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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眼前的莉莉娅,朴素亚麻色的衣服,皙白的皮肤,还有那金色灿烂的长发,手感顺滑,令人爱不释手。轻轻颤动的睫毛,稍稍晃动的眼皮,不知道在做着什么样的梦。
身着灰色长衣的男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就那么安静的看着躺在床上的莉莉娅。他并不惊动这个沉睡中的小姑娘,而是任她睡着,直到小姑娘再次翻了个身,睁开双眼,并因面前突然出现的这个人而惊叫。
啊!!!
莉莉娅的尖叫声响彻房间,若非窗子关着,恐怕也能传出去很远。
“您好,初次见面,让您吓到了。”
灰色长衣的男人听到惊叫声并未惊慌,而是轻轻点头,向莉莉娅问好。
大概十几秒之后,莉莉娅的尖叫声才在房间中消失,她惊慌的眼神也渐渐变得冷静,有些好奇地看向坐在床边椅子上的灰衣男人。
“你是谁?”
“小姐请不必惊慌。”灰衣男人起身行礼,然后又坐下,“在下乃是一鸿,刘一鸿,幸会。”
男人说着从旁边的盘子上拿了一个苹果,递给坐在床上瑟瑟发抖的莉莉娅。
莉莉娅并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那个苹果。她眼神中的困惑、不解、怀疑,均被男人看在眼里,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苹果放到了床边的柜子上,柜子与床同高,大概三十厘米宽,两个大约十几厘米宽的抽拉小盒子,盒子上均按着拉环,方便拉出。
“你在这个屋子里面不会受到行动限制,有什么需要可以跟她说。”刘一鸿拍了拍手,从屋外走进来一名身穿嫩绿色短打麻布衣服的姑娘,脸微圆,头上梳着两个圆形的发髻,扎着黄色的头绳。进入屋内之后,这名姑娘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欠身,而后便退了出去。
“她是阿翠。”
莉莉娅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刘一鸿说话,放苹果和阿翠的进出。
“你先好好休息。”刘一鸿从椅子上站起身,转身就向外走,“过两天我再来看你。”
直到刘一鸿的脚步离开屋子,莉莉娅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她双手抱膝,窝在墙角,闭上了眼睛,将头低低埋了下去。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到了这。
该怎么离开这里?
这个问题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却暂时没看到答案。思考着这个问题,她的心情稍微平静一些。她观察着这个屋子,大概是个十五平的屋子,棕色的木墙将屋子分成两个部分,外面是待客用的客厅。
客厅中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支白色的蜡烛。燃烧的蜡烛将整个屋子照的通亮,烛泪滴到托盘上,形成一个微小的泪堆。桌边还有几张椅子,几个书架靠在墙边,月光透过窗户洒落地面,给这个房间带来一丝额外的明亮。
莉莉娅所在的床放在屋子里面的那个空间,也就是寝室之内,黑色磨石地面贯穿房屋的两个部分。铜盆放在木头的盆架上,还有一条白色的布巾搭在盆架的长背之上。
几分钟之后,她慢慢从床的角落爬下床,看到自己的鞋子好好地摆在床边。穿上鞋子下床,她能够感受到鞋底传来的微凉,这凉意很快就被脚底的热量冲淡,消失在安静的行动中。
拉开窗子,晚风的微凉穿过窗子进入屋中,莉莉娅拉了拉自己身上的毯子。她的衣服还在,身上没有其他的东西。爬上窗子,她却被一道无形的墙拦住前进的行动,用手推了推外面,那是一道透明的空气屏障,坚硬且结实。
房间中几道窗子她全都试了试,均是一样的情况,坚硬的透明屏障,没有一丝一毫的空隙。她默默返回床上,躺下,眼睛看着床顶的木板,她的脑中思考着现在是什么情况,也在确认这是什么情况。
昨晚她躺在床上,很快就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就看到了这个奇怪的中年男人,跟自己说了一些奇怪的话。不过看上去那个人又一副很有礼貌的样子……
爷爷曾经说过,不能被一个人的外表欺骗了,还要看这个人的内在,伪装不会伪装很久。
嗯,先这样吧,看样子还没有什么生命危险,只是不知道伊桑尼亚和迪亚特的情况如何了。他们在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找不到自己的话,会不会焦急,会不会寻找自己呢?
脑海中晃悠着这些奇奇怪怪的问题,莉莉娅缓缓又睡了过去。
阿翠走入房中,将午饭放在前厅的桌上,她走到寝室的隔扇之外,撩起搭下的粉色帘子向里面看了看。熟睡的莉莉娅在床上躺着,没什么反应。她没有去叫醒这个睡着的小姑娘,而是转身离开了屋子。
桌上的午饭缓缓飘着热气,是一碗用虾和鱼肉煮成的海鲜粥,煮粥的米是刚刚从伍夫沃运来的新米。而在旁边盘子放着的是几个素菜的包子,葱苗与白色石蜥蜴的蛋做成的馅。阿翠相信这些对这个小姑娘的肠胃会好一些,便从有间客栈定了这些食物,通过厨房的食物传送阵拿到了这些食物。
刘一鸿踏出小巷的秘密住所后,转头又看了看身后的房子,他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拳头,心里有些紧张。饶是见过大场面的他,此时也免不了心中的理想能够迈上那么一小步而激动。
他的记忆中,刘家一直在寻找着曾经盘踞在这个国家的皇祖的后人,而如今,终于让他找到了。在他们家族中一直流传着一副美丽女士的画像,莉莉娅的样子跟画像上的一模一样,在她睡着的时候,他用家族里一直流传下来的法术替她做过检查,所呈现的魔法波纹跟也跟那名画像的美丽女士一模一样。
是的,在他们家族的祠堂里,一直保存着那幅画像上所画美丽女士留下的魔法波纹。
“一鸿,你要记住,魔法波纹是独一无二的,若非与这位尊贵女士有血缘关系的人,是无法具备类似的魔法波纹的。”
在他还未成年的某一日,被刘家当时的现任家主带到了刘家的家族祠堂,看到了这幅画像。
“可是,爷爷,不,尊敬的家主……”看到爷爷眼中透露出的严厉眼神,刘一鸿连忙改口道,“我不明白,为何要寻找这位女士的后人?”
“这位女士的后人可以帮我们实现家族的梦想。”
“梦想?”刘一鸿看着祠堂中放着的祖先牌位,似乎并不太明白。
“改变……这个国家。”
“改变这个国家?”
“等你有资格的时候,你自然会明白的。”家主双手合十,而后伸手捻香,在旁边的烛火中将香头点着,双手持香,向着灵牌三拜,而后将香插在那个大大的青铜香炉上。
跟着爷爷的脚步,刘一鸿沉默的离开了祠堂,只是今天的这段谈话一直留在他的脑海中,直到——
“恭喜您,孙长少爷。”
在他即将年满十八岁前某一天的一大早,他刚刚苏醒,正躺在床上思考事情,突然听到房门轻响,旺财的声音从外间屋传来。
转头看去,便看到从小跟自己一起张大的侍从旺财手里端着盘子走进来。
“怎么了?你在恭喜什么?”
他从床上坐起,穿好靴子,又将挂在床边的黑色短褂披在身上。
“今天早上,太老爷刚刚跟大老爷说要开始准备继承仪式了。”
“……”刘一鸿听到这个词,心里一沉,继承仪式,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此时此刻他并不想继承这个家族。父亲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他心里有答案,但却不知道该怎么跟父亲回答。
没有得到回答,他的父亲只是看了看他,留下一句话,“你没得选。”
没得选吗?
他不知道自己要不要选择逃离,但他很想知道爷爷曾经说的那个问题的答案。而在他的心中也知道,要想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就需要继承家主之位,而继承仪式正是确认下一代家主的候选人。
最终他乖乖听从爷爷的安排参加了继承仪式,并且打败在仪式中的竞争对手,直到从上一代家主,也就是他父亲的手中得到了这个位置。
父亲死的时候,也就是他继承家主之时,而在父亲死前,交给他一封信,是他爷爷的亲笔信。
“鸿儿,”这是父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么叫他,“这是上代家主的亲笔信,说是留给你的,但一定要等你当上家主的时候才能看。”
“谢谢,父亲。”刘一鸿在父亲的手中接过信,又看着父亲闭上眼睛。
忙过葬礼,按照老家的规矩,要在坟前守灵三天。
刘一鸿让其他人都回去各自做事,只有自己身着一身白孝呆在父亲的坟墓前,一张一张将纸钱丢进面前铜制的火盆,看着它们化成纸灰。曾经的曾经,他跟父亲一起在这里待过三天,而那一次是爷爷被埋在这里。
“你爷爷经常跟我说,‘论通透,你不如一鸿,以后家族里的事情多带着一鸿走走,让他好好跟你看看。’”
“……通透。”
“有些事情上你会看的比我明白,这也是你爷爷一直对你很有信心的地方。只是……他并不满意你在继承仪式之后的那些行为,经常同我念叨,还曾经说过要剥夺你继承人这样的话。”
“……”
“不过,你没有错,也不用想那么多。”
嗯,他记得那次谈话的最后一句回答的就是这个。
父亲说的那个行为他还记得,并且至今不认为他做的是有什么错。
盆中的火焰带来炙烤的热度,传到他的脸上,驱散夜晚和墓地带来的阴凉感。
他用指尖挑开信封的封口,拿出里面的信纸,展开,爷爷的蝇头小楷相当的漂亮,一列一列排布在乳白色的纸上,信的开头写着——吾孙一鸿:
“见字如面。
看到这封信之时,想必你已经坐上家族的家主之位。
你曾问过我一个问题,为何要寻找那位美丽的女士,我回答你了。但对于你的另一个问题——改变这个国家,现在你想明白了吗?”
看到这个问题,刘一鸿陷入了沉默。
在继承仪式之后,他便离开了家,到了其他的城市,将自己打扮成逃难的叫花子,隐藏了自己的姓名,沿街乞讨。每天蓬头垢面,破衣烂衫,在街上找到一个比较显眼的位置讨钱,算不上收获颇丰,总起码可以保持底线温饱。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一两年的时间,见过了周围的点点滴滴,这些一直深深刻在他的脑海中,却无法跟别人提起,他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些在生死一线上苦苦挣扎的人们的状况同家族中的人讲起。
他所讨饭的那个地方,生活的大多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们,他们弯着腰,低着头,将农作物的种子或者种苗插进那些从黄沙中抢出来的土地上,一辈又一辈,他们靠着天吃饭,靠着地吃饭。
这些人也是淳朴的,当他走村串镇,向这些人乞讨的时候,得到了他们最大的帮助——拿出了他们所能提供的食物,让他可以填饱肚子。
“你们就没有想过离开这里?”他端着手中棕色的粗瓷碗,用两根树枝削成的筷子将苞谷粒送进嘴中。
“离开?”给他拿来一碟子重盐腌菜的老乡咧嘴笑了笑,“走不了啦,几辈子都在这。”
老丈搓了搓自己粗糙的手指,风沙与劳作早已将表皮打磨成坚固的壳子。
“世世代代都这么生活,俺们也不会别的营生。”
“可是……这地方黄沙漫天,植物怎么活下来的?”
“拿谷子换。”
看到他不明白的眼神,老乡又给他解释了一通,“需要的时候,我们会去县府请求法师。”
法师,在芙莱姆国内为数不多的存在,大部分被联议,也就是联合阁议所掌握,他们听从联议的安排,去往全国各地,使用自己所擅长的术法解决百姓所请求的事件。大部分的事件在他们抵达时就会找到方法,而有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无功而返的结果。
“请法师来,是要花钱的……”刘一鸿认真回想着家里曾经请过得法师。
“是啊,你说的没错。”老乡点点头,“所以在咱这,不到走无可走的时候,不会请法师来。请一次来,连吃带喝,加上给法师的善缘,差不多得咱村这一年的收成。”
“……”
“嗨,咋就跟你聊起来了,”老乡笑了一下,“快吃吧,咱这没别的吃的了,晚上给不了你。”
刘一鸿点点头,拿起了手中的碗继续吃着。
日子虽然苦,但胜在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生活,还算舒心,直到有人找到他,打断了这一切。
某一日的清早,突然有两名身着白衣的人走入他栖身的庙中,看到他躺在庙中的一角,直直走到他的身边,单膝而跪。
“……”刘一鸿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而是翻身让自己的脸向墙。
“孙少爷,太老爷派我们来接您回去。”
“你们去告诉爷爷,我不回去。”
“孙少爷,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哪那么多废话,不回去就是不回去。”
“一鸿!别那么任性……”在他的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苍老的声音,还伴随着不时的咳嗽。
“……”刘一鸿听到身后传来爷爷的声音,叹了口气,翻身坐起,“爷爷。”
“看起来你还没忘了我。”在他的身后站着一名老人,头上带着员外巾,身上穿着员外,底衣长褂,手里拿着弯头拐杖,一节一节的竹制。他坐在椅子上的身影被一颗蓝色的珠子投在空气中,蓝色的珠子被拿在其中一名白衣人的手中,老人再度缓缓开口道,“在外面这么长时间,还不想回家?”
“……”刘一鸿只是低着头,并没有回答爷爷的问题。
“回家才能改变一切。”老人只说了这么一句,随后便消失在空气中。
听着爷爷的话,刘一鸿只是沉默着,并不说一句话。庙中很安静,除了刘一鸿的呼吸声,别无他音。大概过了几分钟之后,他无奈的叹了口气,站起身,整了整衣服,昂首道,“走吧,我去见爷爷。”
“是。”
“你想明白了吗?”
重新看到这个问题,刘一鸿脑海中的回忆打不住的旋转,他知道爷爷所指,而现在他也能够回答,明白了。不止明白了,他也正试着去做些可以改变的事。
“有些事你应该知道,从几代前开始,我们的祖先就想要改变芙莱姆国的现状,只是……到了最近,才有可能成功的机会。拥有足够的财产,拥有足够的人员,拥有足够的机遇。”
爷爷的信上大部分都是在讲家族的发展史,家族的祖先从卖肉的屠夫白手起家,经过苦心经营,一步一步发展成客栈经营。这些家族史大部分刘一鸿都听父亲讲过,因而大部分匆匆略过,直到——
“那位美丽的女士乃是一位巫妖的后裔,叫伊克塔娜。”
巫妖?这个词引起了刘一鸿的注意,而到此时他才知道曾经在家族祠庙中见到的那名美丽女士之名——伊克塔娜。
“在芙莱姆国久远失传的历史中记载,这个国家曾被一名贤明的国王统治,那时候百姓也很富足,魔法在这个国家流传很广。可是不知为什么,国王突然被人杀害,国家因此改朝换代。”
这段历史,刘一鸿从来没有听人讲过,他继续看下去。
“虽然没有以前富足,但百姓的日子还算过得去……”
“叮铃铃。”
显影通话突兀的声音在他的桌上响起,把他的沉思打断。轻轻触碰球体,赵忠的身影显像在桌上。
“什么事?”他问道。
“老板,那位莉莉娅小姐想要见你。”
“知道了,”他点点头,“我现在立刻过去,至于营生上其他的事情,交给你了。”
“明白。”赵忠略一行礼,消失在空气中。
莉莉娅找我?
刘一鸿的心里转了几道心思,起身拿起帽子离开了房间。
抓住门环,推开黑色大门,刘一鸿走入院内,身后的门也随之关闭。他进入二层小楼,径直走到二楼的房间外,轻轻敲了敲门。屋内马上有人给他开了门,是阿翠。
“老板。”
“嗯。”
“莉莉娅小姐正在等您。”
“我知道,下去吧。”
“是。”
“啊,是刘一鸿先生啊,请进请进。”阿翠转头看了看莉莉娅,正在吃苹果的小姑娘突然笑了笑,点了点头,“去吧,顺便再帮我拿点苹果来。”
“是。”
得到莉莉娅的允许,刘一鸿走入屋内,微微笑了笑,坐在桌旁。
“莉莉娅小姐看样子精神了不少。”正如刘一鸿所言,莉莉娅的脸上满是笑容,跟第一天到这小楼中的慌张差别很大。
“那要多谢你的招待,还有阿翠的陪伴啦。”莉莉娅脸上笑容灿烂,“虽然不知道你找我干什么,但是看上去我没啥危险,对吧?”
莉莉娅说的没错,被软禁在这小楼的半个月里面,除了有人送来的物资之外,并无什么人前来打扰。而除了阿翠之外,她也没见过其他的什么人。
“想知道我找你做什么吗?”
“想,所以刘先生找我做什么啊?”莉莉娅的脸上满是好奇。
“莉莉娅小姐想知道的话,就跟我出去转转,怎么样?”
“好啊,好啊,在这都快闷死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去?”
“现在。”刘一鸿正说话的同时,阿翠从门外拿着水果盘子进入屋内,“阿翠,替莉莉娅小姐拿出门的披风。”
“是。”阿翠走入内室,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件粉色绣花滚边,用羊毛包裹边缘的披风,将它搭在手臂上,然后又关闭了柜门。
“诶呀,这衣服真好看。”莉莉娅从凳子上跳起来,拿过阿翠手中的这件披风,左看右看,脸上笑嘻嘻的。自从到了芙莱姆国之后,衣食住行都跟她在米尼恩所见的不同,也让人充满了好奇。
她将披风系在自己的身上,手从披风中伸出、缩回,又伸出,“好方便呀!跟我们那的披风还蛮像的。”
“走吧。”
刘一鸿带着莉莉娅走出了这栋二层小楼,莉莉娅并没有遇到空气中的那道阻拦透明的墙。
“我们要去哪啊?”莉莉娅快步走到门口,推了推门,却没有推动。
“到了之后,莉莉娅小姐就知道了。”刘一鸿在黑门前停下了脚步,招了招手,阿翠手中拿着一根黑色的布条走到莉莉娅的边上。
“莉莉娅小姐,要冒犯您了。”阿翠拿着黑布条,“需要把您的眼睛蒙上。”
“这样啊,好哦。”莉莉娅点点头,随即闭上双眼,“可以,可以。”
阿翠走到莉莉娅的身后,将她的眼睛蒙了起来,并且系好,又用手指在莉莉娅的眼前晃了晃,确认并不能看见后向刘一鸿点了点头。
刘一鸿带着被蒙住眼睛的莉莉娅走出大门,登上一辆早已等在外面的马车。马车沿着街道行驶,转过街巷,最终停在一间灰色仓库的门外。随后他们都从马车的车厢中走下,进入仓库的门内。
一路牵着莉莉娅的手,刘一鸿带着身后的女孩子从已经打开的翻板门走下楼梯,在进入之前,他还提醒道,“小心,这里有台阶。”
“谢谢。”
他带着莉莉娅继续向下走,直到楼梯的尽头,棕色的木门后面,隐隐约约传来什么人的呻吟声。但他没有着急推门进去,而是将莉莉娅眼睛上的布条先摘了下来,接着他对这个看上去并不明白什么的小姑娘讲道,“接下来看到事情,可能会让你受到些惊吓,所以请勿惊慌。”
“好。”莉莉娅用眼睛打量了一下自己所在的这个房间,石头堆砌墙壁,气温有些低,她用手将披风裹在自己的身上。墙壁上还装着一根根燃烧的火把,房间空荡荡的,其他只有他们面前的这扇门,门旁边还有两名站着的白衣守卫。
“开门吧。”
“是。”
听到刘一鸿的吩咐,两名白衣守卫点点头,将木门推开,更多的呻吟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请。”
莉莉娅小心翼翼看了看门的里面,走了进去。
作者:江櫞
——光在太空中旅行了数万光年才抵达地球。而人类只用了十二年,就将未来传递回了现在。
“相信我。”
江江盯着屏幕上那条未知姓名者发来的短信,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是自己那狭窄逼仄的朋友圈里哪位道友搞出来的小惊喜吗?换了手机号复刻好友,不应该礼貌的自报家门?
思考两秒,她决定当做什么都没看到。正要息屏收起手机呢,“叮叮”一声,新的短信弹了出来。
“向右横走三步。”江江挑眉,踌躇着要不要接受对方的遥控,但下一秒新信息便又一次跳了出来。
“快!就现在!!”
她下意识向右横跳一大步——几乎同时,一辆满载的油罐车擦着她左肩衣服布料飞驰而过,径直冲进了侧前方的根○源便利店!
这波操作在让人看来,怕是能入选破站年度命不该绝视频素材榜首,然而在江江看来,这其中的诡异违和几乎要从自己小五千的垃圾手机里满溢而出。
“相信我,我绝不会害你。”
看着与时事无缝衔接的信息,江江定住脚步,深呼吸一口气,摁下了回复。
“你是谁?你从哪儿得知我手机号的?那辆车为什么会失控?你想干什么?”
她一连问了很多,但其实最在意的只有一个。她就想知道,这眼睛里装了八倍镜的兄弟是谁。
这得视力好成什么样啊,才能在车撞过来的将近半分钟之前就推算出正在移动的自己必然会被撞到?
信息发送后江江没有继续停留在原地,嗅着在空气中逐渐弥散开的汽油味道,她决定跑远一点,免得引火烧身。
等她走到马路对面,把乱成一团的车祸现场置于身后,神秘人再次回信。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就是你,只不过我是在十二年后给你发的信息。”
江江:啊?
当我打出“?”,不是我有问题,而是我觉得你有问题。
这怎么还突然从悬疑片场给串去了科幻剧呢?是因为前两天上映的《嫌疑人○的献身》评分刷太低了,所以搞水军来洗地了?
那这公关还挺厉害的,没十年脑血栓想不出这招。
“我知道你不信,谁还不是从那时候过来的呢!但你只要记得,我绝不会害你就是了。”
江江打字的手顿了顿,把原本写的全删了。
“找我做什么?”
先不说青山医院的安保问题,就事论事,就当这短信乘着光来了一次时光漫游,那这未来人找现在的自己是想干什么呢?
难不成想切身体验一把蝴蝶效应?
如此想着,她抬起手,给自己处理卡顿的脑袋扇了两下风,并顺手切到了天气预报app里,想看看明后天会不会有台风登陆。
“这不是电信公司说能给过去发信息了嘛,就好奇跟风试试。说起来,刚才的车祸躲过去了吧?”
“躲过去了……”
对方这段话乍一看没啥问题,但江江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儿,为什么还是疑问句呢?
难不成原本的自己没有躲过刚刚那场车祸?
好像也不对,如果没躲过去的话,那未来人前面说的那几句话就有意思了。
“哎嘿!”大概迟了几秒钟,对方的信息紧随其后,“果然躲过去了!还是四肢健全的好啊!”
啊,不是,您这话信息含量就有点大……
什么叫四肢健全?难不成在那存在于大脑识海的某个世界线碎片里,自己大E了没有闪,残血回城?
正当她思绪混乱,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吐槽的时候,那信息又开始往外蹦了。
“哦对了,鉴于未来已经改变,我得提醒你一句,接下来你可能会遇到一点儿麻烦。”对方还贴心的用上了彩信发表情包。
两根手指无限接近的熊猫人,那三分戏谑四分认真两分无奈一分嘲弄的眼神,正透过屏幕与之四目相对。
懂了,亿点儿。
下一秒,结尾添有数不清叹号的消息疯狂弹出——
“向左边侧身,躲过那把刀!!!!!!!!”
“不要靠近身后展架,那里有趴着一个人!!!!!!”
“正好旁边有瓶番茄酱,把它装兜里!!!”
江江:等等!好像混进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进去!
自从她接到神秘短信,奇迹般躲过突发事故后,那平稳安详的日常生活就好像突然摁了skip键,直接跳过了。
莫名其妙蹦出来一人,二话不说掏刀子要捅自己;为了躲避从对面窗户里飞出的菜刀,无辜者提前一分钟就在展架后面趴好了;就地翻滚与坠落的广告牌擦身而过时,便利店的服务员突然把一盆软瓶装番茄酱撒了出来,正好有一瓶落在自己手边……
“看来大家都玩的很开心啊。”
兜里装着番茄酱、新衣服已经报废的江江加紧两步,跑到小公园拐角处躲好,这才掏出手机,打算好好问问未来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还没等她打字,新的消息就已经到了。
“我要是你,就不会站在这里……哦不对,咱俩是一个人,其实站那儿也无所谓吧。”
下一秒,江江双脚一紧,脸皮拖地的同时被倒吊起来……
草(一种植物)。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未来人还在电话另一头逼逼赖赖,但江江已经看不到了,她的手机和眼镜一起躺在地上,而自己那五百二的眼睛别说离头半米的屏幕了,就是糊在脸上的手她都看不清掌纹。
抓住自己的人此时正警惕地打量着她,三两眼后,他踢走了地上已经黑屏的手机。
“现在的你,应该做什么?”出声,是一年纪不大的青少年。
江江冷静思考,拿出落水七次却始终不懈努力上岸的沉着,认真回答:“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放弃抵抗,回家过年。”
她不想跟患有精神疾病的人一起玩头脑风暴了。
那人松手,顺便把她放归地面。
“还真答对了!”少年笑着把自己手机举到江江面前,“看,这是未来的你给我发的消息。”
江江眯眼细看,好家伙,还真是“自己”发的!
那信息里写着,“我叫江江,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是从十二年后的未来给你发的消息。不过这都不重要,你只要记得,在今天11点32分的时候,前往x公园拐角,把一个被吊起来的女性同胞的手机踢远就行了。
“她被我的敌人给操控了,再不救命,我就要死了!如果你不相信,或者说不确定救得人对不对,你就问她这句话——”
后面,就是少年所谓的接头暗号了。
江江看完信息,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被蹭破皮的下巴,转身捡起那机壳分离的手机。
“哎你怎么还看啊?”
“就是好奇,我未来的死对头此时此刻在发什么内容。”
她现在已经认清现实了,那就是十二年后的人们已经可以给过去的人们传递消息,此时众人手机里收到的其妙短信,便是未来传回的通信。
虽然不清楚通信是如何完成的,但从对方那及时雨般的反应速度来看,估计是延时反馈的。
“这有啥好奇的……”少年看不懂江江的操作,但他还是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
解锁屏幕后,页面停留在短信应用中,然而其中并没有刚刚发信息跟四手联弹似的那人的短信。
没有,垃圾箱也没有,屏蔽里也没有。
信息凭空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刚刚少年那一脚给踢失忆了?
“哦,我知道怎么回事!”说话同时,少年猛地一手捂住江江口鼻,一手横握弹簧刀,割破了对方喉咙!
“现在的你死了,未来就不会有人给你发消息了啊。”
他说得轻佻,语气愉悦,只一刀就送江江去了西天极乐。江江甚至都没有挣扎的机会,就无力地垂下了双手,停止了呼吸。
面对满手鲜红,少年的反应异常平淡,就好像他刚刚不是杀了一个人,而是事不关己无辜路过。
“好了,让我来看看下一个任务……”就在他转身往回走打开手机的同时,一条短消息蹦了出来。
“小心左脚。”
“噗!”
从江江口袋里掉出的番茄酱被少年踩了个正正好。粘稠的红色液体喷溅一地,还沾上了自己的大白鞋。
“……”
“这事儿,后果严重吗?”
如果从回家刷鞋被老妈喂竹笋炒肉的角度来说,那后果还是挺严重的。
此时,他后面问号还没摁上,就见前面的聊天记录刷刷刷全都消失不见,最后只留下一片空白。
几乎是眨眼的一瞬间,他的未来便跟江江同路了。
“让我来猜猜看,是不是我杀了你。”
一如他出现在江江背后,那人的刀也刺进了他的胸膛。
“宾果,猜对了,可惜没有奖励。”
少年用最后的力气抓住了凶手袖口,用气音质问对方,为什么要杀自己?
但凶手一脸茫然,“啊?杀你?你在说什么胡话?我又不认识你!”
社会主义在上,这锅他可不背!就是张三在这里也别想甩锅!!
Vol.253 「追问」 访谈
“我出生在一个很小的小镇,只有几十户人家。你知道小镇最大的特点是什么吗?”
他坐在我对面,穿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微微卷起。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不紧不慢,说话时身体稍稍前倾,不是那种急切的姿态,更像是一位耐心的老师,在确认学生是否跟上了他的思路。
“我……”我笑了一下,想掩饰那一瞬间的慌乱,这个问题不在提纲上,“我没想过这个问题。齐全?”
他笑了,那个笑容温和的恰到好处,但他没有接话。他在等。
沉默持续了两秒,或者三秒,我又试着给出了另一个答案:“邻里关系好?”
他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秘密。”他说。
他把这个词放在空气里,停了停,然后重复了一遍。“没有秘密。”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你生活在一个小镇,所有人都认识你。你九岁时在教堂后排偷偷吃糖,二十年后还会有人提起。你去世的祖母当年和邮差多说了两句话,就变成了一桩悬案。”
“所以你必须学会一件事,”他看向我,仿佛在教导什么,“保留一些东西。别人知道的你,只能是你愿意展示的部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我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低头翻开笔记本,提纲里简陋的问题仿佛在嘲笑。
“你做过功课。”他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但我还是回答了:“是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我读过你的资料。”
“那你应该知道,”他还是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容,“我不接受对外的采访。”
“谢谢。但你同意了这次?”
“我的律师建议我不要同意,他说这对我没有任何好处。”他看了我几秒,那双眼睛是浅棕色的,很通透,“我看过你写的上一个人,一个坐过牢的人,你没有把他写成受害者,也没有写成怪物。你把他写成了一个做过一些事情的人。这很少见。”
“你写得像你见过他。”他继续说,“但你其实只与他通过话,两次,每次四十分钟。这很有意思。你不是靠素材,你是靠——你怎么说这个词?”
“嗯……记录?”我试探着说。
“看,这就是你有趣的地方。”他笑了,“记录,这很好,你承认你不懂他,但你愿意坐在那里,听他说完。大多数人不是这样。”
“你想知道什么?”
我把笔记本翻开空白一页:“如果你愿意,从头说起?”
“从哪里算头?”
“从你觉得自己不一样的那天。”
他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九岁。那年冬天,邻居家丢了一只猫。老太太急得满镇子找。我母亲也帮着找。她找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坐在床边哭了。她说想到老太太会伤心,她就受不了。”
他停了一下,我以为他会说那只猫的事,但他没有。
“你知道吗,一个九岁的孩子面对一个哭泣的成年人,最困难的事情不是知道该说什么,而是知道不该说什么。”
“你不该说什么?”
“我不该说‘我知道那只猫在哪里’。”他看着我,“因为如果我说了,她就会问‘你怎么知道’。然后我就得告诉她,我昨天下午在谷仓后面看到的,那只猫已经不动了。然后她就会问‘你为什么没告诉我’。然后我就得回答‘因为你没问我’。”
“一个九岁的孩子,不应该能预判到这一步。”他说。
“但那只猫不是开始。开始是我意识到,小镇里所有人都在藏东西——偷情的邮差、酗酒的牧师、打老婆的杂货店老板,每个人都在藏,但都藏得不好。他们藏得不好,但他们活得很安心,因为只要不被发现,就等于没做过。我不一样。我从小就觉得,做过了就是做过了,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你学会了藏得更好?”
“对,我很擅长这个。而且我发现,藏东西这件事,如果你做得足够好,你就会获得一种能力——你可以看到别人藏的东西。”
“你有没有这种感觉?走在街上,看到一个陌生人,你突然就知道他在撒谎?不是靠推理,就是知道。”
“有时候?”
他笑了笑:“我十八岁离开小镇,去了州立大学。心理学。”
“我学心理学,不是为了研究自己。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我是为了研究别人,研究怎么让他们在我面前变成透明的。如果你知道一个人在想什么,你就知道怎么让他相信你,怎么让他放松,怎么让他走进你希望他走进的那条路。”
“你学的怎么样?”
“很好。”他的语气没有变化,“大学第二年,有一个哲学系的男生,他在派对上对一个女生做了很糟糕的事。没人知道,除了我。”
“我跟踪了他两周。他的一切都很规律——上课、图书馆、健身房,偶尔去酒吧。但他每隔三天,会在晚上十一点去一条没有监控的小巷。那里有只野猫,他会踢它,不是泄愤,而是测试。他在测试自己的控制力,看能不能在踢完之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回住处。他能。”
“所以我知道了,他不会停。”
“所以你做了什么?”
“我让他停了。”
“警方甚至没有把那件事定性为案件。心脏骤停,你知道的,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这种事情偶尔会发生。”
“你用了什么方法?”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我不会告诉你,那是我为数不多的、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方法—保留”。
“后来呢?”
“后来我毕业了。去了另一个城市,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一个不错的公寓,偶尔和同事喝咖啡。没有人知道我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我做过什么。”他停了一下,“小镇和大城市最大的区别是——小镇里你藏不住任何事,因为所有人都在看;大城市里你什么都不用藏,因为根本没人看。”
“所以你继续了?”
“我找到了自己的节奏。三年一个人,四年一个人,有时候两年。”
“你的目标有共同点吗?”
“你觉得呢?”
“清道夫?审判者?”
“那是别人的词。我有自己的词。”
“什么词?”
“必要。”“每一件事都是必要的。那些人身上有一些东西,一些他们藏不住、也不想藏的东西。他们以为这个世界不会惩罚他们,因为法律有漏洞,因为证据会消失,因为受害者的声音太小。但他们忘了一件事。”
“什么?”
“这个世界除了法律,还有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带着一点微笑,不是狂妄,是一种笃定。像一个钟表匠在说“这个齿轮应该在这里”。
“你怎么被抓的?”
他靠回椅背,动作舒展而放松。
“你想听真话还是漂亮话?”
“真话。”
“我没有被抓。我是自己走进去的。”
我停下笔。
“为什么?”
“因为那个小镇。你以为你离开了,但你永远带着它。你学会的每一件事,都刻在骨头里。我做了十五年,十五年里没有一次失误。但有一天早上我醒来,发现自己记不清那只猫的样子了。”
“那有什么关系?”
“那是我做过的第一件事。如果连它都忘了,那我还是我吗?”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那些人,是为了我自己。我需要知道,我一直是那个人。”
“所以你自首了?”
“我打了一个电话。不是警局,是一个我一直留着的号码,一个在地方报纸写犯罪专栏的记者。我给了她足够的线索,让她找到了前三个人。然后我坐在公寓里等。”
“等了多久?”
“四十分钟。他们来的时候,我正在泡茶。”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记者后来拿了一个奖。她寄过一张卡片给我,说谢谢。我没有回。”
“你后悔吗?”我问。
“你问的是哪种后悔?”
“都可以。”
“我不后悔我做过的任何一件事。我后悔的是,我花了十五年才想明白,我不是在审判他们。我是在审判那个九岁的自己。那个坐在床边,看着母亲为一只猫哭泣,却说了‘没见过’的孩子。我想让他闭嘴,但每次我以为他已经死了,他就会在下一个人的眼睛里活过来。”
“所以你现在觉得呢?”我问,“他闭嘴了吗?”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通透,他问:“你今天带了几个问题?”
“二十个。”
“那这个留到第二十一个。”他微笑起来,“现在,你想听听第二个人的故事吗?”
——End——
作者: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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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黄酱的美味真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幸好,我不是一般人。”
我坐在明亮的大厅里,随意摆弄着沾着米粒的弯勺,我的朋友程牧今天出院,我特地涂了漂亮的红指甲来为她庆祝。如果不是为了她,我是决计不会在这闷热的午后,专门打车来这远的要死的餐厅的。这家餐厅的食物不错,地理位置也很好,往窗外能看到附近的河和大桥上川流不息的车流,有种一览众山小的快感。餐厅的服务员总是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偌大的黑眼圈用厚厚的粉底都遮不住。
但这丝毫不能影响我尝到蛋黄酱炒饭的好心情,挖起一勺炒饭送进嘴里,享受完这独特的口感,我才对她补充解释:“尤其是加入炒饭后,更显得这味道奇怪的很,也只有我享受得了了。哎,太怪了,再尝一口~”
“有没有可能,是你比较不习惯这种味道呢?我听人说,喜欢蛋黄酱的人还蛮多的。”
她也不看我,只顾自己扣着衣服上的条纹,隔了很久才讷讷地问。
程牧向来迟缓,自从知道那是因为什么认知紊乱导致的问题后,我一直对她很有耐心。现在即使出院了,她似乎也需要经常服用药物来保障正常生活,真可怜。
“哎呀,我在开玩笑,这你都看不出来吗?”她怯弱地不敢看我的眼睛,让人看着就来气,“你就是这样总是死脑子,才在那时候连谎都不会撒,人家问你看到什么,你猜也知道是个活物啊,怎么能答是个盒子呢?”我伸手点了点程牧面前的桌面。
“那,撒谎总是不好的。”程牧扶着额头往后靠了靠,也许是刚出院带来的疲惫吧。
程牧从小学习不错,虽然比不上我的朋友们,但待人接物很有一手,生活里也从不见她跟人红过脸,生过气。只是后来不知怎么就疯了,一口咬定屏幕上的兔子是个精致的木盒子。后来她爸妈不死心,又让她测了好多次,次次都不行。红灯能看成是蛇的眼睛,腰带能看成是人,猫能看成沙发垫子,狗能当做一本书……最后她爸妈迫不得已给她办了休学,送去了当地的精神病院。真可怜!
虽然脑子有病,但她的教养依旧很好,无论何时与我说话,都坐姿端正,语调平和。我素来爱惜羽毛,即使交了神经病朋友,也必然是因为她有可取之处。但她这死脑筋,每回我都忍不住多说两句。
“那你现在这样就是好了?穿着病号服被关在小房间里。要不是我,出院都没人来看你。”我佯装生气,露出些不满,这是为了体现我与她亲近,关心她在里面受的那些罪。不过也不能太过拿乔,我放下勺子,把半空的盘子推到一边,甚是喜爱地摸了摸自己漂亮的指甲,“算了,换个话题,哎,我就是太温柔了,总是觉得自己必须考虑别人的心情。”
程牧苍白的脸色有些回暖,大概是之前药物的后遗症过去了不少,她温声回道:“谢谢你能这样考虑……”
我急急打断她的话头:“别这么说,我可不是为了要你感谢的,那不就显得我对你的好不纯粹了吗。不过实话说,你虽然认知有些问题,但懂得体谅别人好这点,属实是优秀。可惜只有我懂得欣赏。发掘别人的闪光点也是种修行呢。”
“倒也不是没有其他人夸过我。”
“但都没有我夸得直白对不对?我特别能理解。哈哈。”我抬起手捂住嘴发出低笑,免得方才吃的米饭陷在牙里影响自己笑容的美感,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补充,“总有人说,我在这些方面是有些天赋的,大概这也是我总是遭另一些人非议的原因……你能想象吗?他们在背后总是议论我,仿佛没了我,就没有东西能把他们团结起来了一样,我很难说这是嫉妒,你知道吧,显得我怪盲目自信的。但没有自己生活的人,多少只能把话题中心寄托在别人的身上。”
这段话似乎是太长了,程牧沉默的时间要比之前久的多,她不知何时往后坐了坐,后背紧贴着椅子,看起来仍然有些局促。直到我不耐烦地用指甲敲起桌面,她才咽了口唾沫,慢慢地开口:“有没有可能,确实是你做的有些问题呢……我的意思是,即使是善意,也不一定会有好结果的。”
“好心办坏事这么简单个事,怎么你都能想这么久,你无非就是想说,我好心帮他们,反倒让他们不高兴了呗。可是怎么其他人就知道我是好心?怎么连你都能意识到我是好心?这么一想,果然还是他们的问题。”我左手手指抽动了两下,连忙一脸不忿地握起拳头,半倚在椅子上,“而且啊,别总把别人想的多么多么好。像我这样真心为你的人不多见了……他们只会在背地里嘀嘀咕咕,什么我有小团体啦,呵,其他人都愿意跟我在一起,到他们嘴里,就变成小团体了。真是智子疑邻。啊,你多半不知道这个词吧,是我最近新学到的。我写的故事总是被人说‘故事很好,就是用词不考究’,虽然说这话的人只会搞些浮夸的辞藻这种空架子,但谁让我善于听人的意见呢,就专门补了补课,进步惊人呢。”
“的确是少有人用的词。”这次程牧回答得很快。
“说起来,你今天怎么不夸夸我的指甲?”我将十指直直伸到程牧鼻子下面,“可是特意为你出院做的,大红色,以后你的路就一路红红火火了!多有纪念价值呀!”
不曾想,她竟扭头哇的一声吐了。餐厅里骚乱了起来,服务员急忙过来清理,老板也急慌慌地跑过来,嘴里念叨着什么“我们的东西可卫生了,这可不是吃我们东西吃的”。
“呕,没,没事,呕,是我有病。抱歉,呕,抱歉添麻烦了。”程牧一边摆手掏出自己的服药证明给他们看,一边继续呕吐着。
老板却一副放下心的样子:“啊,那真是太可怜了,客人您需要到包间休息一下吗?我们为您这样有特殊需要的人准备了专门的包间,希望您能感觉好一点。”
尽管说的客气,我却心里门儿清,他是怕这事影响自己的生意呢,都是些自私的商人罢了,呵。但我还是体贴地没有戳穿他,而是扶着程牧跟他一起到了不远处的包间,将外面的一片狼藉留给服务员处理。
看着程牧吃了两片特效药止住了呕吐,老板才心有余悸地自己也掏出两片药吞了进去,冲我们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啊,我心脏不太好。”
我当然展现出了适当的理解和体谅:“没关系的。”
这顿饭最终还是就这么散了,令人高兴的是,老板给我们免了单,还送了打折券。我会为了只有我欣赏得来的蛋黄酱多去几次的。
我在闷热的午后离开这家饭店,程牧与我挥手道别。
回到家,陷进沙发里,我仔细回味了一遍今天的收获,捡重要的写在日记里,抬头窗外的天色已经不早了。我才惊觉今天忘了吃药,匆匆忙忙掏出一瓶异丙肼吞下两片。
大家谁不是这样活着的呢?我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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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救不了任何人,你唯一能救的只有自己。」
已经忘了是第几次看到这句话,唐恩还是视若无睹,向着全液气中浸泡着的畸形人的头部开了一枪。对方的大脑异常膨大,暴露在体外,无数的神经电极连接着神经元,并在枪响后发出噼里啪啦的电火花,隐没在渐红的液体后继续闪烁。
「这对你来说也是一种解脱……」唐恩轻声说道。
无数次的重来,让他对一切驾轻就熟,脱下白大褂,放到背包中,露出底下电工服装,然后站在门后,等待着守卫冲入室内。
一、二、三、四……在第四个守卫进入的瞬间,唐恩向右跨了一步,恰到好处地站在了所有人视野的死角中。这是他死了7次才掌握到的死角,向后走两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一路上,如炮制法,就这样,唐恩在杀死了目标后,安全无恙地逃离了研究所。
他先回了家,随意地把作案工具踢进了床底,小步跑进浴室,洗去了身上的汗臭,换了一身崭新的便服,然后拿起挎包,向约会的地点走去。
3、2、1。
在她到达的那一刻,恰好碰见。
「好巧!」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倒映着这个世界:「你也刚好到吗?」
「都是缘分嘛~」他打着哈哈,递过一瓶刚买的矿泉水。
「你怎么知道我口渴了?」她接过水瓶,咕噜咕噜地喝了下去,想说些什么,结果打了一个水嗝。
她抿着嘴,摇摇头,好像想要把刚刚的尴尬全都甩掉。
「就算是缘分,也未免太过有缘分了……」她举起手指,一个个地数数:「摔倒时刚好被你接住、丢掉的钱包刚好被你捡到、下雨时刚好你来送伞……」
「既然有这么多刚好,那就一定有蹊跷,要不你猜猜我的超能力是什么?」
二十年前,少数人觉醒了自己的超能力,数量越来越多,时至今日,这个世上已经不存在普通人了,力气更大、会飞、瞬间移动,甚至预知未来,都是有可能的,甚至在美国,有个富豪组建了超能力团队,单纯依靠超能力穿越宇宙,到达了比邻星b建立起了一个殖民地,这群星际穿越者开拓星球的综艺在地球颇为流行,在B站的播放率足足有20亿。
「我早就在琢磨你的超能力是什么了!没猜错的话,一定是预知未来!」
还不是说实话的时候,或者说,没有任何一个时候是能说实话的……能拖就拖,这是唯一的办法。
「猜错了。」唐恩笑了笑,说道:「我的超能力是,刚好遇到你。」
「又在装神秘……」她撇撇嘴,埋怨着,向着唐恩身前的空气挥出两拳,打出音爆:「真羡慕你们这些莫名其妙的超能力,不像我,只是力气大……根本没什么用啊,又比不过挖掘机……」
唐恩哑然失笑,牵起她的手,说着准备多时的甜言蜜语,一起向黄昏下的摩天轮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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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几次了?」
「我忘了。」这是实话。
每次都是这样,当时间推进到她26岁生日时,力量、感知、思维都会迎来一次重要的进化,唐恩只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变得像是一个无能的孩童,所有的想法都会被轻而易举的察觉。
「每一次都是这样吗?」
「每一次都会这样。」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阻止我……」她满身伤痕,四肢尽废,所有的伤但都是她自己造成的,但再过10分钟,所有伤势都会立刻复原,她只能不断重复伤害自己,避免伤害别人,也保护自己千疮百孔的心不会再次受伤。
「阻止不了。」
20岁生日后,她无时无刻不在进化,单纯的数值变化看似平凡,但一个月前,她只是挥一下手,就让半个城市的沦为废墟,无数人化为齑粉。其实这一切也早有预兆,她一直在试图控制自己的力量,但这就好像将一个孩童的大脑塞到大人的身体里,光是站起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谈何控制?
「全都告诉我吧……」她哀求道。
唐恩眨眨眼,回想起每次读档的经历:「你的身体会不断进化,一切只是时间问题,我试过用药物控制你的神经、试过找人将你困在梦境、试过用某种方式让你身上的时间停滞,但都没有办法。就算你完全无法行动,就算像这样重复伤害自己,但总有一天,你还是会进化出扭曲现实的力量。」
她是全能的,一个念头,就会改变现实,一场噩梦,就会让整个世界沦为炼狱,无异于神明的力量,却受凡人薄弱的精神控制,不过是一场灾难。
「我知道该怎么做……」
唐恩没有说话,一切又到了这个他经历过无数遍的节点。
「我求求你,不要再回去了。」
这是她最近三次会说的话,尽管她没有之前轮回的记忆,但轮回在唐恩身上留下的痕迹,还是让她轻而易举地洞悉唐恩身上发生过的一切。
「我试过。」唐恩说:「我放下了你,和其他人结婚,生儿育女,慢慢老去……可是无论多少次,我还是想回到你身边。」
唐恩的能力是「存档」与「读档」,这意味着他可以拥有无限的人生与无限的可能,最好的一切和最坏的一切,他都经历过。而这份力量也不由他控制,被动触发的特性会让死亡会自动读档。
没有太多理由,拥有无限选择、经历过无限人生的他,只是单纯想待在她的身边而已。
「再试一遍吧。」她握住了自己的脑袋,向左一拧,瞬间失去生机。
而唐恩面无表情。
这样的场面他经历过无数遍,早已麻木。
「我试过。」他重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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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记得多少?」
屏幕上显示的文字让他愣了愣,虽然忘了来到这里的理由,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瞄向全液气中浸泡着的畸形人。
反正做这种事都是有理由的吧,虽然已经忘了。
好,开枪。
然后呢?接下来要去哪?
他随手扔掉了手枪,离开了研究所,向游乐园走去。
今天要杀一个人,还要见一个人。
是要见谁呢?
见到就知道了。
「这么早就到了吗?」
眼前的她笑着,那张脸陌生而又熟悉。
好像缺了点什么。
应该是一瓶液体。
算了,不管了,现在应该要说话。
要说什么呢?
忘了,该说什么忘了,说话的理由也忘了。
不过经历了无数次,勉强还能依靠本能说出来。
「都是缘分嘛。」有个声音从他的喉咙中发出。
-----------------
她看着眼前的畸形人,忍住了挥手的冲动,只是拧断了自己的左手,再用嘴撕开了右手的肌腱,现在每一步都必须很小心,她不想再重演三天前的悲剧。
眼前的人早有耳闻。
一个被困在人类躯体中的、知晓一切的、全知的「人」。
「你会毁了一切,我知道你不想这么干。」屏幕上闪过数行字:「事情很简单,你无法控制这份力量,但我能,把你的身体给我,一切都会结束。」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能力与良心并不挂钩,如果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她宁愿死也不会把这份力量交给这个全知者。
「你的身体有足够的判断力去验证真伪。」
屏幕上开始闪过一个个画面,速度很快,几乎接近音速,全知者的视野不局限在这个空间,屏幕的画面中显示着这个世界经历的每次轮回,每个瞬间,而那个不断「存档」和「读档」的男人,最后变成了一个被无限的记忆、经历、情感困住的植物人,即便如此,世界还是会因他的死亡而重启,困在他的寿限之内不断循环。
她面无表情地观察着对方分享的记忆,那个曾与她经历过无限人生的男人,只能引起她一丝微微的哀伤。毕竟这一世的她,根本没机会爱上一个无法行动,只会喃喃自语的废人。她想了很久,最后做出了选择,不是为了一个未曾结识的男人,只是为了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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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恩是这个世上少数没有超能力的人,尽管如此,他的人生还是万事顺遂,也是有一份运气在里面。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的人生里缺了什么,只是这种幻觉总是会被现实的压力掩盖,升学、工作、结婚、生子,按部就班的人生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只要有一次意外就会结束这一切,不过不知为何,他的人生从来没有「意外」。
一百年过去了,他老的快死了,虽然现代科技很发达,但他还是很可惜地没活到「永生」科技出现的时候。
病房里,有人围绕在身边,如今这个岁数,朋友和爱人都早已入土,只剩下一些都快忘了辈分的小辈在说着什么。
好想死在家里啊,死在病房总觉得不对劲。他是这么想的,想着想着,世界越来越暗。
我这一辈子,还算行吧,虽然不算特别得劲,但也不算差。
还行吧。他想着,忽然听见了一个穿越死亡的声音。
「再见,唐恩。」
虽然不知道是谁,但他还是本能地想:
「你也再见。」
随后,一切归于虚无。
作者:江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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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
“喂,耗子哥吗?”
半夜十一点,杜昊正坐在路边跟一帮旧友撸串,手边堆着一叠空了的啤酒罐子,身旁兄弟一个个都喝得脸红脖子粗,拿着竹签子当麦霸。
听到电话响,他抽张纸擦了擦油乎乎的手,接了起来。
“哎六子,是我。”
打电话的人正是刘查,曾经是片区里有名的重刑犯,但因为知道的太多,上头走程序给放出来了。一晃十好几年过去,杜昊都差点忘记这个人还活着了。
“嘿嘿,老哥哥最近忙着?”刘查讲话习惯性带着谄媚和讨好,即使他身上一件外套能值杜昊全部身家。“有没有兴趣,干票大的。”
道上的都知道,杜昊已经金盆洗手好多年了,别说他退隐幕后这些年从不碰这些高压线上的东西,就是退休后也低调的很。
但他们都知道,干这行的,根本没有退休一说。
一听这话,杜昊精神了,晃了晃本就没喝多少的脑袋,一巴掌拍清醒身旁的兄弟们,呲牙咧嘴的笑着做口型。
——来活了。
他在劣质塑料椅子上找了个舒坦位置,接上刘查刚刚的话头。
“你说,什么大的?”
2
杜昊花了一个多小时才从市区赶到边郊,顺着江边走,路上的行人车辆越来越少,走到最后连个鬼影都见不得了,杜昊这便开了远光灯。
车内播着老掉牙的相声,哏眼咿咿呀呀唱着《难忘今宵》,他非对着头喊《好汉歌》;后来实在听不下去了,便调了频道去听路况转播,思考在封路临检的时候,待会儿该走那条路回家。
三不管地带杜昊来了很多次,别说这会儿开着导航定位了,他就是闭着眼走都找不错地方。那是栋早就过了寿命的废弃居民楼,它旁边不过两公里就是新规划的豪宅小区——杜昊退休的时候曾动过想要在这儿买房子的心思,寻思这危房要是拆,怎么也能分个百八十万;只可惜他当初听到风声说,这地方可能未来几十年都不会有开发商买,这才绝了心思。
杜昊没有把车开到危楼正下方,离着几百米的时候,就下车了。
“真有意思,越是有钱还就越喜欢搞这些幺蛾子。”他一边嘟囔着,一边戴上手套,不一会儿便进了楼,找到了大门两边贴着门神的那户。
他掏出钥匙,开门。
进屋后,穿过堆满建筑垃圾和可回收生活垃圾的房间,径直来到阳台。他卸下那仿佛不存在的纱网,探出头去,四下打量。
“芜湖~这就是我喜欢旧房子的原因!”他看着楼下那延伸出来的铁质晾衣架,再看看那没有装玻璃的阳台,感觉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即便是退休了,杜昊的本事也没丢下半点,他拉上外套拉链,手脚并用翻出阳台,身上肌肉用力,轻巧翻进楼下阳台。
使劲儿拽两下,那仿佛不存在的阳台木门就开了。他摁开别在耳朵上的手电,小心翼翼迈进没有开灯的屋子。
屋子近期被打扫过,应该是为了迎接今天的客人,所以特意收拾了一下。不过可能是因为废弃太久,那股臭味怎么都无法消散。
杜昊被消毒液和臭味熏得头疼,打了两个喷嚏,揉揉鼻子,离开干干净净的客厅,转去虚掩着门的卧室。
卧室里的东西也很少,一个木渣贴木纹纸的大衣橱,一张铺着破床单的床,一个放着许多空塑料包装袋的床头柜,以及一地烟头。
杜昊隔着手套捏起一个包装袋,在手电的照耀下打量一番里面残留的粉末,随即又放回原处。
再然后,他又去转了别的地方。洗手间、次卧、厨房、储藏室,这些地方根本没有收拾,打开门杜昊还以为进了垃圾站,忙捏着鼻子锁门。
重新返回客厅,他觉得刘查说的东西,还是应该藏在这已经收拾过的地方。
就在他俯下身子一个细节都不放过的地毯式搜查时,他忽然听到了由远及近传来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作为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老江湖,杜昊此时并没有慌乱。他先是关了手电,然后摸到大门口,后背紧紧贴在墙壁上,右手摸上了别在腰后的棍子。
“哒哒哒。”
“哒哒。”
近了,更近了,已经到门口了。
“叩叩叩。”
来者敲门,随后响起熟悉的声音。
“老板,是我。”
杜昊伸手转了转门锁,发现是开着的,于是提了提嗓子,悄悄挪到远离大门的鞋柜旁边,说道:“门没锁,进来。”
应声,门开。
来者推门而入,低着头走了两步,这才发觉屋内没开灯。他望着透过阳台正好照射到客厅一半的月光,心下一慌,想掉头就走!
却不成想杜昊早就掏出了棍子,照着对方后脑勺来了一下,当即将人打昏过去。就在他想要打开手电,给对方搜身的时候,楼内再次响起混乱的脚步声。
“咋又来?”
他保持着蹲在来者身上的姿势没动,环顾屋内一周,最后把目光锁定在了虚掩着门的卧室。
杜昊起身,拖着来者进屋,将其塞进床底,扯了扯床单盖住边角,随后赶在那脚步声抵达门口的前一秒,打开衣橱大门。
3
大胖和瘦子站在破烂的门外,有些紧张地正了正系着的领带。
两人有着同款深青眼袋的眼睛深情对望,仿佛在给对方加油打气。
“大哥,”大胖哆嗦着有些发白的嘴唇问,“这靠谱吗?”
瘦子没说话,抖着手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了根烟,深吸一口,这才回道,“知道贺北城是什么人吗?知道当年轰动全城的抓捕行动吗?那贺老板就是主角之一!”
别的不说,虽然大家都没见过贺北城的真实面目,但并不妨碍这人神一般的地位。当年,圈里谁不尊称一声贺老板?谁不是靠着他发家致富,潇洒自在?
即便对方此时已经不复当年,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手上总是有点东西的。
“只要这票干的漂亮,干的完美,你还愁以后不能吃香的喝辣的?”瘦子给大胖画饼,也是给自己鼓气。
心里想着来都来了,都走到这一步了,再退缩根本没有必要。
“像咱这样的,”他将抽了一半的烟塞到大胖嘴边,示意对方也抽一口,“什么时候横死街头都不奇怪。”
“能晚死一天,就是赚了一天,对不对?”
他浑浊的双眼里写满了贪婪,那是一种近乎失去理智的疯狂。这种情绪逐渐感染到了大胖,他探头叼住那半截香烟,一口抽干,将烟蒂吐在了地上。
“说得对,能赚。”他咧着大黄牙一笑,止住了身体的颤抖。
瘦子僵笑一下,颔首示意敲门。
“叩叩叩。”
大胖中气十足地喊道,“老板,是我。”
门内静默几秒,旋即回声,“门没锁,进来。”
大胖攥了攥手,吞咽口水,拧开了门。
4
“贺老板,”听着电话对面的破锣声,苏老二忍不住笑出了声,“今儿这是什么风儿,怎么您亲自给老弟打电话了?”
对面听了,自嘲一笑,没理会对方话里的贬低,直说了自己的目的。
“有生意,做不做。”
苏老二一听,顿时收敛了嬉笑,他不自觉坐直身子,将手中把玩的茶盏放回桌面,“贺老板哪来的货?”
不是他说,虽然贺北城从前是这片儿的大人物,但他总归是被抓进去过的;更何况当年他闹得大,圈儿里的人都以为他会被枪毙,没成想居然就在年前给放出来了,这不合理,这肯定有问题!
但随后苏老二转念一想,话倒也不能说这么绝,万一人家真的是努力改造、戴罪立功、表现优异给减刑放出来的呢?
他眼珠子一转,有了新的想法。
“我自有渠道。”电话对面的人丝毫不觉得苏老二的疑问有什么不对,干他们这行的,不警惕一些,都活不长。
苏老二继续问,“多少?”
“300.”
“……克?”他眉头微皱,对这个数字有些敏感。
“斤。”说完,对方又补了一句,“果子。”
随着对方给出准确答案,苏老二的脸几乎已经黑到能当墨水用了。
“厉害啊,不愧是贺老板。”他话里带着气,又带着好笑,“行,这生意我做,权当是庆祝贺老板您重回圈儿里的贺礼。”
对面一听事情定了,便想挂电话,但苏老二却话锋一转,“但做生意,总得有点诚意,您说是不是?”
“……”
面对沉默,苏老二没有意外,他根本没打算让贺老板说什么,他只是想要提个要求,一个非常简单的要求。
“还记得你曾经的手下,六子吗?”苏老二翘起二郎腿,向后靠在柔软的沙发上,伸手接过马仔递来的雪茄,“那孙子出来这些年,可没少给兄弟们找外快。”
都说进过局子的人不干净,因为他们为了离开那铁栅栏,大多都会选择当戴帽的走狗。刘查也不例外——确切的说,像他这样如此精明的人,如此惜命的人,又有着与能力不相匹配的野心的人,总是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
所以刘查只是被关了几个月就被放出来了。
虽然苏老二很确定这次丢货跟刘查没关系,但既然对方曾经是贺北城手下的狗,那这旧账自然也得找主人要回来。
“你想要什么?”
“要他的狗头。”
苏老二没有拐弯抹角,他就是想让刘查死,借贺北城的手,杀他自己的狗。
电话对面沉默两秒,很快就有了答复,“吃狗肉,还得是现杀的。”乍然响起的阴沉笑声,让苏老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今晚来我这儿,请苏老板吃顿好的。”
说完,挂断了电话。
苏老二捏着黑了屏的手机,迟迟没有动作,他再思考,贺北城这话的意思。
“这是,想拖我下水啊?”
自己前几天才丢了一批货,数量不多,但也绝不能算少;今天折腾到这深夜还没睡,就是在找截了货的贼。
谁知道这屋子里正吵得上头呢,贺老板一个电话就打进来了,张口就是300斤,这不摆明了告诉他,是他吃了自己的货吗?
“该怎么说呢,”苏老二探身,取了茶,“真不愧是贺老板。”刚被放出来还没满一年,手下连个能用的人都没有,就敢吃大餐,这魄力,他们这群后辈确实是佩服。
“那,老大……”坐在下首的小头目们一个个支支吾吾不敢开口,等着苏老二做决断。
“哦对了,六子是不是有个表弟来着?”苏老二一副突然明悟的模样,“放出来了吗?”
小弟们争先恐后回答,“放出来了,就是上个月。”
比起他那聪明绝顶的表哥刘查,脑子不灵光的表弟就比较惨了,结结实实给关到了满期。就上个月,看着比进去之前更傻缺的男子,终于离开了泛着冷光的栅栏笼子。
“联系一下,”苏老二笑着一口干了茶盏里的凉茶,“就说,老子请他吃狗肉火锅。”
5
“老板,是我。”
“门没锁,进来。”
大胖和瘦子推门而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坐在破皮沙发上的高壮男子。传统的国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盯着两人的目光有些直愣,还有种可怕的煞气。
“贺、贺老板。”瘦子主动开口,点头哈腰地笑成了一朵花,“我们来、来了。”
“嗯。”男子没有动,还是盯着他们,等了一会儿开口问道,“我让你们来,是干嘛的?”
俩人一听,顿时打了个哆嗦,明明室内温度有三十多度,他们却后脊背发凉,凉到骨头缝都疼。
“杀、杀人……”
“杀谁?”
“六子。”
其实他们也不知道六子是谁,毕竟他们这种边吸便贩的零售小户是接触不到上面大人物的,就连当初的制毒一霸贺北城都是只听其名,更不用说低调行事的刘查。
那可是连杜昊都摸了好久才摸到的滑头啊。
男子微不可查的抖了下眉毛,嘴角微微上扬。不得不说,蹲过局子的人就是不一样,即便看上起好像个傻子一样,但眼底却是一片猩红。
“嗯。”男子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说道,“要杀他,可不是简单的事。”
大胖和瘦子站在原地,忙不迭点头赞同,内心更觉得今晚这活儿不应该接,简直难以完成。
“他……非常谨慎,”男子似乎在努力回忆,寻找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刘查,“就今天来说,不做防备,不做二手准备是根本不可能的。”
“不过,杀了他也不是什么难事。”随后男子提议,让两名杀手藏起来,然后自己当诱饵,等刘查到了,再趁其不备跳出来杀了。
不得不说这个计划很简单,很草率,可没办法,他就是没刘查聪明啊。耍心眼儿,他可从来没赢过对方一次。
不过他知道,今天无论发生什么,刘查都会死,所以他根本就不关心这两个雇佣来的杀手能不能顺利完成任务,即使失手了,他也还有后手。
大胖和瘦子听完,有些错愕又有些惊喜,好像忽然看到了完成任务的曙光,看到了那触手可及的美妙未来,于是又在忙不迭的一同点头后,听着男子接下来的详细安排。
“……那,我俩就藏在衣橱里。”瘦子听完安排,给出建议,“到时候贺老板您把那六子引到卧室,咱来个瓮中捉鳖!”
男子细细一想,恍然大悟,心里大呼妙啊,旋即点头同意了对方的建议。
于是三人分作两队,大胖和瘦子钻进那装两人仍有宽裕的大衣橱,而男子则在关了屋内所有灯之后进了洗手间,将自己埋进垃圾堆里。
挂在墙上的钟表好像又转动了起来,时间一点点向前推进。
6
贺北城是在接近凌晨一点半的时候返回危楼的。他听从上级指令,让打电话就打电话,让出门就出门,让闲逛就闲逛,这在荒郊野外草坡上溜达了两个多小时,这才终于得令返回。
他一边不满地撇嘴,一边掏钥匙开门,进门顺手开灯,旋即走到客厅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水。
“妈的,把老子当狗使唤……”此时的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贺老板,他现在只是一个丑陋的、满心肮脏的犯人,一个邋遢的中年男子。
一连喝了两杯水,他没有坐下,转而去了卧室门口。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外,微微提高音量问道,“人抓住了吗?”
“抓住了。”
听到从衣橱里传来回应,这才安心返回客厅,瘫坐在沙发上。
他摸出除了斗地主外什么都干不了的手机,叫了一把地主。没等他这把牌出完,外面就响起了重重脚步声,来者甚至没有客气敲门,直接一脚踹开了那仿佛不存在的木门。
“好久不见,贺老板。”
苏老二站在踹门马仔背后,戴满金戒指的手指夹着一根刚点上的雪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苏老板。”贺北城收了手机,起身整理了一下脏兮兮的着装,好像自己还是那个穿的人模狗样的贺老板。“好久不见。”
苏老二没打算叙旧,大爷似的进屋,无视掉贺北城伸出来的手,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马仔小弟们呼啦一下全都围了过来。
“人呢?”
他问的是刘查。
贺北城当然知道他问的谁。
“在呢。”他双手举过头顶,重重拍了一下,“出来吧。”
下一秒,在正主出来之前,一声巨响从虚掩的卧室门后传了出来——
“奶奶个腿,电老子?”穿了一身黑的杜昊左手掐着大胖的脖子,右手提着瘦子的衣领,顶着两流鼻血,破柜门而出。
“论埋伏偷袭,老子是你爷爷!”
苏老二闻声转头,马仔们也跟着转身,这不就是巧了他妈给巧了开门,巧到家了吗——正好N目相对。
“你谁啊?”
“……你们是谁啊?”
7
苏老二是不认识杜昊的,当年杜昊当便衣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喽啰,根本上不了杜昊他们的重点名单。
这也就是贺北城进去了,三不管地区的上头位置空了,苏老二才抓住了财富密码扶摇直上,一口气坐稳了制毒贩毒的头把交椅。
不过他前几年行事谨慎,猥琐发育了好一阵,一直到杜昊退休,都没有被警方抓到把柄,这次要不是上头狠狠心把贺北城放出来当诱饵,怕是还见不到他一根寒毛。
然而这全都已经是杜昊退休以后的事了,他这次被杜昊忽悠过来,本以为是普普通通的搜一点货,找点线索给正年轻的后辈们贡献业绩,没成想被刘查这孙子给算计了。
“妈的,还真是个大活儿。”
别说是找两包果子了,现在屋里这一群,怕不是一个人能顶二十包果子。
“耗子哥……”贺北城看着杜昊两眼茫然,他怎么都想不通昔日抓自己进去喝茶下棋的警官,退休后怎么又重出江湖,而且还是出现在了这抓捕行动的当场。
“哟,小北。”杜昊一如多年前那般,甩手将两被揍得神志不清的“刺客”丢在地上,大步流星丝毫不慌地走上前,穿过苏老二的重重包围,托一把马扎坐在苏老板对面。
伸手,给对方倒一杯凉水。
“我是耗子,初次见面。”他将杯子又往前推了推,“不知道兄弟是不是同行呢?”
苏老二没接水,但却让马仔递给了对方一根剪好的雪茄。
“同行?”苏老二抬手,让马仔给对方点上,“不知道……耗子老哥是混哪行的?”他长了个心眼,没有直接开口而且把球踢了回去。
杜昊也料到对方不可能这么轻易就上钩,从容的接过话头,“果子,溜冰,啥都收。”
尤其是搞这些的人,他全都要。
他抬眼,看到苏老二想要张嘴,于是话赶话补充道,“不过我今天来这儿,不是为了做生意。”
苏老二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换了个问题,“那是干什么的?”
杜昊一笑,扯动了嘴边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私人恩怨。”
苏老二挑眉,示意对方继续。
杜昊做个了个口型,没出声。
——杀人。
“谁?”
他抬手,指向苏老二——
8
刘查这辈子都在当狗,前半生当贺北城的狗,中间十几年给带帽的当狗,人生这剩下的这些年他又想去当苏老二的狗。
活得久了,什么规矩都懂点儿,虽然苏老二没说,但他清楚,当狗也是要投名状的。
所以在贺北城给自己打电话约见的时候,他就想好了,拿贺老板的人头当投名状,苏老板一定很满意。
原来的时候他还有表弟使唤,这给带帽的卖命后手底下连个马仔都莫得,想杀人还得绕个七八圈雇人来干。
“十二点半以前到这个地方去,杀了里面的人。”亮着橘色灯光的仓库里,刘查坐在机床边上,扔了两包果子给对面的人。
“多杀一个,翻一倍。”他指了指自己的人头,“要钱要东西都行,只要你们能活着回来。”
他从来不怀疑这帮垃圾的能力,只要给得起他们想要的,就是带帽的他们都敢杀。
果不其然,对面一胖一瘦二人忙不迭捡起掉地上装着红色小药片的塑料袋,宝贝似的攥进手里。
“老板说干啥,我兄弟俩就干啥。”
“保管叫那屋子里的,有来无回。”
安排好杀手,刘查安稳的等到十二点四十,这才慢悠悠上了楼。不过到门口的时候他没有直接去推门,而是先问了一声,检验下胖瘦二人的工作成果。
这一试,就让他试出问题了。
贺北城回话了,还让他进去。
他迟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弹簧刀握手里,谨慎地推开门,进入屋内。入目,是昏暗破烂的客厅,透过阳台大开的木门照进来的月光撒了大半屋子。
在没见到人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坏事了!
下意识回头想跑,还没等动作,就被打晕过去。等他被水泥地板硌醒,一偏头,就看到一满脸是血的死人与自己并排躺在床底下。
刘查差点就尖叫出声了,但他先一步捂住了自己的嘴,听到了门外传来的几句对话。
耗子?
杜昊?
这大概就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光是听到这个名字,刘查就隐约有了疯狂的倾向——如果不是他,不是他坑自己,自己根本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刘查咬着牙,壮了胆儿,伸手去摸死人,想看看能不能摸出什么好东西。结果,还真让他找到了。
一把枪。
刻着编号的枪。
死在自己旁边的是个戴帽的。
刘查忽然无声地笑了起来,他细细摩挲枪支,从床下钻出,端着这沉重的家伙事儿,用脚顶开了虚掩的房门。
枪口正对着苏老二的后脑勺。
“苏老板,别来无恙啊。”
9
“六子,”苏老二面无表情的看着对方,“你要动我?”
早在贺北城联系上自己之前,刘查就已经向自己示好了,但他没接受。但凡是进去过的,干他们这行的都不敢要。
不能说百分百都改邪归正了,可起码,谨慎总是没错的。
但要说完全不用刘查,苏老二又有些不舍。虽然时代变了,老一辈的形式方法和经验不一定还有用,但总归是好用的。所以他一边吊着刘查,一边又想接贺北城的刀去剔除心里这根刺。
只是他没算计到刘查能精明到这份上。
“不是我要动您,苏老板。”刘查一步步往前逼,直到枪抵在了对方脑门上,“是国家要收了您。”
“你替戴帽的卖命。”这毫无疑问,连手里的家伙事都是有编制的,这还能是逢场作戏?
“我这叫戴罪立功。”
一如他想的那般,既然贺北城的屋里有戴帽的牺牲了,那今晚这约会必然是鸿门宴。他早该想到,自己都能被放出来当诱饵,贺北城不死,肯定是还有剩余价值。
苏老二早先丢货是警察干的,放出贺北城是为了引新毒王苏老二上钩,让贺北城联系自己是为了降低苏老二的警惕,好让整个抓捕行动更加顺畅——
只是他们忘了,当年能跟杜昊那家伙周旋如此之久的,都不是什么善茬。
苏老二能想到表弟刑满释放,他这个做哥哥的会想不到?早在表弟出狱当天,哥俩就已经见过面,交过底儿,计划好之后的路了。
“如果苏老板不动杀心,那咱就老老实实当条狗。”老旧的桑塔纳里,刘查双手握住方向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红绿灯。“甭管是给戴帽的传信儿,还是替上头走货,活着、攒钱就是最重要的。”
表弟似懂非懂的点头,跟以前一样从不反驳表哥的话。
“但若是那姓苏的想要搞咱……”他眯了眯眼,“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他要用贺北城的手杀自己,那他就先杀了贺北城;在不清楚贺北城目前底细的情况下先派两个炮灰去探探底,能干掉最好,干不掉也无妨,到时候再让表弟补刀就是了。
然而这一切的算计都在他昏迷后醒来,看到身旁的尸体时化为灰烬。
警察要抓苏老二,贺北城无论如何都不会死,自己绝不能轻举妄动……于是他调转枪头,抵在了苏老二的头上。
这波,自己是要立功的。
10
等苏老二一行戴上玫瑰金被押送上车之后,杜昊拿冰块敷着脸,跟同样戴着手铐的刘查并肩站在房子门口,望着那蜿蜒下行的长龙。
“你想杀我?”杜昊虽然出口是疑问句,但他一点儿都不怀疑刘查真的这么想过。再大胆一点来说,要不是刚才年轻有为的后辈们及时出现,恐怕自己头上就得穿孔了。
刘查没什么表情的望着前方,甚至不想多看杜昊一眼。
“我活得不耐烦了才会想杀了你。”
“呵,那你只能想想了。”
杜昊倒也不在乎,世界上想杀他的人多了去了,要真在意的话,自己晚上就不用睡觉了。说白了,干他们这行的,什么时候死了都不意外,多活一天就是多赚一天,想些没用的干啥?
刘查哼笑一声,没再理会对方,主动跟上前来押送自己的警察,再次坐上了那滚烫的皮座椅。
车辆发动,被左右两人严密看管的刘查不知为何忽然大笑起来,双手拍着自己大腿,甚至还去拍两位警官的大腿。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卧槽,疯了?”
“没,没……哈哈哈哈哈哈!我就是,太开心了!”
对,他只是太开心了。
一想到此时还藏在屋子垃圾堆里,手中提着弹簧刀的表弟正从背后一刀一刀捅着杜昊的心脏,他就乐得不能自已。
“杜警官,”笑完,他擦着眼角的生理泪水,喃喃自语,“我们扯平了。”
你送我进局子,我送你下地狱。
关键字:事与愿违 作者:喵哩 评价:笑语
士兵男孩睁开双眼,嘴里熟悉的苦涩味道和干粘触感提醒他这又是一次解冻。和上次醒来不一样,他没穿着可笑的深红色祖国人T恤,但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现在除了内裤啥都没穿。
他翻身坐了起来,二十厘米宽的束缚带从钛金属的实验台上滑落——事先已经有人解开了搭扣。环顾四周,一间毫无特色的冷灰房间,没有窗户,连摄像头都是嵌在天花板里的。门仅可通过墙壁上的一丝轮廓分辨,甚至没有从里打开的把手。
他冷笑一下,从实验台上从容的跨了下来,绕着实验台走了一圈,活动一下冻硬了的那把老骨头。他不想承认自己是个百岁老人了,但是周围的人一个个老去,离开,让他不得不的接受这个实事。他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哭哭啼啼,现在有更迫切的问题要解决。
“你他妈的又搞砸了什么事情,需要解冻我来解决?”他以为外面的是祖国人,但是话一出口他就知道搞错了。约翰那个怪胎,不需要如此谨慎的面对自己的苏醒,哪怕上一次是他背后偷袭,再一次的背叛自己。
打了V1以后祖国人理论上说已经无所畏惧,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足以打败他伤害他的,这也是他作为生物学上的父亲能给这个孩子的最后也是唯一的礼物。
他并不意外自己还活着,因为祖国人就是那种会把亲爹当大型士兵模型放在卧室正对床头的怪胎。他意外的是解冻自己的居然不是祖国人,那就意味着……
“恐怕我不是你想的那位。”斯坦·埃德加的声音从看不见的扬声器里传过来,带着明显的失真,他可能躲藏在距离这个实验室几公里外的安全鼠窝,继续当他的幕后操纵者。
士兵男孩看向天花板上的黑点,凝视了几秒,微微的点了点头,嘴角轻扯,似乎笑了一下。
“告诉我,他的下场。”他把视线移开,看向屋子的另外一个角落,那里空无一物。
“他在准备登神的那天,崩溃了,在白宫椭圆办公室里直播的时候威胁要杀光所有的不信者……然后就被黑袍纠察队的那伙人干掉了。”埃德加的声音平缓沉稳,可惜就算是他,也掩饰不住语调里的戏谑。
“你编的。”士兵男孩冷笑一下,指了指摄像头。“他们那群废物全部加起来都比不上祖国人一根手指头。”
“也许……如果祖国人没有打那针过期的V1的话。”埃德加的声音里带着嘲讽。“我们事后找人捡回了那根针管,研究了里面残余的液体,不多,但也足够分析了。”
“V1没有你们这些实验体的保鲜效果好,而且又没放恒温恒湿的保险柜里,所以它变质了,用起来大概就和一针劣质的卡芬太尼差不多。祖国人的能力并没有被加强,或许还某种程度上被削弱了。”
“你们连追都追不上他。”士兵男孩的声音变低了,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但容不得自己承认那苦涩的失败。
“哦,你忘了莱恩吗?小伙子年轻有为,稍加培养,他也许可以超越他的父亲。毕竟他是自然诞生的第一个超能力者,和你们这些打药的不一样。”
士兵男孩轻声的咒骂了一句:“我早就说该杀掉那个小兔崽子。”
“喜美子复刻了你的能力,她消除了祖国人的超能力,然后屠夫像杀一条狗一样杀了他,在全国直播当中。”埃德加看着屏幕里强装镇定的士兵男孩,一字一句的把祖国人的死状描述给他听,期待那个男人重新被打碎的模样。
“所以,你迫不及待的把我解冻,是为了重新给你们沃特装门面吗?”士兵男孩摆了摆手,“我记得你说的资本的那套废话。你还活着,并且能重新掌权,而且还解封了我,那么你必然是对我有所求。”
埃德加脸上的笑容冻结了一瞬间,眼前的这个男人总是这样出人意料,像一头无法掌控的疯牛,在经历过苏联的那四十年后,他似乎也变得沉稳聪明了一些。
“你的基因具有无以伦比的优越性,祖国人和莱恩证明了这点。我需要你的基因和筛选出的其他优秀基因组合,培育出更加出色更加好控制的王牌产品。”
“你要让我当种公?”士兵男孩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这可真是沃特干的出来的事情。
“让我猜猜,你们肯定试过了,冷冻状态你们什么都榨不出来。因为他妈的当年苏联人早就做过了,也许你手上有什么该死的秘密实验的记录,但我告诉你还有很多没有记录的。只要我不愿意,你从我这里得不到任何东西。而如果你想干掉我或者继续冷冻我,随你的便。”
士兵男孩甩了甩手,随意的靠坐在实验台上,老实说他受够了这变态的世界了。
“我只是想和你继续合作,这次合作之后,我可以给你自由,让你换个身份,去世界上任何想去的地方,过你想过的任何生活。”埃德加当然不会轻易的放弃,“我是个商人,我只想好好的赚钱,让资本优雅的流动起来。”
回答他的是士兵男孩胸口逐渐亮起的辐射灯光。
高浓度的致命气体从四面八方喷射而出,想要抢在胸炮之前让目标重新陷入昏迷。然而橙红色的爆炸依然产生了,埃德加面前的屏幕瞬间变成了模糊的雪花,信号丢失的字样在屏幕中央猩红的跳跃着。
“糟糕,地下实验室1、2、3、4、7、9号都出现了破损和崩塌,现场情况不明。”对讲机里传来慌乱的声音,而这声音很快也变得虚弱模糊。
实验室破损不但意味着再也困不住士兵男孩,还意味着大量对普通人是剧毒的气体的泄露。混乱之中有人挣扎着去寻找防毒面具,然而刚刚打开柜子,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抓着后背丢了出去。
士兵男孩的视线已经模糊了,但他还是及时的把氧气面罩套在了头上。当新鲜的氧气充满肺泡,他快速的扫视了一下周围,寻找了一个体型差不多的目标,剥下了他全部的衣服换上。
“万福基地,立刻封锁所有出口,所有人员原地待命,等排查安全以后才能离开。”埃德加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吱吱的传出来。四周的铸铁大门正在缓缓的下降,准备封死这里的一切。
可惜他还是晚了一步,士兵男孩穿着保安的制服,在最后一秒冲出了闸门,他的身后两个倒霉蛋被压成了两半。尖叫还没结束,密集的子弹就扫射了过来,探照灯很快聚集到了士兵男孩的身上。
“哦,这么多年过去了,还真的有点想念这场景,希望你们的机位多一点,把我拍的帅一点。”他干脆拿掉了头盔,对着所有人抛了个媚眼,然后像一辆坦克,从容的碾进了人群。
作者:江
要求:是同人,有点私人所以随意就好……
佐良娜出生以后,雏田来祝贺了我,她也在几天前生下了博人。说来很奇怪,年龄相仿的四个女生中我从学生时代起便与她交往最浅,或者说她与我们三人都交际浅薄更为恰当;但在那时候,当她来看望我,我也看见她的时候,又觉得有些东西是只有我们俩不必言谈就能领会的了。
我们短暂地交谈了几分钟,起先都是琐事,她祝贺我,我也祝贺她,绕着孩子的话题打转。几句话以后我忽然意识到话题的中心们都还躺在育婴室里,病房里有的压根只是两个面容憔悴,还没能从一生中最严重的虚弱期里缓和出来的女人。
于是我不由得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曲起来,握拳,手肘拉动整条手臂向后:是我最娴熟的出拳姿势。我反复尝试了几次,从放松到预备出拳,雏田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我,她是个很少有疑问,抑或说提出疑问的人,就算看见一个产妇在病床上尝试搏斗动作也一样。
大概两三次以后我就发现了所有别扭的地方:我的指甲太久没有剪短会刺进掌心,我的手指因为孕期水肿导致的腕管综合征还会阵阵麻木,我的手臂肌肉正消退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地步。忍者的身体是武器,我的忍术尤为,没有任务的时候我每天用至少四个小时锻炼它维护它,这是六岁以来我第一次放任自己的身体被摧残到这种地步。
如果要做手术的话,得有两三个月的恢复期啊,佐良娜怎么办呢?
我盯着自己的手腕想。
太奇怪了,我想起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这个。是和平的缘故吗,我为什么不去想一只受损的手会削减掉几层我的实力,会削减掉几层任务的成功率、我和队员的生还率呢?
明明这才是忍者应该想的事情吧,明明这才是我从六岁起被教导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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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过神的时候,我把自己的疑问说出了口。我以为雏田会惊讶,但我忘记了她也是忍者,还拥有过日向的姓氏。
我很羡慕你,樱。她说,你是个很好的,也有天赋的忍者(我觉得我肯定露出了困惑的眼神),所以你才能继续担心这些事情。
这难道不是理所应当——?在我问出口以前雏田继续说了下去。
我是不合格的,她微微埋着头,语气并不坦然地说:实力可以作为下忍和中忍,但距离上忍就太远了。这样讲很傲慢吧,如果是别人就没关系,但我不可以,忍者就是这样的,强大和强大结合,为了诞生出更强大的后代,因为我们很容易死去。人的强大不止一种,忍者的强大却只有一种,我……没有那种强大,却有一个只能成为忍者的姓氏。
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笼罩了我,我知道她马上要说出什么来,那里面有我用埋着脑袋不去看不去想遮掩才能走到这一步的东西。
然后我把手盖在了她抓着裙子的手背上。我们的手都很凉。
雏田深深地埋下了头,翻过手握紧了我的手。我们的指甲上都浮动着一层白色。
我用了很多,很多的努力想赶上鸣人君,我知道有人比我更努力,有天赋,但我也会想今天的我有比昨天的我厉害一点了吧?从完全凝聚不了查克拉打进穴道,到能封住宁次哥哥的手臂经络半分钟我用了一整年,又用了一整年才能近父亲大人的身;等到鸣人君回来的时候他变得更强了,我是追不上他的,正因为我也变强了才终于看清了这点。可我竟然没有觉得慌张,因为……我是想成为鸣人君那样的人,就算弱小,天赋低下,也会一步一步坚持前进的人,而且我知道,我的起点已经比许多人要好得多了。
我以为雏田快要哭了,她的嗓音里有哭腔,于是忍不住用目光寻找起纸巾的位置,但她只是沉默了一小会儿。
但我还是太慢了。嫁给了鸣人君,又身为不够强大忍者的我,是没有办法再和以往一样出任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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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贪心了,明明小时候一直想着如果可以做普通人就好了,不用从小学习怎么杀人就好了,不用必须和亲生妹妹用杀死敌人的力度对练就好了,不用无颜面对很想亲近的哥哥就好了。但等到真的可以不用做忍者了的时候,反倒……觉得二十年的人生还有努力是都要不复存在了吗。和红老师,牙还有志乃一起辛苦练成的合作也要从此不复存在了吗,父亲和宁次哥哥教给我的东西,日向这个姓氏,从小引以为傲的东西,想让它也为我骄傲的东西,我真的……愿意放弃吗?不论如何,我也已经做了十四年的忍者了啊……接下来我要怎样才算是前进了呢……
樱,和鸣人君的婚姻,究竟是我抗争了还是我放弃了……?……我很羡慕你,樱,你很强大,才不必只能选择一条路走下去。
是我想错了,雏田直到离开也没有哭泣,明明是三种完全不同的人,但她,井野还有佐助君的身上都有一种永远不会哭泣的味道,就算从小就是副很软弱的性格也一样,这些用忍者的方式存活了十数代,数十代的家族大概终究还是给他们的后代留下了印记吧。
※一些没什么意义的线条
呼,浪费掉半页纸以后感觉好多了。真是没想到我把这件事还记得这么清楚,已经过去有十几年了吧?
分明是非常在意的事情,从那天以后我却没有多少空闲去思考雏田说的话,要说是不想给自己思考的空闲也正确。现在想起来那时候过得真是昏天黑地,想到用药和哺乳之类的事情,一直等到佐良娜快要一岁才敢给手腕做了手术,说起来复建期真是很麻烦啊……本来想少拜托井野她们一些,结果反而累过头差一点就抱着佐良娜一起滚下楼梯了,把卡卡西老师都给结结实实吓了一大跳呢。
虽然很抱歉,但之后老师的表情真是……比我爸妈还像我爸妈啊……
说到这个,因为这件事的缘故也又被关照了要不要请父母来帮忙一起照看的事情,但……要说是倔强也好,是任性也可以,嫁给佐助君已经是我的任性了,无论如何都不想让他们看见这份任性造成的局面。更遑论还要来被拖累了。因此尽管我很讨厌托儿所曾经代表的寓意,佐良娜还是从两岁半起就送去了那里。
真是……失败啊。父母,丈夫,女儿,哪一个都没法顾全的我……曾经我这么想过。用“佐助君是很强的忍者,绝对不会抛下我先死去”好不容易说服了爸妈,结果反倒被这句话绊住了手脚……以至于每一次送佐良娜去托儿所的时候,也都会想起它原本是为了让忍者父母能安心走上战场才设立的这件事。
据说是卡卡西老师出生前没多久设立的,是把初代目‘有教无类’的理念扩大到幼儿,在那之前忍者是绝对没有把幼儿交给外姓人照料的前例的。话虽如此,从设立的时间点和后续来看,根本差不多就是为了卡卡西老师这代人建立的:第二次忍界大战的遗孤们,和跟遗孤差不多的,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忙着杀人的父母的孩子。就连第一次据说要关闭的时间也是因为大战给木叶留下的孤儿至少都已经七岁,已经没有再被集中抚养的必要。
啊,最终没有关闭,所以到我这代人也依然派上了用场也是因为差不多的理由,那些孩子七岁的时候,第三次大战也快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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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而言之,再怎么讨厌托儿所,转眼之间佐良娜也到了十一岁。看着她的时候,有些老套地说,感觉就像看到了自己青春的起点。
……用了青春的起点这个词之后,就会想起来明明现在我也只有三十二岁而已。纯粹从字面意义上来解读的话,有阴封印的我也不论是从生理还是面貌都很难变老,却总是忍不住觉得自己离青春这个词已经非常遥远了。要说和青春相反的词,也可以说是成熟,从年轻时起得到的夸奖也大多是这种词汇,但总觉得,只有过一次被夸奖“成熟”的时候感到了高兴……毕竟对忍者来说,成熟就是更加能忍受痛苦的折磨吧。忍受训练,忍受分离,忍受不够强大的自己,忍受送朋友去死和杀死朋友,忍受……亲手断送自己从小到大忍受一切的意义。
今天佐良娜回家的时候,问了我“博人那家伙的妈妈,好像以前是老师讲过的那个很厉害的日向家的人诶”。
回答她“日向一族的眼睛就像你爸爸家的眼睛一样厉害哦”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参加过第四次忍界大战、独自面对过佩恩的雏田,现在也只是博人的妈妈,好像以前是很厉害的家族的人了啊。
结果,虽然出生在普通人家里,也从来没有考虑过要让姓氏为自己骄傲这种事,那一瞬间我还是莫名其妙感到起巨大的痛苦来-让我现在坐在这里。在料理完一切,佐良娜也睡着以后,回忆起十几年前雏田说过的话。割掉的头发没有再长起来,那时候心中滋生的那种情绪,忍受痛苦,忍受一切只要能赢的念头,却好像没有和短发一样驻留在我身上。
然后就想起了很久以前有人跟我说过“忍者是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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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有种陌生的感觉啊。想想也是,毕竟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第一次被夸奖成熟也是在那里,因为在雾忍面前没有退缩地保护了委托人,很开心地被卡卡西老师夸奖了成熟。
中间的事情在现在看起来已经完全不算什么了,疼痛也好,恐惧也好,我一直以来学到的东西都是怎么忍受它们变得更强大,唯一以前总是时不时想起的只有委托人的孙子在那之后跟我说的话。记得佐助君和鸣人还有卡卡西老师都还躺在床上休养,于是只有我能帮忙带一会儿那孩子,好像是去房子附近的树林等到开饭之类的事情;然后那孩子,伊那里就突然对我说道,忍者就是超人吧?
没有等我以为他只是因为我们会看起来很神奇的忍术,又帮他解放了他的国家而感激我们,那孩子就继续说道,超人就是,比普通人还要优秀,独立又有胆量,会去冒险,自由,最能忍受痛苦的人。
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个告诉他这些话的外国人是谁,而那时候我也只是因为卡卡西老师说过类似的,忍者就是能够忍耐的人而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记住了那些话,毕竟我的记忆力一直很好。
以至于后来我总是想起它们,然后想到一些别的事情,比如觉得自己比普通人优秀的话,难免会超出善恶观念之上,自由又自负,最后变成想要领导和统治其他人的权力欲吧?况且忍者就是雏田说的那样,在这条路上走到尽头的人只会剩下一种强大,忍受所有痛苦的强大,佐助君也好,鸣人也好,我也好,还有很多很多忍者都做出过那种事情吧,认为别人能忍受自己忍受过的痛苦,认为自己能忍受别人的痛苦,普通人这样想是冷血和自大,对忍者却是应该称赞的强大。
就像伊那里说过的,忍者是,总是认为自己能超越所有痛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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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所有痛苦,寂寞也好,孤独也好,独自生产,独自抚养女儿长大也好,放下曾经生活的全部意义、十四年努力的全部意义也好,放逐自己也好,变成曾经最讨厌的样子也好,两度杀死友人也好,只要忍耐,就能超越一切的痛苦吧。如果要抉择,就选择认为自己能忍耐的那条路吧。一棵参天大树如果昂首于天宇之间,能没有恶劣的气候和暴风雨之助吗?
有意义和没有意义的事情都要忍耐,直到发现自己的忍耐才是让所有骄傲变得意义全无的东西。
姐妹花把方礼放在第九大道附近,开着车载着黄牙离开了。阴影中的周炎走了出来:“怎么样?有收获吗?”
方礼露出营业用笑容:“很可惜,没有呢。”
“我有。”周炎试图学着方礼的样子假笑,可惜不太成功,看着反而像是便秘,“我找到那个想炸死你的人了。”
“别告诉我你把他带回来了。”方礼的表情瞬间严肃了下来,“我还不确定,不能打草惊蛇。”
周炎收起笑容:“你倒是并不意外。”
“和意外不意外没关系,即使不是他们干的,我也得调查下去。Celestial不简单。”方礼低下头,月光下他的脸显得有些苍白,“我甚至怀疑……”他欲言又止,“算了,先回去吧,明天我想办法见一面付鸣音。”
“随便你。”周炎毫不在意的跟在方礼身后,既然方礼并不关心那个什么蝴蝶,那就不提也罢,“哦对,明天我得去Firework一趟,我顺了曹明的摩托,得赶快还回去,不然还不知道他能做出点什么来。”曹明可宝贝他这辆摩托了,整天“爱妾,爱妾”地叫着。
“好,我也需要和人见个面,低调点。”方礼叮嘱道。
“你看起来不太对劲。”周炎一把抓住方礼的手臂,“发生什么事了?”
身后的这个人,虽然被自己莫名其妙的扯了进来,但是归根结底还是个普通人,甚至算是没有违法记录的普通人,有些事,他最好不要知道,这样他从某种意义上就是安全的。
“……没什么。”方礼说。
付鸣音觉得自己最近倒霉透了。方礼的“下落不明”让整个七组的人都忙了起来,那个讨厌的空降老头金严还老是给他们布置杂事,自己接二连三的遇到需要和人肉搏的状况,昨天晚上还被怀疑是精神有问题,最惨的是,不论他怎么解释,刘思绮都不相信真的有个小个子忍者试图刺杀他,还勒令他写好检讨给易刚送过去,手写,不少于1000字。好在,刘思绮也没信他真的喝了酒。
从刘思绮办公室出来后,付鸣音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本想摸鱼到中午的他突然发现斜对面的二层露台咖啡厅坐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个双筒望远镜正对着自己的位置观测。能干出这种事的,付鸣音想不到第二个人。
五分钟后,付鸣音坐到那个人对面,摆着一张臭脸,不情不愿地打招呼:“先组长,别来无恙啊。”
方礼笑了:“我还没死呢,官方通报只是失踪,不用这么着急就把我升级到‘先组长’吧。”
“啧。”付鸣音翻了个微妙的白眼,“您到底有什么事?如果失踪多日的七组组长被抓到在工作时间和下属喝咖啡,那可真是天大的丑闻了。”
“是啊……来找你什么事呢……”方礼没有理会付鸣音的冷嘲热讽,和昨晚收到的惊吓比起来,这些嘲讽都看上去如此亲切,“我也不知道找你干什么。”
付鸣音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虽然方组长一向让人头大,也经常干些看似脱线的事情,但是这么不靠谱又风险大的事情……好吧,仔细想想,方礼还真就是这种人。
“我遇到了一些,无法解释的事情。我需要你把那张表带给我。不论以什么形式。但是注意保密。”那张表是专属于七组的,除七组成员外只有少数有权限的高层才能调阅,并且表格平时并不由七组的档案库保存,而是在刑事侦查科资料室的一个特制的保险柜,开启密码分三部分,一部分是资料室负责人保管,一部分由七组组长保管,剩下一部分,在需要的时候由七组组长向上级申请。现在方礼虽然“失踪”,但还是七组的组长,所以属于七组组长的那部分密码由他保管,导致保险箱现在处于实质性的无法开启状态。
“你也知道你在强人所难吧!”付鸣音的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别说你现在死着呢,就算没死着,我也无权越级调阅这些数据啊。”
“的确。所以鸣音,你要想办法绕过所有人。你去和易刚私下沟通,他肯定有办法。但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说是我要的……鸣音,怎么了?你的脸色好糟糕。”
付鸣音脸色在苍白和铁青直接反复横跳:我该怎么向组长解释,我在易刚前辈的眼中是一个看动画看到虚拟和现实分不清,还在加班时候喝酒的不良员工啊……
“太好了,我刚好有一篇检讨书,需要交给易刚前辈……”付鸣音有气无力地说。
二
茂密的树林里,杂草和灌木疯狂生长,要不是有些大石头占据了路面,行者可能都看不到脚下的道路。一个穿着蓝色长衫的青年,悠哉游哉的在这崎岖难寻的道路上独自行走,一边走一边还轻声的呼唤着。
他的声音轻柔的仿佛耳语,气息穿过置于嘴唇前的手指被搅乱,让他的呼唤更加难以辨识。整个树林被不知名的微风拂动,响应似的发出沙沙之声,仿佛在回应或者传播着年轻人的呼唤。
密林里原本四散在空中的紫色蝴蝶突然化作明亮的斑点,最终消失在空中。那些惊恐失措的孩子在发现妖怪女孩消失后不但没有安心,反而哭的更大声了。
“怎么办?大柱哥,我们被妖怪丢在这里了。”一个扎了通天辫的小男孩拉了拉最大的那个孩子的衣襟,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问道。
大柱虽然也十分害怕,但也不愿意在同伴的面前露了怯,立刻挺直了腰杆,大力的拍了一下胸脯。
“怕什么,妖怪走了我带你们下山。这里我很熟,没有妖怪的干扰,我们一定能够自己找到回去的路的。你们不要哭,省点力气,不知道要多久才能下山呢。”
他的话起到了一定的安抚作用,大大小小的孩子渐渐停止了抽泣,一起把目光投向了暂时的领头人,等他给大家带路。
被寄予厚望的男孩,紧张的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心里的汗,强装镇定的说:“你们别急,让我看看我们走到哪了,刚才那个妖怪出来,我们乱跑了一阵,先得看看已经偏离了道路多远。”
他选了一棵大树,像猴子一样灵活的爬了上去,打算爬到树顶确定自己的方位。他们的家就在山坡下的一小片平原上,这里的山岭并不陡峭,只要到高出,就一定可以看到村子所在的方位。
可是他爬啊爬啊,上了十几尺高度后,就怎么都无法更近一步了。明明手每一次都抓握住更高的树枝,脚每一步都踩在更高的树丫上,但树冠间露出的天空却永远遥不可及。
当他低头看向地面,因为爬的太高,已经不太看得清下面孩子们的面孔。一层灰色的雾气弥漫在他的脚下,遮的每个人的脸都面目模糊。就连孩子们的呼喊加油之声都变得遥远、飘忽,听起来透着几分怪异。
“奇怪……”大柱嘀咕了一句,一只手牢牢的抱住树干,另一只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明明是三伏天,又爬了半天树,可手上的水却是冰冷的,让他冷不丁的打了一个寒碜。
继续向上爬还是回到地面?他把额头抵在树干上,一边休息一边思考。自从发现被那个小女孩骗进森林,已经过去了大半天。早饭还是几个时辰前吃的,刚才一路逃命,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按理说现在应该是又渴又累又饿才对,但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居然一点饿的感觉都没有,难道这片妖怪树林有什么法术不曾?
这时一道阴影快速的划过了天空,小小的影子掠过树冠,大柱立刻抬头看向天空。眨眼间,那影子又一次飞过了他的头顶。少年揉了揉眼睛,确保不是自己中暑产生的幻觉,如果他没看错,那似乎是一只白色的鸟,脑袋圆圆的,翅膀有点方,拖着两撇短短的也有点方的尾翼。
这一发现阻止了他放弃的念头。对着自己手心吐了口唾沫,少年鼓足了力气,用最快的速度往天空爬去,孩子们在地面的呼喊突然尖锐了起来,仿佛在求救又仿佛在哀嚎。
但内心有一个声音在催促他。
不要回头!
越往上空气变得愈发的厚重,粘稠的仿佛一层油膜。大柱觉得胸口闷闷的,每一次伸出手都变的沉重艰难,脚下仿佛坠了两个大石块。但求生的本能告诉他,这是唯一的活路,一但停下来,就再也没有机会看到真正的天空了。
四周的树枝树叶都开始向他包围,刮擦着他的手脚和身体,某一刻大柱肯定有几只冰冷的手从树枝里穿了出来,撕扯着自己的衣服和头发,想要把自己拉回地面。但他咬紧牙关,不顾身体上剧烈的疼痛,一次又一次的把自己拉向天空。
树枝已经变得不再是树枝了,它们扭曲了起来,变成绿褐色的藤,缠住他的手他的腿他的躯干,大柱绝望的松开双手,身下原本提供支撑的树干也如同蛇一样扭动起来,他已经无依无靠,必定坠入深渊。
此时刚才飞过天空的白鸟再一次的掠过,在这处树冠的缝隙上盘旋了一阵,突然拔高冲向天空。
大柱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哀嚎,他的手指尽力的伸向白鸟,祈求那只莫名出现的鸟能带来什么奇迹。可那鸟儿的身影在碧蓝的天空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了一粒白点溶于天幕之中。
少年一切的希望也随着白鸟的离去而消散了,他奋力伸出的手逐渐泄了力气,慢慢软了下来,树叶像潮水一样涌来,想要把他完全裹住。面对这样窒息的场景,他眼前一阵阵的发黑,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睛。
这时一个淡淡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耳边响起:“不要睡。”
一只有力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胳膊,那不是树枝中隐藏的冰冷的鬼手,而是温暖的人类的手。那只手轻轻的一拉,伴随着什么东西撕裂的声音,大柱猛的一下睁开了双眼,眼前重新看到了光亮,然后他就随着一大泡的液体,砰的一下摔在了草地上。
文:鹤野
滑铲产物
评论:笑语/无声
我第一次遇到安是在公园。我牵着我的狗,安也牵着安的狗,我们就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来,我们的狗叠在一起,在我们面前颤抖着耸动。我看着太阳从云层后面跌落到地平线下,在黑暗降临的瞬间,我得到了安的名字。
但我也经常质问自己,我真的得到了安的名字吗?就像现在一样,当我回忆起这个,人,的时候,我只会称呼其为“安”,这个字是安告诉我的,还是我擅自取出来的称呼呢?我没有答案,但万幸安并不在意。
我在公园里遇见了安,独一无二的安。我们的狗在草坪上不知疲倦,而我们则坐在长椅的两端。我们先是谈论了公园里糟糕到可以让人死亡的天气,然后是狗的品种,最后是这片街区日益稀少的人群。我很久没有在公园遇到其他人了,明明一个月前?一个星期?或者半年以前?这里还有很多很多人,牵着不同的宠物,狗,猫,公鸡或者鹦鹉,百鬼夜行一样穿过早晨的、正午的、黄昏的公园,在草坪上留下丰富的礼物,最后又在夜幕降临时鬼魅一样消失。而我喜欢牵着我捡来的狗坐在树底下——那时我根本没机会坐到长椅上——看着各种各样的人在公园里沉默,争吵,发疯,这让我感到安心,尤其是在我看到人们交换手中的药片的时候,我的喜悦就会达到巅峰,它让我飘飘欲仙、摇摇欲坠,让我用充满感激的眼神注视每一个从我面前路过的人,我终于找到了一直以来苦苦追求的归属感,这时我往往也会掏出我的药片,摸出一小块被汗水濡湿的蓝色,让舌头舔舐过药片粗糙干涩的表面,让口腔里弥漫它又酸又苦的味道,在安宁的感觉淹没我的瞬间,我会在树下闭上眼睛。
然而变故总是来得很突然,我在树下醒来,看到被黄昏的红色笼罩的公园,草坪上散落着动物的内脏和头颅,牵着宠物的人却不知所踪。公园里的人就那样突兀地消失,在我睡了一觉之后。我心情低落地回到家,把我的狗拴在厕所门口,吞下一把药片,沉入梦乡,希望再次醒来的时候又能一切如故。
我的愿望落空了。生活就是这么残酷,我、我的药片和我的狗,被我的家人唾弃,最后放逐到这个肮脏又偏僻的街区,靠着弥漫着铁锈味的水和发硬的压缩饼干度日,现在生活又夺走我住在公园里的同伴,可悲的是我对此毫无办法,就像我无法反抗将我流放至此的力量。
我的悲愤和逆反之心让我坚持日复一日地牵着我的狗前往公园,我坚信我总会遇到什么人,事实证明我是对的,或许命运总还会垂青固执的人,我在红色的长椅上遇见了安。我努力地寻找话题,我说尽了一切我觉得有趣的东西,在我的支离破碎的描述中,水壶里泛着红色的水都像是血腥玛丽一样令人迷醉。安总是在安静地听我述说一切,安的眼睛总是注视着我,我能在其中看到一点崇高的悲悯,但我更期盼那是一种真诚的欣喜,于是那种情感就变成了欣喜,变成了遇到知音的快乐。我被那种快乐所蛊惑,我情不自禁地诉说我的孤独和恐慌,我诉说我失去了同类的悲伤,我请求第二天也能在这里见到安,我听见安说,好。
我们在空旷无人的公园里约会。我们的狗总是不精力旺盛,但我们总是显得力不从心。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见晴朗的天空,公园空地上方的天总是盖着又厚又沉的土黄色,到傍晚时血红色的太阳又会将天空染成肮脏的绛色,像是混着黄沙和泥土,夹着腥味的沙尘落在草地上,又被风吹起来,冲进鼻腔。
就是在那个末日一般的公园,我获得同伴,又失去同伴,我获得安宁又骤然崩溃,我获得了安,然后看着复杂难言的欲望生根发芽。
我无法回忆安的样子,安像广告画上的长发女郎一样漂亮,安也像电视里闪烁的动作片主角一样健硕,安拥有令人安心的声音和眼睛,安拥有世界上一切让人快乐的特质,我想我无法抑制地爱上了安,或许这不是爱,是别的什么我无法描述和形容的东西,但总之我迫切地想给安一种头衔?一种关系?我不想让这样的安全感从我身边流失,我挖空了脑袋,从生锈的角落里翻找出一个词汇,于是我对安说,我们结婚吧,我拥有的不多但我全都可以给你,我们结婚吧。
这是很奇怪的要求,但是安答应了,安用一双忧郁的、深情的眼睛看着我,安说好,我们回家。
我牵走我的狗,安也牵走安的狗,我们把它们从草地上分开,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并肩走着。厕所门口的钢管上多了一根狗绳,我们就躺在泛黄的单薄的被单上,望着脱落了大半墙皮的天花板,我从口袋里摸出两颗蓝色的药片,我们浸泡在药片的苦涩味道中相继睡去。
我们减少了外出的次数,大部分时间我都和安坐在那张狭窄的床上,分享彼此稀薄的体温,看着窗外充斥着沙砾和血腥味的天空亮起又熄灭,我们交换药片,也交换混乱的梦。这样平静的生活持续到安不再合着有铁锈味的水吞咽药片,拒绝了我递来的小小的蓝色。安坐在常坐的地方望着窗外,安说自己想要离开。于是我收回手,解下钢管上的狗绳递给安。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失去安这件事情如此平静,就像我曾经在脑中无数次模拟这一天。
安留下了自己的药片,然后离开了。我躺在安躺过的地方,感受安的温度慢慢流失,我闭上眼睛做了一个梦。就像我曾经在树下闭上眼睛,内心期盼着下一次醒来一切如故。我再一次失望了,从我身边溜走的安不再出现了。
我的药片逐渐减少,我在越来越重的恐慌之中回忆这一切的前因后果,安的离开并非没有预兆,我想起安曾经问我有多久没有走出公园,是否尝试过拒绝那颗蓝色的诱惑,我缄默不语,顾左右而言他,或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安看着我的眼神逐渐失去了温度,安离开的时候没有告别,安的狗在地上抓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那就是安最后存在的证明。
我牵着我的狗去公园,公园里再也没有除了我以外的人。
我的药片最终也吃完了。我从最后一个梦中醒来,昏黄的天空里游走着一丝闪烁不定的光,我久违地听到了街道上传来的人声,听到了模糊的咒骂和低沉的哭音,我恍恍惚惚地走出了我的公寓,在街道上慢慢地走,我走向街道尽头高高耸立的围墙,我的狗挣扎着咆哮,拽着绳子往回扯。陌生的人就像从下水道里生长出来的黑色植物,匍匐在墙角,或是横着腿坐在破烂的门前。
但我不认识他们,他们没有蓝色的药片,也不会牵着一只又凶又丑的狗,我们不是同类,所以我向外走。我走到围墙下,对着一张陌生又空白的脸说:“我要去找安。”
陌生人吐着呛人的烟雾,他看上去很热衷让那种刺鼻的白色气体冲向我的脸,再顺着我的鼻腔灌进我的肺,我看见他是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他粗着嗓子说了一个名字,那几个音节拗口又陌生,但我感到一阵难过和欣喜,是了,我想,那大概就是安的名字。于是我点头,他上下打量我,“你的药吃完了?”我又点点头,他笑了一声,打开生锈的矮小铁门,指了指围墙外洒满了夕阳余晖的道路。
我和我的狗走在尘土飞扬的大路上。我一直向前走,走到即使回过头也看不见那一堵高高的围墙。枪声,手榴弹炸开土壤的爆破声,纷乱复杂的声音充塞着我的耳朵,直升机飞过天际,划着长长的红色尾焰坠落在地平线,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奔跑,有人从我的身边路过,我看着残垣断壁的边缘拼凑出这个世界,我的视线下移,在那块断了一半的柱子下发现了安的尸体。
我不知道那是否又是我的一厢情愿,这具面目全非的躯体看上去很像安,又似乎不那么像安,血污盖住了尸体的脸,将破烂的衣服染成凝固的褐色。最后让我确认的是尸体的手中攥着的一小截断裂的狗绳——我发自内心地笑了,战争在我身后的大地上行走,趁着它还没有碾碎我的躯体,我跪下来拥抱我的安。我在安身边躺下,看着我的狗瞪着血红的眼睛,嘶吼着吃掉了安的躯体。
我摸了摸空荡的口袋,在红色的天空下,在盘旋的鸦的影子中闭上了眼睛。
作者:巫念桃
评论:随意
(再也不滑铲了……一如既往的有点潦草)
故事的开头,总要有些吉利的预兆。
起初,羲和初孕时,梦见群鹤排云而上,甚是美丽,以为吉兆,大悦。
尽管正在孕育生命,羲和并未耽误管理太阳的职责。她依旧熟练而精准地操纵太阳从东方升起,西边落下。只是若有人观察得仔细些,把每日太阳的运行轨迹与时间记录下来,会发现太阳的运行轨迹比过去几年略低一些,升起与降落的时间也有小幅度波动。然而三年又三年,羲和却并无任何生育的预兆。
直到羲和再次梦见鹤群,它们盘旋在扶桑树上方嬉戏玩闹,时不时发出尖利的鸣叫。与此同时,一个被村民视为不洁流放至深山里的少女,正挺着巨大的肚子艰难前行。听到来自九霄的鹤鸣,鹤鸣愈发嘹亮高亢,她的腹部也愈发疼痛。鹤群穿梭在扶桑树错落的枝桠间,羲和在一旁看着,一边拍手一边微笑。鹤群得到了鼓励,舞得更起劲。许久,羲和一声哨,鹤群纷纷围落在她身边,低眉敛目,全然不似刚刚那样顽劣。
羲和感到无限的安心与喜悦,正欲抬手拥抱抚摸之际,她的掌心骤然沾满鲜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箭矢射穿了鹤群,它们无助而急促地哀鸣。滔天大怒瞬间吞噬了羲和的理智,太阳也受到影响,摇摇欲坠。深林里百兽受到感应,吼叫声此起彼伏,接连不断。少女在惊恐中完成了生产,婴儿呱呱坠地。
羲和从怒火中惊醒,发现自己身边匍匐着十只金乌,原来自己竟已在梦中完成生产。
一切照常。太阳依旧升起、落下。
羲和工作时,便让金乌在扶桑树旁玩耍。只是她始终忘不了梦中突如其来的箭矢。
深山里的少女已经尸骨无存。她的躯体成为婴儿活下去的初始养料,直到婴儿被野兽捡走,在百兽的喂养下逐渐长大。这个孩子有些异于常人的天分,在他还小时,已经能制作简单的弓矢,并且百发百中。他靠着弓矢狩猎,到山下交换钱财维生。大家都管这个生得勇猛,脸似兽类、长得像外邦人又善于射箭的人叫夷羿。直到成年时,夷羿的箭术已经声名远扬。
时逢天下大乱,猰貗、凿齿、九婴、大风、风狶、修蛇等凶兽为害人间。尧找到夷羿,请求他的帮助。在尧的指引下,夷羿射杀河伯,其尸体化成龟壳,夷羿便用龟壳制成一柄弓与六只短剑,又取其经脉制成丝绳。先是在畴华之野诛杀凿齿,紧接着在惊涛拍岸的凶水间射杀九婴,随即赶往青丘之泽利用丝绳缴杀大风,在洞庭砍断修蛇的脑袋,于桑林死擒风狶。夷羿拎着这些凶兽的尸体找到尧。
夷羿受封于尧。
洛神惊恐于丈夫死于人类之手,找到羲和,悲愤交加地诉苦:“那个人踩着河伯的尸体受封!我的丈夫何其无辜!”
受封当日,夷羿跪拜在尧的脚下,尧的身后,天神的象征与化身——大巫们头戴面具,身披羽衣,赤脚而歌。他们一边歌唱,一边围成一圈,晃动象征神权的铃铛。他们将夷羿的功劳以唱词的方式传达给上天与百姓。
仪式结束后,他向尧要了一个愿望:“我对您的女儿娥一见钟情。”
尧大笑:“这得看她的意愿。”。
娥见到夷羿的第一句话是“听说你是人类中最精于射术的人。我想见见你的箭术有多厉害。”夷羿于是对着远方射箭,不久,箭又绕回了发射的地方,只是箭身多了各类鸟雀的羽毛。夷羿用这些多彩的羽毛编织成头饰,递与娥。娥只是浅浅一笑。“现在我知道你的本领了。只是这些羽毛虽然眼下看着漂亮,但是不日就会腐烂。你同我的婚姻若用它来见证,恐怕并不是一个好兆头,我的父王也不会同意。请你去取来长生不老药,愿我们的婚姻如此药一样长久。”
路途中,夷羿看见一株苍天大树,枝干仿佛能与上天相接。树干上栖息着十只闪耀金色光芒的鸟儿。它们见到夷羿,口吐人言:“我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你的弓怎么是绿色的?”
“是海藻染绿的。”
“你的弓弦怎么在哭泣?”
“它太松了,风一吹便响。我拧紧一点便是。”
“你身上血腥未太重。”
“我独身一人曾诛杀六邪。”
“我们对你的弓很感兴趣。”
“你们可以试试。”
第一只金乌飞下扶桑树,化作小儿形态拿起弓:“真沉!”对着远处拉弓放箭,箭矢立刻消失在天边。
小金乌撇撇嘴,“无趣”二字还没说完,射出的箭竟然飞了回来,射穿了金乌的心脏。其余鸟儿大惊,来不及疾呼,就被飞驰的箭矢射中。
夷羿拔去它们金色的羽毛,取下它们翡翠一样的眼睛收入囊中,献给西王母,换得不老药。
夷羿如期取回不老药,来到尧面前:“请您把女儿赐予我。”
尧沉思良久:“你为了取药,杀害了羲和的孩子。如今天地昏暗,民不聊生。娥知晓此事后,深感不安,已经先你一步去了。我身为人族的首领,也不得不对此做出处置。”
夷羿的脑袋被献给羲和。
尧的到了不老药。
这是不知道哪里流传的故事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