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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十一招】二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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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不严谨的少女歌剧背景oc故事,没有看过原作不影响阅读
“来晚了呢,游。”
轻柔的嗓音自四面八方传来。无法辨别发声者的方位。
“说我来晚了,是什么意思?”
举步维艰。舞台已然被白雪所覆盖。不是真正的雪,而是合成雪粉——细碎的树脂颗粒。然而从脚底传上来的、纯粹的寒意,却真实无比。
「远方旅人 造访此界
将尽火光 无尽雪夜」
“收到选拔通知的时候,你犹豫了吧?如果没有犹豫的话,是不会让我等待的。
我一直在等你,游。一直在等……我们的舞台。”
“既然你这么说——出来啊!”花江游大声吼道。“‘等待和我的舞台’,却拒绝与我共演;这就是你的态度?”
「出来 出来 出来
群山回响 白雪缄默」
“我即是山。我即是雪。我即是舞台。
若你眼中无我,又如何能找得见我?”
(眼中……无我?
青森。青森諭。我的室友。
坐在阴影中,双眼反射着我身后门外的白炽灯光,像一双玛瑙色的猫眼。
他的双手下是一幅速写。他画的是法庭,一场庭审。旁听席上空飘着乌云。被告席上的是——)
喀嚓。
游抬起右脚:雪中是一根被他从中间踩断了的树枝。
他抬起头:一棵枯死的树。树顶上,青森挥动钩绳,钩住了旁边白色高墙的顶端;像钟摆滴答,长绳一晃,青森双手抓住墙沿,轻巧地跃了上去。
“你只知道逃,青森,”游说,“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是如此。”
青森俯视着他。
“我没有逃。”青森一字一顿地说,“是你追不上我。”
钩绳缓缓垂下来,停在游的嘴边:梅花形的四脚钩都带了开刃的小刀片,四脚相合之处镶了一颗菱形的血石。
「群山环抱的旅人 你已无法脱身」
游握紧剑柄的手指慢慢地张开。
「旅人定翻越群山 罔顾山之意志」
“我不在乎你的解读、你的规则。这是我的舞台!”
游深吸一口气,抬脚踏在高墙的底部。一阵机械的低响传来:随着游的脚步,墙开始倾侧、最终倾颓,掀起一阵雪雾,仿佛硝烟。
“你有听我说话吗,游?”
硝烟散去。青森已不见踪影。倾颓的高墙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游嗤笑一声。“你又藏到哪里去了?就这么害怕正面迎击我吗?”
“我刚才说过的,游。你眼中没有我,就不可能看见我。”
(“请好好关照青森同学。”
一年级,开学第二天的放学后,班长皿海把游叫到活动室。
“他家里曾经发生过一些事……作为班长,我希望他能融入集体。虽然是我个人的不情之请,但假如花江同学能成为他向大家敞开心扉的桥梁就好了。”
“抱歉,可能听起来会是很自私的说法——可是既然皿海同学很关心青森同学的话,或许由你去接近他会更好。我并没有能让任何人敞开心扉的把握呢。”
皿海以平静而锐利的眼神注视着他。
“花江同学,我并不是在随性地推卸责任——虽然我知道你一定没有这个意思。因为你和青森同学成为室友,并不是出于偶然,而是青森同学的选择。”
游在桌底下攥紧了拳,又缓缓松开。
“……我知道了。”)
「我曾藐视群山 但你并非群山
现身 现身 现身
谁的梦魇 自迷雾中」
远方的迷雾中,现出了一座雪白的山峦:当然,不过是干冰造成的雾所遮蔽的纸板造景罢了。
游快步向山走去。
「迷雾中浮现 纯真的测试」
到山下。
金属落下的响声吸引了游的注意。他弯下腰,拾起脚边一只小巧的黄铜罗盘。
罗盘做工精致,盖子上镌刻了三棵松树;按动按钮,盖子弹开,露出表盘和指针。与一般的罗盘不同的是,指针上标注的并非N和S:指向山的一端刻着「有罪」,而指向游的一端刻着「无罪」。
游深吸一口气。
“我即是舞台”、“是你追不上我”、“你眼中没有我,就不可能看见我”。
也就是说,他眼前所见的一切,虽然缺了青森的身影,但全都是青森表演中的一环。
这才是这个舞台的法则。
而他手中的罗盘,一定就是青森想要诠释的主题的缩影,是破局的关键。
破局。
游自腰间抽出花剑,剑尖指向山体。
然后将剑倒转过来,以剑柄猛力敲击那座山。
从敲击形成的凹陷处,流出了粘稠的红色液体。
他左手中的罗盘指针在旋动。
“如果我说,你敲击的等同于我的身体,它流的血等同于我流的血——你还会继续吗?”
游没有停下。
“如果我说……”青森的嗓音愈加虚浮,仿佛的确正在失血,“你将剑刃指向自己,杀死你自己,将会免除我的痛苦,将我从这座山里解救出来……你会为了我这么做吗?”
虎口发痛。手指在抖。汗流进眼角。
游一次又一次地挥动着沾满了血的剑柄。
“青森。”他喘着气叹道,“原来这就是你的梦魇。”
「有罪」离游的方向尚差一度。
山墙轰然倒塌,露出漆黑的、空心的内里。
游脱力跪倒在地;剑脱了手;两股粗麻绳捆住他双手手腕,将他在黑色的沙地上拖行。
「无知的旅人 为何揭穿我的伪装
你属于纯白的世界 我将送你归去」
漆黑的十字架矗立在高台上。游沿着坡路被拖上高台,一组滑轮吊着他腕上的绳,又在十字架上绑好了扣;他佝偻着身子,侧着头、闭着眼,双唇微微翕张,仿佛实在失去了意识。
青森跪在台下,他的钩绳横陈在膝前的地面。
他斗篷下露出的衣服前襟,渗透了血。
“我知道你不是想伤害我,游。”
他竭力地连贯吐出字句,像是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你只是不愿意相信我所说的……那只是台词而已,这只是舞台装置而已……你是这么想的,不是吗?”
泪水滴落在黑沙上,立即被吸了干净。
“我会原谅你的,游。无论多少次,我都会原谅你;无论多少次,都只有由我来做真正的罪人。”
青森身下的地面升起,与高台齐平;他右手抓起钩绳,踉跄着站起身,左手牵起游的斗篷边沿。钩上的刀片,对准了象牙色纽扣下连缀两肩的链条。
“让我来结束这一切……让我们回去吧。”
有什么断裂的声音。青森抬起头。
游睁眼看着他,右手腕已离开了十字架,只留下一圈泛红的勒痕;右手食指与拇指间捻着的,是打破罗盘取出来的指针——在游手里,成了当下割开左手腕上束缚的利器。
“你有听我说话吗,諭?”
「山中的魂灵 你也曾是一介旅人
世界并非如你所愿」
青森脸上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动作滞了一下,才想起挥动钩绳;游向左一闪,割断左手腕上的绳索,转身一踢——十字架从底下折断,往青森的方向倒去。游趁势从高台上翻下来,贴着墙根跑到倒下的墙面边缘,拾起自己的剑。
“这是你的梦魇。这不是现实。我是你的共演者,不是谁的弥赛亚。
我看见你了;我揭穿你了。我的共演者,你的表演即是我存在的根基。我怎么能不相信你呢?”
钩子朝他脖颈飞来。他挥剑格挡。
“你相信世界是纯白无瑕的,相信没有人会伤害你。这是表象。
而打心底里,你无法停止怀疑。因而你的灵魂被撕扯、被禁锢。”
钩绳挂住了他的剑柄,要再一次让他的武器离手。游握紧了剑柄,顺势向青森的方向去了几步,将剑尖插入沙地,立定。
“游认为我是一个可怜的人吗?”青森的嗓音在颤抖。
(被告席上的是——
无头人的背影。
与青森的头颅。)
“不。”
游看着青森琥珀色的眼睛。
“我想知道,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我欲听你诉说」
一瞬间,以游为眼的旋风席卷了舞台;纸板做成的山被卷起,不知飞往哪里去。白雪和黑沙——白色和黑色的树脂粉末——混在一起。灰色的世界,混乱的世界,重组的世界。
「打破纯真的,不是罪行,而是欲望。」
~第一幕 纯真的Revue 终~
作者:亱煌绯
评论:随意
三声笃笃的敲门声后,经年未见的同门师兄为渡边谟渊打开了门。
“你来干什么?”佐佐木鹳玺有些不悦地打量着来客:“辟雾需要休息,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就别来打扰她。”
渡边谟渊淡漠地扯了下嘴角:“浅仓小姐之前委托我调查的那个古老部落的祭祀习俗已经弄好了,我还带来了一份祭品。”说着,他微微侧过身子,露出背后的箩筐。里头装着个六七岁的小孩,满脸是血,缩成一团安静地睡着。
见对方是来交差的,鹳玺也不好说什么,仅瞥了眼箩筐里的孩子,便侧身让开了门。
“辟雾这会儿在主屋的起居室里,我去准备热茶。”他抬手为谟渊指了个方向,自己则走向另一边的偏房。
顺着鹳玺的指引,渡边谟渊敲响了浅仓辟雾的房门:“浅仓小姐。方便进来吗?”
“谟渊?”略带疑惑的女声从室内传来:“啊,可以的。”
“失礼了。”渡边谟渊将门缓缓拉开,紫发的少女跪坐在房间正中的榻榻米上,静静地望着窗外的风景。
浅仓辟雾回过头来,讪然一笑道:“辛苦你了。”
渡边谟渊点点头拉上门,将身后箩筐取下,捧出里头的孩子放到辟雾面前,自顾自地说道:“祭祀过程中发生了一些意外。那个部族全员死于不明原因的大火里。我趁乱把祭品偷了出来。”
浅仓辟雾抬手摸了摸那孩子满是血污的脸,似是呢喃道:“她还那么小……”
“嗯。”渡边谟渊垂眸盯着面前的孩子出神,似乎躺着的不是别人,而是年幼时的自己。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孩子?”浅仓辟雾抬头看向渡边谟渊。
渡边谟渊耸耸肩,用不太确定的语气回道:“或许会收养她?”
“就像我父亲收养你时那样?”浅仓辟雾掩嘴轻笑起来:“你可没到把这孩子当作女儿的年纪。”
“我还没决定下来。况且,我完全不知道怎样去照顾一个孩子。”
浅仓辟雾恍然道:“所以你就跑来找我了?”
“是的。我小时候也承蒙你关照过不少,想着你也有些经验可以指导我一下。”
“嘴上说着还没决定就跑来找我了。”浅仓辟雾摇头好笑道:“其实更多时候都是你自己在照顾自己呢。”
渡边谟渊抿了下嘴,没继续说话。
起居室的敲门声忽地响起,佐佐木鹳玺端着两杯热茶和热水盆进来:“连用水给那孩子擦擦脸都不会。”他翻了个白眼:“还想养小孩?”
显然,佐佐木鹳玺已扒在门后听了许久。
“好啦好啦,你俩这么久没见了还要吵架吗?”浅仓辟雾微嘟起嘴,有些不悦地盯着鹳玺。
后者挪开视线,将水盆放到渡边谟渊身旁。“擦脸消毒不会也要我教吧?”
渡边谟渊没做回应,伸手将热水盆里的毛巾拿出,拧成半干,开始擦拭那孩子脸上的血污。
清澈的水被染红大半,白皙的脸蛋慢慢露出来。三人赫然瞧见女孩的右眼眼窝深深凹陷下去。
浅仓辟雾掩着脸往后仰,不觉蹙起了眉:“这居然只是祭祀的第一步……”
“在这之前还不知道活祭了多少个这样的孩子。”佐佐木鹳玺沉声道。
渡边谟渊补充道:“信仰邪神的可不止这一个部族。他们信仰的火神已经算是邪神信仰里比较好的那一类了。”
三人陷入短暂的沉默,浅仓辟雾率先开口询问渡边谟渊道:“你真的想好要收养这孩子吗?这可不是件轻松的事。她会占用掉你许多的时间和精力。”
“嗯。”渡边谟渊点点头:“她跟小时候的我并无差别。如果我没被您父亲收养的话,早就没有今日了。”
“我尊重你的想法。”浅仓辟雾点点头:“那我让鹳玺为你准备一间起居室,你可以先带着这孩子住在这。”
听到这番对话,佐佐木鹳玺的脸色又黑了几分。
渡边谟渊毫不在意鹳玺是怎么想的,低下头朝浅仓辟雾行了个大礼:“多谢。”
作者:尘聆
评论:无声
玫瑰乐园突然多了星星的碎片。
事实上,这儿并没有玫瑰,甚至没有花,而星星的碎片五颜六色的,倒使得这片荒芜之地似乎真的春光明媚起来。
这座城市早在十多年前就彻底毁灭,成为一堆废墟,只有寥寥几人艰难存活于此,翻找硕果仅存的食物,担忧还能安稳度过几日,却过去十多年。
“A,你说它们来自哪里?”B是个扎着双马尾的粉碎花裙姑娘,娇娇俏俏的,眼睛像是黎明前的星子。
“没有人会这么无聊,可能是哪次空间风暴卷来的吧。”黑框眼镜的青年A掀开一块废品,下面刚好有几个罐头——也幸亏后信息时代的自然资源匮乏,多半都是这样保质期超长的合成营养素罐头。
“我想起来很小的时候,和父母去过一个碎片展览,据说是全球顶尖的展品,也没有这些美丽。”
“那是科技发展最快的几年,因为对功能性陨石的追捧,无数的空间技术应运而生,专业采集公司相继建立,政府甚至成立了相关管辖部门。”A看着那些星星碎片木然道,“这是一篇相关论文的内容。”
“虽然不能否认你知道的真多,但是A你也太喜欢背文献了。”B有些不满地撅嘴,嘟哝道。
“因为我的父母是研究这方面的专家。”A将罐头装进随身的破烂腰包里,“如今他们也不知道被埋葬在哪个空间裂隙的残渣里。”
玫瑰乐园是B想出来的名字。她说如果在语言上将某些事情讲得美好点,生活就不至于那么难挨。同理,星星碎片也是。
而用字母称呼彼此是A提出来的,他认为人类一旦互通姓名,就会产生羁绊,如果某一天对方忽然遭遇不测,便会悲伤。
在这个空间风暴随时可能出现撕裂周围的时候,他的论点不无道理。
尽管他们似乎十分好运,相识十多年,仍都存活于世。
只是约定俗成,A没有改口星星碎片为功能性陨石,B也还是叫着青年A。
“A,你不觉得这些罐头很难吃嘛?”B皱起眉头,有一搭没一搭拿铁勺敲击着罐头边。
“现在有食物就应该谢天谢地。”A全无反应地一口口将罐头吃得精光,然后拿出软布擦拭下勺子,水是珍贵的东西,能省则省。
“可是你吃的时候甚至都不皱眉,这也太奇怪了吧。”
“既然痛苦本身必然痛苦,那么去感受它有什么必要呢。”A将软布叠整齐后递给B。
“不对!只有感受,才会产生意义。”B摇头,浅棕的发丝在光下晃出片淡淡的暖色虚影。
“你快点吃完,我要关灯了,电也很稀缺。”A没接话,他摘下眼镜搁在破桌上,督促道。
“今天不看文献嘛?”“感觉……”A有些不解地垂首,“烦。”
当A拉闸,城市里为数不多的灯又熄灭一盏。
“喂,A,你说如果我们有天遇到逃不掉的空间风暴怎么办?”
B的声音从屋子对面传来,A摸索着戴上眼镜,他讲话不喜欢看不清。
虽然地上已满目疮痍,但月球和星辰似乎半点未变,凉森森的光芒透过碎裂出一些缝隙的屋顶,刚好跌在少女的脸上,将她的眼睛照得更加明亮
“那就只能接受死亡吧。”
“可是我不想你死。”B说得很缓慢,中间停顿了三次。
那抹明亮摇动着开始折射,像镜子或者玻璃的碎片,A觉得那种被他暂定为“烦”的情绪又涌上来。
于是他摘下眼镜道:“没什么好难过哭泣的,不过是所有人的归宿。”
半夜,A被窗外奇怪的轰鸣吵醒。
“A,外面的风声好大。”少女的声音在他睁眼的那刻响起。
“别想那么多,接着睡吧。”他闭上眼,忽然发现这好像是自己讲过最有人情味的一句话。
“你不要睡,我想和你说话,”B轻轻柔柔地道,又有些哽咽,“我骗了你很多事情。”
“比如说其实我不吃不喝不睡也没事,却假装这些是必需品。”
“还有那些我带你去找的罐头,其实都是我半夜找到又重新藏起来的。”
“我知道空间风暴什么时候在哪里会来,所以每次我们刚好躲过都不是巧合。”
“以及最重要的一条,越美丽的星星碎片,预示着越恶劣的空间风暴。”
三十五年前,联邦研究局发现了一块奇特的陨石。
它似乎蕴含着无尽的能量,只要剥离一点,就能使很多产业飞速运作起来。
于是联邦总局不再满足这仅仅一块,勒令研究局尽快寻找到源头。
他们终于找到陨石来历的行星带开采,不断拖拽其投掷到几个特定区域。
二十五年前,有学者发现随着行星带的锐减,地球的磁场渐渐变得紊乱。投掷区互相的影响产生微弱的风暴灾害。但他们的联名上书被总局直接保密镇压。
此时有个学者发现,陨石居然可以和生物的融合,而那些生物会产生变异。进化越高层的实验体能力越强,但融合的过程也更痛苦,并且成功率更低。
他和配偶犹豫是否要将研究结果公诸于世,因为这可能会产生一系列伦理问题。
还没等讨论出结果,助手却将之告诸于媒体,那些预知风暴、引力抗体、基因重组等等的能力被大肆宣扬,公众欢欣鼓舞,他们将重回乐园。
联邦总局紧锣密鼓成立名为“星星计划”的特别专组,并胁迫最初的学者夫妇加入研究。
实验体的目标是,人类。
“我是研究所最小的孩子,也是最成功的实验体。”
“因为我发自内心觉得那些碎片美丽,即使我的父母把我留在了‘展览会’。”
“那对夫妇总是温柔地摸着所有孩子的头,在被问起称呼时说,叫我研究员就好,不然以后分别了一定会难过。”
“我那天预测出有空间风暴将毁灭研究所。”
“他俩解开了所有的电子锁,笑着与我们挥手作别。”
“他们对我说,莎莉亚,如果可以,请帮忙照顾好萨万。“
萨万静静地听着,觉得身体的疼痛似乎也没有那么难挨。
可能因为莎莉亚总是说,空间和空间的错位,就像是种奇迹,它们不是在撕扯什么,而是在结合什么,所以应该称为时空之吻。
于是他拍了拍莎莉亚的头,道:“我知道了,没关系。”
“我听说星星没有变成碎片前,都是在空间裂隙后快乐地生活。”
“你应该,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那里会是乐园。”
风起风销·旱魃乱
甲子年八月十二,宜嫁娶,忌出行。陶家小姐婉容,邱家公子凤生,喜结连理。
喜宴间,康熙饮了几杯急酒,不知第几次扫视全场,陶老板边上坐着邱云长,邱云长边上坐着花艳秋,独不见那人一片身影。他推了杯子,起身离席,秦大悲亦步亦趋跟在后面,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将军府后花园。
见园中一片翠色青葱,康熙心下略觉宽松,没走几步,瞥到绿树后一团红影,那人乍着双臂,急声道:“哥,你不要再喝了,一会又要揪着给人算卦!席上那么多人,你不怕丢脸丢回福建老家,我还怕!”
康熙不由发笑,上前道:“小红,你们怎么也在这?”
施小红“呀”了一声,闪在一边,露出后面的施世纶。此刻江宁知府官帽脱在一边,露出秃了一半的光亮脑门,那脸醉相倒是和包公祠初见时一般不二。他一手抱着敞口的酒坛,一手正从旁边的树枝上揪叶子,抬头睨了一眼康熙,忽然大笑起来,“来了,果然还是来了。”
康熙道:“施爱卿,什么来了?”
施世纶道:“你来了,你要算的卦马上也就来了。”他一扬手,扔出一把树叶,清风乍起,卷得一把翠绿上上下下,许久才落平在地。施世纶看了一阵,咧嘴乐道:“凭风助力,巽上坎下,上巽下坎,好一个‘风水涣’。”他忽地瞪向康熙,道:“巽为南,出城官道,你马快,肯定能追上。”
康熙听罢,霍然转身,疾步而去,隐隐听得身后有施小红责备之声。来到府门,秦大悲早已牵了坐骑等候,二人翻身上马,向南急奔。土路扬尘,日影向西,终见到路上一人背影。那人负着单刀,牵着马,慢慢地走。
康熙见此,大声道:“黄天霸!”
那人背影猛地一颤,并未回头,反而翻身上马,向前奔去。康熙顾不得其他,打马急追,对方显然听到身后蹄声紧促,也催起胯下坐骑,御马虽好,竟也一时也无法追上。康熙倒也不急一刻,只坠在那人马后,看那人在马背上起伏,脑后散发飞起,露出一线脖颈。这样跑了一阵,康熙忽见那人身形一晃,似要栽倒,他一声惊呼还未出口,却见那人却又坐稳,只是伏得低了些,也没再作势催促,胯下坐骑没了指令,就势慢了下来。康熙既惊又疑,打马急奔,再见那人又是一晃,右脚几乎脱出镫去,又堪堪踩住。康熙大急,猛磕马腹,胯下坐骑一阵咆哮,低头疯跑起来。康熙盯着前面越来越近的人和马,暗自算计,在擦身过时甩镫离鞍,纵身而起,落在那人马上。他一手当胸横揽住那人,一手前探摸到缰绳攥紧,双腿夹住马腹。马儿得到前行指令,发足疾奔,康熙不敢放松,忽觉怀里人开始挣扎,他腾不出手阻止,只得喊道:“黄天霸,秦大悲求我‘救人救到底’,对邱凤生如此,对你也一样!”
狂风乍起,吹得尘沙遮蔽天日,吹得康熙眯眼闭嘴,却也吹走了他怀里人的动静。风将一股铁生了锈般的味道送到康熙鼻中,接着又把湿漉漉的触感送到他的臂弯里,他缓慢地放松双腿,低下头,从飞散的发丝和飘落的灰尘中,看清了自己浸满对方鲜血的衣袖。
胯下马终于止步,康熙放松了双臂,看向依倒在怀里的人。他当然知道黄天霸箭伤颇重,但他确实没料到黄天霸虽似准备远行,却应是恢复得并不太好。康熙伸指贴在怀里人鼻底,感到有微风拂过,又摸在颈侧,探到一些搏动,算是放下心来。此刻有了余暇,他才发现自己背心额头均在片片发冷,竟是出了一身透汗。
康熙深吸几口气,只觉神志清醒,却似在梦中一般缥缈玄冥。他抬起头四顾,却看到秦大悲兜马转回到他面前,身后跟着刚跑疯的御马。大内总管伏身道:“主子,前面不远有处小庙,可暂做落脚。”康熙点点头,扶住昏迷的黄天霸,催马跟上秦大悲。
日暮时分,康熙和秦大悲托着黄天霸进了那间小庙。正殿供着龙王,香案上并无贡品,殿中也没有香炉等礼神之物,但四下干净,连张蛛网都不见。事急从权,秦大悲撕了自己里衣,康熙道声“得罪”,解开了黄天霸长衫盘扣,那胸口刺着的“反清复明”四字赫然显在眼前。康熙手指一抖,忙屏息凝神,继续为黄天霸解扣脱衣,又小心扯下左肩处被血浸透的裹伤之物。殿内已然昏暗,秦大悲点燃火烛,又来扶起黄天霸上身。康熙将随身携带药粉层层铺撒在箭疮上,又仔细将伤包好。秦大悲将黄天霸放平,抬起他右腿,解下鞋袜,两人又如法重包了他腿上箭伤。
一切停当,已近巳时,康熙默然不语,秦大悲也只立在一旁。烛火轻摇,拨得二人映在白墙上的黑影微微颤动,康熙暗自叹了口气,道:“秦大悲,你去找些水来吧。”
秦大悲道:“万岁爷……”
康熙道:“你只管去……他如今这样,能奈我何。”
秦大悲道了声“嗻”,低头出了大殿。康熙看看墙上孤影,走到殿中柱边,挨着黄天霸坐下。他四顾一阵,再低头看躺在身边的人,觉得自己似乎仍在梦中。康熙见黄天霸额角隐有点点闪光,便扯着自己袖口给那汗水擦去了,指侧擦到那人黑发,虽是一扫而过,却惊得康熙浑身一抖。他自忖如此这般还未醒来,大约这真的不是梦,旋即又失笑出声,笑声在殿内震荡,康熙复又惊,遂作罢,只依住背后大柱,低头垂眼,不多时便要沉沉睡去,忽听身边人声乍响:“什么时辰了?”
康熙偏头看黄天霸,正对上那双侧边跳着烛光的眼睛,康熙呆了呆,道,“你醒了?秦大悲去找水,过一阵就能回来。”
黄天霸道:“这是龙王祠,现在几更?”
康熙道:“约莫二更。”
黄天霸道:“扶我起来,把我的刀和包袱拿来。”
康熙不明就里,只得依言将黄天霸扶得依柱坐好,又将单刀包袱递过,见他从包中摸出镖囊,抻出一支镖扣在手心,又抻出单刀,却只将其横在膝上。康熙正疑,又见黄天霸看向自己,张口问道:“《空城计》你可会唱诸葛亮?”
康熙道:“可是那段‘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黄天霸道:“你对着门坐下,一会我碰你袖子,你便从此开唱,记得要唱‘我有琴童人一个’。”
康熙虽大惑不解,但看黄天霸神色凝重,便也不问,依言坐好。他心里过了一遍唱词唱腔,再过第二遍时,忽觉袖子被触动,于是张口唱起来。与此同时,身侧黄天霸那儿传来金器鸣响,应是他在以金镖扣击刀身。康熙恍然间回到夜幕低垂的漠北,此处随无连天的荒凉,却有交鸣的金铁,不由心下畅快,一时竟忘了什么唱腔韵味,只凭一副肉嗓子高歌。待他唱到“你到此就该把城进,为什么犹疑不定、进退两难,为的是何情?”时,大殿门口传来一声男人大喝:“哪儿来的野鸟,在爷爷地盘上狼哭鬼嚎?”
康熙止住声音,却听黄天霸道:“郑老七,你只管进来,黄天霸在此恭候多时了。”
门口那男声道:“我还怕你不成?”
忽又传来一个女人声,道:“郑大哥,他们刚唱的是《空城计》。”
男声道:“那我不正好去捉了诸葛亮,为我那些兄弟报仇?”
女声道:“司马懿不出手,不是因为他怕诸葛亮,而是因为他自己行事谨慎。郑大哥,我们要渡的是良宵,打打杀杀腻死了,今儿我们就去别处吧。”
门口传来男人哼声,又接脚步声远去。康熙见此刚想张口,却被黄天霸反手捂住嘴,听得耳边一道劲风,接着是一声沉闷的金石交鸣。他扭头看去,只见窗上钉着一支金镖,镖穗正缓缓垂下。窗外一道黑影哼了一声,康熙感到嘴上的手松了开去,又碰了碰自己袖子,便忙唱道:“我有琴童人一个,我是又无有埋伏又无有兵。你不要胡思乱想心不定,来,来,来,请上城来听我抚琴。”
那窗外黑影动了动,移开了。康熙不敢再讲,只得僵坐着,半晌,他听到黄天霸低声道:“他们走了。”
康熙忙侧头去看黄天霸,只见他靠在柱边,垂着双眼,额角冷汗已连成一片。康熙急忙过去扶着那人躺下,又将单刀收好。他心下疑惑重重,却不好此刻提问,却听黄天霸低声道,“秦大悲回来之前,你多费心。”
康熙道,“好。”见黄天霸合眼,想伸手帮他擦汗,又怕扰他休息,只得重新坐回去,虚虚抱着双膝,看一眼黄天霸,看一眼蜡烛,再看一眼大殿门口,这样来来回回几次,他也歪在一边,沉入梦中。
【风雷益,震下巽上,利有攸往。利涉大川。損上益下,民說无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利有攸往,中正有慶。利涉大川,木道乃行。益動而巽,日進无疆。天施地生,其益无方。凡益之道,與時偕行。】
破晓时分,康熙惊醒,忙侧头去看,黄天霸仰躺在他身边,还好好地睡着。那人左手拢住腰,右手压着单刀刀身,头向右侧微偏,晨曦描出他一侧脸颊,在鼻尖绘出一道金线。康熙看了又看,又别过头,逼自己不去看。他定定心神,开始细细琢磨从昨天开始到现在的一切。
虽对江湖之事了解不多,但康熙到底也明白,一个人若顶着未愈重伤上路,必是别处发生了对他而言极为重要的事,让他不得不去亲身前往。而这个人若是黄天霸,那这重要的事定又和天地会脱不开关系。施世纶显然早就知晓或猜到,所以不好对自己明说,只借着算卦之机挑明黄天霸下落,说不准还存着点隔岸观火的龌龊心思。至于那郑七夜访,看似凶险,实则应无大碍。设想当时情景,若换做自己,遇到强敌又无后手,断然不会孤注一掷只以耍诈应付,如今平安,想来也在黄天霸意料之中。此事应与黄天霸出行关系不大,但此人定跟黄天霸有些关系,之前自己也对天地会行侠仗义之举略有耳闻,大概这恶人曾栽在其手中,早就伺机报复,而自己不明就里,懵懵懂懂带着人误闯了贼窝。
想来也是好笑,自己只因未在婚宴上看到黄天霸而多饮了几杯,却又因为多饮了几杯而不管不顾出来追人,左右不过想见一面,聊几句,约上一局棋,不想却变成这样。
事情到这也还说得通,唯有一处显得蹊跷。康熙了解黄天霸脾气,虽然遇事便急,但大体是能将一切稳妥办好的。如此迫切大事面前,为何要在自己追上后不应付了事,甚至连回头看上一眼都未有,只顾落荒而逃?
康熙想到此处,只觉多虑无益,与其步步为营,不如见招拆招。他起身出了龙王殿,早已立在门口的秦大悲跟在后面,到了约莫说话声不会扰人清梦的位置,康熙回头道:“秦大悲,朕要你暂时离开一段时间。”
秦大悲道:“万岁爷可是要让黄天霸护您周全?”
康熙道,“怎么。”
秦大悲道:“黄天霸此人,虽有勇有谋,但到底出身草莽。奴才……奴才怕他言语不周,行事莽撞,冲撞了圣意。”
康熙道:“大悲,你之前夸朕‘心怀仁德’,仁德之人,会连几分急躁都容不下吗?”
秦大悲弯身,道:“奴才知错。”
康熙又道:“次此出巡,为的就是体察民情,这般目的,平素我们习惯行事反而不便勘破。大悲,你身兼要职,若将那些事托付给他人,朕确实放心不下。”
秦大悲道:“谢皇上。”
康熙道:“你去找辆车来,黄天霸重伤未愈,不好骑马。之后如何行事,你应明白。”
秦大悲道:“回万岁,车昨晚奴才已经赶来了。”
康熙点头,回身走入龙王殿,却见黄天霸已靠墙坐起,单刀搁在一边的包袱上。康熙见此刚要张口,却见黄天霸道:“昨夜之事,多谢了。”
康熙忙道:“客气了。”
黄天霸道:“那郑七为祸一方,我曾捉了他几个手下送到施大人那里,以刀示意。昨夜实不凑巧,好在他生性多疑,被我们惊走了。”
康熙见黄天霸如此坦率,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他正暗自思忖,又听黄天霸道:“康熙,你昨日找我,可是有事?”
康熙道:“确是有事相商。”
黄天霸道:“愿闻其详。”
康熙道:“我次此出宫,是为体察民情,和秦大悲等人行动,反而束手束脚。昨日想到天霸你对此处颇为了解,若能与你同行,必会事半功倍,故而追来,不想之后却是这般误会。我想这一路若你护我周全,定是劳心费神,之前种种便可一笔勾销,不知天霸你……可愿意答应?”
黄天霸怔了片刻,忽笑道:“好,我答应你。”
康熙不由大喜,忙屏息敛神,缓声道:“既然如此,此行必定收获颇丰,只是‘康熙’这称呼,定不合适行走江湖。我行三,贾青天也曾将我误当成你,天霸你——”他忽然停住,想到若黄天霸曾身经“扬州十日”,应比自己大了不少,可看面相,明明只是翩翩少年,就算梨园子弟有驻颜秘术,也不该如此。康熙心一横,续道:“我托个大,天霸你叫我一声‘黄三哥’,我还称你作‘天霸’,如何?”
黄天霸又笑,道:“好。”
康熙道:“君子一言。”
黄天霸道:“快马一鞭。”
康熙闻此,心下畅快,不由一屁股坐在黄天霸边上,大喇喇往墙上靠去,道:“你伤还没好,那郑七一时应也不敢回来,不如先歇上一阵。秦大悲带了干粮和水,我们先将就一顿。”
黄天霸道:“黄三哥,你与我同行,为的应不是贪图享乐吧。”
康熙坐直道:“那是自然。”
黄天霸道:“若是想体察民情,那行程便得由我这‘民’来安排,才是正经。”
康熙道:“天霸所言极是,可你的伤……”
黄天霸道:“昨夜若只有郑七,此刻倒也不急这一时,但他身边那女子三言两语便劝得他回心转意,定然是有些伎俩的。我上次来捉人,这女人还不在,这龙王祠也没有这般干净整洁。有了此等变数,便不好掉以轻心。我此时虽不好骑马,但秦大悲应已赶了车来,我们快些动身,往东十里,有一处地方正方便落脚。”
康熙见黄天霸言之凿凿,镇定自若,不由心生敬服,他敛依端坐,正色道:“如此,还请多费心了。”
二人整理一番,出门上了马车。三人三马一车披着朝阳,辚辚向南行去。巧妇无米,秦大悲找到的这辆马车车厢小厢壁薄,窗小又无帘遮挡,康熙与黄天霸二人对面坐定,中间几乎容不下第三个人。
康熙见黄天霸抱刀正襟危坐,便道:“此刻有秦大悲在,应无需担心安危,你先休息一阵。”
黄天霸向外打量一阵,将刀横在膝上,道:“此处向东行十里,有处村庄,村中南面第三家,家中有我熟人。我先睡一阵,车停了我就能醒。”
康熙见黄天霸言毕便闭眼垂头,有些不甘,又想到是自己提议让对方先歇着,不由隐隐有些懊恼。他转而去想即将要去的那户人家,不知那家有何能耐,竟能让黄天霸觉得是个安全所在,如此轻易地带自己前往,又肯定跟天地会瓜葛不深。狭小车厢摇摇晃晃,乍暖朝阳忽忽闪闪,对面人寂静无声,外面只有车轮声中夹着的几声鸟鸣,康熙渐渐也开始困顿,终于睡了过去,不知多久,忽被推醒。
康熙霍然睁眼,看到黄天霸正似笑非笑盯着自己,忙咳嗽一声,道:“已经到了?”
黄天霸道:“到了,你……不要被吓到。”
康熙点头,心下疑惑更盛。他跟着下了车,眼前院落极为普通,还未及发问,见黄天霸已推开院门长驱直入,便示意秦大悲在外面候着,自己跟着进了屋。
屋中事物简陋,但整体干净,旁边门帘一挑,蹦出来一个及腰高的身影。康熙定睛观看,发现是一个小姑娘,看似不过豆蔻之年,却绾着头发,发髻上插着一根竹筷。那姑娘瞧见两人,面色平常,对黄天霸道:“黄大哥,这位公子是你的朋友呀?”
黄天霸道:“楚姑娘,刘伯是不在家么?”
楚姑娘道:“他在家,不也是要我说话,你也太把我瞧扁了。”此刻门帘一挑,又出来一个佝偻身影,原来是一位一身粗布衣褂,头发花白的老人。
黄天霸躬身对老人拱手道:“刘伯,这次我带朋友过来,您这里可还方便住?”
那刘伯上下打量康熙一阵,张口发出一阵嘶哑动静。康熙一悚,仔细观看,原来这人脖子上有一处淡粉色伤痕,应是受过极重外伤,想必黄天霸嘱咐他“不要被吓到”,就是指这老人的残疾。楚姑娘听到那阵呕哑嘲哳,道:“刘老伯说啦,我家鸡棚小,只能住得下一个人,你又带了个人来,便住不下了。”
黄天霸道:“麻烦刘伯给我们安排个去处。”
刘伯又发出一通嘈杂之声,楚姑娘道:“这个村房子都住满人啦,只有西北老赵家边上那家空着。”
黄天霸道:“那就烦请楚姑娘带路。”
楚姑娘道:“好呀。不过黄大哥,你先找件衣服披上遮遮那一身血,要不是大白天,我还以为你死了,我跟鬼说话呢。”
黄天霸笑出声来,道:“悉听尊便。”
康熙见黄天霸从包袱里摸出一件长衫,套在身上,跟着蹦蹦跳跳的楚姑娘出了门,也跟着走出院子。楚姑娘忽道:“哎呀,你们赶着马车呢,我坐前头,给你们指着!”说罢按着车辕便爬了上去。马车本就狭小,她坐在秦大悲边上,把进车厢的路堵了个严实。康熙看了一眼秦大悲,对方会意,直接赶起车来。车行得慢,康熙和黄天霸跟在旁边,倒也自在。女孩也不多打量,也不再搭讪,只给秦大悲指着方向,不多时就到了一处院落。
楚姑娘跳下车,大声道:“就是这啦!房子空了一阵子,你们可得好好拾掇了。”康熙见她忽然仔细打量自己,又从头到脚看黄天霸,不由问道:“姑娘,你这是要做什么?”
楚姑娘道:“我看你俩这么高,不知道我爹我娘留下的两床被子够不够盖?不过我家也没有别的被子了,你们两个大男人,天气又热得很,露着点头啊脚啊大概也不怕的。”她说完又跳上车,对秦大悲道:“你记得路吧,给我送回去,再把被子给他们俩送来。”
康熙点点头,秦大悲赶马离开,再回头,见黄天霸已经推开了院门,忙跟了过去。
这院子和屋子比之前刘老伯家还小,破旧就更不必说,进了门便是一间敞开,竟然没有任何隔断。一侧仅有一张床,另一侧则堆满了各种破烂。康熙微微皱眉,刚想动手收拾,却瞥见黄天霸正在解开胸口盘扣。
康熙一惊,以为黄天霸要换下血衣,忙侧过头避让,过了一阵,再扭头去看,却见黄天霸解开了辫子,一头长发弯弯曲曲松松垮垮将散未散,竟遮住了大半腰身,他略略晃头,长发如同披风般渐渐散开,中间还杂着些交错,细细密密,纠纠缠缠。康熙闻此,不由低低地“啊”了一声。
黄天霸闻声回头,二人对上目光。康熙忙又侧头,道:“对不住。”他听到黄天霸笑道:“天霸懒散惯了,好容得空,只想趁机换药梳洗,还烦劳三哥搭把手。”说罢走到椅子边坐下,扯开长衫,亮出左边上身。康熙默然走近,目光避开那胸口刺青,只悉心包扎伤口。他当然知道黄天霸故作姿态是为了让他不适,但黄天霸这样披散头发的样子他确曾见过,那是在西门英家酒窖里,一把扇子,打落了一枚羽箭。
康熙双手一颤,忙收敛心神,道:“腿上的伤也要我来么?”他看向黄天霸,二人目光再对,这次是黄天霸侧过头去,道:“不用了,我自己来。”康熙见黄天霸起身走到床边坐下,挽起裤脚,想来是对方也应和自己想到一处。他一时也不知如何应对,只得走到屋子另一端的破烂处开始打量规划。
那些堆积之物又杂又碎,康熙一时也瞧不出个所以然,蹲下细看时,被涌出来的腥臭霉味熏得几欲作呕。他皱眉寻思若要收拾,免不了沾一身灰尘,这身织锦袍褂浆洗起来极为麻烦,不如先借黄天霸的衣服应急。康熙走到屋子另一侧床边,刚要开口,却见黄天霸倚着墙壁,怀里抱着刀,腿边压着包袱,已经睡着了。那一头长发未来得及扎起,垂在胸前,绕在身侧,又在床上铺开一片撒墨般的漆黑。康熙暗自摇头,脱下织锦马褂,轻轻披在黄天霸身上,转身挽袖去搬起破烂来。
搬到第三趟,康熙忽听得院门外车轮声里夹着小女孩的叫嚷,忙奔出去。他见楚姑娘正气鼓鼓地瞪着秦大悲,便道:“楚姑娘,你怎么又跟过来了?”
楚姑娘大声道:“我说了不跟来,这个人偏要我跟着!”见她还要嚷,康熙示意她小声,道:“黄天霸睡着。”
楚姑娘余怒未消,但还是放低了声音:“这个赶车的总瞧你眼色,你是能管他的吧,这人一路上罗里吧嗦掺杂不清,一会儿问我和刘伯是什么人,一会儿又问我们怎么认识的黄大哥,我不说他就不让我走,烦都烦死了!我索性全都告诉你们:我是孤儿,刘伯捡到我给我养大,我们俩进城卖绣品的时候被人欺负,刚好黄大哥路过,帮着解了围,还问清了我们家情况,之后每次在农忙的时候都来跟着一起插秧。先前每次来他都睡到我家鸡棚里,这次多了一个人来,鸡棚睡不下,刘伯就让你们来这儿。”说完,她跳下车,叉腰看看尬立在地的秦大悲,又看看康熙。
康熙道:“楚姑娘请多担待,他如此多话,实则为了尽快了解这边情况,好尽力帮忙,不想惹了姑娘不快,实在对不住。”
楚姑娘道:“你们俩能帮什么忙,有黄大哥就够了。我看你们也不像会种地的样子,只怕到时候笨手笨脚,让东家一顿好骂!”
康熙道:“黄天霸有伤在身,所以这次叫我来顶上。楚姑娘,人不可貌相,我种地可是一把好手,家里几亩地都是我亲自打理的。”
楚姑娘上下打量康熙一阵,满脸都是不信,她又瞥了一眼秦大悲,道:“被子给你们送来了,你们想知道的也都知道了,我回去了!”说罢,掉头大步离开。
秦大悲讷讷道:“万岁爷……”
康熙道:“大悲,我知你担心我安危,但你行事也嫌急躁了。这爷孙二人明显并无半点功夫在身上,我都看得出,你自然不在话下。如今黄天霸势单力薄,断不能带我们去往和天地会有密切关系之处,这里应确是安全所在。”
秦大悲道:“可是万岁,难不成您还真的要替黄天霸去种地?”
康熙笑道:“不过是种地,在丰泽园是种,在这儿有什么不一样?我们此行为何?怕东怕西嫌这嫌那,又怎么能‘体察民情’?大悲,你把铺盖放下,便去做事吧。”
秦大悲欲言又止,终于道了一声“嗻”,抱着被子进屋去了。康熙又搬了几趟破烂,见日至中天,便停下活计,拿起桌上秦大悲留下的干粮走到院里,刚吃了几口,忽见大门处探出来一个脑袋。
康熙定睛观瞧,见对方是一个妇人,约莫知命之年。那妇人也仔细看着康熙,见他默不作声,便提着篮子大喇喇走进来,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住这家要给我租子的。”
康熙想起刘伯之前所言,便道:“阁下可是赵家人?刘伯引荐我们住在这处空房,并没说需要付钱。”
那妇人道:“老赵家算什么东西,刘老儿的话又有什么用?我姓王,是郑家的,整个村都要听我家的,你住这儿自然要付我家租子,你们是住了几个人?人多了租子也要加倍地给。”
康熙一时只觉疑惑,却听身后屋门口传来黄天霸声音:“王婆子,你欺负人惯了,如今都敢惹到我头上来?”
那妇人闻言,往康熙身后一看,猛地一缩,嘴里还嘟囔着什么“你姓黄的了不起、住这儿晚上有你好看”之类,脚却向着院外一溜烟挪去了。康熙侧头,见黄天霸抱着刀走近。那人披着他的织锦短褂,罩住一背散发,却有两绺钻过肩膀,留在胸前,荡在腰间。黄天霸在康熙身侧停下,道:“之前我来帮刘伯种地,这婆子也来刁难,我刚把刀拔出来,她便也跑了。”
门口忽然又传来楚姑娘声音:“黄大哥,你怎么不讲全?王婆子上次欺负我和刘伯,你吓唬她一下,她就跑回家叫了她五个儿子出来,结果五个郑家人打不过你一个,他家才不敢再乱来。”
康熙看看黄天霸,又看看提篮再来的楚姑娘,道:“楚姑娘,你们就任凭这家人作威作福么?”
楚姑娘道:“哎哟我的好大爷,每天这茫茫多的活儿,谁有时间跟他们争个针头线脑,又不是要死要活,不过退上一步,又掉不了一块肉。人活着便是要受苦的,多吃点苦也不算什么。”
黄天霸道:“楚姑娘,话不能这样讲,‘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结果只能是对方得寸进尺。这样的小人,对他们宽厚,他们只当自己应得,要把拳头捣到脸上去,让他们尝尝痛的滋味才行。”
楚姑娘道:“好你个黄天霸,枉费我一片心意,听说你受了伤,我把攒下的鸡蛋都拿出来烧好给你送来,你却向着别人说话!”她气得跺脚,把篮子往地上一放,扭头大步走了。康熙见黄天霸作势想拦,却没能伸手出去,不由得低头憋笑,顺了顺气,才抬头回道:“你吃了午饭继续歇着,楚姑娘已告知我所有情况,明日我去帮他们祖孙忙活。”
黄天霸看了看康熙,猛地扭头抿嘴,显是在憋笑。康熙大惑,忽想起自己忙着跟破烂折腾,出了汗便是胡乱一抹了事,现在定然是一只花脸猫,不由得也别过头去。他听黄天霸咳嗽一声,道:“你先拾掇,我吃了饭就去打水。”康熙也不好回头正色应对,只含糊应了,胡乱往嘴里又塞了几口干粮,一溜烟跑进屋去接着开搬。
日头渐西,康熙已把这边破烂收拾停当,出了屋门,正赶上秦大悲赶着车停在院门口。秦大悲从车上搬下一些零碎,走到康熙身边,道:“万——”
康熙截口道:“黄三。”
秦大悲道:“三爷,我采买拾掇了些应用之物,还在路上遇到了小红姑娘。她给了我一包烧饼。”
康熙笑道:“好,你送进去吧。”他转身去看那一排排分好了类别的破烂,琢磨一阵,进屋准备拿些工具,却见屋子另外一侧,黄天霸坐在床上,秦大悲正在给他梳头。康熙暗笑一声,心道秦大悲应是明白劝不动自己,便从黄天霸那边开始下手。黄天霸此人,若跟他硬碰硬,只会撞个头破血流,若待他温和宽软,他便就以礼相待了。如今秦大悲也算揪住他痛处,这发辫打上了结,两个人之前的结反能解开。康熙想到此处,心下大快,随手捞了把柴刀,来到院里削起从破烂里收拾出的竹筒来。他削出两副扁担,又补了原来的筐子,想了想,又做了一支三角凳,把凳腿末端削尖。康熙放下柴刀,擦了把汗,见黄天霸立在屋门口,头发已被编好,却还留了颈侧的散发,被血浸了的衣裤也都换掉了。康熙道:“秦大悲回去了?”
黄天霸点头,道:“你做这些干什么?”
康熙道:“明日去插秧,不得带上扁担箩筐,好去搬秧苗?”
黄天霸道:“这些刘伯家有富余,之前都是分一副给我。可你要想坐着干活,大概郑家人不会答应。”
康熙道:“那凳子是我做给刘伯的。郑家再蛮横,也不至于为难那样的老人家。”
黄天霸打量康熙一眼,道:“左右那几个人也打不过你。”说罢转身进了屋,屋里又传来他的动静,“盆里留了水,不够用要再打,去村南边的河。”
康熙走进屋,刚拿起擦手的布巾,却又听黄天霸道:“现在不过申时,你也睡会。”康熙心底一乐,忙道:“又没做多少事,不碍的,今晚好好睡上一晚,肯定耽误不了明天的活。”
黄天霸笑道:“好,可要是今晚睡不好,又当如何?”
康熙见黄天霸提着楚姑娘送来的篮子出了屋,一时也摸不透他这话究竟何意,只得先洗了手脸,又出门把盆里水泼在院里。他看着院子里的空地,寻思这地方若要能开出一片菜园,定然很好,只可惜不知能留几日,大概来不及动手去做。不多时,黄天霸空手回来,两人进屋用了饭。
见太阳只在天边隐成一线,康熙点上蜡烛,想到秦大悲没张罗带副棋来,心下略有埋怨,又想起是自己信誓旦旦要“体察民情”,不觉隐隐懊恼。黄天霸倒一派自在,先把一抱脏衣泡好,又打开包袱,拿出一副画像,打量了一下落日余晖,把那画像挂在了南边墙上,又拜了几拜。康熙借着烛光看那画上人,却是一位白面无须,头戴九龙冠,身着黄帔的俏丽郎君。他刚想凑近细看,只听黄天霸笑道:“我们祖师爷是翼宿星君,得了空就要拜一拜,否则功夫落下,哪儿去得赏钱。”
康熙见状,从秦大悲留下的包袱里摸出一个寸长的白纸卷,搬来一张小几摆在屋中北面,将纸卷放在几上,也拜了几拜,回头对黄天霸道:“柳花夫人曾救我太祖,但因其死状凄惨,是以我们皆将其画像卷起祭拜。”
黄天霸道:“这画像是你自己画的?”
康熙道:“这是……牛大叔给我的。”
黄天霸道:“那牛大叔大概也是他爹给的了。”
康熙沉吟道:“我没听我爹说过,但应差不太多。”
黄天霸道:“如此一代传一代,包得严严实实,后人也不知是个什么摸样。若是我来传,一开始便随手找白张纸卷起来,左右他们也不会拆开瞧个究竟。”说罢,往床上一坐,开始擦起刀和镖。
康熙被噎了一通,一时不知如何说话,半晌,讷讷道:“天霸,那伤药,是要六个时辰一换的。”
黄天霸道:“秦大悲帮我换过了。”
于是康熙又无话可讲,想着问问黄天霸明日要做些什么,又怕他嫌自己话多。正左思右想,黄天霸倒开了口:“三哥,你来看看这个。”
康熙见黄天霸撩起床上草席,露出床板,便拿起蜡烛走至近前仔细观看。烛火照映下,只见那条条床板几乎被污渍铺满,缝隙间隐约透出一股腥味。康熙惊道:“这么多血?”
黄天霸道:“这床上里应是没少死人。三哥,你可还记得那王婆子来找茬时,都嘟囔了些什么?今晚怕是不会消停。”说罢瞄了康熙一眼,撂下席褥,自顾自和衣躺下。
康熙此刻除了静观其变也无它法,便照样躺在黄天霸身侧,连夜奔波,连日劳累,纵然他年富力强,也免不了疲劳,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夜半更深,康熙被一阵“碰碰”声扰醒,他抬头看去,见在涂抹窗纸的朦胧月明中,多了一团团一块块挤挤挨挨的黑影。院内无树,夜里无风,那些事物却扭来摆去,显是活物。忽地一阵窸窣之声从屋外传来,又脆又轻,像是用指甲对着墙板在边抠边刮。那动静移了起来,一阵远,一阵近,竟是绕着屋子转起了圈。
康熙侧过头去,只见斑驳皎白中,黄天霸左手压着单刀,右臂撑起上半身,右手背撑着腮,手腕间露出一条暗色的镖穗,似笑非笑对他微微点头。康熙见黄天霸好整以暇,便又去看窗,似乎是见屋内没有动静,那窗外黑影发出一阵怪叫,那声音尖锐刺耳,如夜枭啼鸣。绕屋而行的刮擦声也未停,夹在黑影的尖声中,一阵阵地刺着人的头皮。窗外叫了一阵,又拍起窗来,那碰碰声渐大,窗子跟着颤起来,最终咔哒一声,别住窗子的卡销被震得脱了下去。
那阵凄厉的啼鸣突然停了,绕屋的刮擦声也止了,夜似乎突然想起了该如何寂静。几次呼吸过后,窗框涩涩地又响,像人临死前在用最后一口气抓挠床板,白惨惨的月光从被抬起的窗下漏了进来,有两根细长扭曲的事物,顺着窗缝,接着月光,一寸一寸探进了屋。那两根东西扭着晃着,吱嘎乱响,凝神去看,只能分辨出那些扭曲的关节,还有上面缠着的褴褛布料。康熙见那两条事物不再前探,长身伸手,轻轻一碰,只觉触手所及又硬又脆,还隐隐嗅到一股腥臭。忽地那两条东西疯抖起来,窗外夜枭般的叫声又响,刮擦声也重绕起来,窗敞着,两股动静扭成一片,愈发紧迫凄厉。一时间,屋内月影憧憧,屋外怪声连连,这儿竟不像个住宅,倒像是连着坟场的义庄。
康熙想了片刻,忽大声道:“天霸,这里果然不对劲,但应不是鬼魂作祟。”
黄天霸回道:“愿闻其详。”
康熙道:“鬼魂无形无质,若是要作祟,此刻定是穿墙到我们面前了。看这么两条长胳膊,大概是什么精怪。”
黄天霸道:“鬼魂也好,精怪也罢,不都会伤人么?”
康熙道:“不碍事,你看这些精怪又不进屋,两条胳膊也只会乱抖,定是修炼了不久的小妖小怪,没什么大本事,掀不起什么风浪。我们堵了耳朵,好好睡一觉,鸡一叫,太阳出来,什么邪物不都遁形消散了?”
似是听了两人说话,那两条长物四下乱晃得更加厉害,康熙瞅准机会,一把揪住其中一条,使劲一扯,只觉窗外有力对抗,他用了一阵劲,忽地松了手,听得窗外“噗通”一声,又是一声“哎哟”。
康熙听到人声,心下大定,朗声道:“这精怪斗不过我们,怕是很快就遁走了!”
屋外静了一阵,忽地大门被砸得咚咚乱响,康熙待那阵动静止住,又大声道:“好孽畜,还敢撒泼。黄天霸,刀借我一用!”他手上一沉,扭头看到黄天霸已将单刀递在自己手里,脸上颜色仍是似笑非笑。康熙一压绷簧,单刀出鞘,折得泄进屋里的月光四处乱晃。他跃下床去,抡刀砍断两条长手,又几步走去抽了门栓,大喝道:“看刀!”
门外一阵纷乱脚步声,康熙开门时,只见三条黑影手忙脚乱翻过院墙。他回到屋中,点亮桌上蜡烛,拾起那两条长臂,仔细一瞧,原是两条被接长又裹上破布的竹子,用的应是之前他堆在院里的破烂。康熙笑道:“好一个‘就地取材’。”扭头见黄天霸还在瞧着自己,便道:“大概是王婆家的人来吓唬我们,来了三个,一个在门口,一个绕着屋子转,一个在窗外,刚刚我见他们都逃了。”
黄天霸道:“劈竹子,用你那柴刀就够了。这刀虽不金贵,好歹也是用来杀人的。”他将刀鞘抛给康熙,转过躺好。
康熙看着黄天霸后背,讪讪不知如何回应,又觉得脚底发凉,低头一瞧,才发现下床之后没来得及穿鞋。刚刚那一腔豪气来得快,泄得也快,如今只觉得又冷又木。康熙还刀入鞘,栓了门,关了窗,想了想,又将刀捧到黄天霸身边放好,低声道了谢,自己也重躺了回去。将将入梦时,却听身边黄天霸道:“明日你去田里,带着柴刀,王婆一家大概不会善罢甘休。”康熙心底一喜,嘴角一扬,刚想答话却一头栽进了梦里。
作者:顾箐
评论:随意
没写完先传了,是voidho1的相关故事,含有一定量剧透,想跑此模组但是没跑的谨慎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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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池明里一直是一个很随和的人。
如果不是资料上白纸黑字地记载着过去发生的一切,很少有人能相信他曾经经历过一夜间失去双亲的惨剧。
那些灰暗的,痛苦的血腥的过去,似乎并没有给他的性格带来过于庞大的伤疤或是畸变。一切的哭泣,呐喊和更多的记忆全都停留在了那个雨夜,再次从医院醒来的时候,青池明里已经不记得任何事情,唯一的碎片便是自黑暗中闪现的,不属于人类的金属光泽,以及更多的鲜血。
从此以后,人们对他的称呼加上了一个前缀:仿生人失控事故的幸存者。
青池明里曾在书上看到过,大脑会刻意淡化那些无法承受的伤痛,这是人体的保护机制。所以父母被不知名的仿生机器杀死的那个夜晚,自己应该经历了寻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甚至理应冲垮自己的全部人格。
但现在的青池明里已经很难去想象那份痛苦究竟达到了什么样的程度了。痛苦是很难被量化的,青池明里失去了得以窥视那份痛苦全貌的记忆,唯一留下的只有名为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后遗症——他过上了远离仿生人的生活。在这个人人都能拥有一台仿生人管家的时代,青池明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不过好在他并不孤单——收养他的黑田刑警同样没有在生活中添置过多的高科技产品。
青池明里很清楚,这其中一定有迁就自己的成分。黑田刑警是一个称职的养父。
“……”
这样想着,青池明里笑着打开已经算得上是古董型号的电视,随意地浏览起今天的新闻。
【最新型号仿生人采用全新的声像设备,能够自由模拟几十余种声线,满足您的陪伴需求!】
【新款仿生人五折起!万圣节特促,另有全新万圣主题装扮你的仿生人和您的新居!】
【觉得仿生人太单调?采用全新的插件升级您的私人机器!情侣插件,清洁插件均已升级到6.0!速来选购!】
【啪。】
青池明里微笑着把电视关上了,他叹了口气,用一种无奈的表情窝在沙发上。
他百无聊赖地看着茶几上的猫咪摆件——点头,点头,摇尾巴,转个圈,最后挠挠自己的脸——好的,开始重复了。那个摆件并没有接入任何智能ai,所以它只是一直坐着重复的动作。青池明里已经早就倒背如流。
青池明里感到很困惑,他并不认为自己算得上是最极端的憎恨现代科技的守旧派,他只是有点跟仿生人接触不来,远远没到希望所有仿生人都原地爆炸,科技水平倒退回三千年前大家一起躲在山洞里钻木取火的程度。
他甚至认为自己已经算得上相当平和了,他接受了自己会有一个仿生人搭档的事实,即使那什么匹配系统听上去像是什么abo小说里包办婚姻的遮羞布。只要数值足够高,所有人就都会确信你有了光明的未来,为你构想了一系列幸福的婚后场景——而个人意志在这其中便显得微不足道。
青池明里并没有要否认现代高科技的任性心,他只是平和地接受了,就像他已经平和地接受了很多事情一样——他接受了自己成为孤儿的事实,接受了自己被一名刑警收养的事实,接受了自己患上了无法使用高科技的事实,接受了自己未来会也成为一名刑警的事实……
如果他是一名小说角色,而角色又都有自己的个人意志的话,青池明里确信自己无疑是最令作者省心的那个。他很少询问为什么,对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命运大多坦然接受,按部就班地走向看上去能获得幸福的那条道路——毕竟你的确获得了很多爱,你理应回报,对吗?
他上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充满童趣的壁纸,柔软的床铺和赤星透也送给他的各色玩偶,其中最开始的那个已经能明显看得出破旧的痕迹。
蓝色的红眼睛兔子微笑地看着青池明里,青池明里同样笑了笑。
这个房间毫无疑问是充满着爱的。青池明里很确信,自己毫无疑问拥有着很多爱——但是如果让他自己选择,或许他会在放布偶的橱子那里安置一个巨大的玻璃柜,里面放上各种爬行类动物,守宫,角蜥,蛇之类的东西。他也同样不会选择如今的壁纸,更简单的装饰风格会更加符合他的喜好。
但是这样也不坏。青池明里捏了捏兔子的脸,如果自己的【家人】们认为这是自己喜欢的,并的确能从这种行为中获取一些安全感,能够给他们带来一些正面情绪,这样没什么不好。
更何况,兔子和角蜥一样可爱,至少前者有毛,摸上去会很柔软。
评论要求:无声
【是西音史同人,很久很久之前的文章了,因为挂靠亲友的30世纪科幻背景历史杂烩世界观而不得不写了些异能要素,请注意避雷。
虽然曾经很喜欢这一篇,又做了不少修改,但现在读来和新写的东西还是有很大差距。我想如果没时间写东西、不愿将手头在写的草草收尾,同时又不想出狱,这种丢脸就是不得不接受的了吧...还是把评论关掉了,提前感谢一切愿意读完的人。】
3029.6.28
我见到卡拉扬时,他闭目凝神,斜倚在沙发扶手上,左手随意地搭在一旁。边桌上的黑胶唱片机(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实物)正放着音乐:细密的颤音铺出一片宽广寂寥的旷野,弦乐奏出的旋律就在旷野之上漂浮,光亮柔顺如被风吹起的绸缎。他的右手在空中轻微地律动着,仿佛要牵引、捏塑空气中那稀薄而美丽的乐声。
我从未听过这部作品,但立刻像中了魔咒般着迷,顷刻间就要忘了采访这码事;我身边的登记员见状发出两声提醒性质的咳嗽。
“《明镜》报社的,约了今天的访谈。”她说。
那双浅蓝灰色的眼睛睁开了,扫了她一眼,随后定格在我身上,锐利的目光像是要透过颅骨,刺穿我的灵魂。我紧张地捏住手中的记者证。
“抱歉,我没看见您。”一瞬的凝视后他说道,起身去把唱针拿下来。
奇怪的是,从他睁开眼的那一刻起,唱机就不再播放音乐,而只是发出蹦豆子一样的噼啪声。现在机器停止运转,我悄悄观察那张我以为是唱片的东西,发现它只是一块粗糙的圆形塑料板——学校图书馆里常见的那种低仿古董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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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按照事先准备的话题和他攀谈起来。不同于那让人后背冷汗直冒的第一印象,交谈中的他亲和又友善。时空错乱让他此刻呈现出20世纪60年代时的外貌:已有岁月痕迹但仍然光洁的橄榄色皮肤;银灰色头发梳得很整齐,鬓边像波浪一样,在射灯下闪闪发光。他的眉眼浓重而锋利,从中常常显出一种凌厉的朝气来;然而他却时常聊起自己80岁左右时的事。
赫伯特·冯·卡拉扬是1989年掉进时空裂缝的。一次致命的心肌梗塞之后,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唱片和剧院产业随观众的艺术传统一起凋零,音乐厅在轰炸中仅剩残骸,幸存的改作他用;只有极少数人还记得贝多芬、马勒或施特劳斯的名字。他所熟悉的一切早在三百年前就已分崩离析。
他于大约两周前出现在原先是萨尔茨堡节日剧院、现在用作饭店的建筑里,立即被提前驻守的有关部门送去做了全套身体和异能检查。倒退20余年后,原先困扰他的病痛已一扫而空,他本人也很快适应了壮年的身体状态;只是能力的副作用有时会令他头疼。
讲起异能相关的事,卡拉扬总是有些犹豫。他担心透露太多会给他带来麻烦。我向他展示理事会盖章的采访许可,保证不问涉密的问题,他才点点头,同意讲讲他接受测试时的情况。
出于机密性,测试结束后,受试人的一部分记忆会被消除,因此他能够想起的十分有限。(“即使还记得的,我也要讲得笼统些。您得原谅我,当时的感受我绝不想复现第二次。”)简而言之,他从一间密闭的金属舱室中醒来,与透过玻璃观察他的研究人员四目相对。墙内藏着的音响开始播放可怖的噪音,超出人耳的接受范围:他的双耳疼痛不堪,甚至开始出血。然而极度恐慌之后,噪声竟突然变得可以忍受了,像是乐团里的所有乐器同时轰鸣。
“我尝试控制它,声音便逐渐清晰了,先削掉定音鼓,然后是铜管....最后剩下静谧的、微弱的弦乐颤音,像《蓝色多瑙河》的开头。”
卡拉扬向后靠在沙发背上,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着。他眼睛的蓝色像冰层中的裂缝,有神且沉静,此时却焦躁地轻微转动,像是当时的痛苦又抓住了他一样。
噪音测试之前还有哪些环节,卡拉扬自己也无从知晓;但他告诉我,在那之后他就不再能忍受冷色调的灯光了。好在测试结果他尚且满意。
“他们给了我B+的评级。对于这个体系我尚未熟悉,但我很高兴,因为不用戴抑制手环,且不久之后就可以自由活动,现在只需等待一些文书上的审批工作。”
“我并不习惯落后于人,相信您对此有所耳闻。然而,您或许也可以理解——在此处领先有时并不是一件好事。”
我问他是否愿意透露自己能力的具体内容。他歪了一下头,垂眸思考片刻,不知是在犹豫,还是在寻找合适的形容。官方档案上写的是“塑造声音,且伴有微弱的精神影响”,他认为有些宽泛,以他目前能掌握的应用,“将声音塑造为乐音”会更准确。
茶几上的那台唱片机,据卡拉扬说,原来并非上世代的遗物,而是本世纪新制造的仿品。假唱片发出的噼啪声富有节奏,是很好的声音原材料。他同意再演奏一遍见面时的乐曲,却没有再把唱针放在塑料板上,而是要我以一个特定的节奏轻拍桌子,他自己则双眼紧闭,极度专注地聆听。
我将永远忘不了这一幕。
拍击声竟不知不觉中变为提琴的音色;他的右手给出一个起拍,像是从虚空中轻轻拈起那声音一样,间歇的断奏就变化为连续、致密的颤音。那旷野——也可能是宇宙——的图景再次展开,空灵恢弘的旋律由他双手引导,淌入这副画面里,闪着银河般的柔光,在空气中流转、变幻。
这是我们的时代所能承受的音乐吗?在这极致的美与震撼的时刻,我问自己。
木管响起来了。乐音被推向激越的顶峰,我仿佛看到群鸟在荒原与星云之间翱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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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今流传的唯一一本音乐家轶事书里,曾有一则故事对卡拉扬20世纪时那都市传说般的魅力有所描述:维也纳的评论家觉得,卡拉扬就是在音乐厅指挥一套立体声音响,也会有人买票去看。
“现在看来,这故事说得是真的,并且改成指挥拍桌子也仍然适用。”我对他说。
卡拉扬发出几声不太悦耳的笑声。他的嗓音沙哑粗粝,可以说是很不动听,措辞却毫不含糊,简洁明了。
“倘若真如您所说,我在这里的余生恐怕要以指挥音响为职业了。”
这样并非不可行;但他还是想要一支自己的乐团,正为此和官方交涉。他可以完全复现自己构想中的声音,但乐团往往能做到更好。艺术的美在于不可预期。
至于刚刚那首曲子,据他讲,是布鲁克纳的《第七交响曲》,一部1881年完成的作品,也是卡拉扬自己最后一部录音的曲目。
诚然,我们谁也没有听说过布鲁克纳,更不要说他的交响曲了。卡拉扬说,同他一样伟大的作曲家还有几十上百位,作品有几千部,或许都已经被埋没了。
说到这里时,他垂眸看向别处,那双明亮而蔚蓝的眼睛黯淡下去。对于这种没落,即使在他的同时代人里,他恐怕也是感触最深的一个。这位“欧洲音乐总监”曾视若生命、日日夜夜为之劳作的唱片和影像,在他的时代垒成一座宏伟的纪念碑,如今却同战前世界的残渣一起沉睡在废墟下的冻土中,上面长满荒草,只剩寥寥几十份数字录音还在电子设备之间传播。
得知我们有一个几十人的爱乐者社群后,他不断问我:某位他所敬重的作曲家或演奏家同事是否还有人记得?人们还在听贝多芬吗?西贝柳斯呢?肖斯塔科维奇?是否还有人留存托斯卡尼尼的录音?富特文格勒,小克莱伯,梅纽因,格伦·古尔德?他报出一个个名字,像是要从明知已烧为灰烬的家园里找寻出什么一样。问到后来,他的神情让我几乎不忍继续回答,于是他也陷入沉默。
所有的问题只是再次寻求他已知道的答案:这些音乐史上闪耀的群星因被遗忘而熄灭。这比死亡本身还要可怕,卡拉扬说。肉体死亡后,生命还可以在艺术中延续下去;名字被忘记,作品还可以继续被聆听。但现在他们和这个世界仅有的联系也被消灭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对于同行作品遗失的惋惜远远多于他自己的,大概是他仍有希望继续创造音乐的缘故。作为降临者中唯一一名指挥家,他正在积极地适应这个世界:触屏设备他已可以用得很流畅,只是打字还不太熟练;最新的超清投影录像和全景声音响都让他赞叹不已。他认为空有这样完美的技术却没有音乐是一种浪费。
“等我能够自由通讯后,就要联系一些录音厂商,看他们愿不愿意发行古典音乐的碟片。”他摆摆手。“不,现在应该叫数字专辑。”
“最开始可以完全以我个人名义来录制,不作其他,只是用于存档;作品按照作曲家和年份分类。等有了乐团,再去探索特定曲目的演绎。”他甚至想过用能力复现同时代人的演绎风格,为他们建档案馆;只是过去太多年,具体细节他已然淡忘,“录出来的总是我自己。”
他还想整理乐谱集。我告诉卡拉扬,中心大学的数字图书馆里还留存有一些谱子。他眼前一亮,立即拿出平板请我帮他标出访问路径。他有背谱指挥的习惯,其中许多曲目还记忆清晰,可以默写。他打算为他们的档案库做一些补全。
如此积极的展望只有片刻,气氛很快再次归为沉寂。卡拉扬盯着那张塑料唱片,不再说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倘若每张无人聆听的唱片都是一座墓碑,庞大的档案馆就好比一望无际的墓园:千万双来自过往时代的死去的眼睛静静盯着过路人,能听见的只有风声。文化上的贫瘠是一种绝症。在脚下这片土地上,他能做的不过是扩建一座宽广璀璨的人类艺术埋葬场。
卡拉扬的沉默持续许久。采访的结尾,我问他对这个时代是否有一个总体的看法。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事情不会就这样结束,”他冷不丁地说,以极其笃定的口吻,像在对自己发誓;后半句话却沉没在他的喉咙中。
临走时他送我一块小存储盘,是他等待审批期间自己尝试用现代设备录的乐曲,声材取自监测仪器的滴滴声和走廊外忙碌的杂音。
“言语难以表达我对这个时代的态度,如果你一定要知道,就到这里来找吧。”他送我出门时说。
我攥着这块小小的蓝色晶体,走出理事会分部高耸的铁灰色大门。柏林爱乐大厅就伫立在不远处,外墙风化得斑驳残破,露出里面的钢架。几个工人站在磁悬浮升降台上,正在拆除那马戏团一样的尖顶。
我将存储盘录入到便携式读卡器中,等待着。起初耳机里没有一点声音;当我走到那堆曾是音乐厅屋顶的建筑垃圾旁,挽歌似柔和沉郁的弦乐突然从四面八方涌来。
是理查·施特劳斯的《变形》。
------------ the end -------------
作者:尘聆
评论:求知/笑语
“我十岁的时候坐在琴凳上,世界的音符就像一个方块。鸿生总是坐在那畔听我弹琴,说我是真正的天才。
鸿生的姐姐留洋归来,她是大钢琴家,鸿生这么说。姐姐听到鸿生大谈特谈我,笑起来,说要考考我。于是她也坐下,弹了一首大概很难的曲子,然后转头笑吟吟地等待。
我把手指放在琴键上,音符在眼前就像一条旋转的线,我很难形容那是如何,它们不是一条而类似纠结的一股麻绳,但又比那更纹理复杂,每一个停顿便会在眼前转折,而它围绕旋转的中心便是方块状的世界。所以我只是照着那条线抄录,偶尔修改几个冒出的线头。
一曲毕了,鸿生的姐姐目瞪口呆,鸿生在一边用力鼓掌,我怕他拍红手心,只好赧然向姐姐点头示意。姐姐方才如梦初醒,结果她也用力鼓起掌来,天才,鸿生说得对,真正的天才!”
(旁白)泛黄的纸页上是不世出钢琴家陈凛然的日记,他是陈家最小的养子。我们从陈家次子、陈鸿生处得到这些物料,试图为大家复现其过往的一鳞半爪。
(镜头转换至陈家旧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陈列柜上是两排老照片,有陈凛然幼年坐在琴凳上、陈鸿生和陈凛然相互倚靠对镜大笑、陈家大姐陈沁雅着博士服捧花、陈鸿生及妻的婚纱照等等)
(镜头转换至老年陈鸿生)“阿拉当时其实不知道他到底哪能所有曲子光听一遍,就弹得八九不离十,甚至有时光还更好。”
“噶虽然讲是天才,但是凛然身体不好嘛,也从来没想着要他去弄表演,就一直在家里歇。”
(旁白)陈凛然从出生那刻起就小病不断,甚少出门,基本都在陈家主宅和后花园活动。十七岁罹患渐冻症,给他的身心造成极大困扰。
“我的脚和腿都开始慢慢不能动了,走路只能扶着鸿生一瘸一拐。听到渐冻症这个名词的时候我很害怕,但也无能为力。
我说,鸿生,医生讲三五年就要全身瘫痪,到时候不能弹琴了,谁都得嫌我累赘。
鸿生叫我别想东想西,先遵医嘱治疗,以后的事哪说得准。
但我知道以后的事,鸿生马上也要去留洋,四年回来我已差不多半截入土。”
“人若是不能弹琴,和死去也没有什么差别。”
(旁白)在陈鸿生离开前的那段时间,陈凛然欲与时间赛跑,每日都要去琴房,一弹便是一整天。而无数珍贵的录像也是在当时录制的,让我们得以觑见这堪称杰作的弹奏。
(镜头转换至老年陈鸿生)“噶时光还是很乐观,觉得凛然总是没问题的,要是晓得就好了……”(长久沉默)“……凛然是真的天才啊。”
保姆把电视关闭,走来扶住老人道:“陈先生,到您出门散步的时间了。”
“啊呀,松快筋骨是好事,今朝也麻烦你了。”陈鸿生借着保姆的劲头颤巍巍起身,摇晃进门外阳光里。
他留洋回来便和同窗又同乡的赵小姐订婚了,陈凛然在他结婚的时候上半身尚能活动,说话居然也还利索。这在医生看来算是个奇迹。然而对方的病情在他婚后却急转直下,虽然他分出不少时间去看护,赵小姐钟爱音乐也很支持,甚至即使怀孕还亲自前往探视。但是鸿生的情况依旧每每只让医生摇头。
他婚礼时司仪盛情邀请陈凛然上台弹奏,他知道对方不爱人多的场合,刚想帮忙拒绝,凛然却说让他去扶自己一把。他自然愿意,毕竟凛然的天才就应该被更多人看到。太阳光暖融融的,洒在身上就像凛然的琴音,那页无数遍翻阅的旧日记也随追忆浮现——
“我陪鸿生一步步往那鲜花点缀的高台上走。
我说,鸿生,你知不知道……
我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鸿生似乎看我消沉,立刻宽慰道,他知道。”
“我知道他不知道,而且哪怕知道了,也再无能为力了。
父母不爱我的性格,沁雅姐忙于她自己的琴,只有鸿生陪我。于是我也时常担心往后他有别样的生活,我又该找谁去——
——这些都没有鸿生轻描淡写的宽慰令我痛苦,他只以为我是怯场。”
“鸿生不会弹琴,但我总当他是知音。
我从前只是绵密而无望的悲伤,从那刻开始才是滴血的疼痛。
就像唱片有轴才能发声,人若是不能弹琴,和死去也没有什么差别。
我没有鸿生这个听众,和死去也一样没有什么差别了。”
陈鸿生想起小时候,陈凛然给他描述眼中世界的样子。
对方把绳子随便盘绕几圈,然后小心翼翼将玻璃片搁置在中心。你看,这些外面的就都是音符,而你在那里面。他指着玻璃片。
你说音符是旋转的,那玻璃片呢?
玻璃片也转啊,但你在最中心,所以是不会转的。陈凛然笑着说完就往琴房跑去。走啊,我要去弹琴!
//以上为修改版,原文后半段如下//
保姆把电视关闭,走来扶住老人道:“陈先生,到您出门散步的时间了。”
“啊呀,松快筋骨是好事,今朝也麻烦你了。”陈鸿生借着保姆的劲头颤巍巍起身,摇晃进门外阳光里。
他留洋回来便和同窗又同乡的赵小姐订婚了,陈凛然在他结婚的时候上半身尚能活动,说话居然也还利索。这在医生看来算是个奇迹。
婚礼时司仪盛情邀请陈凛然上台弹奏,他知道对方不爱人多的场合,刚想帮忙拒绝,凛然却说让他去扶自己一把。他自然愿意,毕竟凛然的天才就应该被更多人看到。
“我陪鸿生一步步往那鲜花点缀的高台上走,假装是真的只有我们两人要往那走。
我说,鸿生,你知不知道……
我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鸿生似乎看我消沉,立刻宽慰道,他知道。
我从前只是绵密而无望的悲伤,从那刻开始才是滴血的疼痛。我知道他不知道,而且哪怕知道了,也再无能为力了。
人若是不能弹琴,和死去也没有什么差别。
我没有鸿生,和死去也一样没有什么差别了。”
陈凛然在他婚后病情急转直下,虽然他分出不少时间去看护,赵小姐也钟爱音乐因而很支持,甚至即使怀孕也亲自前往探视。但是鸿生的情况依旧只让医生摇头。
太阳光暖融融的,洒在身上就像凛然的琴音,陈鸿生想起小时候,陈凛然给他描述眼中世界的样子。
他把绳子随便盘绕几圈,然后小心翼翼将玻璃片搁置在中心。你看,这些外面的就都是音符,而你在那里面。他指着玻璃片。
你说音符是旋转的,那玻璃片呢?
玻璃片也转啊,但你在最中心,所以是不会转的。陈凛然笑着说完就往琴房跑去。走啊,我要去弹琴!
作者:伊西多
评论要求:笑语/求知
蒙特克莱尔议员的妻子生产这天,他觉得自己第一天认识女人。
尼古拉斯·蒙特克莱尔参过军,上过战场,见过不少死人——而且荣耀而归。但是,亲眼见到瑞亚嚎叫着,挣扎着,无意识地紧握着他的手,像要把他的手指扭断,他使不出力气来,同时也一片茫然。他能做什么?他机械地喃喃了几句祷词,尔后倒身跪在床边。
尼古拉斯对瑞亚很陌生。反之亦然。他娶瑞亚,是为了得到岳父的财力扶持。瑞亚父亲把她许给他,是看上他家的贵族头衔。新婚没过多久,他就奔赴战场,回来的时候,瑞亚生下的一个男性死胎已经埋葬了两个多月,他成了一个丧子的父亲,尽管连儿子的面都没见过。平心而论,她是个美人,色泽极浅的金发,一双透澈得总是仿若失神的淡蓝眼睛,淡如日出前的晨空。可他喜欢活泼伶俐、爱说爱笑的女孩,最好比他小几岁,她则和他同龄,有礼而冷淡,她的美丽没法在床上使他激情澎湃,反而打击他的信心,让他整个儿萎缩下去。
他从不知道人可以这样嘶叫。助产士用命令的语气指示他妻子用力、呼吸,尼古拉斯有一瞬间想,这人怎么敢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瑞亚似乎也根本不听。尼古拉斯觉得这屋子里忙碌的人,以及他这个毫无用处的白痴,之于她都并不存在。他低头亲吻她绷得骨头要探出来的残酷手指。她像一只猫科动物咬住猎物般猛烈甩头,额头的汗珠溅到他的白衬衫上。接着,她突然咬住嘴唇,发出一声哀戚又压抑的闷哭。几乎同时,婴儿的哭声响起。
他有了一个女儿,像他一样,头发和眼睛颜色都很深,几乎是黑色。瑞亚没有意愿也没有力气抱孩子,只在尼古拉斯臂弯里看了一眼女婴,将她命名为“蕾拉”,意思是黑夜。婴儿的奶妈早已提前雇好,安置好新生女儿后,精疲力竭的产妇可以休息。这次可怕的经历就到此为止了,尼古拉斯是这么以为的。
第二天,瑞亚开始发高烧。
医生说是神经热。尼古拉斯的岳母不买账。“您就照实说吧,”她说,“我不像男人那样没经历过生育,信您这些傻话。”最后他吐露实情:这种发热没什么很好的治疗方法,瑞亚的生死存亡只能看上帝。
阿斯特夫人听完他吞吞吐吐下的判决,顶着一头的雪,先去看了女婴。女婴情况还好。再去看了女儿。瑞亚昏迷不醒,脸烧得粉红。她并没对女儿做什么亲昵表示,只是坐在床边,看着仆妇们用冰水擦洗瑞亚的脸。她或许心里责怪尼古拉斯:第一个儿子是死胎,第二个女儿又让母亲濒死。这小子把瑞亚害到了如此地步。
尼古拉斯并不自觉有罪。不如说他自从昨天瑞亚分娩后,一直都惘然若失。对于蕾拉,他也毫无作父亲的感觉。或许是自己结婚太早——他知道大多数男人在二十八岁之后才结婚。但是瑞亚的痛苦并不让他觉得愉快。
仆人说午饭已做好,来请他们吃饭。在餐桌上再看到阿斯特夫人的时候,她已经换上了家常便服。她用银叉叉起一块肉,突然说道:“以防万一,我想,最好是在这个时候,把瑞亚的财产分配讨论一下。”
尼古拉斯立刻知道了她没说出口的话:以防你将来另娶,你有了儿子,你和你新人的孩子会不会争夺小蕾拉的份额。话还应该说得再明白些,当时把瑞亚嫁给尼古拉斯,本来就是希望将两个家族联合起来,瑞亚是独女,阿斯特一家没有其他孩子。如果瑞亚死去,她不再能够承担这一联合的职能(虽然,老实说,尼古拉斯并不觉得她生性是一个乐于联合的人),他们两个家族又该怎样?
这是重要的话题,但他在此刻却不想讨论。他回答说:“事情不是毫无机会……”他想到了瑞亚钢铁般的手指,说:“她很坚强。我相信这种事情我们总可以之后再讨论。”
阿斯特夫人没逼迫他。尽管,他看着她那双眼睛,总觉得她看穿了他这个女婿的怯懦。或许她只是想等待,等瑞亚父亲的干预。瑞亚的父亲还在东印度群岛。尼古拉斯知道,有一段时间,瑞亚也生活在那里。
稍后,她又把蕾拉抱给他,让他搂着自己的女儿。尼古拉斯觉得蕾拉比昨天漂亮了些,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俩和蕾拉一起去看瑞亚。尼古拉斯轻轻摇晃着蕾拉的包裹,在床边跪下来。“这是妈妈。”他对女儿说,“蕾拉,这是妈妈。妈妈很快就会醒过来的。”
阿斯特夫人在一边看着,什么话也没说。
深夜,仆人来叫醒了尼古拉斯。他询问瑞亚怎样了,得到的回答是:“您去看一下吧,您看一下就知道了……”
在门外他就听到了那声音。瑞亚的声音。他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推开门,蜡烛将整个房间映得恍若白昼,床上的瑞亚由一个女仆半扶半抱着,她额头上的发丝被汗水湿成一绺一绺。她扫视着这一片蜡烛略带橙黄的光,光在她的额头上、脸颊上、脖子上闪烁流动,在她玻璃般无神的双眼中跳跃。她好像是机械地张开嘴,不断吐出那些连绵不绝的、轻柔如烟的字句。一种新的语言。但是,那些语句似乎本身就自带情绪,每一个音节都有抑扬,仿佛对面的听众听到每一句话都在点头或摇头。瑞亚的脖子无力地压在女仆的肩膀上。她谁也没认出来,甚至可能根本没有清醒。她只是狂热地、低柔地、像被魔鬼附身一般地,对着烛光倾吐这些如歌一般的陌生词句。
尼古拉斯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不知道她究竟是沉浸在怎样的幻觉中,以怎样的情绪说出这些话的。无法判断。他差点以为她是个女巫。他走到她身边,接替女仆搂抱住她。他用嘴唇挨擦她滚烫的额头,干燥的嘴唇沾染上湿漉漉的咸味。然后他亲吻她。不管怎样,她在他的怀抱里时,都曾被他亲吻过。他想唤起那个自己臂弯中女人的模糊记忆。他想驱逐她身上的魔鬼。他想要这火炬一样滚烫的女人再度冷下去,用那细腻的灰烬覆盖自己的全身。
她在打一场一个人的仗。女人们在打的仗,永远是让人活着。男人们在打的仗,永远是让人死去。如果她胜利,她是比他更光辉的战士。
他当然不爱她。但是他不愿意她给他爱上别人的机会。
那如烟的言语终归还是停息了。阿斯特夫人,像来迎接外孙女的降临时一般的姗姗来迟。关于瑞亚的胡言乱语,她说,自己也不知道女儿在说什么。
“反正是那些土人的语言吧。”阿斯特夫人说,“你也知道瑞亚在那里生活过一阵子。”
但是她说的到底是什么呢?她又为什么会在这时候,说了一大堆非母语呢?
没人能告诉尼古拉斯答案。哪怕是瑞亚本人,也不行。哪怕是他真好像把魔鬼从她身上驱逐出去了一样,她奇迹一般地退烧,有了力气把蕾拉抱在怀里。离开母亲子宫许多天的蕾拉已经变成个相当漂亮的婴儿,健壮,不太爱哭,一到母亲怀里,似乎是犹犹豫豫地去找乳头。瑞亚对于孩子很不熟悉,立刻把婴儿抱开给奶妈。她高热时期说的那些话,瑞亚说自己“忘了”。她还补充说,自己的语言天赋并没那么好。
她还应该再给尼古拉斯生个儿子。但是从高热中冷淡下来的瑞亚,不似温柔的灰烬,而只似一块冻得更实的坚冰。一个死胎和一次高烧让她和尼古拉斯分床睡觉。
一个晚上,尼古拉斯偷偷溜到瑞亚的床上。瑞亚已经入睡。他扳过她的肩膀想要亲吻,把她惊醒过来,带着睡意的眼睛一看到他,她就立刻抽身坐起:“你……”
她清醒过来,脸上现出厌烦。她说:“尼古拉斯,你想找谁就去找谁,你跟外面谁在一起我都不介意。只请你别到我床上来。”
尼古拉斯光着身子,只穿了一条短裤。他参过军,也一直不想让自己变成某种大腹便便的臃肿中年男人,又年轻,一直以来身材都不错。他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瑞亚。她睡衣松散未裹紧,借着没熄灭的一支蜡烛,他能从领口隐约窥见她不曾喂过奶的胸脯。
“瑞,”他轻声说:“我想要你,这不是肯定会发生的事吗?我们总不可能一辈子都这样吧?我不希望别人来玷污我们的婚姻。而且我们只有蕾拉一个女儿,不是太孤独了吗?我不明白,我们以前也睡在一起过,为什么现在……”
他突然知道了为什么。这一了悟让他瞬间把目光从她胸乳上移开,转而去看她的眼睛。那依然是一双坚冰未化的眼睛。他俩对视着。她看出了他的了悟。他进而了悟到,原来在这几年的婚姻里,掺杂着参军时日的沙砾,诞生了一个男性死胎和一个女性婴儿,这假惺惺的空虚日子里,这一刻,他才谈得上对她有些了解。
在这张华丽的婚床上,穿着中国进口的丝绸睡裙的她,被烛光照得格外像一个穴居人。一个雌性野兽。他也坐起身来。
瑞亚平静地说:“若你想要儿子,私生子我也不介意。但你要知道,他绝无法得到我的分授财产。财产将独属我们的女儿。”
尼古拉斯哑口无言。他心想,假如我真有了情人,有了私生子,那么我还有机会再回到你的床上吗?既然你如此倔强,如此不逊,当初怎么还会听从你父亲的命令嫁给我?我能像你父亲一样压制你吗?或者我能接受只有一个女儿做继承人吗?
“那么你呢?”他问道,“你会不会有情人?”
“不会。”
他先是考虑了一下几个有可能的情人人选。女仆。女儿将来要请的家庭教师。女演员。再是想了一下若有私生子,他该把自己财产的哪一部分给他们。最后他转头看着自己的妻子。“瑞,我知道有种避孕的方法很有效。用肠衣。再不济,你也可以吃药,我知道一些方子……”
尼古拉斯当然不怎么虔诚。但是她必定也不怎么虔诚。他劝诱她说:“我知道我的财产跟阿斯特家比起来当然不算什么,而你父母的财产也会是你的。但是,有总好过没有,不是吗?现在,我的议席是要指望你爸爸的助力,但是我有头衔……我不会侮辱我自己或者侮辱你。瑞,要是蕾拉可以有尽可能多的爱,你何必要拒绝呢?”
他没指望她答应他。 但他也不指望自己会死心。即使她不是蜡烛的灰烬,而是埋没城市的火山灰。
假如蕾拉夭折了,尼古拉斯有可能得到一个儿子。自然,也有可能得到一个女儿,不过不管怎么说,总归有50%的概率,不像蕾拉那样是一个百分百的女儿。但是已经有了一次死胎和一次高烧,第三次分娩很有可能也不会平安。况且尼古拉斯知道,瑞亚并不像他需要她一样的需要他。她也不是一个愿意让已做的都成为无用功、愿意从头再来的人。她需要在一定程度上忍让他,但程度的界限不可逾越。
蕾拉平安长大了。她和她婴儿时期一样的健壮,声音洪亮。随着年龄增长,她的眼睛和头发颜色更黑,更像父亲。蕾拉也和父亲更亲近。她的勋爵父亲喜欢她身上不同于母亲的充沛精力,或者说,一股闹嚷嚷的劲儿,不像个贵族女性。蕾拉不爱受拘束。她父亲有点溺爱她。她母亲就是给她拘束的人。这种拘束不是对她严加管教,而是只要母亲在,就有一种蕾拉不喜欢的安静严肃的氛围。其实母亲的行为,在蕾拉看来,有时候也是大胆放纵的。
小时候,蕾拉时不时要和母亲一起去看望住在外郡的外祖母。外祖母阿斯特夫人,她的名字是蕾拉的中间名。外祖母对蕾拉才是严加管教,格外注意她的安全,不许她到这里去,不许她到那里去,更不许蕾拉“坐船去看外祖父”。据说母亲还是少女时,不仅坐船远航过,而且还在东印度住过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后来因为到了婚龄才回国。那里的人都是黄皮肤,黑头发,眉骨鼻骨低,眼睛不凹。蕾拉渴望能到那里去。在她看来,大海万分神秘,极富诱惑。
长大之后——尽管还没那么大——她就和父母一起住在首都,去航海的可能性更小了。她总疑心首都的空气是否都是污浊的。蕾拉懒洋洋地坐在案前,听家庭教师给她授课。蕾拉的家庭情况和别人不同。蒙特克莱尔家不缺仆人,因此这位女教师无需担任女仆的职能,只需要专心教导蕾拉,不知是否因此,她对待这项事业极度卖力,功课查问得简直叫蕾拉不堪其扰。此外,这位女教师父亲是名医生,她自己也懂得一些药剂配制,一些诊断。蕾拉自己倒更情愿女教师教些医理。女教师确实有时候会教她,因为蕾拉缠得太厉害。母亲知道这事后对蕾拉说:“难道你想去当护士?你有颗善心是好事,但那是下等女人的营生。”如果是在父亲面前,蕾拉就要说:“下等女人的营生,又怎样?下等女人也是女人。”但这是母亲,蕾拉只好说:“我学着玩玩而已。法语太无聊了。”母亲看了她一会儿,说:“觉得学语言无聊……等你大一些,或许可以和你那些小姐妹们去办个姐妹会。”
姐妹会并不让蕾拉特别兴奋,但比起说法语来,是还不错。她正想得出了神,突然眼睛一溜,看到窗外,楼下,门口有辆租赁马车。有不认识的人来看望吧!是谁呢?
直等到下课后,她去盘问母亲的贴身女仆。女仆告诉蕾拉,来人是一对母子,自己也不知道他们的身份。蕾拉先看到了那个儿子。他和她年纪差不多大,整个人像蒙了一层灰尘,看起来风尘仆仆。他发现了蕾拉,脸上露出一个笑。这个笑又让他不那么灰暗了。蕾拉也对他点点头。他像是被这一点头给引动了,走过来,向她自我介绍。从他的大胆,蕾拉知道他出身不怎么高。
也确实如此。他叫雷奈,他母亲叫乔安娜。令蕾拉惊喜的是他俩是刚刚回国,之前一直在海外,在东印度群岛。雷奈的父亲现在还在那里,是名医生。雷奈的母亲乔安娜,也就是他们来拜访的原因,她是蕾拉母亲的朋友。更准确地说,是因为给蕾拉母亲做女仆兼女伴才成了朋友。说到这里雷奈脸有点红,蕾拉冲他鼓励地笑了笑。
“蕾拉!”
母亲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她身边就是乔安娜,这人与雷奈的母子关系是肉眼可见的。两人都毛发浓密,皮肤被晒得黝黑,眼睛生气勃勃。乔安娜也冲蕾拉露出一个笑。“蕾拉,”她用字正腔圆,标准得一听就是外国人的法语说:“你妈妈说你会法语,你名字的意义是什么啊?”
“黑夜。”蕾拉也用法语说。
“对,对!”乔安娜咯咯直笑,空出来的手拍打着被她挽住的母亲的手臂。“瑞亚,”她不用法语了,“你的女孩子真可爱!”
蕾拉立刻就喜欢上了她。
“蕾拉,”母亲吩咐说,“这是乔安娜·贝拉米,是我的朋友。我们打算到湖上去逛逛,我派人告诉你的老师,你今天不必再去上课了,来给我们划船。”
蕾拉精神一振:“好!”
“这是我儿子,雷奈,我想你们已经见过面了吧?”乔安娜说。她态度很放松,全然不似一个女仆。她又对雷奈说:“你也来一起划船好了。”这正中蕾拉下怀。
天气相当好,春末夏初,日光普照,迎面吹来的风都裹挟着水汽。岸边绿草丛生,野花也零零碎碎开着。湖平静而莹澈,没人要求船划快些。蕾拉的母亲指示两个孩子把船划到对面,两位母亲要在那里散步。接着,她便和乔安娜聊起天来,蕾拉从不知道母亲还会这种语言。
乔安娜和瑞亚一下船,蕾拉就问雷奈:“她们说的是什么话?你能听懂吗?”
雷奈说了一个奇怪的名字,然后说:“这是当地人的方言,我只能听懂基础的一些词,对话就没办法了。”
“你妈妈还会法语。她真厉害!”
“她还不止会法语呢。以前她在澳大利亚待过,后来才去了东印度,在澳大利亚的时候,她学会了好几种语言。”
他说澳大利亚的时候,有意地看了蕾拉一眼,意思是“你知道吧”。蕾拉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澳大利亚,罪犯的流放地。如果是乔安娜犯了罪,她恐怕不能再回国。那么,说不定她是犯人的家属。但蕾拉不在意这些。如果她能从澳大利亚逃出来,那蕾拉只有钦佩她。
“那你们回国是为了什么?”蕾拉只这么问。
雷奈叹了口气。“爸爸不想回国。”他盯着湖水说,“我还有四个弟妹。他们暂时还跟爸爸待在那里,是我觉得不能让妈妈一个人回来。早先,爸爸非常反对我妈妈回来,说实话,我心里也很忐忑……没想到,蕾拉,你妈妈待我们这么亲热!”尔后,他解释说:“我妈妈其实不太喜欢我们生活的地方。太能让她想起大海了。她,我想,可能是因为航行给她的感觉……一直都不太喜欢大海,不太喜欢动荡。她连水都不太喜欢。”
“她不喜欢水?”蕾拉惊奇道。在船上,乔安娜一直和蕾拉的母亲聊天,丝毫没表现出任何不适应。何况如果是不喜欢水,她又怎么能支撑过航行呢?
“我妈妈有抽搐病,是溺水的后遗症。”雷奈说道,“她年轻时,发生了一次溺水事故。我妈妈说是溺水,我爸爸却总说是被人推下去的。就是因为这次溺水,她才和我爸爸结了婚,因为我爸爸是她的医生。”
这全然是蕾拉未曾想到的。她梦寐以求的航行,竟然有人——还是经历过的人——不喜欢。以及,一个经历过这些的,如此神气活现的人,竟然有溺水的后遗症。她不禁问:“那么,贝拉米夫人她这次回来,不要紧吗……”
“现在已经不怎么发作了。”雷奈说,“其实,我六七岁的时候,她跟现在差不多。她是因为后面生了杰克生和玛丽,症状才又加重的。我们这次拜访,除了来看望瑞亚夫人之外,就是因为我妈妈想办一所学校。”
“学校?”蕾拉不禁问,“培养护士的么?”
“当然不是。”雷奈好奇地瞅瞅蕾拉的脸,像是在说,你这一辈子,难道会跟护士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她想办所走读学校。寄宿学校太难管理了。我说过,我妈妈语言天赋很高,教起拉丁文来像模像样。我们只是缺少资金,回国就已经是笔不小的开支……”
“我懂了。”蕾拉说,“我看,你可以放心了。我父母一向对慈善事业很感兴趣,既然是办学校,我妈妈不会不支持的。”她心里有点失望,举起桨,轻轻一划,船歪斜了一下。
“那真是太好了。”雷奈说,然后,他换上了法语:“我和我母亲对您母亲的感激,实在难以言表。”他说得很认真,反而把蕾拉逗笑了。她也换上法语问:“那你呢?你也要当老师吗?”
“我接受过我父亲的培训,我想我会当一名医生。”
“嗯。”蕾拉点点头,“真巧,我也接受过一点儿医生的培训。”
他惊奇地看着她,她笑了。接下去,两人不时交换着医学知识,蕾拉告诉雷奈本国的情况,雷奈向蕾拉描述她外祖父所在的那块土地。最后,蕾拉一时兴起,要雷奈教她,那种外语中他懂的几个词。他教了她“湖”、“鸟”、“春天”,到“春天”的时候,遇上麻烦了,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好,找不到舌头摆放的准确位置。
雷奈思考了几秒钟,问:“你介不介意……?”
他向她凑过来。蕾拉也让他凑过来。他的一根手指,伸进了她的口中,触碰她的上颚,抵住她的舌头。“就是这个位置。”他压低了声音说,“你要稍微从鼻腔中发音……”
“春天”这个词,振动了他的手指。
“对。”雷奈低声说,笑了笑。蕾拉看到他微微红了脸。他把那根手指放到湖水里。蕾拉挥动桨,将这片清莹的水划开。
她已经可以听到群鸟的鸣叫,天空烘上一片暖金色的光,傍晚来临了。
他们靠了岸。雷奈起身的时候,蕾拉摇摇头,要他留在船上。她更愿意一个人去找母亲和乔安娜。
她上了山坡,在树林中看见了她和雷奈的母亲。二人谁也没有发觉蕾拉的来临。蕾拉看到的,是她在她父母身上从来没有看到过的东西。
她悄悄离开,准备在那艘小船上,和雷奈继续聊,反正,她还有很多想知道的没有问他,他也还有很多需要向她请教。直到夜晚来临,那时候,在黑暗里,没人能看到谁在做什么,我们只知道彼此。
作者:【十二招】痛土豆
MODE:笑语/求知
我並不善於同過去做告別,正因為這種舊時代產品般的習性,在太陽真正消失之前,我便開始懷有始料未及的遺憾。它在我的胃中鑿孔,體液自胸腹淋洒而出,這種酸性的水流似乎穿過地牢无盡綿延的黑色管道奔流在她的頭頂,我看見她如遭侵蝕般無聲而略帶涼意的嘆息,正隨著鐵水的呼嘯顫抖著蔓延。她端坐在特製的鋼椅上(為她量身打造——以防那形銷的雙臂從普適性的便捷中掙脫),如同獸醫手中的傷鳥般動彈不得(這是個危險的比喻)。而我還記得她當年看見我戴著黑袖章時驚愕的神情,因此不敢再看她的眼睛,那時環風依然在腳下吹拂,我向那邊看到翠綠的田野與柔和的河灣...即使這片留白並不會給我帶來直面這一切的勇氣。這不是說我缺乏勇氣,接下這份工作莫過於勇氣的過度,然而鋒利的勇氣正如揮舞的馬鞭,在使用時尚需處處小心。她的口中吐出血色的絲線,在空中若有所思地徘徊,纏絡著一串鈴鈴作嚮的黃銅幣。她是這樣說的,那內容我已記不清。
我無謂地想起久远的物象课上老师所提点的名词,雨,包蕴着气流,锋刃,暴戾,血光。是的,那場...時光就是如此。我們在和煦的日光下歡騰,日益悠祥的閃爍一刻被拉長,爾後雷聲轟鳴,時強時弱的低吟越過飽脹的田野。這朵灰雲在廣袤的地圖上遊移,經歷百轉波折往返到達我們的故土。我的雙耳仿佛於這段明朗的長夜之中抽空,因為接下來我根本沒有聽見絕不會停息的、無限的爆裂之聲。猶如太陽播撒的種子在空間之上萌發的生機,些許綫尾成群結隊地跳躍,光斑閃爍裏摻雜著許多碩大無朋、燦爛無比的圓。然後它們墜落。喀嚓喀嚓,方塊,六邊,正三角,颶風,閃電,渦旋,崩壞,縊分,損毀。女人的嬉笑,孩子的嬉笑,山巒的嬉笑!佇立於地面的一切搶入地底,這都比你想像的要迅速許多,園地的葉片相互戕害,沉默的蒼穹在曠日的動盪中緩緩襲來。一個接一個目不暇接地,愉快的桅杆,尖銳的舷窗,甲板上編織的白色浮布,鏽跡斑斑的銅舵,向四面八方張弓的柱形爐,奔走的浪線,全部都在點滴浸濕下浮現出原本黃金色的面貌,如聯邦的旗幟般豔麗。我們漫步於高飛的寬大鳥翼上,等待著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鄉村寂靜夜空般的狂亂之中,一輪日暈冉冉升起。
我脫下鞋襪光腳踩在地牢的石階上,這觸感令我想起左胸前赤裸地緊貼著的照影於殘曛的勳章,它曾經平和而無私地躺在裡屋的小神龕前,默默做出噤聲的手勢,等候著我,那時候的我,清脆地三擊掌,伏跪著搖動拂子。我説:現在要開始對妳的訊問(這句話太長了而且事實上我已經說過一遍)。我們已經剝奪了你的頭銜、你的職級、你的制服、你的劍、你的...你還剩下多少呢?她看著地面,一直這樣看著。她說:南德尼索,你總是在這種時候走神。那你呢?你那时候为什么要走神?那个季节你意氣風發,在黃金的太陽之下,你將頹的意志所保持的紛繁的泥香,你緊連著你手掌的心臟所佈施的專制的力量,全都歸复金色生物膜的籠罩之內。然而你成功了,即便那不是你所期待的死亡,你也成功地沒讓人們失望,你...想到這裡我的偏頭痛再度發作,那本該釘入你顱殼(一種古老的酷刑——我最擅長的那個)的鐵蒺藜攔住我疾跑向懸崖的黑馬,深深刺破它的喉嚨。涌泉馨雅而能止渴,但是如此,如此苦澀。我捏了捏太陽穴準備離開,这时我隱約聽見某人的話音。祂說:倘使你們不拭去腳印,蝮蛇便會尾隨而進。
記載就到這裡。我不知道我還要寫些什麼。這份記錄或許有些浮誇,但畢竟它並不是公共文檔,也許有人會喜歡將它出版成詩集然後在簽頁中寫上關於我的歷史(選最語焉不詳的那段)作為恰到好處的噱頭?我開玩笑的。最後這段簡直完全不符合那個人的風格,而且無論怎樣刪改總有些地方似乎缺少什麼(那些永遠不會回來的),畢竟我還有別的工作要忙(算是吧)。這樣的日子已經很久沒有過了。外面在下雨。
作者:亡狗
粪作致歉。本来是想从骤雨展开写个沾点消极的故事,但写着写着找到了另一种道路,于是写成了一篇很臭的“反文学”作品。在本文的叙事中丢掉了“正确性”,反而尝试使用模棱两可的语言构建同文本中的复调叙事。在理想情况下本文应当是仿照《小径分岔的花园》构建的具有分歧性的故事结构,不同的读者大概会对故事内容产生不同的理解(因个人的阅读习惯和经历而异),无奈笔力不足,变成了某种粪作,各位随意批评/(ㄒoㄒ)/~~。
——分割线——
坠亡的想象
王
已经有多久没有闻到故乡泥土的味道了?我的鼻孔离地面越来越近,平日里与大地相距一米有余的隔阂正被打破。大雨冲刷地面产生的腥味灌进了我的大脑,家的味道……
“王先生?您还好吗?”两人中稍年轻的那个女孩没耐住性子,打断了王的神游。
王用左手护住了额头,摆了摆右手:“没事,只是还有点没缓过来。”
“年轻人心浮气躁,王先生不必放在心上,咱们慢慢来。”另一人如此说道,显得颇为老成。
“刚才我说到哪了?”王重新整理了心情,回到了这场采访里。
星期一
接到消息时,王刚刚关掉电脑准备休息——碍于工作的繁忙,他把排泄自己的表达欲的时间全部挤压到了周末——坚持这样写下去的话,总有一天能靠写作挣到钱——他是这样想的,那时就不用再寄人篱下,昧着良心推销那些劣质产品了。
就在这个普通的瞬间,变故悄然到来了。王的电话响了起来,这很不平常——他没有社交,现在也不是工作时间,何况屏幕上显示的还是个陌生的号码。王没想太多,便随手划过,挂断了这通电话。
秒针还没跑过半圈,同一个号码便再次从屏幕中升起。王接通了。
“您好,请问是王先生吗?”
“是这样的,刚有一位送到我们医院的坠楼者,我们检查了他的手机,发现上面只有您这一个号码。”
……
“对,我们需要您亲自过来一趟。”
王匆忙换上了一套方便的衣服,窗外的雨点不知疲倦地倾泻着。王没时间考虑雨势,急匆匆地往医院去了。
在病房钟表上的分针焦急地在表盘上踱步了一周的时候,王才终于赶到。雨水顺着王的刘海滴落,在手术同意书上留下一道泪痕。王克制着寒冷带来的颤抖(抑或由于他那为友人担惊受怕的心)在术前同意书上签了字。随后这份匆忙很快传递给了医院的工作。几个影影绰绰的白色影子在他面前摇曳着,大概是紧张所致,他没能看清几个大夫的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环境逐渐清晰了起来。几个白大褂从手术室里钻了出来,带头的那位径自来到了王的面前,他从护士手上接过单子,一边写着什么一边说。
“和患者是什么关系?”
“我和他是朋友。也是老乡。”
“能联系到他的家人吗?情况有些棘手。”
“他家里人都过世了,有什么问题您和我说吧。”
“目前他的性命算是保住了,可要是想维持下去的话……”他顿了顿,“那将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钱不是问题,您一定要……”
“您放心,我们一定竭尽全力。”医生打断了王的话,随后和在一旁等着两人一起离开了。
一场例行公事的谈话,一次司空见惯的跳楼,王如此想到,在这座城市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没心思去责怪医生的冷淡。说到底当医生和当销售没什么两样,都只是为了那点钱盲目地工作罢了。或许那医生小时候还挺着胸脯骄傲地告诉朋友自己未来要当太空人呢,想到这里,他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考虑到还在医院,王马上收起了笑容,往前台赶去了。
在那里等着王的是一张又一张的通知单,一次又一次地缴费。王在医院里东跑西颠,而他就在隔间里安静地躺着。
一整天,王也没想明白他为什么会在没有通知自己的情况下,选择自杀。
星期二
真他妈的牛逼,黄经理看着面前的他不由得这样想到。
“你是说因为这场坠楼事故,昨天才没来上班?”
“是的,各式各样的手续搞得我头昏脑胀。您一定想象不到那有多磨人。”
“这不是你无故旷工的理由!你有时间办这样那样的手续,没时间打个电话请假?你把公司当什么了?”
“情况特殊嘛,经理。”
看着眼前这孩子扭扭捏捏的样子,黄经理的气是不打一处来。他多在这里工作一天,黄经理就恨当时动了恻隐之心的自己多一点。对,他是个聪明的孩子没错,但性格不合适就不该让他通过面试,我本来以为性格什么的都好培养,重要的是有没有那个魄力。谁能想到他这疯疯癫癫的样子不但一点没改,还变本加厉了。
“王啊,不是经理我太过苛刻。你来的时候,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你有想做的事情可以,公司不会在这些方面妨碍你。但你也得好好上班好好工作吧?你那些事那些想法留到周末再尝试不好吗?做事要分清主次,要生活下去你还得靠着这份工资不是吗?”
“我知道了,经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如果再犯,那我自己辞职。”他回答道。
星期三
“我明白,这不是你们的错。”我朝那个年轻的护士摆了摆手,示意她不需要再说下去了。我本想就这样把她打发走,但转念想到自己其实并不知道该做什么,又赶忙拉住了正打算溜走的护士。
“我可以再见他一面吗?”
那护士显然被我的发问吓到了,大概过了有几秒钟,她告诉我,可以领我去太平间看看。
他还躺在那里,面色稍显得有些苍白,和往常比总归安分了不少,这时王那颗悬着的心才勉强沉了下来。王走了过去,把手放在了他的手上——这是他喜欢的动作。
与此同时,一高一矮两个影子从门口探了出来。
“您就是王先生?”那个高个儿的中年男人向他开了口,“我们是公共财产管理局的,找你稍微了解一下他的情况。”
一张桌子,三把椅子,还有那个女孩手上的本子和笔,几样东西构成了这次问询的基本要素。房间里静得出奇。
“他今年多大岁数?”
“和我一样,都是25岁。”
“坠楼的日期是哪一天?”
“两天前。”
“两天前?十月三十日吗?”
“是的。”
“他平时有什么爱好?”
“喜欢写作。但说实话写得很差,狗屁不通。我和他说过两次,要他把精力放在工作上,因为这事我们还吵了一架。”
“他是做什么工作的?”
“和我一样,都是销售。但说实话,我一开始就觉得他的性格做不了这行。”
“性格?他有什么心理问题吗,比如抑郁症?”
“我想大概没有。”
“你能确定吗,他有没有找过心理医生或者是向你寻求这方面的帮助?”
“没有。但我记得他提过,他与一位分析家一直保持着联系。”
“分析家?”
“您可以当作是在看心理医生。”
“这样看来自杀的推断就变得可信了。”
“自杀……”王一时间好像失了神,一直在呢喃着什么。
“王先生?您还好吗?”两人中稍年轻的那个女孩没耐住性子,打断了王的神游。
“啊,没什么。只是我昨天也做了一场关于自杀的梦。”
“小孩子心浮气躁,王先生莫要怪罪她,咱们慢慢来。”男人接过话来,“在您看来,他是否存在着自杀的冲动?”
王哭了:“我才不是为了自杀才跳楼的。”
……
那小护士看着他哭红的眼眶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好在旁边来了位德高望重的老护士,这才回答上了王的提问。
“你先和殡仪馆协调安排一下,尸体不能在我们这留太久。他们会帮你把之后的
事情解决好。嗯,小刘,待会你去帮他联系个殡仪馆吧。”
“然后他们就会过来把他带走吗?我还需要做什么?”
“对,你之后和小刘到护士站,联系好殡仪馆,之后把他遗物取走就好。”
称得上遗物的东西不算很多,值得庆幸的是在他跳楼时没忘记带钥匙。王看着他家的钥匙,想到已经有很久没有去过他家了——两人刚到这里的时候,本来想着合租一套房,但王为人勤快,肯吃苦,所以偏向郊外更便宜的公寓,而他则认为在通勤过程中耗费太多时间得不偿失,于是独自一人在市中心的钢铁丛林中给自己找了一个狭小的棺木。
这把烂钥匙让王在开门的时候费了不少的力气,吱吱扭扭地用了两分钟,王才总算把门打开。房间很狭小,一张床,一个书桌,还有堆得到处都是的各式各样的书。房间里的气味呛得很——不是因为他邋遢,只是这房间本身就缺少与外界的联通。王打开了厕所的换气扇,再次回到了书桌前。这时王才注意到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面胡乱写了很多消极的内容,最后一句话如此写道:
“于是值得我求证的就只剩一件事:他说,死,是生命的最高酬劳。”
王一把将笔记本抓了起来,一旁那些与死亡相关的书本掉落一地。他没心思收拾这些东西。
他把笔记本翻开到第一页,写上了一句话:
“王,我要和你讨论一个严肃的哲学问题:自杀。”
星期四
他一整天都在摆弄着那小册子,这一切都被黄经理看在眼里。
“有意思吗?”
黄经理冷不丁的一句把他吓得够呛,他急忙合上了本子,却还是让黄经理把本子抢了过去。
只听见黄经理啧了两声,眉头紧皱。
“王啊,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上班的时候不要搞这些。有没有?谁也不拦着你追求自己的爱好,但你不能工作的时候搞吧?这个月可就还四天工作日了,你看看你这个月的业绩,你给公司造成了多大的损失你知不知道。我跟你说,要不是看在你母亲的份上,早就让你收拾东西滚蛋了。你得明白,你和那些混吃等死的人不一样,你来这里是为了还债的,债一天还不上,你就得多过一天不安生的日子。你工作可不光是为了公司呀,你工作是为了你自己,你明不明白?”
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黄经理自觉无趣,把他丢在原地走了。
笔记的内容不多,可接下来的内容却让他摸不着头脑,也许经理说得没错,今天自己是有点过分了,想这些事哪有工作重要呢。
星期五
“对,是我。嗯,好的好的,明天就行。对,我有时间。”
挂断了医院的电话,王在这漫长的一周里第一次放松了下来。
现在他总算有心思好好地考虑一下工作上的事情了。这几天的操劳让他有点不知所措,说真的,之前他还真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要往小时候说,王完全想象不到没有这位朋友的生活要怎样进行下去,可真到了现在这步田地王才发现,人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坚强、更有生命力。无论是怎样的悲痛,生活都依旧能这样机械地继续下去。
他在工作中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好像一周来的糟心事从未发生过。他的单日销售额破了整个店里有史以来的记录,连一直对他颇有微词的黄经理都久违地对他露出了笑容。就是要这样嘛,我看你小子是开了窍咯,黄经理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简直像个骄傲的母亲,想到这里,他也不禁笑了起来。一直沉默着的办公室才在一瞬间掌声雷动。
他在公司里度过了他生命中最美妙的一天,素昧平生的同事们毫不吝惜自己的赞美之情,下班时就连公司楼下看门的大爷都破天荒地向他招了招手。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人生掌握在手中的幸福。回家路上他想象着从今以后的美好生活,一股闪电击中他常年僵硬而冰冷的身体。
十月二十七日晚七点二十一分,他接到了母亲突发心脏病去世的电话。当时他正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秋风瑟瑟,心中的暖流霎时滚烫起来,冲击着他的大脑。他颤抖着下了车,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徘徊。
徘徊,没有终点。水泥铸造的无机生命体不分昼夜地向上攀升,他却丢掉了生活的方向。不知疲倦的霓虹灯痴狂地闪烁着,照得他头晕眼花。最终还是口袋里叮当作响的钥匙碰撞声把王拉回了现实,王提着他家的钥匙,稍微想了想,决定在他家借住一晚。
星期六
“在今天以前,我是不断将巨石推上山顶的西西弗斯。行尸走肉地完成我的工作,将钱寄给家里还债,这便是我的生活。昨天,母亲去世了。这意味着我曾经的生活已经没有持续下去的必要了。如果我不再需要给家里还债了,那我是否还要继续这样僵死的生活呢?”
“这是对我至今以来人生最大的否定。不,甚至可以说这是世界对我的放逐。我感到我与我的生活在逐渐剥离,过去的记忆离我而去,而未来的期望也不复存在。这是否就是那些自杀者临终时的心之所感呢?”
王就这样手上拿着本子,呆呆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和他联络的接待员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他。
“您是?”
“哦,王XX,我之前有预约过。”
“什么?哎呀,您下次说您的名字就可以了。下次到了您提前和我联系,在这地方我也不好意思挨个问。”接待员很快发现自己说错了话,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巴。
“抱歉,我到得稍微早了点。等您的时候稍微看了会儿书,没想竟看到出神了,不好意思。”王站了起来,向对方表达了歉意。
“没关系。您跟我来吧。您看,我们这儿的丧葬服务有这么几个档位的套餐哈。首先是这个vip档,首先我们会为您的朋友准备奔驰车、文明棺、耐火毯、福寿盘、棺罩、鲜花铺身这些基础的送行礼品,然后这档套餐是可以在私人炉里单独火化的。啊对,包含捡灰服务,您还可以入炉送行、为友人自行脱衣,我们这边的入殓师也会负责给他做一个基础的美容。另外安灵用品和丧葬方面的事宜我们也会为您一并处理好。”
“这有些太夸张了吧,其他档位有什么区别?”王在对方的介绍中再次体会到了某种莫名的荒诞(或者说王觉得这桥段有些刻意),好奇地问了。
“稍微低一点的您也可以选择这档。”那位接待员指了指清单偏中间的一行,“这一档和vip档实际上相差不大,就是焚烧用的炉子是共用的,价钱却便宜了一倍,其实我也推荐您选择这个套餐。并且您大可放心,你朋友的骨灰肯定能完完整整地收集好,交到您的手里。”
“没有些平常一点的服务吗,他平常就不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我想在这里也一切从简吧。”王问道。
那接待员又轻蔑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王,小声说:“有啊,你把他丢到公共炉火化了呗,几百块钱就搞定了,还方便。就是一点,您想想这世上的人谁愿意这样清清白白地来、干干净净地走呢,那这一趟不白忙活了吗。”
王本不想理会接待员的抱怨,却突然触电似的想到了什么,于是问:“那把这本书和他的遗体一并烧了可以吗?”
接待员这才意识到刚才的嘟囔全给对方听了去,忙做抱歉状,回答道:“当然可以,不过得另加钱。”
……
从火葬场出来,王想了很多,却还是没有想明白他为何不辞而别。王没有回家,又一次打开了他家的大门。
星期日
“经过了这两天的思考,我大概意识到了促成自杀的关键点。在这里,我们作出一个前提性的假设,即人类对于死亡的恐惧来源于未知。死亡的不确定性是绝对的,因为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描述死亡,死亡与存在的相悖性使其完成了存于现世绝对的不可知性。于是在对死亡的想象中,人们感受到了绝对的恐惧,即真正地面对死亡后便无法回到原点。但对自杀者来说,未来则成为他们心中的绝对不可知之物,自杀者可能会同其他死者的身上共情,由此来产生对死亡的认识,并同时与实在切割。在那一刻,死亡转向可知,而未来的每一秒都变成了纯粹的未知。为了逃避这种恐惧,自杀者最终选择舍弃了自己的存在。
从这个假设看来,自杀与否已经不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顺应逻辑而发生的结果。这份死亡的想象早在他的内心中生根发芽,自杀的行为也从一种激情转化成了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答案。可我却没有感受到这些,这样的变化没有发生在我身上。我只是感觉恶心,一切都在变化,但我却一成不变,我有着一个完全僵死的存在,即便是在现在失去一切意义的前提下也仍存在的存在。我的存在不需要意义,我先存在着,之后才有了本质。我甚至搞不清是我感到恶心,还是我本身令人恶心。因为我的软弱,我无法成为自杀者的一部分……”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要自杀的?王不禁这样想到。是从他开始创作这部小说开始的吗,还是从他再一次阅读那些荒谬的哲学著作开始的?王明白光想没用,他一次又一次地翻阅着他桌上的几本厚书,最终把目光停留在了《瞧,这个人》上。王打开这本书,认真地通读了一遍,最后在末尾找到了他的笔迹,上面写着五个歪歪扭扭的字“坠亡的想象”,这正是他留下的最后一个笔记本上面写的题目。此刻,王开始逐渐理解了他的心路历程。但王还是没有明白吸引着他走向这条不归路的源头是什么。
此刻,时钟上的时针已渐渐划向一点,王感到有些疲惫。屋内的空气浑浊极了。他离开房间,上了顶楼打开了天台的大门。屋外雷雨交加,这场大雨冲刷出的土腥味刹那间便冲入了王的心中,此时,距离王找到答案便只剩一步了。
星期一
“作为个体,我想我对自杀的探索已经足够深刻了。但作为文学创作的艺术家,其中依然疑点重重。为了探索自杀者的臆想和接近死亡的不可知性,我必须成为自杀者的一分子。我必须献出生命,将死亡从不可知推向可知。
我抬起头,望向窗外。朋友,这里仍在下雨,一场持续了一个世纪的雨。
我梦见自己做了一场梦,
梦里冻僵的狗在街头怒目圆睁。
在他的眼里,
我看见我们的时代,我们的视野
我们那具坠落的身体。
混着身体上滑落的雨水,
我哭泣。存在的河水,冰冷
的嘴唇嘟哝,我冰冷的嘴唇,
存在的河水,从我身上的高地,
淌进暮色笼罩的华北平原。
这场倒霉的大雨熄灭了这座城市燃烧了一百年的熊熊烈火,它坠落在这条窄小的胡同里,坠落在每一条街道,坠落到这座城市的每一滩泥沼与每一簇火焰中。只有同这场暴雨中的每个雨滴一起坠落,我才能尝到吸引一个个普通的生命坠落下去的那颗伊甸之果的味道。
于是值得我求证的就只剩一个假设:他说,死,是生命的最高酬劳。”
王XX于十月三十日凌晨一时于家中阳台不幸坠楼,一小时后由于失血过多抢救无效身亡。警方在其家中寻获大量未出版的文稿及一篇名为《坠亡的想象》的遗作(后被鉴定为遗书),遂判定本案系自杀死亡,排除刑事案件可能。
弥留之际
值得庆幸的是,在我生命中的最后一刻,我总算理解了自杀者的意图。在坠落开始的那几秒,我马上想到我对生活的热爱。几个小时后,我会睁开眼睛,眼前是初升的朝阳,一如既往地换好衣服,吃顿丰盛的早餐,然后搭上一趟热闹的大巴车,没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了。可我现在没法睁开双眼,嘈杂的声音萦绕在我耳边,路人、医生、护士、警察,也许还有些别的什么。我很难把它们分清楚,白大褂嘟哝着什么,一高一矮的人在了解情况。那矮个子绝对是个新人,我看她可要挨批评了。我多想求他们救救我,但想来不用我说他们也会尽力的,那我还是闭嘴吧。我该多留些体力,那样才好把这一刻的想法都记录下来,那该有多美好啊。不过等醒来我还是先和经理请个假吧。
Vol.238「骤雨」《等雨停》
作者: 夏获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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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血般的暮色浸透营帐,金线刺绣的鸢尾花纹在军旗上随风抽搐。加斯东·德·蒙莫朗西将军的佩剑倚靠着橡木桌,剑鞘的蓝宝石折射出繁忙穿梭的身影,参谋们投身于下一个进攻计划,他们的讨论轻声又激烈。刚从前线退下来的将军大马金刀地坐在营帐门前,望着外面如血残阳。
羊皮地图上,代表敌军防线的黑蚯蚓蜷缩着退去,敌指挥部就在此地,护卫部队不过两千,骤然受到意料之外的袭击令他们方寸大乱,如今退入玛尔河谷作困兽之斗,只消切断他们与前线的联系,鞘步城之围立时解除,不必重蹈铁芯城陷落的覆辙,开战以来勒拿军节节败退,到了今日战局才有了转机,打掉指挥部,才能继续与震怖军相互拉扯,否则以勒拿弹丸小国,如何是西方那个大帝国的对手……将军接过参谋们递上的作战计划,细细翻看起来。
战马的嘶鸣晃动着将军的思绪,一名满身泥泞的传令兵急切地递上一封信件,在他身后,一名农夫打扮的年轻人正笨拙地从马上滚下来。
“阁下,这是震怖军指挥厄瑞波斯的亲笔信,由这位……”传令兵尴尬地瞟了一眼身后,那名农夫被马镫缠住脚踝正笨拙地在地上打滚,“由这个自称玛尔谷村的农民送来的。”
信中的内容简单直接,它声明如今河谷中还有千余名农户、数十名修道士和数千伤员,包括来自勒拿军受伤被俘的士兵,要求勒拿军暂缓攻击,等到完成疏散后两军再正面对垒,此举,信的最后提到,是出于人道主义。
人道主义。将军的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怀表,怀表早已损坏,表盖内侧的微型肖像也被磨得模糊,那是他长子欧仁的遗容。铁芯城陷落时欧仁正在城中担任守城官,如果可以,将军更希望孩子去大学进修医学——不,或许照着那孩子的意愿做一个植物学家也好,却终究不能阻止孩子追寻祖祖辈辈的荣耀。城破后欧仁率领残部护送百姓向东逃难,震怖军衔尾追来……
“我呸!厄瑞波斯是什么货色,也配谈人道?他要是真在意那些人的性命,就不要躲进那个小山谷里去,有种出来战个痛……”
“格隆!”将军呵住了身后的参谋,前倾身子问道:“你是玛尔谷村的农户?”
可怜的人被吓得伏在地上,口中连呼“老爷”不止:“老爷饶命,老爷饶命,俺是村里老实本分的农民,不是军人,不是军人。”
“你们不知道打仗了吗,为什么不退到你们本土内部去。”
“震怖军老爷说勒拿人绝对打不过来,都不许俺们离开,还要俺们帮忙运粮食,造器具。何况俺们也没有其他地方能去,求老爷开恩,”农夫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想起来还有一根可以抓紧的救命稻草,“村里还有克劳塞维茨大老爷的女儿,那是真正的大好人,还有她带来的那几位医生,都是真正善心的好人,是给伤兵看病的,求老爷发发慈悲,发发慈悲!”
“这句话,也是厄瑞波斯教你的吧。”将军一句话就掐断了农夫的话头,恐惧使这个可怜人的双眼鼓了起来,有如只在沸水中翻腾的牛蛙。
托尔文,托尔文·冯·克劳塞维茨,那只镶金怀表的声音突然在记忆里作响。三十年前他们曾在诺伊的军校共享烟斗,那时来自各地的年轻将官并肩走过飞扶壁的拱形门,在沙盘而不是真实的战场上较量彼此的手段,来自烨光领的克劳塞维茨子爵是个喜爱纸上谈兵胜过排兵布阵的纨绔子弟,对战争殊无好感,参加军校不过是父命难为,他最爱挂在嘴边说的话:"战争是政治的私生子,而将军是接生婆,"将军至今仍记得。此刻,接生婆的剪刀正悬在私生子的咽喉。
"您听过夜莺在焚毁的橄榄林里歌唱吗?"将军突兀地问道,指尖掠过剑柄的纹章,"它们会把烧焦的羽翼浸在葡萄酒里,为死人酿造安魂曲。"
“啊?啊啊?”
将军没指望从农夫那儿听到回话,只是摆摆手:“你且逃命去吧。”
夜晚前的最后一点光最是粘稠,模糊了远方。参谋官格隆大声抱怨道:“你说一个贵族家的大小姐,没事跑到战线上做什么,给人添乱。不过据说震怖军的军需,有大半就是这个烨光领提供的,不如……”
“住嘴。”
“诶。”格隆啪地一下闭上嘴巴。
蓝宝石剑鞘抬起些许弧度,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参谋官的脑袋:“格隆,你是怕我下达停止攻击的命令,才两次口无遮拦的吧。”
“将军明鉴,那不过是厄瑞波斯狗贼的缓兵之计。”
“我难道不知道吗?需要你多嘴?”
“是!将军不需要我多嘴!”
作战计划被按进参谋官的怀里:“就照这个计划,尽快发起攻击,越早解决厄瑞波斯,越早赶回驰援鞘步城。”
“是!”
“还有,把我们携带的炮弹全部打出去。把整个谷地……都给我覆盖了。”
夜幕彻底落下,随之升起的是猩红的弧线,当臼炮开始咆哮,整个谷地也被迫加入合唱,那些硫磺与沥青的混合物编织成的火流星升上天空,如同毁灭索多玛而降下的灾火,坠落时点燃了每一片苜蓿田;那些铁与锡的铸造物带着呼啸轰开空气,发起一场直达地底炼狱的单通道,摧毁抛物线上的一切障碍;火药将是这片土地生长的最后作物,在其绽放之后,谷地将化作一片不毛之地
勒拿人的士兵等待着,等到火雨停止,等待一场鲜烈的对过去三个月痛苦的回报
END
写于2025.1.30
新年快乐,大家新年吉祥如意哦
这次没能想出什么切合关键词的好点子,只能顺着自己的心思乱来,一如既往写道后面开始用对话凑合,但有时候卡在那里我是真的动弹不得啊
作者:重编程
mod:求知
备注:说是同人其实原创成分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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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
所有这些时刻都将流失在时光里,一如泪消失在雨中……
银翼杀手
(1982.17.2049)
后记
我读高三的时候,语文老师是一位很有见地的中年男人,他为我们这些高中生介绍汪曾祺,介绍鲁迅,介绍川端康成、黑塞、科塔萨尔、帕乌斯托夫斯基、加缪、卡夫卡等等我们闻所未闻的神奇的作家,就像对待一群成年人那样。对我们来说他是个不可思议的大人,也正因为他的嘉奖,我总梦想着成为一名作家。谁知道,长大后,我却成为了一名新闻工作者。
入行之初我是跑民生新闻的,后来抓住机会,“混”上了军宣条口。时光荏苒,报道军队已有4年之多。从小记者到大编辑,从外场到后方,这一路上,整个暖浦甚至整个南方都留下了我匆忙的身影。有时一天赶好几场,老有这个长那个长,军师旅团营的,开玩笑说能不能教教他分身术,我总是苦笑着说,我可不会那个,都是饥一顿饱一顿才踩着点来的。
由于“服务到位”,好多单位,从普通一兵到中高层骨干领导,都与我成为了朋友,变成名副其实的“好战友”。尤其是近年调整组建的新单位,军队里、社会上的人对他们还有许多偏见,通过我们媒体的正面引导和宣传,其中积蓄的军兵种文化力量,也日趋凝练,渐渐破壳而出。白居易以菜市场的老奶奶堪懂为标准去打磨产品,诗文才臻至悦耳易懂且富有感染力的境界,我认为我们新闻工作者就是要秉持白居易这种精神,为大众服务。《回答》一书仅仅是一个缩影。由于版面原因,许多报道不能尽数展现,特此向广大读者致歉。
本书得到爱妻乔木女士的大力支持,她是一名杰出的摄影师,本书封面正是她的“手笔”。为成此书,半年间或直接或间接给她造成诸多麻烦,而她欣然“提笔”,这令我很感动,我对她表示衷心的感谢。
也感谢暖浦市人武部于一叩先生,他分管双拥工作,平日繁忙非常,能在百忙之中抽出宝贵的个人时间,为本书选题论证、审核把关、具体出版奔走再三,我对他不胜感激。同时也感谢责任编辑,他也是我的老领导,感谢他的辛苦付出。
总之,需要感谢的人很多,在这里就不一一列举了,感谢你们,“岂曰无衣,与子同袍”,遇见你们,何等荣幸!我将继续用寸心寸笔去书写,去记录,去讴歌,回答我们所处的时代。
1.
在幻想乡长住就是另一码事了。据说,安置我的房子起建之初就是为了被遗忘,它坐落在“人间之里”这片适宜发展网红经济却不列入挂牌保护名录的古村落最外围,户朝路开,方便农忙落脚,遗弃老人,方便妖兽进食。
我们这些新来的外界人清晨从田地下工回来,踩着比影子更幽暗的蓝色田畻,身边人汗涔涔的面孔在微光中如青瓷释釉。这个季节,等到耕具还回农庄的时刻,天正好茫茫白了一片。老人们并不从街道两侧泼出粪尿水,他们把它收集起来,日积月累堆成隐喻着收获的粪肥。我行走在带来不好联想的另外一种秽物,以及败落的桐叶和细碎秸秆的湿气里,没入壮年男人们余光所织成的网,这种网是戒备和窥伺的隐喻。后来我知道这是由于“人间之里”妖魔混迹早已成为心照不宣的秘密,而生面孔隐喻死别。
人间之里的本质是一个庞大的隐喻,但住在其中的人们只感到理所当然的事每天发生。我们这些外地人不是每天都有活做,但只要全盘遵守那个漂亮得过分的金发女人提出的一切禁令(她警告过会时时刻刻看着我们!),就能领到额外的补贴。轻易活着。比外界强多了。但也正因外界。如果活着就意味着必须在老大哥、手机运营商携手有关部门、金发女人间三选一,最后一个无疑更具竞争力。
金发女人的禁令只有三条。第一,装成一个本地人。第二,不允许从事,乃至接触任何同文字有关的营生,哪怕试图。第三,不允许同任何人谈论“禁令”,包括其他外来者。金发女人别有深意地看着我,眼神让我回想起一位老领导。多年以前,我们几个“小笔杆子”厮混在文编办踌躇满志,而他站在门口,用我们那时不理解的目光长久地凝视着。
对于幻想乡,我知之甚少,但总体而言这个隐喻所包含的前景令我满意:幻想入之前,我巴不得谁看了我写的东西,恨恨地想着,这个道貌岸然的草包、流氓、傻逼臭老九,然后当街一枪把我毙了——甚至是一种奢侈,因为我在这个故事里显得重要非凡,咖位等同肯尼迪、安倍晋三等人,而且这样一来我在文艺圈的地位便很可能直追江列侬。事实却恰好相反——我必须是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喽啰,才有可能流落到这儿,流落到幻想乡来。话说回来,现在我不乐意这样死掉了:我走上了一条新道路,一所房子,面朝收秋的田野,门闸很沉而且窗户用新纸糊着;我还有几样沉甸甸的农具,安放在农庄里,从不带回屋子;在田间我还认识了一些新的朋友。断茬还新鲜的田野,草垛也还湿润,我安顿下来的第一天,拾稻者多于乌鸦……而我正值壮年,可以依靠上述条件、依靠身边的人慢慢成为一个很好的农人,在漫长的季节里想象丰年或灾年,用汗水在土地上写下问心无愧的回答。金发女人的担忧是多余的,我根本不打算再写任何东西了。我感谢遗忘掉我的人们,感谢他们很快就忘记了我曾写下的一切,流放我,剥夺所有值得我焦虑的事情。就好像一株活得过于久远的乔木,终于在某场过于残酷的秋风中脱去前尘种种如脱去皴皮片片,嫩皮在幽蓝色火焰般的日出之前吸吮秋露,用整一个的冬天期待新芽。
2.
六天以后,历法的嬗变结束了这段朝露一样的日子,它的讯使乘着不可思议的、灰色的风吹过人里的街巷,落下印着“文文。新闻(人间版)”字样的羽毛。于是,我找到了自己所处幻想乡这一时空中的位置:139季 月与木与金之年 上弦交于三途之周 周一。它清清楚楚地印在版头,令我困惑万分。
《文文。新闻》的一切都令我厌恶(除却历法,还有标题正中间那个意义不明的点号)。它印刷在白度很差的稻草纸上,比我们外界人熟悉的报纸厚一倍,拿在手上不如说是本杂志。印刷虽然清晰,但吃墨很深,哪怕厚纸也无法阻隔斑斑点点的墨迹从奇数页洇到偶数页。也正因吃墨深,整份报纸散发出比外界更甚的油墨臭味,用洋葱原理达成了不忍卒读的效果,令人忍俊不禁。头版模糊的抓拍照配大字标题:“震惊!小心身边鬼祟的狸猫!转第四版”。小标题,一段;小标题,一段;满纸臆测和废话——这里连谣言都懒得编圆。这样的通讯一连好几版,随后终于翻到一整版广告,这份报纸的衣食父母?一间叫寺子屋的私塾,现在正在招生。再翻,一栏冷笑话(这个还行),一栏填字游戏,最后几则丧葬消息挤满空隙,连征婚启事都没有。答案见下期。我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通讯员全都署的一个叫“射命丸文”的人。
我对这个格调甚低的家伙生出兴趣,一方面是难以想象他究竟以什么样的热情炮制出这么多稿件,另一方面也好奇他是怎么通过的审稿(难道在幻想乡当通讯员不用被审稿吗——怎么可能不用呢!)。我想留着这份报纸,却也怀着触犯禁令的隐忧。金发女人深谙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的道理,从未说过触犯禁令会招致什么样的惩罚。但从她的阴司作风也不难想象,无非就是被关到与世隔绝的地方,或干脆一个死字了得,更何况,她还特意告知我,幻想乡是被遗忘者的归宿,我就是由于被所有人忘记,才来到幻想乡的……
我把报纸卷成一个细卷,用宽大的袖子罩着,再置于手臂内侧紧贴着身体夹着,若无其事地往家里走。但很快我就发现,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事实上,《文文。新闻》适合拿来做任何事,它的需求量远大于发行量。人里的居民有些迷信印着字的纸片能驱魔,就充分发挥它的材料学性能,用它裱窗户、糊榻榻米的樟子门,用它填花瓶、垫桌角。小孩子用它糊纸球踢来踢去。中午的时候,我看见有人拿《文文。新闻》炊火。因为不忍心上公厕以免验证某个过于残酷却理所当然的猜想,我在野外解决了生理问题,随后发现,街道四处弥漫着稀释过的、油墨和纸页的香气几乎要把那股亘古不变的腥臊掩盖掉。不过第二天,也就是上弦交于三途之周二,粪尿与土重新占领村落,而《文文。新闻》消失一空,仿佛从未存在过般隐去了痕迹。我在这里生活了一周,却没注意到《文文。新闻》,想来也是这个原因。
此时此刻,139季 上弦交于三途之周 周一,情况急转直下。
一周以来我一厢情愿地把幻想乡当作边陲之地的小农村,某种桃花源的同义替换,但《文文。新闻》的出现说明,幻想乡同样存在新闻出版行业,也就是说,一群靠撒谎和唱赞歌吃饭的人和无论如何也要养活他们的人同样生活在这里,就像生活在别处。生活在别处,我揉着鼻子笑了笑,米兰昆德拉的小说总是应验如谶,就好像现在,关于这个捷克人的联想居然成了不能承受之轻,促使我下定决心,已行之事不必再行,我要同幻想入之前的自己划清界限,就绝不能再和他们搭上关系。
3.
139季 林梢伴露白之周 周一,我再次收到报纸,却不是从风中,而是从一位报童那里。
她很过分,把我新糊的窗户纸捅了个洞(正儿八经的樟纸,洁白光亮,很贵的),从窗棂中间递报纸进来,生怕别人看见她似的。我呢,正好在家,不等她撒手就接过了报纸,我顺着报纸卷抽送刹那的空洞瞄了底下一眼,对上一只枫叶颜色的眼睛,这只眼睛瞬间放射出的神采立马被樟纸隔断、分解,只在我心底留下一个琥珀一般的印象。
不等我转身,那只眼睛居然贴了上来,我拉开窗户,和报童相对无言。她身后原野金黄,我身后私人的居室。预料之外的窥视感让我有些无所适从。我说,不好意思啊。她说,你有兴趣加入《文文。新闻》的编辑部吗,生硬得就如同从窗户朝我啐了口痰,随后我意识到,这个报童就是射命丸文。
正如我之前所述,从新闻这座粪坑里爬出来是我走了狗屎运,有人说干一行恨一行,我绝对称得上其中翘楚。射命丸文的语气堪称请求却不失轻快,而我的拒绝可谓诚挚而不失坚定。这个报童打扮的姑娘上前两步,我还以为她要掏把枪出来,指着我,说,那好吧,我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然后一枪毙了我。谁知道她又递过来一本B5开本的小册子,我愣了一下,脑中不可遏制的浮现出难以置信的可能——我恰好出版过一批小册子。确切地说,这批小册子是以前出版社为了捧我而印的,格调甚低,基本没人买,连送朋友我都不乐意,全被我借着开讲座的机会送给大学生了。我苦思冥想,直到接过这本小册子,才终于想起来它的名字,《回答》,连我自己都早就忘了它,也难怪流落到幻想乡这地界。
樟子纸被白蒙蒙的天光照透,幻化成羊脂玉那般糯质的纱,盖在窗外的人头上。射命丸文小胳膊搭在窗户外缘,很费力地,维持下巴搁在手腕上的姿势。
这是你吧?她瞅着封面上的肖像照。
我不置可否。
你很厉害,来试试呗?她滚动着下巴,慢慢地说。
我只好继续推脱,就说有个金色头发的高个子女人,前一阵子抓住我把我的笔撅了。我向她不厌其烦地解释,这不光是一个兴趣问题,更是一个态度问题,一旦我再次从事文艺工作,我的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我在心中补充道,若非溺毙于粪坑之中,倒不失为一桩美谈)。
射命丸文依然是那副盈盈笑脸,丝毫不见气馁的神情,也并不失望。事实上,我感到她的视线并不聚焦于我,而似乎落在遥远的、我的生命的背面,落在我永远无法觉知或早已错过的那些故事中。一种骤然来袭的预感令我浑身一颤,也许,我将永远无法搞懂射命丸文,无法搞懂她为什么向我发出邀请,为什么这个样子眨巴着她琥珀颜色的眼睛,她将永远作为一个谜语、一个我无法解读的隐喻,存在于我生活的世界。
我猜测,这间为了遗忘而筑的房子从未接待过访客,因此射命丸文进入的时候并不遵循两个陌生人相遇时应当遵循的程序,而是展现出一种有意无意的厮熟。她又一次邀请我,并且提到,只要“到她这边来”,就不必遵守金发女人的禁令。我在特权阶级和反叛者间来回遐想了很久,但最终还是拿准了主意,重活一世,要对得起自己。
为了贯彻这种决心,我无奈地对射命丸文坦白,事实上,我失忆了,我连从前的事都记不太清了。这句话什么时候说对任何人说都不能算欺骗。我滑倒于及膝的水中,再也没能站起来,这就是进入幻想乡前我记得的一切,而更远的记忆已缩成我脑后的一个小点,就像魔法少女小圆里的灵魂宝石,谁都知道只要伸手去握住,就能变为更强力的姿态来面对生活,但同样众所周知,灵魂宝石等同于悲叹之种,从没有说法是一个人有义务拥抱他过去的一切如拥抱爱情,更何况一个死过的人。
莫迪阿诺在暗店街的开篇说:“我什么也不是。”后来王小波把它写作“我的过去一片朦胧……”,我之所以这么叙述,是因为找了很久也没找到王小波那个译本,就当王小波自己译的好了。他当然有权力这么做,而且这样显然顺溜很多,很便于展开故事,不得不说是记精明的任意球。我倒宁愿同原文一致,现在,我想,我什么也不是。
没有桌椅可以坐,我盘腿在平时睡觉的不能称之为榻榻米的简易草席上,起床以后,被褥都规整得很好,因此场面算不上太尴尬。射命丸文略显犹豫,坐在了窗框上,思路自然姿态娴熟得令我目瞪口呆。
文并没有回应我的推说,似乎笃定她才是掌握主动权的一方。我烦燥着,但不是因为她胜券在握的态度。恰恰相反,她的神态毫无胜券在握的凌人之意,只是我这辈子头一次见到红枫颜色的眼睛——我没法对一双这样的眼睛下逐客令,特别还是初次见面的场合。《回答》被一遍一遍翻动着,四年前占据封面中央的一个年轻人的肖像,四年后同他自己不期而遇,一个相见无日后会无期之人从取景器里射出的目光,如何能成为桥接两个世界的桥梁呢?人生不过一行波德莱尔,我递还她书问道,你觉得这个人是我吗?而她终于似咽下话头般蠕动两下喉头。
我猜她还想说什么话,但最终没有,她如一个影子般径直滑落下去,从窗的视野中消失不见,风把樟纸抚平如抚平狂热的、毫无结果的骚动。我拎着《回答》,用指肚子把射命丸文写在扉页上的铅笔字擦掉,现在,这本书不属于她,当然也不属于我,这本书早就被遗忘了,谁也不属于。
天快黑的时候我从窗户中再次见到她。我不愿描写幻想乡的日落,那些光线和色彩,我只说,我可能的确看不清,她蹙着细长的略带褐色的眉,眼眶红红像是流过眼泪,如此这般(似乎)毫无心机地看着我,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只提建议,不想题,不出外勤,也不动笔,你只管说我,我也不一定听,如果这样可以吗?
末了,她又说,和我一起办新闻是她一辈子的梦想,所以拜托了。
我最终答应了她,并非因为心软,而是因为,短暂的诧异和荒谬感之后我突然想起来,她也是个漂亮得过分的女人。而在幻想乡这个地方,一个这样的女人对你说的任何话,你最好尽量必须听从。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文今天纯属老女人装小姑娘,实际上她是个寡廉鲜耻得多的可爱的老姑娘。
我不太记得自己回答了什么。也许是“好吧”,也许更温情些,“好的”,也许只是单个“好”,果敢而直白,简直不太像我。我只记得自己怀着类似男人吃下鲜甜红色果实/粉毛小女孩对白色长耳兔许下心愿/王二将《暗店街》放弃在抽水马桶上的心情,而这时她的双翼怒放如黑色的巨伞。
人生不过一行波德莱尔。
4.
“这就是美丽善良的鸦天狗射命丸文大人赚良民上山,摧毁他的新生活的故事。”我用尽量诚恳的语气说。
“再之前呢?”文不太满意,“还能想起来吗?”
射命丸文对我失忆的事艴然不悦。为了找回我的记忆,她提出进行一次专访,用问题来刺激我的脑子。现在,我坐在《文文。新闻》编辑部云杉木写字台的一侧,坐在手捧素材本的射命丸文正对面。
我对她说这就好像用漏勺去舀水般徒劳,如果一个人失忆了,他应该立马去看医生,而不是参加什么专访。
况且,我并没有真的丢失记忆。
我非常能理解,假如我是领导,有一天,我寄予厚望的某位下属突然告诉我,他失忆了,我想我也会勃然大怒。至少,他应该先把工作跟别人交接清楚……然而以目前的情况,这个下属心中也委屈异常,他惴栗于违反禁令而无法入眠,脑海里回映着《教父》里不听话的导演的下场。一觉醒来,马就没了,而他躺在粘稠冰冷、洇湿被褥的血泊里,如同堕入另一场噩梦。有时我想,文艺工作者们是不是就活该让人用枪指着?如果那个导演是个如黄四郎般的大流氓大泼皮,会不会奋力一掀被子——敢杀我的马?然后令剧情直接快进到《教父2》。他想说的太多,力量却太软弱,以至于连一个觉都睡不好。
不过,软弱意味着总能找到出路。很快他就掌握了半瞌半醒的窍门:总做好醒来的准备,就如一只食草动物那样监听任何风吹草动。如果换做从前,他当然不会这样,他只会没心没肺地呼呼大睡——这全都是因为,一周以前他流落到这个地方,有了一所新房子,认识了一个金发的阴曹,而现在,他又认识了一个办报纸的黑翼少女,她叫射命丸文,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他的书还非常看得起他,他还从她那里收到厚厚一沓往期《文文。新闻》,它们比外界报纸更黄、更厚、吃墨更多,而且标题后头不标注“人间版”。他冒着被阴曹折磨的风险审阅它们,精神抖擞,神清气爽,不愿意再死一次……
看来,我与他之前隔着一堵“再”的迷河,而这完全是因为我失去了一点点记忆。我记得“之前”是怎么回事,记得“死一次”是怎么回事,然而一旦冠之以“再”字,事情就止步于及膝的水深。
我只依稀记得,自己在一个叫“梦泽”的景点游荡。空气热得冒烟,日光被澄碧的水波织在水底晶莹的卵石上。这些河滩上的卵石大多细小,也有大如人头的,都被水打磨得圆滑如同珠宝。我还记得自己穿了一双大网眼的阿迪王,白色运动袜,披着墨蓝色的皮肤衣。我把这些都脱下来了,赤脚踩入那条清亮的河。
石子比河水更凉,我的脚起初汗涔涔的,很快就变得清爽,接着竟然幻觉般地温热起来。我想趟过河滩,去到一座小拱桥下方,却滑倒在某块苔色的卵石上。水那么浅,只没过膝盖,我想站起来,却做不到,就如同做不到更多我以为很容易的事情一样……我在痛苦中失去意识,当我醒来的时刻,一个女声说,欢迎来到被遗忘者的乐园,这里叫幻想乡。
我真的不曾死过一次吗?我的肺部真的不曾灌满铁般沉重冰冷的液体,口鼻流出锈迹吗?我的后脑真的不曾随波绽放于礁石,开出白里透红的脑花吗?那条河若真的不是黄泉弱水,又怎会带我来到被遗忘者的世界呢?
射命丸文坐直身子,把手写的提纲翻到背面,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小声:“果然行不通,还是去看医生吧?恰好幻想乡有位脑科专家,擅长像CD机那样读取记忆,只是方法不太伦理呢……”
我赶紧张口阻止:“不要这样。”
她笑起来,用手盖住提纲:“好吧,如果什么也想不起来,要不先以假设的口吻回答吧?”
“假设?”
“对,假设。就当一篇通讯稿只有寥寥几句被上级明确过,而剩余内容都有待发挥,这时不妨假设要报道的事情真的发生过,然后写下去,直到填满规定的版面吧。”
这确实是我们所擅长的领域,如果只是假设,回答就成了一个无法推脱的请求,况且,形势也不允许我继续拖下去:幻想心里真有人能够医治失忆,而且手段,据文所说,不太伦理。
文是位非常老练且难缠的记者。我只好说,再之前——我尽量叙述得冗长且乏味,希望能打消射命丸文的兴趣,再者,既然在假设中,就没有人能强求我同过去的自己扯上关系,我可以是一位农人,也可以是一位(或者只,我不确定)鸦天狗,或单纯只是乌鸦之类的鸟类,我甚至可以是报纸标题正中间那个点号。既然如此,就应该给从前的我取一个新名字——比如乔木。那个比喻有一股独特的魅力,并且,不知为何总令我联想到金色头发的高个子女人……
“再之前呢?”
5.
再之前,我居住在被人称作“暖浦”的城市,负责编纂一部名叫《平安暖浦》的福音。暖浦正如它的名字终日温暖昏沉,笼罩在铅灰色的茫茫天光里。这里没有落叶乔木,只有榕树和香樟一类的长青乔木年复一年在原有的枝叶上生老层叠。城市上空总泛着斑马身子似的遥远的波纹,模糊地印在挡风玻璃上,像是降雨,又像是降霜。
毫无层次感的阴沉有时甚至阻碍了日夜的更替,我醒来的时候,白昼如同傍晚般惨淡,低空橙黄色的霞晕总是与暮色无异。我想这一切就如同一个早已失去魅力的隐喻——暖浦是一座湿地中的城市。
从前暖浦如同湿地子宫中的婴孩,而今,湿地却只跻身暖浦行政区划的一隅,一座称不上景点的市民公园,一扇浸透锈水的肺叶。它从前的名字已伴随大拆大建遗失在公众的记忆里,现在,我们叫它“梦泽”。只有在这个地方,暖浦才展露出富有故事意味的天象,诸如干净得透明的大气、云层后面大得出奇的月晕和黑得吓人的夜空,以及流火一般荧红色的日出和日落。这种荧红色就是暖浦的灵魂。
长久以来,我的主要工作就是对着一张遮满落地窗的暖浦地图,记录和归类暖浦诸般象事。这张地图类似旅游地图,但标绘事无巨细,印刷字细小如同最不起眼的针脚,不仅包含等高线和高程点,甚至连同楼群、独立房和广场的轮廓,郊野里植被的种类、坟包的位置,以及桥梁的材质与承重……这张地图就是暖浦的解剖,而我的手指沿主干道抚过如切开爱人的肌肤,顺着楼宇的走向剥离肌肉,审视、归类一切组织和器官,敲下真诚的祷告。
诸行政设施平安:
暖浦市政大院平安,暖浦市民中心平安,暖浦市中级法院平安,暖浦市检察院平安,财政局平安、人资社保局平安、教育局平安、自然资源局平安……
诸经济设施平安:
市人民银行平安,市工商银行平安,市交通银行平安,市农业银行平安,市建设银行平安,诸合作社银行平安……
诸文化设施平安:
暖浦市博物馆平安,暖浦市图书馆平安,暖浦市科技馆平安,暖浦市海洋馆平安,暖浦市诸区城市书房平安……
诸村委会平安:
……
(篇幅考虑以诸代众,实际上各条目展开以后都长得像短篇小说,主要是区划名,也有个别建筑名)
工程浩大而繁琐,无疑是件烦人的活计,但我别无选择。我人武部的朋友(同时也是我的大学同学),从北方的一个副政委那里介绍给我这项任务。据说,这位政委是本地人,自他的部队开拔之后,就再没有归来的一天。我的老领导希望单位就此搭上副政委的门路,让报社的触角伸出南方,向全国纵深发展。换言之,《平安暖浦》是一道非同儿戏的谕令,一件必须操办漂亮的人情。领导说,做难事必有所得啊,好好干,待到这本书进入出版流程,他存了一个“顺便的私心”——给我也安排一本并不算难。
《平安暖浦》是一部词典般的福音,如果用圣经纸印刷,大约三指厚,勉强能塞入副政委的大衣口袋随身,借以隐喻乡愁和发票的流向,以及暖浦湿骚的空气,在最坏的情况里,也将印着我的名字。而那本真正应该印着我的名字的书,我却不那么在乎。
地图上无从感知灰色与荧红色,只留下详细到极度陌生的地名,遵循冷漠的标绘规则印刷在纸面上。区块越大,我熟悉的字符串就越多,而贴近街道和村庄以后,地名的陌生程度越发触目惊心。我发觉自己似乎在暖浦以外的地方漂泊了很久,或者说,如果地图上所记述的才是暖浦的现实,那么我记忆中的暖浦其实从未存在过。我不曾生活在暖浦,而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
我生活在记忆里,却误以为自己与世界相拥。我会成为一颗松开的纽扣吗?我会把一个绳结长久地握下去吗?我是否已经成为一颗上膛的脏弹,守候在晨昏一线上……我只知道,除非从地图表面遁入暖浦,否则我将一直被困在福音之中,别无选择。
6.
承前所述,从办公室离开是我唯一的选择,为了让这一举动显得不那么像逃跑,我选择搭乘下山的缆车,而这显然是由于对射命丸文会飞缺乏直观的认识,其结果就是文轻易入“室”绑架了我。
从半空中钻入车厢以后,文并不隐藏羽翼。她侧躺在软帆布包裹的缆车座垫上,躯干缩在撑满了暗红色座椅的两只黑色巨翅里,宛如黑色蚌壳里的粉白色蚌肉,或者被拔掉肠子以后团成球状的,裹上生粉和面糠的虾球天妇罗。
这对大翅膀的外缘飞羽比我的手臂更长,被文的体重挤压出微弱而弹韧的弧度,羽片油滑而整齐,排列细密如扇骨。由外向里,羽毛的尺寸从孔雀经白鹭、天鹅、鸿雁、泽鹬、夜鹭、斑鸫的次第缩减,却始终保持阴影的黑色。靠近文的翅膀根部,此刻,团在她腋下的黑色绒毛如幼鸭绒般细腻,被她的小动作挲磨的羽毛一如我的叙述那样缭乱如麻。
“所以说,《回答》是一次利益交换的产物?”文老练地总结,保持慵懒的状态。
“其实,在那时我并没有出版《回答》的意愿。”我说,“至少,不是一次你情我愿的交易。”
“既然不愿意,不做就好了?”
“不,”我斟酌了一下,“如果我拒绝的话,可能会更麻烦。而且,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让我想做了。”
文挑了挑眉毛:“为了《平安暖浦》?”
“当然是写《回答》,”我顿了下,“……也许两者兼有?”
“好俗啊。”文抱怨道,“不过你能想起来,那就好办了,以后准备做什么?”
我说种地。
文本来快要从翅膀上软软地滑下来了,现在突然坐直了,热切地望着我:“种地,种地好啊!”
我被她的目光照得莫名心虚,然后我说,可能的话,写小说吧。
她市侩地贴上来:“主要是这么个事,刚好我也要编我的作品集,你来帮我吧?”
“为什么?”
她正色道:“你写得好,而且,你经验丰富。”
“像《回答》那样?你喜欢那样?”
“有什么不好?”
文的宛如红枫的瞳孔第一次同我贴地那么近,我堪堪撇过脸。透过缆车玻璃,妖怪们的山脉笼罩在枫涛轻浮摇荡的歌声中,缆车总是不由分说地沉下去,颤抖,然后浮得高高的,我看着红浪一点一点逼近,一点一点地,越来越近。
文一把抄起我,抱在前面。飓风把车舱吹得像风铃那样摇晃。风大得睁不开眼睛,我的侧脸贴在文翅膀根部细嫩、剧烈跳动的绒毛上。我又被她捉回到编辑部。
她把我放在地上,等我自己站起来,然后领我往里走。
“天上飞的感觉怎么样?”她问。
“……没琢磨出味儿来。”我坦诚相告。
我只注意到那些黑色绒毛其实介于灰色与黑色之间,而且,在光线直射下透明得有些发赭。
“就当你答应了啊?”她咕哝了一句。
嗯,我说。
她笑了,一直领我进到侧边一个小房间,里面两墙架子,都塞着《文文。新闻》,从创刊号到最新一期,原来是个档案室。
“就像我们说好的,你不用想题目,不用出外勤,也不用动笔,不用……”
我也绷不住了,我说:“这好办呀,选不就完事了。”
我们一起笑完文就转过身去,说,今天不早了,你先回去吧,从明天开始上班,然后开始脱下报童帽,带上缀着白色绒毛小球的天狗头饰,换上高得吓人的红色木屐,从墙上摘下大团扇来。
随后她取出一件羽织来,瞅了一眼我:“还不快走?”
我一阵羞赧,真的像逃跑了一样,又重新登上缆车。
事实上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已经搞明白一些事,比如文的动机;但蹊跷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人间之里,比如金发女人,比如脑科医生,比如我的死亡与否……直到目前,金发女人自始至终没有出面阻止我,更不要说惩罚我,这和我进入伊甸园时立的约不符。我想着其中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奥妙——说到底,我对幻想乡知之甚少,非但不能领会文那些垃圾狗仔新闻里微妙的销量痛点,反而催使我产生更多困惑,就好像阅读那张博尔赫斯式的地图,如果不肯好奇,便只好恐慌。但现在我觉得这些东西离我无比遥远,好像被留在地上一样,或是被抛到身后一样,我不想去搞懂他们,我只是觉得,在金发女人逮捕我之前,大概要每天坐缆车上下班了。
缆车终于停泊在人间之里广场,我拉开车门,囊舱中的秋高气爽最终泻入一身腥臊。
7.
随后车门被关上。这里是暖浦中学的侧门,只有今天还开着油车的出租司机才知道曾经有过这个门。沿着这里靠西的外墙一直走,就能从某条水边的小径溜入梦泽。小径外,水泥船七零八落,暖浦中学高三学生的教学楼就伫立在梦泽湿地东缘,公园以外的地域。
入夜时分,许多不愿虚掷光阴的学生把头挤在向南的走廊最西侧的尽头,等待落日像一滴热得荧红的铁汁落入远山,等待暖橙色的街灯绕着梦泽迅速地亮起来,从市中心方向朝着远郊发展。这些学生们看不腻似的,总挑这个时刻三两庆祝着,好像门徒们又讶异又止不住地庆祝耶稣基督第三天的复活,不同之处在于学生们每天都允许奇迹发生一次,而门徒们却绝不允许耶稣重又活在世上。等晚读铃声响,学生们散回自己的班级。他们不知道的是,日复一日对于奇迹的企盼引起的聚会,将导致高三楼的重心微妙地偏移,而由于高三楼的地基埋在梦泽软软的滩涂里,这种偏移在若干年后(至少这一届毕业前不会)将引起楼体向西边微微倾斜,从而令高三楼废弃。他们更加不知道,倘若再等一会儿,待太阳彻底沉下,漆黑一片的梦泽公园里便会蓦然点亮大片冷白色的灯火,以及道道喻示着桥梁的鹅黄色灯带,像在黑天鹅绒布上撒下了一把碎钻,又像湿地之水正倒映着的月明星稀的暗夜。
在我看来,这种构造揭示了一桩更了不起的奇迹,即从某镜中诞生的影像,反而是镜外之物的成因,镜中人在被映照的瞬间创造了他自己。而这个奇迹所道破的秘密,除了心智的二律悖反同样实存于自然界以外,还说明,在暖浦中心的高三楼,曾经确实有人见证过这个奇迹,确实有人晚读时分仍然独自倚靠在走廊尽头。那个人就是我。
见证过奇迹的男孩理所当然地被指派编写福音的任务,而想要成为作家的男孩后来却成为了一名新闻工作者,他们俩的人生总是这样盘旋着,像一个轮盘赌,谁越想赢就越输,坏事却总出乎意料地应验。在他们已异于孩提的感官中,星月夜不再如梵高画布上卷曲盘旋,因为他们已经在时间进向上游移了太远,早已揭穿暖浦平淡且匮乏的一面,在那里夜空不再变幻无穷、深不可测,而是黏巴巴的一坨单调的底色,暗调子一样,上面稀疏的亮星凝固如同眼镜片上的白渍。正如荒原属于艾略特,都柏林属于乔伊斯,大观园属于曹雪芹,长安城属于王小波……正如虎哥属于沈阳大街,丁真属于世界最高城理塘,侯国玉属于吉吉国动物园。暖浦属于他们,他们也属于暖浦,所有的记忆其实来自一样的地方。
再后来,其中一个男孩满腔怀疑地越陌度迁,寻找着地名背后的实体,另一个男孩则从流飘荡,告别所有人的记忆;高三楼微微倾斜如同正在沉没的船舶,暖浦中学郊眠于梦泽夜间柔和的、带着水腥味的沼风里。
而射命丸文呢?她在这个故事中充当什么样的角色?假设有一件事将彻底改变他对《回答》的看法,它会如何发生呢?我被许许多多莫名其妙的假设逗乐,事实上,射命丸文由于掳掠缆车上的人类而被禁足了,这就是为什么我独自待在档案室中回忆着他的往事,他从未对任何人宣之于口的这些事,因为追忆往昔令我感到真切,而开口说话却总是言不由衷。
将这种言不由衷推向顶点,终产物即我们称之为“作品集”的东西,形象工程,展橱。越是精挑细选作品就越是意味着大刀阔斧自残,留下市场渴望看到我们也愿意展示的器官,陈列在《回答》中。作品变成了产品,就是这么一回事。“吃吧,这是我的肉,喝吧,这是我的血。”现在,文委托我对她做一样的事,但全部交给别人做和自己来做,真的是一回事吗?
如果文在身边,我就能轻易获知她所希望展现的形象。但身处档案室里,我只好漫游在文所记叙的幻想乡中,去透过文的取景器截取那些用意深长、引人遐想的抓拍场景,去遐想文的思绪是如何给吵吵嚷嚷的动词、形容词和莫名其妙衍化着的历法建立联系。我把这些大大小小的吉光片羽拼成翅膀的形状,拼凑出我记忆里的、那个完整的射命丸文。
这个形象热烈而真诚,可爱程度远甚那些照片上惊惶失态的漂亮脸蛋。我想如果一个人并非出于责任和义务去写作,无需揣测着读者的好恶去写作,自然不用接受我所受的写作培训和锻炼,最后写出文字就会像文这个样子。我想起数天以前的傍晚,文就是用类似的形象请求或者说要求着我,这两个轮廓都模模糊糊的,在我脑海中渐渐重合起来,我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受,文是这么直白的人吗,还是说,我根本不曾认识过真正的她?
在两个轮廓暧昧的不重合处,隐隐许诺着令人期待的可能性,也许真正文就藏在这些隙间中,而我的任务就是找出她们,砍伐,献祭。
假设我写小说的话,是不是能变得诚实一些?
8.
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到金发女人就在那个晚上,她顶着粉白相间的千鸟格贝雷帽,脸上戴着大大的黑色粗框眼镜。她个子很高,但现在平伸着,半截身子挂在水边的栏杆上面,半截很努力地探出去,端着一台单反相机不知道在拍什么。
她专注地盯着显示屏,有时摁两下面板,身子颤颤地而且还在不停地往栏杆外探出,脚尖也踮起来了。我心里生出一种恐慌的预感,三步变两步地冲上去扯着她的外套,把她拽回观景台里。
她发出我听不懂的尖叫,过了一会儿,很愤怒地用生涩的中文说,你干什么呀?疯啦?。
我松开她,我操,姐们,你人都快掉下去了。
她别着头顺了下眼镜,把鬓角捋到耳朵后面去,那你喊我?大晚上的,吓死了。
我说,你也知道是大晚上的,这要是掉下去了救也救不回来。她终于把单反挂在脖子上,背起手拧着,那个,不好意思,谢谢啊?然后我就知道了她是一名旅行摄影师,因为144小时免签的雅政来到暖浦拍视频,要剪成老外摄影师系列发到比比丽丽、油土鳖等网站上,还要剪短视频发在抖抖和TKTK上。
这也就是说,她是个外国人,外国网红。
我一边扣着手机找她的账号,一边和她慢慢地对话,不好意思呀,打扰你拍夜景了。她说,还好,现在她没在工作,所以没关系。
她告诉我,她来暖浦主要出于两个考虑,一是目前同赛道“老外游”系列大城市街拍多,拍自然风景的少,而暖浦周边就有国家首批5A级生态景区雁山,暖浦市里本身也有许多历史文化景观可以拍。二是梦泽,也就是我们所处之地,在观鸟圈子里是个小有名气的网红景点。特别是这个季节,冬天,候鸟经由迢遥的航行来到南方的湿地过冬,本地的水鸟从凌晨一直活动至傍晚,11月有人乘舟深入梦泽腹地,城市噪音不可触之处,目击被快门声惊扰的白鹭如匹练飞出榕树林冠,变成天空中发亮的影子,不再回来。
此时我已刷到她的账号,比比丽丽上14.2万关注,签名写着“与世间所有美好相遇(商v:18874151577)”,上次更新4天前。
视频中她没带大眼镜也没带帽子。金色头发在自然光照下明艳动人,妆容处在“看得出来画过”与“很精致”之间,简直漂亮得过分。她总以一种不自然的妩媚姿势拍摄着,与初见时那种入迷的样子相去甚远。我忍不住小幅度抬头看了她一下,发现她也在看着我。我猜荧光直射下我的脸应该挺难看的,就把手机熄了。
梦泽昏暗,灯光冷清,她大大落落地解释说这个是他们团队的营销策略,没办法,靠流量吃饭的。不过呢,现在是下班时间,她可以按照自己的兴趣来打打风景打打鸟,拍一些自己喜欢的。
你呢?你怎么晚上也还在梦泽里头?
我和她说,按照你们那边的话,我是一名城市探索者,所以和你相反,现在是我的上班时间。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问。
她说你看起来不像流浪汉呀!
我说你先别管这个,重点在于,我对暖浦挺熟的,我知道一些很出片的地方,要不你的团队来雇我当向导?
证明一下?
我沉默片刻,告诉金发女人我知道最好的梦泽日出应该在哪儿拍摄。就是有点远,而且要爬楼梯。
走呀,金发女人说,我是旅游博主。
西边仍沉重地幽蓝着的时候,东边雁山山峦背后红澄澄地亮起来了,太阳躲在远山背面,置暖浦于空旷的幽暗中。我和金发女人伫立在倾斜高三楼五楼东侧走廊尽头,翘起的斜坡顶端,潜心谛听着万千鸟啭,望着山背后一点一点发白,等待日出刹那。我小声地说,你身后就是我读高中时的教室,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背书,就站在这里。她似乎少有蹲景的经验,此刻捏得单反紧紧的,压根没在听我说话。
日出和日落的区别在于,日出是一个刹那,而日落是一个过程。这就好比相逢只是压勾六零年四月十六号哈久三点之前的一分钟,而告别却不啻漫长,如同告别追缉你的警察。所以在这个刹那我捏紧了金发女人的手,注意,要开始了。水泥船柴油发动机“突突突”的噪声自远而至,树上的鸟儿、丛中的、滩涂的、水上的鸟儿惊乱纷飞,瞬间爆发出千百倍强烈的啼鸣,然后霞光吹开朝雾打亮梦泽,荧红的一点颜色抹上浪尖,被拉成水面上长长的一条弧光。水鸟们很快择处而栖,候鸟群却仍如不停翻动的巨大沙漏盘旋于水上,金发女人没有拍照,她兴奋地指认着,不停对我说,那是白鹭,那是豆雁,那些水上的是各种鸭子,那是夜鹭,你瞧,那是夜鹭,那个也是夜鹭,夜鹭……
10.
远山的影子起初笼罩着我和金发女人,但马上就变得很短,落在梦泽之外了。她终于端起相机想留下些什么,但我打断她,问她,怎么样,要不要考虑雇我呀?她哑然失笑,说我和团队商量一下。
以后你们想拍什么东西,我给你们带路,保证不都是网红景点,都是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好地方,包猎奇的。
嗯?她凑得近了一点,那我问你,那我问你,这个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带路党呀?
这可不兴瞎说!我赶紧。
然后我们就谈妥了,她每天给我两百块钱,我则担任他们团队的导游。
我之所以想起这些事,是因为文写新闻稿的风格令我想起那144个小时。在那144个小时里,看着地图,我不会联想起北方的政委、我的老领导和福音,而是想象着那些逐渐变得熟悉的地名在一切时间中的景色,想象金发女人和她的团队在一切位置上拍摄暖浦如阅读一本书。一天的工作快结束了,团队收拾设备的时候,她就神神秘秘地摸到我跟前,带着口音,问我,今天去哪儿呀?我则更加神秘地故作沉默着,像是深思熟虑般吐出一连串早已散落坊间的地名:猪头寺、墨池、被称作籀的庭院,以及来自那张地图的种种……
她出于兴趣拍的照片反而更用心,构图自然,景物错落,如同一位空间感敏锐的书法家布局他的作品。有时她也拍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晃荡着相机然后开着连拍一顿扫,弄得光影模糊,或者把长焦镜头拉到底趴好几十分钟去拍夜鹭(我问她啥她都说是夜鹭)的一个局部,也许这正是她独有的观察世界的方式,被称为才情的东西,我确信她具备这种东西,所以当她邀请我为她的照片写文案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答应了。而她承诺给我拍一些,就在梦泽里,作为报酬。
所以第六天上午我带她回到梦泽,去拍任何她想拍的东西。上午的视频素材录制结束后,我问金发女人,你觉得暖浦怎么样?
她心不在焉的,嗯……还挺喜欢梦泽的,因为有很多鸟,而且生态景观很自然。别的地方就算了。
市区呢?
挺同质化的,不过老是下雨,要不就阴天。
雁山也?
嗯,雁山也,都开发得不成样子了。普通的山。和徐霞客当年游的不是同一种感觉。
可玩得尽兴?我问。
一朵滴水观音叶子模样的云遮住太阳,四下天阴,她整理了一下思绪似的,才告诉我,嗯,拍得很开心,你是个很棒的导游。而且,你绝对不是什么流浪汉是不是?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给我写的评语,那些文字,即使翻译过来也还是很漂亮。
水风习习吹得蒲草摇曳,我突然想起来我们初遇那天她就在这附近拍照,但晚上太黑,我什么也没看见。于是我问她,那天晚上,你在这里拍什么呢,至于差点掉下去?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然后带我移了几步,面向着那处栏杆。栏杆对面是梦泽中常见的拱桥,汉白玉质地,于日光下熠熠生辉。
哝,自己蹲下去就能看到,我不指了。
为什么?
不尊重。她神秘地笑着。
我往石桥那边眺望,石桥雪白的护栏外围悬挂着一块红底黄字的宣传标语。从栏杆缝隙里看得更清楚,可拍照却不方便。阳光强烈字却太小,我把眼睛眯着,可仍然分辨不出。只能从长短上看出,是前头七个字,后头七个字。
我笨拙的样子使金发女人得意洋洋,我不无气愤地央求她,把你的照片给我看看吧。
这怎么行呢?对我们摄影行业来说,原版照片就像摄影师的……呃?她尴尬地不吭气了。
我绷不住了,我说,其实这个句式是偷的人家写小说的。初稿就像一个作家的屁股,是不能随便给人看的。
包括他的编辑?
尤其是他的编辑!我没好气地说。
我们笑成一团,缓过劲儿来,她端起严肃的表情,那我问你,你说实话。
我说实话你会给我看照片吗?
她瞪着我,好吧,不过你要说实话。
嗯。
她慢慢地说,其实她一直觉得在摄影视频里搞擦边很糟糕,但以前认真做的内容,全平台播放只有几百多,一期视频只能涨三位数粉丝,但用上这种手段就大不相同了。现在她全平台粉丝七十多万,靠这个生活,但心里总感觉不太舒服。
她问我,我是怎么看她的。
我宽解地扶着她的肩膀,跟她说,反正我感觉没什么。把自己当成宣传作品的手段,这不恰好是文艺工作者的做派?咱们做人还是实际一点,守好底线就行。
她吐吐舌头,好虚伪,听上去。
我说,好吧,不过确实是我的真心话。(实际上我想说,我都写《平安暖浦》了,你就饶了我吧……)
她接着问,那你觉得,视屏里的和现实的我哪个比较好看?
那还是现在的你。我老实地回答。
为什么?她隆起眉头。难道你觉得他们把我P丑了?
倒不是。我说。视频里的你确实非常美艳,但你在视频外面更可爱些。可爱、活力四射,而且很有趣,就是有点唐。
她汉语很好,但显然不玩简中互联网,只好挑着眉毛问我,什么叫有点唐?
我说,唐啊,嗯,就是吃的糖呀,甜的嘛。
她狐疑,但最终选择相信我。谢谢!我也觉得!
她最终还是非常明媚地笑起来了。我下定决心,问金发女人,下午就走了?
她嗯。
还有什么遗憾吗?
她点点头,确实有,不过没什么。
是什么?我追问
她说,我没有在梦泽拍到过乌鸦,暖浦好像就没有乌鸦。她还挺想拍乌鸦的。
因为乌鸦不是候鸟吧?我告诉她,乌鸦只是呆在本地。
她不说话了,只是靠在栏杆上,那片滴水观音叶子模样的云不知什么时候飘走了,光洒在水面上,我对她说,我喜欢你,要不我们处一段吧?
于是她笑了,如同她身后光芒里的湿地被水风吹皱。她拥抱我,说,还要考虑一下,不过现在必须要走了,因为免签快到了。
那给我看照片,刚刚答应我的。我硬撑着说。
金发女人开机单反,又关机,从相机包里翻出另一张SD卡换上,翻了好久相册,然后递给我。
昏夜里的标语牌被灯带照得清清楚楚,上面印着两行十四个大字。
第一行:干部领导沉下去
第二行:街道社区活起来
我哭笑不得的把单反塞回她怀里。
好吧,我说,世界上最美的溺水者。
11.
想起这些事情就好像睁眼做了很长的梦,梦醒时,我已经挑出了足够的篇目,我很喜欢它们,但很难想象它们被收录到作品集里交给任何一名编辑。然而一连过去好几天,射命丸文仍未归来,定稿的事一拖再拖,更糟糕的事情在于新一期《文文。新闻》(两个版本)只字未动,而距离下周一(我甚至不知道下周该是什么什么周)已时日无多了。
不无侥幸地考虑,金发女人之所以还未逮捕我,也许是因为我的行为尚可以用“打擦边球”搪塞过去。但倘若真的开始办报纸——你我都知道这是意识形态领域的工作——那违反禁令就确凿无疑了。但我又怀疑,金发女人对我一无所知或许才是我如今安然的原因。
我潜心谛听着巨翅女孩扑翼的声响,就像很多年前我陪着我的那个金发女人谛听群鸟鸣啭那样,这种声响,在我的想象中应当广阔而谧静,像是情侣无奈脱手的心形氢气球飞入平流层绽裂的声响,或者深夜里连片的楼群上航空障碍灯次第明灭的呼吸声。
遗憾的是我至今没能听见这种声音。只有我心中的声音警告着自己,倘若沉陷在记忆中的场景,我便没有办法走上新的道路。况且,金发女人也已经忘掉了我,不然我也不会来到幻想乡。我把太阳穴靠在缆车玻璃上,看枫林一如既往地美丽,文告诉过我,这片树海的每片叶子,全都是一位神明用笔一片片涂成红色的,而在那之后她还要负责用脚狠狠踹树干,让叶子全都飘落下来。她还有一个妹妹,身上香喷喷的红薯味儿,这是因为她能够让庄稼一颗颗地成熟。就好像罗慕路斯与雷穆斯是罗马的起源,这对姐妹则是秋日的起源,在幻想乡,秋天起源于两位女性,而终结于端到端式工作流程。
等待文释放令我感到别样的煎熬,现在我已完成了文的作品集,却无法交给她,无法从鸦天狗的叙事中脱身,走上我预期的人生道路,过上新生活。那种极其迫切的完成什么、分享什么的欲望从凉下来的肢体末梢升腾而起,前所未有的强烈。说到底,我对幻想乡知之甚少,而连同金发女人在内的一切却早已将我弃置。我同时感到异样的坦然和雀跃,也许对我来说,安宁来自被无限延搁的快乐,就好像《平安暖浦》,好像等待金色头发的女人们如候鸟般来去翩跹抑或不知何时将我惩处囚禁,或者如同当下,等待缆车的单向街疲惫地、漫无尽头地将我送往下一个瞬间……
这就是为什么,当我在人里没有灯火的街道上看见报童帽子的射命丸文时,感到又恼怒又欣喜。我从后边快步接近她,但并不知道该做什么,像个小男孩一样幼稚地吓她一跳?即使如此文也没有给我机会,她的耳朵尖向后耸了一下,然后转过来,大大方方地笑着。
“好久不见?也没有很久就是了。”
我的喉头涌动两下,我有那么多想宣泄的,关于惩罚,关于幻想乡,关于我的专访,关于她的形象,但最后只来得及说出:“你的书我搞的差不多了。”
“看看?”她似乎若无其事那样,满心欣喜。
天太黑了,我带她回到家里,就把那本剪报递给她,她借着鼻息边上的灯芯草跃动的光亮像小孩子读画报一样翻着。文的头起先高高垂着,随后慢慢趴下了,读完以后干脆像葛优那样靠在椅子上,扫视着书页。
“《文花帖》只是这种程度的东西吗……”她幽幽地总结。
我就很不好意思地跟她说,《文花帖》好像就是这种程度的东西,一句实话,但排除不了存心气她的成分。
文鲤鱼打挺一样翻起来,在我屋内踱步,恨恨愤愤地说了一长串叽里咕噜的话,大意是祖宗江山交到朕的手里却搞成了这副样子,咱们这儿烂一点,幻想乡就烂一片,老皇帝八云紫吊死在西行妖上才几年呐,全烂了!然后把书推给我。
“算了,不出了,反正也不是非得出。”
“不喜欢?”
“没有力——量!”她嚎叫,“这不是我设想的《文花帖》。”
我说,也许我们可以好好沟通一下,明确一个收录标准,再编一次,反正都已经努力到这里了。她却摇了摇头,不说话了。
那么好吧,我想,也许我们就到这里了。文沉默地盯着灯焰出神,好像越飘越远那样,这副样子令我又害怕又失望,尴尬、犹疑、不甘心、精疲力竭、不知所措,我突然止不住地想扯出她的翅膀,撕掉她身上所有的羽毛。
于是我对文说,实际上,你的报纸上一些抓拍很有灵性,视觉优先,强调隐语境,如同某种社会学的影像分支。说不定你的摄影水平更高一些,要不你改出摄影集吧?
文果然立刻仰起头盯着我,从她的视线中我依然什么也读不出,我的不安并未消退,好一会儿,她说:“你知道什么?你这个笨蛋!”然后像一束烟一样飞走了。
好一会儿,我独自躺在草席上,终于变得安宁,文骂我“笨蛋”,考虑到鸦天狗是卵生的(此事在《文文。新闻》冷笑话栏亦有记载),也许这句话的分量超乎想象的重,一颗天生注定孵不出来的蛋,就好比我们说的“天杀的孽种”,是一句动真格的骂街话。而除了从报纸上得来的一切,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我连自己的生死大事都稀里糊涂。文说得确实在理,不容反驳。
关于《文文。新闻》的一切终于结束了,我在孤单的、狭小的黑暗中渐渐入眠,而在梦中,黑暗渐渐变得宽广,长出许多狭长的、恶毒的眼睛,我梦见金发女人窈窕地向我招手,她说,好久不见,现在是关底结算时间。
承前所述,当这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我并没有特别的感觉。我被奇怪的软绳绑着,被剥夺了看与说的权利,只能听金发女人细数我的罪恶:
“你脱离人里去妖怪之山工作,这是其一。你加入到文的编辑部里,帮她出书,这是其二。你还把禁令告诉了射命丸文,这是其三。”
那些软绳把我提起来。她的声音继续:
“我没想到还有你这种愣头青。你是真不怕还是什么都不在乎?”
我的嘴被松开了,但我没有说话。因为从我的罪名中我听出来,这场审判当然来自禁令的违反,但审判的执行却恰恰由于我气跑了射命丸文,这里的关键在于,射命丸文与金发女人一样,漂亮得过分……
“按惯例,犯一条我就用地铁从他身上碾过去,犯两条我就给他洗脑,套上头套去当罪袋,就是肉便器……”
犯三条呢?我忍不住问。
那种细细的软绳逐渐缠上我的全身,我感觉整个面部都被绑紧了,闷得很,意识渐渐变得昏暗,昏迷前最后的最后,犯三条,我听见她说,一觉醒来时,你将成为幻想乡的一部分。
12.
每次写清晨,我都从某种幽蓝的气氛写起,这种幽蓝散发着隐隐的微光,让我觉得一切都能重新开始。幻想乡没有路灯,室外并不比室内更亮,清晨蓝黢黢的,而且空气冷清,叫人寂寞异常。我依稀记得,这种幽蓝来自第十张大阿卡那“命运之轮”中间那头斯芬克斯,它拨弄那车轮,如拨弄一个轮盘赌,带来亘古不变的宿命。
昏暗中凸起小小的金色,那是两个暗淡的烫金字,“回答”,印在一本书的封面上。这本书就放在我的床头,我贴着脸端详封面,找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名字,以及一张面颊模糊的肖像照。照片里的人神采奕奕,眉宇间饱藏着如日中天留下的痕迹,而且眼角带着脉脉温情。我对这本书的来历一无所知。当樟子纸慢慢变白的时候,我陡然发现这张脸同我很像,或者说天哪这简直就是我。陌生名字、莫名神态和我的脸三件事同时印刷在一张纸上,令我摸不着头脑,这难道不是个巧合吗?如果不是巧合的话又能是什么?
我想,有三种情况会导致现在的局面:要么我是一名模特,而该书作者觉得我适合充当这本书的门面;要么作者是我的孪生兄弟;要么,我是作者很亲密的什么人,比如说爱人,或者亲人,总之是他的骄傲,以至于他有一个不得不将我印在封面上炫耀的理由。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的了。我的形象条件并没有好到能当模特,也没有什么现存的亲人或兄弟,根据排除法,我很有可能是作者的爱人。也就是说,我是个同性恋。活到我这个年纪突然发现自己是个同性恋令我惊讶非常,但仔细想来,也并非没有征兆,我在记忆力寻找着自己可能是同性恋的证据,却没有任何收获,遂感到一种别样的不安。
我忍不住在淡白的光线里浏览起这本书。《回答》的内容很少,而且很无聊,我很快就对前面的内容失去了兴趣,只有这篇后记稍显诚实——虽然依然虚伪到油腻,但较之前文就如同吃完大盘酱肘子以后上了一根小黄瓜。后记证实了我的猜想,因为作者写到他的妻子名为乔木——这恰好是我的名字——可我却是一名生理男性,难道我在这段关系中扮演女性角色,抑或我有性别认知障碍?还是说,我连乔木也不是?《回答》非但没能“回答”我关心的问题,反而使我更加迷茫且错乱,也许,这正是新闻工作者的看家本领……
从后记上看,作者是一名杰出的新闻工作者(这一点在前文体现得不明显),而且他还说,从前想成为一名作家。不巧的是,我也想成为一名作家(虽然上面写着从前我是摄影师),我想,也许我能从我的爱人身上学到一些东西。但我翻来覆去也没看出来有什么好学的。我安慰自己,也许他的才情不在写新闻稿上呢。而且,我也不至于因为这个才喜欢他不是?我悻悻地翻了几遍,终于找到一个新的线索:扉页上有个糊巴巴的铅笔印子,原先被我当成污渍,射命丸文。
射命丸文,这个名字让我的脑筋深处狠狠抽动了一下。仿佛拔出萝卜带起泥一样,一些场景的碎片、丰富的细节从当下这口蓝色的染缸底部翻涌上来。我当然记得文,就在昨晚,我们莫名其妙地大吵了一架,究其原因,是我编的《文花帖》不能使她满意,而编文花帖这件事是她数天前请求我帮助,我才负责下来的,我花了好几天乘坐缆车往返于人间之里与妖怪之山,在文的办公室里选篇。这样想来,《回答》也许是文给我作参考的样稿。
而再之前……
再之前的事,原本似乎稀松平常,并没有值得注意的地方,但想起文以后,却仿佛一池水全都要流进那个萝卜坑一般,仿佛那不是个坑,而是个大窟窿,让我的记忆一股脑地流出去了。我想我的脑子一定出了什么问题,刚好文最近才提过她认识一位脑科专家,是治疗失忆的一把好手,而且我与文已经挺熟了,她不至于不乐意将医生介绍给我,唯一的问题是,我们刚刚吵过架,我不确定,现在究竟适不适合找她……
这时我注意到屋里还有一本书搭在窗沿上,这就是那本《文花帖》的初稿。我的记忆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流失,我顾不得太多,抄起两本书朝缆车赶去……
13.
缆车绝对是最糟糕的就医方式,任患者心急如焚也好命悬一线也罢,它总之这样冷酷地朝前移动。
我只好翻看起《文花帖》——《回答》实在起不到转移注意力的作用,它太无聊了,容易走神,但《文花帖》有趣极了,出乎意料。其上记载着猫咪栖息的部落、昆虫们的通知业务、六十年一次的花之异变,等等诸如此类的报道。我一拍大腿,顿时想通了文为何要发火:文给我的编印参考是一本意识形态话语材料,而我交出来的却是一本精怪故事集,这怎么能对呢?不然,何以吵得那么厉害!
缆车终于停靠,文花帖像塞子那样暂时堵住了窟窿。我敲响文编办的门,因知道错在哪里而稍有些底气:“有人吗,我找射命丸文?”
无人应门,天光摇曳着烂漫的红色,这堵黑墙门带着积郁的气质隔断我与文,徒留下小小的猫眼。我陷入忐忑万分的猜想:此刻她正看着我吗?还是没有?我又敲了一次。
“昨天、不好意思啊。”我说。
没有回应。
“我编出来的《文花帖》不像《回答》。”我老实巴巴地继续说。
我聆听着任何能联想起羽毛刮蹭的细微声响,但仍徒劳,也许,文只是不在这里。
我只好加倍诚恳:“文,我失忆了。”
良久,屋子里传来喟然一声。我听见文穿越门板以后变得闷闷的声音,好吧,又来这一套。
文的措辞令我更加迷惑,难道这种失忆来自复发的精神疾病?而且她还“这一套”,或许她帮我对付过许多次相似的情况,以至于 “有一套”了?
门终于敞开一个小缝,我们兀坐在云杉木写字台两侧,文很蛮横地说,好呀,现在要怎么办?
“还是去看看医生吧,我记得你提过一个很厉害的脑科医生,帮我联系一下吧?”我央求她。
“别犯傻了,你真要去啊?”
我觉得没什么不妥当的,如果一个人真的患有精神疾病,就应该去看医生……当我真的这样说的时候,文终于扑哧一下笑了出来,我只好在文如同犬科动物那样眯起的眉目中讲述自己的诸般推测,比如我的名字、职业和取向的问题。
在我愈发疑惑的目光中,文说,好吧,我原谅你了,但你不需要做到这种程度的……
“什么什么程度?”我无奈道,我知道有一些误解,只好继续澄清,“坦白说,除了帮你做《文花帖》的事,其他我都想不起来了。”
真是的,她说。
文突然挂上玩味的笑容,不知道从前是不是这样子。
“告诉我。”
文自顾自地站起来背着手,好啦,我们去拍照片吧。
“为什么去拍照片?”
她叹气道,唉,好吧,连这你也要……我觉得你说得挺有道理的,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其实并不一定必须是新闻稿。所以我决定把文花帖做成摄影集。
我更加摸不着头脑了,我问她:“这么说,我果真是摄影师吗?”
那扇黑墙门敞开着,文已经飞翔在高天之上。她把话音寄托在风里,语气冲冲地告诉我,你才不是摄影师呢,我才是摄影师,我们去拍枫叶,还要去拍夕阳下的天守阁,还有河童们的约会。
“再之前呢?”
文一个俯冲,从我肩膀下面伸出各一只手把着,拎起我飞了起来。她的声音响在我的头顶,而地面模糊如同缭乱的水面。
她说:“你好心急哦……想听什么?”
“我以前的事情,什么都好。”
我们降落在枫林中,文说,她还是头一次,纯粹抱着拍摄照片的目的去观赏这些红叶。她举着相机,不停地透过取景器比划着,上身凸出歪七扭八的弧度。
“我告诉过你吧,应该?我说我以前的事情。”良久以后,我忍不住问。
好啦……文笑嘻嘻地看着我,雀跃地说:“平安暖浦。”
我的脑中又抽动了一下,但并未想起更多:“那是什么?再多说点呀?”
文径自逛着,把镜头对准脚下嘎吱嘎吱的落叶:“看你表现。”
我实在想不出我的表现和和我的记忆之间有什么联系,只好一直跟着文走,不一会儿,她就用好像拿我没办法的语调说:“暖浦你总记得吧?”
这个疑似地名的音步在我心中唤起几组互不相干的韵脚,我只好点点头又摇摇头。
“恢复一点儿了?”
我说,算是吧……而文立马轻轻地鼓起掌,好棒哦,试试梦泽?
我已经猜到了与文的游戏规则,哪怕“梦泽”这个词令我收获丰富,我还是摇了摇头。
文掩着“o”型的嘴说,怎么搞的呀,暖浦不记得,梦泽不记得,难道连乔木你也不记得了吗?
“乔木?”我惊讶极了。
“对呀,在梦泽你认识了黑色短发的女人乔木,你说,你做她的导游,还帮她写摄影集的文案。”我遂有明悟,原来我能想起射命丸文,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黑发女人乔木。
我的记忆如擦掉眼睛上的水雾般渐渐明朗了起来。我当然记得她,还有湿地湖畔的候鸟,我们之间还来不及发生什么,暖浦短暂的冬季就结束了,这些候鸟年年在梦泽歇脚,但它们从不停留。榕树和香樟总是不落叶子,候鸟总是飞走,而梦泽总是重复着富有故事意味的天象。我问文,再后来呢?
后来那个黑发的女人又回到暖浦时已经作为摄影艺术家崭露头角自媒体账号更是红红火火她在梦泽公园找了个空地方筹办露天个人摄影展这件事还是你替她找的门路但你不曾见到她始终不曾见到。
任凭我再问,文都三缄其口,似乎已经取得某种胜利般欣赏着我的迷惑,这就是今天结束前我所知道的一切。
14.
我一味地反刍着文告诉我的故事,失去陷入睡眠的能力,我不敢睡觉,害怕一个分神我所有的过去就都如手中攥紧的沙子那样溜得干干净净。我不记得黑发女人是怎么向我炫耀她拍摄的系列风土摄影获奖,而我在聊天框里一边揽着功劳一边诉说着《平安暖浦》多么操蛋但终于接近了尾声,一边期待着约定但最终落空。我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穿行在她布置的相框的迷宫中,在梦泽小径分岔的园林的一切时间一切位置寻找她的踪迹,我联系上布展团队的熟人,他说昨天布置她还在,今天却根本没来,我全然忘记这种糟糕的可能性了。我只是一味地往复穿行于红色的水杉和黄色的朴树间,寻找着我们曾一起架过三脚架的那些沙洲和折桥,我忘了黑发女人也早已忘了这些地方。
我不记得那些静流的人群,或举着手机或固定了脖子角度走马观花,更有甚者用手去扣照片里的画,我是怎么穿行在他们之间如一张风中的纸屑,寻找着黑色女人的身影?我连芦苇荡、阁楼和居民区,王爵的庭院,以及各种水鸟和候鸟的名字也不记得了,我不记得自己找遍所有的照片却找不到一只乌鸦。暖浦总不至于没有乌鸦。而黑发女人,我是不是忘了问她喜欢乌鸦的理由呢,抑或我已替她设计好了回答呢?你喜欢梦泽吗,你觉得暖浦怎么样,却不曾记起我们开口说话总是言不由衷。
我不记得黑发女人的家乡,也想不起她的摄影作品是如何吸引我长久地凝视它们,我忘了自己虽然热衷于文本的创造,却早已厌烦了艺术语言的文本化,我厌恶内容如同厌恶解读小说的情节,我只希望获得感受和体验,因为艺术绝对不等同于思想,更不等同于文化,我完全不记得这些基本立场了,以至于完全欣赏不来黑发女人的作品。我忘了我受新闻摄影的荼毒太深,已经习惯于将一张照片的重要性寄托于所谓题材和内容的重要性,是的,再不能感受到语言的断裂和直觉的跳跃,我想不起来那些最熟稔的事物了,我已经对他们丧失了兴趣……
也许,我想,在半梦半醒之际,也许并不是所有人忘了我,我才幻想入的,而是恰恰相反,我必须遗忘掉所有人才能进入幻想乡,就像人要进窄门,骆驼要进针眼,你要登上一座桥,先得从桥上下来,而我要找的那张照片就挂在洁白拱桥护栏的外侧。我跳起来,蹲下来穿过观景台的护栏,但还是看不真切。周围的人都像看神经病一样看我。我只好掏出手机,用最高倍摄像头对着相框拍照,那只是一扇宣传栏,也许标语被撤了,才空白如同一面相框。
这就是我记忆中所有可靠的成分:我走了太久,脚都变得汗涔涔的,而冬天的河水即使堪堪及膝却仍冰凉如铁,我深涉其中走到桥下,取下那面相框。里面并非空白,只是挂反了而已,相片背面的白色害我们搞错了——这样就完全翻转过来——这是一张我的肖像照,背景就在梦泽,就在这座桥上,浅色的天空里滴水观音叶子模样的云朵上用记号笔写着清晰的字迹。Yes I Will Yes.是的,我想,我愿意把《回答》编出来。
15.
我醒来的时候,房梁连同屋顶隐匿在黑暗里,而居室盈满沉静地呼吸着的蓝色。所有的轮廓和线条,都像夜里的乌鸦那样介于陌生和熟悉之间,让我感到兴奋而新奇。
这种蓝色烈而鲜艳,被我起居坐卧的动静搅动得连片浮起,连带着我的身体也前所未有的轻盈,精神抖擞,神清气爽。我身处其中,未知所措,也不知所从。
幸好,光线仍是透明的。光线从窗户纸上一个被捅破的洞里射进来,落在墙上如同巨大的点号,边缘清晰,放散着耀眼夺目的荧红色的光辉。我不知道是谁捅破了窗户纸,但我挺感谢他的,也许我有许多事可以干,也许我只是不知道如何开始……
在这样的清晨里,推门进来的是一位黑色头发的女人,她揣着一个皮背带的数码相机,表现出一种妻子般的厮熟。她直接拽上我,说,走呀,今天还要继续采风。
我诧异着,不但因为我和她间竟然熟络至此,更惊讶于黑发女人举手投足间纯粹的神气与美丽。见状,她转过来,似是提起一件老生常谈的事情。
你还在失忆啊?
我说,确实。
她问,那你爱我吗?
还没有,我说,但从前是的。
前言
天狗的史官,年代的记录者。我想大部分朋友对射命丸文的印象还停留在这里,停留在天狗们刚刚迁入幻想乡的时候。不过也怪不了谁,毕竟我们天狗就是这样钝感的妖怪。钝感、固执,离不开大家却对他人缺乏体察,我们如此生活了漫长的年代,并不觉得有过之虞,直到遥远悠久的汽笛声传入名川大山,捎来变乱的消息。
对咱们大部分的妖怪而言,新闻或是历史、报纸或是书籍,不过是无所谓的区分,所以很久以来射命丸文也不过做着类似的事情。对我而言,最初也只是天魔大人指派我办报纸,我便记录下历法的轮转和幻想乡细碎的日常,与从前并无二致。直到紫因此把我关了禁闭,我才搞清楚二者的区别。幻想乡的本质是一枚巨大的琥珀,而身处其中的小虫却无感年代的永滞或永恒,我写下、拍下这些东西,希冀至少、至少在依然变换的季节里留下我们的刻痕,《文花帖》的初衷就在于此。
本书的摄影部分从选材到完成历时2年6个月,大部分来自往期《文文。新闻》刊登照片,穿插少部分后期拍摄的幻想乡风物摄影作品。文字说明部分由我和我的搭档共同完成,然而在最终定稿阶段,他说服我删去了所有的文字说明,只留下这些似是而非地握紧着琥珀的图像。因此现在呈现给大家的既可以看作关于幻想乡的真实记录,某种“纪实摄影”,也可以全然当作一个只有喻体的隐喻、一个只有谜面的谜题——我们的用意毕竟不是记录历史,更不在于去承诺还原真相(哪怕有时候看起来很像),而在于归还一种读者所信任的力量和权力——即每个人都构筑独属于他的真相,每个人都真诚地回答他自己。为此,我们删去我们关于幻想乡的全部记忆,由此唤起你,我的读者朋友们你的记忆,我们同样真诚地期待这种回答的可能性。
一个人只拥有诗意的世界是不够的,他还应该拥有前世和今生。我的搭档至今不赞成这一点,却总是躬身力行着,他有点精神分裂,真令人遗憾。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