音乐笼罩着整个广场,殊不知背后的建筑下一辆辆警车在不断鸣笛闪耀。
“你利用方素出入美术馆,就是偷这一张破纸?”
“I don't care,这是这个画展里最名贵的东西,我的目标已经到手了。”
有一顶强光灯立于楼顶之上,楼下警方用无人机观察,却惊奇发现楼上只有一人在对着前方自言自语。
“我不知道你是用什么方式,能够感受到我,但是这场老鼠玩猫的游戏到此结束 ”声音飘荡到他的正中央,很近,甚至能感受到轻蔑的啧声。
那人愣在原地,话音也慢慢消失。
要想了解这件事情的全貌,就得回溯到24小时之前。
a.m.8:00 没醒
地点:L家里
还没睡醒就听到L接了个电话,本来今天是103事件结束后难得的调休日,这一通电话直接让他黑着脸匆匆离开,甚至连门都忘记带。
a.m.14:00 阳光正好
地点:临组大厅沙发
“隐形大盗丹尼尔在外网挑衅中国警方:偷走方素巡回画展中国展最名贵画作?”
X坐一边看着手机,这个新闻很有意思,又补充
“他可真敢,省美术馆不就正好在L队辖区里”
Y的手机里传出H的声音
“但凡他个翻墙就不至于挑这个猛男刚要休假的时候跳脚,debuff是很致命的!”
“秦泓你躲厕所玩游戏还叫他猛男的这个事,他知道了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Y难得的没参与他们的对话,刚刚的新闻中似乎传来了自那之后没再出现过的名字
方素..
Y退出游戏,看到了新闻,手机屏幕内一张巨幅油画下赫然站着那张曾经十分熟悉的脸——
17年前9:00 细雨刚过,天逐渐拨开云雾,可此时此刻寻不到一丝阳光。
这是特殊的一天,Y收紧雨伞奔下公交车,急忙中他看了一眼小灵通短信
“珍重。”短信是二十分钟前,还有十分钟一定可以赶上。
她曾经说过想去法à国,这样一句玩笑话被他置之脑后。高考前她消失的无影无踪,电话不接简直是了无音讯,这一封短信便是见到她的最后一次机会。来前就找了个家黑网吧查了航班线,十分钟后将要发车去往法国的飞机正是这里。
他挤过川流不息的人群,他个子高又是站在旁边赤红的信息屏下显得格外扎眼,他看到了那席白裙“素素...方素!”
“我叉,哥你干啥呢,中路崩了!!”
一阵哭嗷随着“defeat!”落下失败的帷幕,今天Y看起来状态似乎不对,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他关上手机,做出一个决定
“走 今天不上班去看画展”
a.m.15:00
Y只身一人挤在地铁内还被反复的无情蹂躏,不知道是名人效应还是其他,这趟地铁的人异常的多,大多都带着小孩子,像他这样全副武装戴着墨镜口罩还顶着遮阳帽的怪人显得格格不入,地铁门口打开里外被堵的水泄不通。
车顶通风处送进车厢外的各样气味,他捕捉到了一丝特殊的香气,一股薰衣草夹杂松节油清淡的香味。
只是瞬间,他想到了画室里随着风起伏的窗帘下那副未完成的画作,似乎听到那个她在背后有人招手,喊着——
“Y哥,是队长喊你来的吗?”
Y回头,小王向他招手,Y有点失望,原来是这小子“不用跟他说我来这里”不能让他知道来同一地点。
“带薪摸鱼,不怎么光彩。”他补充。
小王看见他并不光彩的打扮就知道,确实不该让队长知道,于是坚信的点点头,目送Y离去。
在来时路上查询资料得知,这是一所省级美术馆,年初刚搬迁新址,交通便利。这是新搬迁后第一个大型画展,不管海外的那个新闻真假,局内一定十分重视。
Y习惯性拍下馆外正门,方素的画展在馆内二层。以一个小偷的视角看,通往二层的方式更为丰富,于是又依序寻找多个消防通道与不同类型入口。
他走到后门拐角处,看见一辆不寻常电视转播车《湛阳广播电视台》,细看车尾超高清“UHD”的字母不寻常,细长圆润,字号过小,这样的记号只有他们的车才是这样的标志。后门连接运输仓库但背对地铁入口,难怪会派小王在地铁附近活动。距离美术馆四五公里外就是其中画作转运处,按他做事风格会在那里停留很久,为了不叨扰“熟人”,Y决定打道回府。
此时车内传出简单对话:
“要去打招呼吗?”
“不必了。”
p.m.16:30
Y从一楼一路溜达到二楼,其实他对画展不是特别感兴趣。可偏偏感情生涯中前两任包括方素,选择的约会地点总是会不约而同选在美术馆,跟着她们的熏陶,也能够简单了解一些画派流系。
馆内空调很足,人数也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多。去往二楼的空隙顺手带了一张嘉宾流程单,根据时间,下午三点将揭幕这次画展展出的新作《野花》。
那人叫嚣要偷的就是这幅新作。
新作将会在夜晚六点准时从展台外带着幕布向内搬运,再由作为画家本人亲手掀开向大众展示。为求保密性两点左右就由专业安保公司将新作由中转处一路护送至美术馆。Y翻过流程图,是一张粗糙的展厅俯瞰图,因为该计划行动的实效性,对方下手的位置会缩减很多。
当运送到美术馆,二楼往上的通道将会封锁,因为提前布展的缘故,三楼早就清空关闭,不会有客人进入。三楼之上除却正常的消防通道,就是员工通道才能通往顶楼。Y走向一旁打开不起眼的侧门,是消防通道。三楼只剩嘉宾休息室还在使用,向上走几步就听到楼上脚步声,再往上又一次嗅到了那股不寻常的香味。
Y没走几个台阶,就看在楼上站着的就是方素,身旁站着的就是L,他直接忽略L盯着方素贴紧的是一个外国男人。听口音像是法国男人,中文水平一般。身穿褐色长款休闲西服,内里花衬衫叠穿体恤,黑色牛仔裤又不合搭配的穿着白色运动鞋。
这穿的是什么东西。。。Y心里油然而生一阵的鄙夷,也许是第三感的强烈震动,也许是多年的观察能力,这个法国男人一定跟方素有什么关系,,,
这样简单的“打过照面”后,他到了美术馆的休闲咖啡区域。
隐形大盗?这个称号只是一个噱头,这样的自称很容易吸引到大众的注意力,在国内鲜有人知,翻墙后才知道已经传的沸沸扬扬,油管的热门视频中就有这位隐形大盗的大作。那是一段简单的3分钟视频,在国外某私人博物馆的某个监控镜头中看见一个玻璃柜被无故砸开,一只黄金圣杯凭空飘起,并且旁边墙面上有字依次浮现——IM Daniel.
那只黄金圣杯在空中摇晃后便消失在了监控之中。视频底下评论大多都认为是有人恶搞或CG技术, 应该并非如此。Y看完后得出了确切的答案,这个名为丹尼尔的人,具有隐身的能力,才会如此大胆的在大庭广众下行窃。并且盯上了她画展中的一幅画作。
之后Y翻遍了整个油管中相关视频,一个不怎么完整的犯罪侧写被他铺写在纸上。这是Y的部分小习惯,任何人也怎么没想到这个认真劲儿会用在这个地方。
“真是稀有,你竟然在写侧写。”
一道女声从对面传来,这个语气就让Y得知了她的身份,于是没有抬头,只是在不断的滑动的手机,看到这样没什么意外的回应,这位女士也没有任何的大惊小怪,语气反而恢复平稳又略有调戏中说:
“我光明正大盯着你看好久,你这样像模像样的思考还是余警官的时候,刹那间还以为时空倒退了六七岁。”
接着她捋起耳边发丝靠近,小声试探“让我猜猜..” 又一阵停顿
“方素,是吗?”
“看来画作已经顺利转移,运输车就后门,不出意外的话正在进行真迹鉴定。”Y淡定的反应让对方十分失望,只能没好气回复 “没错”
这个家伙,怎么还是老样子.. 这个天气眼看着有些转凉,今天她穿的有些单薄,加上馆内冷气开的十足,她的手已经明显变凉。对方就像是肚子里的蛔虫一样,恰当时宜的将一杯饮品推给自己。
“给你点的,今天天冷注意身体。”
她看着杯上的标签 “厚乳拿铁 无糖双份奶”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又跟着上了一盘半熟芝士蛋糕,这是她喜欢的甜品。
原来他还记得..那么看在甜品的面子上..
“时间快到了 ”Y站起,将那张纸张叠成方片放进口袋,正准备转身离开
她说“余警官,员工通道密码是xxxxx”
这杯拿铁暖暖的,有以前熟悉的味道..
“谢了,就等你这句话了。”
Y撇下这句话,快速的穿上外衣转身逃走,此时此刻他看了表,此刻刚好p.m.17:40。
P.m.17:55
二楼展厅不断有媒体聚集,Y混入其中,他看到人群中看见好多熟面孔,市老三队的人,省新四队的人,省现一队的人全都看向运输的门口附近,生怕那个丹尼尔从中突然出现接着夺画而逃。Y走出人群外,接近三楼消防通道,他有预感。
二楼展厅呈品字型,中间新画展出后就会放到北中央的墙面供人观赏,离揭幕五分钟,方素从侧门进入,后面馆长等人依次进入,方素身着中式盘扣样式花纹长裙,头发被简单发簪盘起,优雅且端庄。
方素简单致辞后,三名工作人员一前一后带着画放上墙面,之后按照流程工作人员会从侧门往返。
倒计时三个数——
三 二 一!!
台上主持人倒计时着,方素掀下红布,那幅《野花》完整的呈现在大众面前,顷刻闪光灯四起。此刻混乱之际,Y察觉到了方素的表情变化,他细看画幅,右下的签名不对劲。
只是瞬间,他想到了画室里随着风起伏的窗帘下那副未完成的画作,她的发丝也跟着微微扬起,她的手上脸上沾满了颜料,却露出了难得的笑脸“那这幅画的名字该叫什么?”
Y随手掏出花露水滴在湿巾上,轻轻接触到她的脸庞,“不如叫野花。”
“方小姐,下次画画咱们淑女一些好不好?”
“野径风来阵阵香,名花未省植何方”
高中方素的声音响起,又一次的闻到了那阵薰衣草夹杂松节油清淡的香味,从身旁擦过。Y从那人试图遮掩面容的帽子下,看出来就是那个法国男人。这个法国男人进入了消防通道,Y摔门跟去,只见那个男人的身体从上自下开始消失,接着回头两人眼神无意对视撞上了Y, 那个歪果仁彻底隐身,朝楼上奔去。
小王站在三楼消防通道外,调频正在汇报 “三楼无可疑状况,林队。”
却看到那谁从底下狂奔而来,急忙否认 “不对,不对林队,他上——”小王还没说完,就听见:
“你, 你让 内!孙!子! 把通道全封了,然后抄家伙上顶楼,听到没有!——”事发突然,他冲着对讲机喊了一句后就扬长而去,直奔顶楼。
Y紧追而上,看到顶楼门口半掩后又迅速朝外锁上,好在他提前拿到员工通道密码,打开顶楼的铁门。
一出门就能感受到阵阵凉风呼啸而来,那股味道迟迟没有散去,面前不远处的水洼被莫名踩出水痕,Y退后两步锁住员工入口,便故意逼问
“你利用方素出入美术馆,就是偷这一张破纸?”
Y质问的比较大声,几乎像是喊出一样。他观察到,水痕开始消失,那人没动。
“I don't care,这是这个画展里最名贵的东西,我的目标已经到手了。”
那人还是发出了声音,似乎在享受着对方无计可施时发出的质问声,轻蔑中带着嘲讽。声音来源于东北方位,音量不大,不到四步路的距离。
不得不说,他的法式口音可真的浓厚,一时半会没反应出来他说了一句英文。,让Y在夜风中真的有些迎风错乱。
不知是他的音量似乎吸引到了楼下的警群,还是刚刚的唐突插入使得警方重视,紧接着一顶强光灯立于楼顶之上,楼下警方用无人机暗中观察,却惊奇发现,楼上只有一人在对着前方自言自语。
“我可以放你走” Y试探并左右巡视,顶楼上还存放着部分被雨水浸湿的建筑残料,他朝西北方向小步走去,假意一点点露出所谓的“破绽”。
“我不知道你是用什么方式能够感受到我,但是这场老鼠玩猫的游戏到此结束 ”
声音飘荡到他的身后,很近,甚至能感受到轻蔑的啧声,Y仿佛愣在原地,可对方的话音正慢慢消失。
“挺蠢的 ” Y道,他转过身抓了一把陶粒在手里,不断逼近 “只要你开那扇门,就会有一队的猛,警察等着你。”
话缝中间,小团陶粒被扬在空中,离手的那一刻,陶粒炸在空中化成粉尘,顶风不断送向那人的方向,密集的粉尘沾粘到透明人的身上,一点一点的显露出体型,那人震惊
“你也是——”
未等他说完,Y一脚踢倒,对方脑门正好落在铁门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使得透明人的脑袋嗡嗡作响
Y贴近他的耳侧轻声威胁
“嘘,安静。要想多受点苦,你大可以挣扎一下。” 接着将透明人踹地,背手趴下给他戴上拇指铐。门内听到声响似乎开始暴力拆门,Y抽出他怀里的真画走向员工通道,跟警察来了个擦肩而过。
"野花要归于它该去的地方"
当L过去查看,那幅《野花》被某个Y姓神秘人秘密放置于馆外观赏树中间,因为包装完好,画没有沾染任何尘土。L拿起后,却闻到了那股香味外一股非同寻常的薄荷味道。
后记
pm7点整 即将闭馆
“刚刚我似乎听到了余朔明的声音,是错觉吗?”
“应该是错觉,不要惦记那个渣男了小欣”
“也是,他怎么可能在美术馆,上次我跟他去听音乐会中途他就跑掉了,说是工作有事,好几次都这样..”小姐姐思来想去,只憋出一句“没错,这个死渣男!”
“不过你听没听说,他似乎跟xxx有一腿。”
“姐妹..详细说说...”
作者:巫念桃
评论:随意就好
中元节。下了一天的雨,淅淅沥沥,沥沥淅淅。水汽沾湿了天上的月亮,雾蒙蒙的,让他想到了水墨画里晕开的一点留白。
苏勒从未见过这样的月亮。这个从西域来的年轻小子,只见过家乡锋利而冷峻的月亮。圆月高高地俯视漫漫黄沙,月色如刀光剑影,逼人不敢直视。
苏勒就在那样的月光下练刀。
每一次挥臂,冷月与狂风就在苏勒的身上划一道痕。
苏勒的师父和所有的师父一样,寡言而严苛,偶尔会有难得的温和,对着月亮小生哼唱一首他不懂的曲调,然后戛然而止。除此之外,苏勒对师父一无所知。他就像茫茫大漠,无边无际。
苏勒照了十四年的月亮。
在他刚满十五的那个子时,当师父以枯枝为剑,直指苏勒喉咙时,他意识到自己要出师了。苏勒从未见过师父出手。他只知这是师父体虚的缘故。每次自己练刀,师父都只在旁边用言语指点一二,剩下的全靠他自己悟。
苏勒的刀比人率先反应过来。
一瞬间被拉长、放慢——两千个日夜的身影重叠在一起,笨拙的、熟练的、自如的——无数个苏勒层层叠叠汇集在一起的一瞬间被枯枝击碎。
师父比他更快。
枯枝距离眉间半寸。
枝头停着一粒水珠。
陆陆续续有雨滴落下,落在苏勒的额头、眉间、眼睫。师父的身影在沾了雨水的眼睛里变形模糊。
下雨了。
“该走了。”
苏勒看着师父手里枯枝。劲气消散,苏勒才发觉那并非树枝。
“这是什么?”
“杨柳枝。江南有河畔的地方就有它。”
“江南也下雨吗?”
“嗯。那里的雨连绵不断,像浸在水里一样。你或许会不习惯。”
此时雨已停,刚刚冰凉的雨丝好像一场幻觉。
“我还没准备好。”苏勒垂下头。
“哪有时时刻刻准备好的。”
师父把杨柳枝递给他。苏勒握住,细、软而韧。
“我不知道这里的人如何告别,折柳送别是我们那里的传统,我本应当给你折一枝新柳,但现在是不能了,你姑且用这个将就一下。”男人把枯柳枝放在苏勒手心。细、软而韧。
“我虽名义上是你的师父,但教会你的东西实在太少。很久以前,那时我还很年轻,比你大不了多少,怀揣着一些……理想北上,有人祝我一路安好,然而那一路我得罪了很多人,过得很惨,中间几经波折逃到此处,才捡回一条命,所以我不信这些。
但现在我还是想祝福你,祝你一路安好。”
“我要去做什么?”
“替我……见一个人。”
“那人也在江南吗?”
“不知道。”
“那对方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
“忘了。”
“忘了?”
眼前的男人沉默。
他在大漠呆了近二十七年,二十七年前,他以为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忘,但日复一日对着浑圆的太阳、冷冽的月亮、无声的沙漠和一个西域小萝卜头,二十七年后的今天,他恍然发现那些的面容早已在大漠的热气中扭曲消散了。
他起初捡到苏勒,教他学武,是想让他替他杀一些人,但要杀的人他忘得差不多了。他想让苏勒替他见一个人,然而对方的模样他也记不清了。他努力回想,也只能想起昨夜的月亮,弯钩一样的月亮。驼铃声声,与江南四百八十座寺庙的钟声遥相呼应,月色下,沙漠犹如银色的大海,埋葬无数离人的爱与恨、哀与怨、嗔与痴。
“见不到也就算了,一切随缘。”
苏勒告别师父。他远远地回头,月光把师父的头发照得雪白。
他沿着师父来时的路回去,离开玉门关,沿着祁连山脉往南,途经兰州、雍州,横渡汉水,停在江州,又沿着河道一路前行,来到一处被雨水笼罩的的地方。自他来的第一天起,雨就下个不停。细密的、绵润的、安静的。
烟雨朦胧,杨柳依依。
苏勒走到柳树下,细嫩柔软的柳叶在微风中甩着水珠。
一片片绿色的眼睛流着泪注视着苏勒。
原来这就是杨柳。
下雨的缘故,月色并不明朗。
河面上飘着一盏盏精巧的莲花灯, 一盏花灯一缕魂。中元节放花灯,是这里寄托哀思的一种方式。苏勒对此并不知情,他只觉得花灯漂亮,便也买了一个,系在干枯的柳枝上,自己提着柳枝晃呀晃。莲花花瓣微微合拢,包裹住里头闪烁的烛光。
他沿着河畔一直走,尽头是一座断桥,直通河中央。苏勒走上桥,停在尽头。莲花灯幽幽地在漆黑的河面上漂摇。他蹲下身子,放下自己手中的花灯,轻轻一推,花灯打着旋儿远去,在河面留下一道道粼粼的波纹。
就在他即将起身回去之时,被身后一个身影吓了一跳。缓过来才发现是一个女子,荧荧的烛光照在她苍白美丽的脸上。她的视线柔柔地落在苏勒身上。苏勒想起那片沾着泪的眼睛。
“你给谁放河灯呢?”
苏勒摇摇头:“我只是觉得好玩。”
“你看上去不像这里人。”
“我来自西域,距离这里很远很远。”
“那你一路上一定很辛苦。”
苏勒想了想:“其实还好,师父祝我一路平安,所以这一路我走的还算顺畅。”
面前的人笑了一下, 看着湖面上的花灯,声音有些飘渺:“很久以前我也这么祝愿人,希望他一路平安,不过他很久没回来,所以我也不知道他一路上平安否。如果你能回去,我希望你能帮我找到他,问一问。”
“我不知道我何时才能回去。我来这里是受人所托,为了见一个人,但人我没见到。不过我若我能回去,我会尽力帮你找。”
“你答应了我的请求,我也该给予你回报,但我现在什么也没有,只能给你唱一首歌。”
那是一首苏勒很熟悉的曲调,苏勒也终于听到了曲子的后半段。等他从歌声中清醒,面前的女子早已消失了。
花灯已经远去,河面倒映着温柔的月亮。
# Vol.210 「怪人」《生还者》
作者:昂昂
评论:随意
气血涌上脑后,蒋婉架不住手脚的疲软踉跄倒在了门旁。胸口大幅度的起伏抽泵着急需的空气,手臂接触的木板门吱呀呻吟,一时之间房屋周围只剩下蒋婉的喘气声和门的附和。
只消片刻蒋婉就清明过来。
多少听说过,老人们会提前去拍好自己的相片,黑白的,用于离开以后。
蒋婉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尘,再次望向摆放着正冲门口的奶奶的所谓“遗像”。也没办法,自己离开这么久东西仍然是那样老旧得摆在原地,这十几二十平的面积只有面朝着门的方向堆放着一堆纸盒木板和一些偶尔会需要的物品,这堆物件成了奶奶的柜子桌子只要有放不了的东西都放这。因为这里了唯一没被姨妈他们夺走的是个连窗柜都缺失一半的木质碗橱,那里放着些易碎品,理所当然没有相框的归置之处。
“婉婉?”
一道男声打断了蒋婉的思绪,迎着朦胧的月光,她看不清男人的模样,好在他们下午通过话,不然就算见清模样,蒋婉也不敢保证自己会认出来他。
“马叔。”
男人端着两个叠在一起的碗走过来,身上还留有白酒的辛辣味,蒋婉不着痕迹往家里退了一步。他发现蒋婉看了看自己的碗,连忙解释说这是自己的晚饭,只不过因为喝酒导致吃了很久。
他空着的手抓了抓后脑勺,带着一丝关怀向蒋婉说了奶奶今日的餐食情况和身体状态。蒋婉听着就知道马叔单独给奶奶定了餐,他们这小地方不知道会不会有外卖,或者是去深处的家庭式餐馆买了两餐。马叔这人爱喝酒,随便一碟花生米就够他一顿的菜式了,独居的家里几乎不怎么开火,偶尔吃顿好的也就是去餐馆和别人一起喝酒罢了。
蒋婉盘算着要如何感谢他,给钱他必定是不会收的,大概是送他两瓶好酒吧,虽然蒋婉明白,马叔这个年纪虽然不到奶奶的地步但也不适合饮酒过量了,但除了酒他似乎什么也不需要。马叔之前还能做工的时候做泥瓦匠赚了不少,人也和善,就算现在看着容貌也不差,除了顿顿沾点酒外没有任何不良嗜好,这么多年连次酒疯也没见过。但他仍是孤身一人。
她听奶奶说过,就是因为曾经喝酒误了去城里领证的车,那个女孩在民政局的门口淋了一天的雨没熬过来,之后也就是大家所见的样子了。
年少的蒋婉抬起头看奶奶问她,“那为何马叔不戒酒呢?酒是坏东西。”
奶奶当时笑了笑,伸手拢了拢蒋婉的发辫,粗糙的手蹭过蒋婉的脸。
她说:“我们妹妮还小,不知道,这世上没有有错的物。只有,只有啊,有错的人……”
那时的蒋婉眨眨眼试图去消化这超出她年纪理解的话语。
现在的蒋婉看着马叔洗到发白的蓝工装裤、破旧的T恤衫以及明显开胶的鞋,缓缓向前了几步。
“多谢马叔了,这几年我不在,您肯定也照顾了不少奶奶。等过两天我把奶奶带去医院情况稳定了再请您吃饭,我还可以陪您喝两杯。”
马叔爽朗地笑了,说这没想到我们婉婉出去这几年还出息了,会喝酒了。
“不过,婉婉,女孩子家的少喝点酒,尤其是在外面。”他似乎想伸手摸摸蒋婉的头,却在半空之中停下,转而接过另一只手的碗。碗筷摆弄间碰出清脆的声响,稍稍将气氛扭转。
“我知道的。”
蒋婉点点头。
马叔也不再寒暄示意自己去洗碗然后要好好休息一番,他看了眼房间里的照片,示意蒋婉安心奶奶就是年纪大了会瞎想进医院检查检查知道结果后就会安心了,还要求蒋婉一定要告知奶奶的检查结果。蒋婉颔首,他便离开了。
她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有些沉闷。
我知道的。
那您知道吗?
蒋婉回过头再次看了看奶奶看似随手摆放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奶奶抿着嘴笑着,脸上眼旁嘴角都有着褶皱,这是人无法抵挡的衰老。她将目光与照片里的奶奶对上,顷刻间涌上泪水,蒋婉用手捂住嘴。
奶奶,为何你的眼睛,也这般老去了?
奶奶,为何你在笑,拍照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想我?想我决绝离开未曾告知你?还是想我和您曾经的儿和儿媳一般骤然消失为给您留有余地?
为何从不让我回来?
为何从不告诉我,您正在老去。
Vol.211「千年」《石头》
作者: 夏获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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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叶子变得焦黄,风中带起丝丝凉意,秋天就到了。
和过去的无数个秋天一样,一切生命都开始为即将到来的寒冬做准备。和曾经的秋天不同的是,一场地震发生在这片山林之中,人们在裂开的山体发出的轰鸣中惊慌失措,直到大地的振动停止。
一些岩石随着振动脱离了大地和大山,而被自然的伟力粗暴撕扯下来的众多石块中的其中一块石头,在树丛之间滚动着,顺着山坡最后一头扎进山脚的泥土之中。
就这样,石头在这里扎下了根,从此一动不动。风吹雨打,不知过去多久。
直到风从北方带来冰雪,又是一个冬天,雪在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也在石头上盖上白袄。远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跋涉而来,在石头旁停下脚步。
“还撑得住吗?”高大的那个说道。他们赶着去城郊的庄园,等风雪一停就从城里出发,踏着数尺深的积雪。两人都穿着厚实的棉袄,仍然被冻得够呛。做父亲的不由担心自己的孩子。
孩子狠狠地吸了两下鼻子。“累。”孩子点了点头,但推开了父亲递过来的皮毛织成的围巾,“不冷,就有点累。”
父亲咕哝了一声,将石头上的积雪扫开。这块石头大概到大人的腰部,横躺在那里。所以他双手伸过孩子的腋下,把他抱上石头,“在石头上休息下再出发。”
“太冷,太硬。”孩子在石头上不安地扭动着,“又冷又硬,不舒服。”
父亲将孩子抱下来,认真打量这块石头,看到这块石头上有许多凹凸不平的棱角——石头经受的风吹雨打太少,还不够圆润。父亲将围巾对折铺在石头上,再将孩子重新抱上去。
“这样好多了。”
“这样好多了。”孩子有模有样地学着说话,露出一个开心满足的表情。
“休息一会儿再走,等回到家,让阿妈给你熬汤圆吃,吃了汤圆就暖和多了。”
“嗯!”
两人歇息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便重新长路。只有石头留在原地,卸下了身上的积雪,仍是一动不动。
沉雷隆隆带来倾盆大雨,连绵的雨声中被一连串急促的马蹄声破开,一队骑兵经过石头,迎面碰上了斥候的回报。
“将军——”
“停!”临头最高大威武的骑士喝停了骑兵,他下马听取斥候的报告,眼睛扫过那块石头,他呼唤自己的亲兵:“地图!”
相比过去,石头已经平缓了许多,可以让地图安稳地放在上面了。负责后方步兵指挥的副将和参谋很快请过来,几把纸伞撑起勉强围住了地图,军情紧急,顾不上风雨交加。
他们的交流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急迫,还伴随这各种激烈的手势,显然将军对现状并不感到满意。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再难走的道都不是借口!确保道路通畅供大军通行,这是命令!”将军收起地图,结束了这次临时会谈,结果,结果最重要,“把这块石头也移开,我要足够宽敞的道路。”将军指了指刚刚被当做桌子的石头。
挪开一块石头后,道路看起来似乎空旷了不少。大军在路上匆匆而过,石头躺在它的新位置上,仍然是一动不动。
此后春去秋来,赶路人的闲谈带来了京城被攻破的消息,旧朝灭亡,新朝已立。江山更易,石头仍然是石头。
待到某日天方亮,太阳早早播撒光辉,许多工匠趁着尚不炎热的时候早早出工的时候,一只粗糙的手拂过石头光滑的表面,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睛细细地打量着石头,随后这位年轻人转过头问道:“师傅,这块石头看起来不错。”
“老石匠,你的小学徒问你呐。”
老人这才抬头看过去,正好看到年轻人圆脸上绽放的笑容。老人嘟囔了俩下,把手里的旱烟往车辕上一敲,走过去指着年轻人骂道:“小滑头,你又搞得什么东西?”
老人一停步,路上走着的两辆牛拉车子也停了下来,车上装得都是刚从采石场开掘出来的石料。
“不是啊,师傅。我在很小的时候这块石头就在这儿了,每天从这条路上经过,去采石场的时候都能见到这块石头。我挺好奇为什么不动这块石头。”
“你小时候,嘿,在老头子我小时候,这块石头就在这儿了。”老石匠拿手敲了敲石头 “前朝,嗯,是前朝的前朝,那时候连海平城都还没建起来,这块石头就已经在这儿了。恐怕有六七百年了。”
“你问为什么不动它?因为当你走近海平城,看到城楼和那扇厚实的城门的时候,你会知道你到了海平城;更早一些,当你走到那条沣河,站在开国皇帝修建的那条石桥的时候,你会知道你已经到了海平城;而在更早的地方,当你在这条道路上看到这块石头的时候,人们就会知道,前面就是海平城了。”
“人们不会动它,想不到去动它,或许是因为石头已经是这一切的一部分了。”老石匠把烟杆子从左挥到右,把路上行人,路尽头的河流与桥梁,远方的城池和群上,全数兜进来,“而你,年轻人,如果你真的闲的想找这块石头的麻烦,那你就好好学早点出师,别整天折腾老人家。”
随着老石匠干哑的嗓音,工匠一行人又重新带着石料上路,只把石头留在那里。
后来,终究是没有石匠来带走石头,或许是当年的年轻人改变了曾经的想法,决定让石头继续留在那里,又或者单纯忘记了对这块石头的关注。石头仍留在那里,一动不动。偶而也有醉汉卧倒在石头上,将喝剩的酒液倾倒在石头;偶而也有天真的孩子盯着石头,仔细研究上面的条条细纹和缝隙中四处攀爬虫蚁;石头又经历了数百个春秋的交替;又见证一个王朝的变迁;无数人生的悲欢离合,石头都在,有宛若不在。
历经千年,石头经历的变化又何止万千,却仍是那块一动不动的石头
END
(听着石头歌写的,很零碎的一篇。= =)
写于2022.10.31
作者:夜雀子
评论:随意
开门见山的说,我穿越了。
穿越到了一本始点西幻背景的男频小说里,成为了一名非常标准的恶毒女配。对,就是那种会拿扇子遮着嘴发出“哦呵呵呵呵”笑声的、看起来脑子就不太好的恶毒女配。
但最大的问题不是我穿越了,也不是我穿到了恶毒女配身上......而是如果按照正常剧情的走向,我不但不会被流放、判死刑、声名狼藉、被众人唾弃,反而会借着主角们的苦难与困境,一路扶摇之上,最后遇到一个真心爱我的人,然后成为这个世界里最有权力的人之一,活个一百岁,最后无伤无痛在温暖的阳光下安宁去世。
甚至连坟墓都是这个世界位置最好的地方。
听起来似乎是个不错的发展。
但唯一的代价就是我得让剧情按照原作的走向走。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要给男主的家人下毒、要在路上用扇子活生生打死一个讨饭的孩子、要为了暴利与权力斗争烧掉女主家管理的数十户农家、要为了夺得继承权将我的兄弟姐妹一个个送上黄泉路、要将向我宣誓忠诚的仆人作为垫脚石通往胜利的道路。
也意味着我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撒泼尖叫,要将扇子挡脸呵呵笑变成自己的标志性动作,要会用甜腻的声音向他人撒娇、还要学会辛辣地讥讽嘲笑地位和资产都不如我的人。
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人会强迫我、威胁我,我只需要放下我那该死的道德感和自尊心,我就能过上对于一个人来说最为成功的人生。
很不可思议是吧?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当年看书的时候我就在想为什么这种坏事做尽的弱智角色居然能长命百岁,当我穿到这个角色身上,感受着周围人投向她的那种畏惧情绪,我还是对此感到惊讶。
当然,我知道你一定想问,既然我如此不解这种生活方式,那为何不尝试换个方向生活?比如成为主角团的同伴;比如洗心革面当个大善人;又比如安分守己明哲保身,不去掺和任何主线事件,守着自己美满的家庭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事实上,我也这么想过,最初也是这么做的。比如某天早上侍女不小心弄翻了一个茶杯时,按照原作发展,我应该把那茶杯塞进侍女嘴里,任凭她的嘴角被破损的杯壁割裂——但我没有这么做,而是像大多数正常人那样,询问她是否受伤了,并且原谅了她的过失。
但是当我这样做之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件发生。侍女既没有因此瞬间对我改观,也没有觉得我反常、为此更加惊恐,而是弯下腰朝我鞠躬,小心翼翼保证她不再犯相同的错。
嗯。我能理解她的态度。毕竟以她的身份来说,主人的心情就如秋日的天空一般变化莫测,心情好时给予她宽容,心情不好时可能会拿她出气。因此当“和善”这种东西落到她头上时,她既没有必要感恩戴德,也没有必要惊恐不安。
人之常情。
在这之后,我继续尝试做一个正常人,为自己的第二人生负责。比如家里开宴会时,招待了一些乡绅来参加。一家乡绅带着他们的独生子来参会,而那穿着租赁来的衣服、看着瘦斤干巴的小男孩趁着双亲不注意误入了我的花园,并摘下了一朵花送给了他的母亲。
按照原作,此时我应该用爱用的扇子夹住那细弱的手指,一边讥讽他是个肮脏的小偷,一边缓缓夹断他的五根手指。他的父母会在旁边痛哭流涕,请求我宽恕他们孩子的无心之过,而我会看在举办人——也就是我亲爱的兄长的面上,给予他们一丝怜悯——将他们孩子被夹断的手指送还给他们。
当初看到这一幕时,我着实为女配的残暴心感不悦。我无法理解她为何如此暴戾,也无法理解她怎能若无其事干出这种残忍的事——当我亲自经历这个事件时,我依旧是如此感想。
于是我不仅原谅了孩子的举止,甚至还亲自去花园里剪下许多花,送给了在场的女士们。女士们将鲜花别在胸口,而这小小的插曲让她们对我——以及我的家族赞不绝口。
不过只是宴会当时的事情罢了。
无论宴会上他们怎样赞美这个举动,无论宴会上他们怎样赞誉那朵鲜花,当曲终人散,所有的奉承与感叹都随着夜色消失在天际。鲜花或被人养在花瓶中,装点着窗台;或被人丢弃在草丛中,成为种子的棉被......无论它们当时在宴会上代表着什么,随着时间流逝,它们最终的归宿都是泥土。
我对此并无想法。我认为这才是正常的反应,在风云变幻的社交场上,逢场作戏才是常态,真心相待总是少数。那夜来参加宴会的人本就是冲着我的兄长而来,我这个做妹妹的如果做得好,那自然是给家族脸上添光;如果做的不好,那在家中权势的影响下,也没有人敢对我指手画脚。
理所当然。
总之,我没有按原有的故事情节走,我的人生也没有因此发生什么重大的变化。仆人们对我依旧那么客气,家人们依旧将我视为掌上明珠,有求于我的人依旧会对我低三下四,位高于我的人会审视我的身份,然后给予合理的待遇。
一切都正常运行。这个世界不会因为我不做什么坏事就发生巨大变化,也不会因为我做了什么好事就减少什么问题。
我确实可以度过一个平静又衣食无忧的人生。
但是,如果你记得我最初的表述——我最初也是这么做的——你就应当知道,我没有选择继续这样宁静的生活。
为什么?
因为我开始感到无趣。
我保持和善对待周围的人,他们不会因此畏惧我,却也不会因此爱戴我,因为对他们来说,我的行动不过是我这个阶级的“力所能及”。我尝试去做某些在这个环境里看起来离经叛道的事情——比如读书、骑马、练剑——家里的人也不会阻止我,甚至十分支持我。当我取得成绩时他们甚至会由衷地赞叹,说他们心爱的女儿/妹妹/姐姐真是多才多艺。
但赞叹只是赞叹,他们从未想过我能用这些技能去做些什么。对他们来说,我这只是有钱人的业余爱好,今天是骑马射箭,说不定明天就是站上舞台去唱歌剧。才艺对他们来说并没有那么大的价值,但是既然“宝贝女儿”开心,那由她去吧。
反正他们承受得起代价。
那么,如果我尝试了解家族的事业、尝试进入到权力的中心呢?
他们也没有阻止我。双亲也好,兄弟姐妹也罢,他们会认真回答我每一个问题,将错综复杂的关系向我解明,哪怕我问出再蠢的问题,他们也会耐心地解答,直到我理解了里面所有运转的规则。他们甚至愿意提供我练手的机会,无论是经营还是权力斗争,他们都乐意给予我“锻炼”的机会。
非常美满和谐的家庭对吧?我也这么觉得。
但这一切的纵容,只是因为——我们承担得起这样的代价罢了。
那么,如果我对衣食无忧的生活感到厌弃,那我抛开所有身份与资产,去当一名务农者、一名商人、一名歌女、一名乞丐呢?
我也这么做过。
我抛弃了姓氏,独自流浪到偏远的乡村,在那里作为一名普通的务农者生存。由于我是外人,我只能借住在一个破旧的茅屋,那里面除了我以外,还有老鼠与虫蚁。第一天住进去我就因为蚊虫叮咬发起了高烧,但是第二天地主就来监工,我只能拖着生病的身体踏上田埂,与其他的农夫一同劳作。
当夕阳西沉,监工的老爷们终于离开,我也因为高烧昏倒在地。醒来时我没有躺在那个破旧的茅屋,而是躺在一间简陋的柴屋里,照顾我的是这个村庄的一户人家。因操劳而早早有了白发的农妇用仅剩的一把白米给我煮了一碗粥,而之前因为务农断了半只手掌的农夫则在外劈柴,只为给我生一堆暖身的火。他们的孩子衣衫褴褛,但他们攀在榻边看着我,询问我感觉是否好了些。
我望着他们淳朴善良的脸,忽然流起了眼泪。他们误以为我是吃过太多苦才会悲从心起,而我慌忙擦掉眼泪,说是粥太好吃了。我当时还没有想通为何我会流泪,直到——
直到我开垦的荒地种出了粮食,善良的村民们为我庆祝,与我分享,然后在第二天大家被卷入边境的斗争,将性命归还给泥土。
直到我被冷酷的佣兵抓住,光脚走了数十里地,被当做奴隶关押在地牢时,遇到了一个勇敢的少年,那个少年带着我们逃离了奴隶所,并将我送到了安全的城镇,从此不再相见。
直到我利用我的知识与技能开了一家小店,帮他人写写情书与文件,在事业渐起的时候,被污蔑为敌国的间谍,差点死在士兵的长矛之下。
直到某天夜里,我路过亮着暖光的人家,看着壁炉里燃烧的火苗,回忆起那一碗热粥时,我才终于明白那时我流泪的理由。
我的内心居然已无法因他人的情意产生波动。
我将一切都视为理所当然,我将一切都视为人之常情。我用常理去解释遇到的所有善与恶,我明明身在此处,却又置身事外。
无论我怎么看待这个世界,无论这个世界怎样对待我,我的心似乎都不在此处。我明明能看到他人的善意,我明明能感知到他人的悲苦,可是当我说出或感谢或同情的话语时,我却无法相信那些话究竟有多少是真实。
我突然不明白我究竟是为何而存在。
我突然不明白自己到底是谁。
那么,或许你会想说,我应当踏上寻找自我的旅程了。
是的,我也这么想的。
然而这个旅程结束得比我想象的快。
当一个路人撞到我的肩膀,他向我索求赔偿费时,我顺手抄起路边摊上放着的扇子,用扇柄狠狠扇了他的脸。
木质的扇柄被折断,尖利的断口划破了他的脸皮。红色的血珠顺着扇柄流下,淌入了我的手心,滴落在我的脚下。
而我直愣愣地看着那开始浸入木片的血液,手腕一甩,将扇面展开。
我将那残破的扇子遮到嘴边,喉咙颤动,一串声响顺着我的嘴唇零落而出。
我找到了自我。
......话已至此,想必你已知道当时从我嘴角零落而出的究竟是什么。
而回顾之前我的描述,想必你也产生了一个疑问。
既然我已经选择好了道路,那为何露出一副不想按照原作剧情走的模样呢?
其实是这样的。
今天晚上,我将参加一个宴会。部分参会者将会在这个宴会上享受最后的晚餐,而我在他们陷入沉寂之后,将展开扇面,发出代表性的笑声。
现在,我手上有两把扇子。一把是红色,一把是黑色。
你觉得我应该选择哪一把,才更符合原作的剧情?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