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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228「火种」《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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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叮的一声响起,一只涂着美甲的白嫩小手赶在大黑手之前迅速地地捞起不远处的手机,女人得意地朝大黑手的主人吐了吐舌头。
“如果用一样东西来物化你的恋人,你会用什么?”
是一条推送,左上角却是没见过的标识。“嘁,恋人那么鸡肋的东西,老娘不稀罕,无聊。”手机顺着漂亮的抛物线被扔回兵慌马乱的主人怀里。
“那我是什么?”男人小心翼翼地抱着手机不满皱眉,却又不敢大声反驳。
“你?大猪蹄子呗,还用问。”
女人翻了个性感的白眼,捋着乌黑长发扭身走向自己的衣物间,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换上一身亮眼穿搭,踩着细长高根摔门而去。
半晌后,男人透过窗帘缝隙看到离开的保时捷屁股才长舒一口气,兴奋地抱着手机窝在沙发上,猥琐地嘿嘿笑着开那条推送。
手机弹出一个页面,男人迫切地输入帐号密码,问题的下方显露出两个选项,看到上面的文字,男人原本兴奋的神情僵在脸上。
“火种,青山?这都是什么破玩意,原本说好的赌注呢?老子的东西呢!”
男人气急败坏地大声叫嚷,大力地戳着屏幕,两张图片缓缓加载出来。
男人登时屏住呼吸,大睁着双眼紧紧地盯着屏幕,却在此时,来电铃声响起,吓得男人一个激灵,心跳都漏了一拍,连忙手忙脚乱地接起。
“喂!帝蛇你个王八羔子,吓死老子了!”
“当哥你别生气,弟弟我不是来给你报喜来了。”
隐约间传来谄媚的声音。
“喜个屁!那个怎么回事?说好的赌注呢?衣食无忧呢?阿!”
一想到女人的精致物件,名贵座驾,男人眼里像是要冒出火来。
“当哥您听我说,上老大听说您的大名,很是欣赏您的魄力,想找时间请您谈谈合作的事情,看,这不是先给您看看我们的诚意么。”
“有屁快放!”听到对对面的奉承,男人血红的双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面上仍是凶狠异常。
“这都是为当哥您量身打造的阿,青山是让您大展雄风,一举胜过夏姐的秘诀,您看,有了无穷的力量,什么猎物在您面前不都是小意思?哪还用您像夏姐一样耐心布置陷阱,细心织作劳动?到时候,什么胜利的果实……不都是您的?”
男人渐渐松开紧皱的眉头,面上也露出久违的喜色。
“至于这火种嘛,就是让夏姐心甘情愿的臣服于您,让您永远高高在上的秘诀了!”
“哦?”男人心中狂喜,他早看女人不爽了!凭什么都是人,她却可以比自己想到更多捕捉猎物的方法,更快的找到水源?明明自己是先来的,明明地头蛇都对自己毕恭毕敬,传说中上老大也上赶子来和自己合作,而她,作为自己区区一条卑贱肋骨,打到猎物竟然敢独吞,都不知道要孝敬自己,还组建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母系氏族来侮辱自己,简直岂有此理!
“对阿。当哥您想,只要您把夏姐拉下母系氏族的神坛,为您繁衍后代播撒火种,她不就永远臣服于您,是您的掌中之物了?”
男人脑中幻想着未来的美妙,飘飘欲仙。
“切,你小子少蒙我,这里是二选一,哪有你说的那么好,要青山就只能辛苦捕猎,要火种……老子我可是花了大价钱的!”男人略有些尴尬地拖长了音,又故作凶狠地抬高了声调。
“哪里哪里,这都是上老大的意思,小弟怎么敢蒙当哥您呢。”另一边短暂地停顿,男人一颗心如在火中煎熬,急的直嘬牙花子。
“但是上老大说了,以当哥的英名,我们这次赔点倒没事,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男人尽了打出世以来最大的温柔,那可是跟在女人身后时都没有过的温柔音调。
“只不过为保险起见,上老大需要您的第一胎。”男人吊在嗓子眼的心咚地一声落回腔子,管他是个什么玩意,和老子没关系!又不是老子生,区区一胎怎么配和老子以后的荣华富贵比!
“没问题!”话音一落,手机屏幕上出现血红的恭喜二字,下面还带着不断跃动着的的黑色倒计时,男人却看都懒得看一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合作愉快!”电话另一边传来沙哑的声音,随即挂断,整个手机也直接黑屏。
“哈哈哈哈!老子以后就是这伊甸园的王!夏小妞,你厉害又能怎么样?你会捕猎又能怎么样!这下,看你怎么跑出我的掌心!”男人放下电话猖狂大笑。
当哥→亚当
夏姐/夏小妞→夏娃
地头蛇→诱惑的蛇
上老大→上帝
手机堵博选项→禁果
亚当和夏娃的第一胎→撒旦
作者:青芒子
评论:随意
备注:《你的谜题我来作答》同人,献给红峰亚衣
本文推理水平只代表本人水平,与作品无关。
【红峰亚衣】
暑假结束后,我和透矢、明神一同升入高二年级,但我放学之后的社团活动时间还是一直待在心理咨询室里学习。透矢虽然带着无聊的黑框眼镜,但只要沉浸在学习里,便是一副游刃有余,胸有成竹的模样。而常年不来教室的明神同学则在专心致志地拼着拼图,清丽的面容在斜阳下泛着暖黄的微光,思索中似蹙微蹙的眉眼多了几分可爱。
说真的,他们这样子真的很登对。
之前的海边修学事件中,透矢被污蔑和明神同学夜间私自幽会被老师发现,但实际他正和我在一起躲避老师的巡查。明神同学还是像往常一样直接了断地指认了犯人,透矢也做了推理。但被和花暮的谎言给辩驳了回去,二人产生了隔阂,一度不欢而散。
那时候,应该是自己唯一的机会了吧?夏日的海边凉风习习,透矢就毫不设防地躺在自己的怀里,只要低下头,就能吻到他唇,像小说里的相爱的两人一样。
这明明是自明之理。
但自己却紧张得不敢看他,慌乱地躲避着周围同学投来的视线。
嘛,真的一点也不像平时的自己!我在逃避什么?恍然间对上了明神的眼,那般澄澈又冷冽,像是神明一般能看透人心。但随即她又重新低下头去,投入到与拼图的斗争去。
我暗暗叹了口气,明神喜欢透矢,这也是自明之理。
在透矢意志消沉的时候,惧怕与人说话的明神踏入了多功能室,在全班34人的注视下,首次对她的推理做出了解释,但不善言语的她还是掉入“谎话精”和花暮同学的陷阱里。她那时候一定很无助吧,肩膀因为生气而微微颤抖,眼睛里泛起了水汽。坏人在一旁得意地坏笑。
是啊是啊,这时候该是骑士出场的时候了。
于是透矢君潇洒地推门而入,帅气地宣告着:
“接下来要解释的,是前天夜里的真相。不只是明神或者天家——而是那天夜里的一切真相。在场的36人里,实际上有35人说了些谎言。”
随即像是往常那样,拿出了他的记录本,护在了明神同学的身前,接过神明手中的笔做利剑,直指真相。明神同学永远都是对的,这是他的信仰;她的解谜,永远由他来作答。
莫名地,我心跳骤然停了一拍。
学习结束后,我们一行三人出了校门,明神同学被车接走了。这时候我才有时间和透矢独处一段时间,我一般会缠着他说一路,直到在地铁站分别。
“透矢,你能不能陪我在走一截路,送我回家嘛~”我故作娇嗔的开口,其实为了遮掩自己的难为情,手指不自然绕着发尾转圈。透矢和我们不一样,他似乎是靠努力考进来的特优生,放学之后似乎会去打工补贴家用,当然这些都是自己多方打听到的。
自己这样的要求,又不是男女朋友,会被当作任性无理的要求吧?想到自己曾想和透矢君告白,但每次都被搪塞过去。
这次估计也是拒绝吧。
“红峰同学,是出了什么事吗?”他郑重其事地停下来了脚步,逆光下只有他的眼睛折射着微光,像是被看穿了一样。
“欸,你不拒绝我吗?”
“红峰同学不会提这么任性的要求,一定是事出有因。”说着透矢仗着他的身高优势开始揉我的头顶。
“够了够了!发型要乱了!”我捂着我好不容易打理好的头发跑到透矢的前面,回首露出一个迷倒万千的笑容,“那走吧,我的好妈妈~”
我的骑士。
“喂!红峰你……!”
【伊吕波透矢】
红峰同学说她家附近出现了一个怪人,像是什么变态杀人犯,她这几天放学都会遇到,嘴里念叨着什么在街道走来走去的,估计精神也有些问题。
红峰说得信誓旦旦,但我俩一直相安无事地走到她家门口,她妈妈一脸担忧地等在门外,见到女儿回来高兴地拉她到怀里,随即看到了我。原本以为辣妹一般的红峰,妈妈也应该不同寻常,但她却是位温柔貌美的女性。久违的,让我心生亲切。
“这位是……?”
“妈妈,这是伊吕波同学,我拜托他陪回来的。”
“哦~”妈妈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谢谢你照顾我们家芽衣。伊吕波君,进来喝杯茶吧。”
“不了不了,我赶着去打工,红峰同学安全到家就好了。”我有些汗颜,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啊。
“进来坐坐嘛~阿姨有话想对你说。”
“妈妈!不要难为透矢了!”
“呀,都这么亲近了啊。”
“透矢你快走啊!”
我忙不迭鞠躬转身就跑,看来也是一个难缠的类型。
当我跑到路口时,一个佝偻的黑影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我连忙扶着墙壁减速。这才看见那个黑影是一个目光呆滞的老人,他的脸像是朽木一样粗糙干枯,眼上层层叠叠的皱纹把眼睛压成了缝隙,眼神幽深。嘴里一直念念有词,但可能是中风或是牙掉光的缘故,老人口齿不清,依稀能听出“助太”这个名字。
“老爷爷你需要帮助吗?”
我大声地问了几句,老人却充耳不闻,缓慢地从我身边走过,我看着方向,是红峰同学家的位置。
“哎呀,佐藤大爷怎么又出来了。”巡警模样的人从我身边骑着自行车掠过,又停下车跑了回来,夸张地圈起手充当扩音器一般地贴在老人耳边大声说道:“佐藤先生!你该回家了!”
“啊……”那个被称作佐藤的老人眼珠这才松动,转过来看着巡警,“助太……助太还没回来。”
“我会帮你找到助太的,你先回家,走吧回家!”巡警拉着老人就往反方向走,“同学时间不早了,你也快回家吧。”
“助太……助太……”老人像是纸箱一般被随意地拖走了。
第二天一早,红峰同学把一个草莓蛋糕放在我的桌前,蛋糕歪歪扭扭的,奶油有些化了,顶上的草莓只剩半个头露在外面。
“昨天,谢谢你。”不知为何,红峰同学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红得惊人,“妈妈的事情,我向你道歉,她昨天有些误会了。”
“没事,我能理解。那我就收下红峰同学的蛋糕了。”
“不不不,怎么会是我做的!”红峰挥舞着双手,脸更红了。
“很好吃哦。”
“啊啊啊啊!”她捂着脸跑出去了。
怎么回事,平时这个时候她不应该坐在我的桌子上露着她超短的短裙恶劣地看着我吃完吗?
【明神凛音】
我从厕所回来到咨询室后,红峰同学和伊吕波同学正闹作一团,不,应该是红峰同学单方面在缠着伊吕波。我有些不高兴,但随即红峰同学拿着手机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明神同学,今天来我家吧!我爸妈今天很晚才回家哦,我们可以自己玩。而且你看,我家还有夏洛克!”
“嗯?”我有些疑惑,只见红峰的手机里是一张猫咪的照片,翡翠色的眼睛炯炯,优雅修长的身形,白色的皮毛上黑黄的花斑不规则分布着。
“我刚捡到它不久,它还受伤了,所以这几天在我家养伤,它很温柔的,会趴在你腿上呼噜。”
我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戳中了。父亲不让我饲养任何宠物,他说这不是我该做的,我应该站在神社里,像个神使一样传递“天启”给世人答疑解惑。因此我不需要任何的朋友,也不需要所谓的宠物。
但这种毛茸茸的感觉……有点像某人。
“去嘛去嘛,透矢都答应了~”
“喂!我可没有!你别乱说!”
看着互相打闹的两人,我不禁莞尔。
“好啊……”
【伊吕波透矢】
于是在给明神凛音的姐姐,也是这家心理咨询室的主人明神芙蓉报备,并且写下了两小时后一定回家的担保之后,我们一行三人踏上了去红峰同学家里的旅程。
斜阳下我们三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红峰每一步都要踩到自己的影子上,像是在玩什么幼稚的游戏。明神没有说话,但是眼里满是期待。
她虽然总是装作冷漠,拒人千里的模样,但眼神却很好读懂。开心的时候杏眸圆睁,闪闪发光;失落的时候半垂着眼睫,闷闷不乐;而当她指认犯人的时候,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犯人,神采奕奕,流光溢彩,像是一把神剑,能够斩破一切虚妄,直捣黄龙。
“透矢之前去过同学家做客吗?明神同学肯定是第一次吧?”
“我也是第一次。”
我坦白道,红峰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妈妈的人缘这么臭的吗?”
“喂,不要这么恶劣地揣度我啊。初中实在是太忙了,同学的邀请都没去而已。”当时父亲的死,母亲作为嫌疑人落狱,自己被迫承担起了成年人的责任,为母亲奔走,为自己的未来考虑,每天只在学校和打工处两点一线。
“那就由我带你们感受一下吧!零食电动录像带都准备好了喔。”
红峰同学家距离学校不过20分钟的路程。
是二层独栋的小楼,黑色的铁围栏隔开了花园和外面的街道,围栏上爬满了绿色的蔷薇叶,到春天这里一定是花海。从疏密相间的花枝里依稀能看见家里的陈设,直面着花园的是落地窗和一旁大敞着窗户的开放式厨房。
红峰先我们一步进了门,给我们拿来了拖鞋。我们在玄关处换了鞋,这才进了门。红峰家整洁又温馨,桌上百合花香飘散在空气里。
自打我们开门,喵喵的声音就不绝于耳。走了进去,只见一只毛光水滑的三花猫在猫笼里转悠,它的右腿腿被包扎得严严实实,它抬左抓不断拍着玻璃门,似乎是不满被关起来这件事。
“夏洛克骨折了,医生让我们限制它的活动。抱歉啦~”
红峰一面说着,一面把玻璃门打开,它审视了一下我和明神同学,慢悠悠地翘着尾巴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先和半跪着的红峰同学蹭了蹭脑袋,又尾巴勾着我的腿绕了一圈,就跑到明神同学脚下又叫又蹭。
眼睛绿得像宝石样,呼噜声像是马达一样。
虽然是被捡回来的,但像是家养的猫。
明神同学愣住了,似乎没想到它这么热情。红峰轻巧地将它抱起,领着我们坐到客厅的沙发上,让夏洛克趴在明神腿上。
它也很懂事,在明神同学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就趴下舔起了毛。明神同学一瞬不瞬地盯着夏洛克,面颊泛起了红晕,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它的脑袋,此时她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女孩,亲昵的和小动物互动,而不是什么神社的继承人,端坐在殿上被人朝拜。
“它为什么要叫夏洛克?”
“透矢没看过吗?《三色猫探案》里的侦探猫咪,能自由地穿梭在案发现场,和罪犯作斗争。夏洛克也一定是这样的!”
别一脸严肃地说着不切实际的话啊!
“我不喜欢看侦探小说。”
“诶~还以为透矢这么追求真相是为了当侦探呢。”
“是律师啦,律师。侦探这种轻浮自大的角色完全不是我的风格。”
“可是我觉得你挡在明神同学前面解开真相的样子很帅啊,是吧明神同学?”
明神也跟着点头,“很帅。”
“明神你也!”我突然觉得有些渴了,“红峰同学有热茶吗?”
“有汽水,喝吗?”
我和明神同步摇头,夏洛克被摸得舒服仰着头,露出白色的下巴。
“不喜欢气泡的感觉。”
“气泡喝下去不舒服。”
红峰一脸我和你们不是一路人的嫌弃,嘴上说着浪费,却还是跑到厨房给我们烧热水泡茶。热水壶是那种插电的,红色的漆身有些掉色,似乎用了很久
正当我们打着switch等水烧开的时候,热水壶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低音版的火车鸣笛,又像是鬣狗的怪叫声。已经躺倒在明神怀里的夏洛克转了转耳朵,撑起了上半身,努力地辨别着声音的方位,随即跳了下来,拖着腿喵呜喵呜地跑了过去。
“猫猫……”
“夏洛克!别这样,你的腿还没长好呢!”
红峰和我正在打大乱斗,见状立即扔下手柄朝厨房跑去。关掉了沸腾的热水壶,把夏洛克抱在怀里,三花呜呜不满地叫着,前腿搭在红峰的肩上,头朝厨房的窗外望去,黑黄色梨纹的尾巴一甩一甩的。
“它好像对这个热水壶的声音有反应,之前把它放在笼子里时听到热水壶的声音也会拍笼门要出来。”
我和明神也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夏洛克和热水壶,红峰则空出手去端茶叶和茶杯,正将茶杯放到水池里清洗时——抬眼只见葱绿的花园外,半张脸从围栏里伸了进来——
白多黑少的眼睛在庭院里扫视着,几乎是同一刻,那眼和红峰对上了,阴冷又猥琐的眼睛似乎是笑了笑,像是露出獠牙的豺狼。
“啊——坏人!坏人来了!”
“红峰同学!”
红峰扔下了水杯低着头跑了过来,像个小炮弹一样撞到了我身上,我手里还举着热水壶,只能顺势护着她倒到了沙发上。明神同学看着窗外愣神,怀里的三花见状挣脱了怀抱跳了出来,又跑到厨房边嚎叫。
“怎么回事……?”我艰难地维持着平衡,明神同学如梦初醒般地接过了我手中的热水壶。红峰还趴在我的身上不肯起来,肌肤相亲的地方软软滑滑的,带着女生香甜的气息。我手忙脚乱地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坐起来。
“那个……那个跟踪狂,他就在门口!之前我放学的时候就经常看到他鬼鬼祟祟跟在我后面,透矢我好害怕,怎么办……”红峰不安地低着头,眼眶通红,泫然欲泣。
“别急,我们去找警察,好不好?”
我把手搭在红峰肩膀上安慰她,明神歪了歪头,黑色的秀发从她的肩膀滑落,朱唇轻起:“犯人是……猫猫——”
“欸?!”我俩大吃一惊。
“等等,什么犯人?”
“叮咚!叮咚!叮咚!”
这时,门口传来急促的门铃声,红峰啊的一声躲到了我的身后,明神则退到一边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去开门。
谨慎起见,我还是先看了下猫眼,门外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昨天遇到的巡警。
“打扰了!请问红峰先生在家吗?”
“爸爸妈妈今天还没回来。”我身后紧紧抓着我的衣摆的红峰发出闷闷的声音。
“哦哦这样啊今天就小芽衣在家啊,欸你不是昨天的同学?”巡警拿着他的办公手册,盯着我看了好久,有点难以置信,“小亚衣谈男朋友了啊,红峰夫人知道这件事吗?”
“啊啊片山哥别说了!没有没有,我今天带同学回来玩啦!”一听是熟人,红峰立马恢复了元气,从我身后钻了出来。
“小亚衣还是这么有活力。不过我是来帮佐藤先生找助太的,你们有见过助太吗,前一个星期它走丢了,是一只三花母猫。”
“等等,为什么三花母猫要叫助太啊!”
衣角又被人拉住了,讨厌陌生人的明神,躲在门后,指了指正在厨房舔毛的夏洛克。迟钝如红峰这时也反应过来,跑过去抱起了夏洛克,“是它吗?我周三在屋外捡到它,它受伤了。”
“哦!助太你在这里啊!”片山眼前一亮。
助太听到有人呼唤它的名字喵呜的应了一声,却还是待在红峰怀里不肯走。
“佐藤先生说它不喜欢陌生人,非要自己去找,他年纪大了还有点老年痴呆,我一天天都在找佐藤先生和助太的路上。小亚衣真是帮大忙呢。要不要一起去佐藤家?”
“去吧。”我点了点头,“明神你也来。”明神已经坐回了沙发里叼着饼干棍,一脸不关我事的表情。
“明神老师说你必须和我在一起。”
“哦。”
我们一行五人外加一只猫就这么出门了,结果半路迎面就遇上了不老实待在家里的佐藤老人。红峰又像是受惊的仓鼠一样躲在了我的身后,明神也往我身边警惕地靠了靠。
片山巡警不愧是大人,半是强硬半是劝导地领着老人回了家,那是一幢日式的小屋。窗台上放着熟悉的红色热水壶。
我们这才把猫包里的助太放了出来,佐藤老人浑黄的这才有了光彩,麻木的嘴里念着“助太助太”,弯腰把猫咪揽在怀里,助太熟稔在老人粗大的手掌里蹭蹭,呼噜声不绝于耳。
当我们出来后,夕阳已经把路面染成了橘红色。
“所以……明神同学的意思是那个跟踪狂就是佐藤爷爷?”
“嗯,猫咪就是犯人,引来了老人。”
我沉吟了片刻,“我大概明白了,但是还是有个问题。”
“什么?”
来接明神同学的车已经悄然停在了街边,但是明神还是停下了脚步,一脸期待地看着我。是啊,谜题已经浮现,此时已经是作答的时候了。
“猫咪是公还是母的?”
“三花当然是母的啦。”一旁的红峰开始了抢答。
明神则是一脸惊奇地看着我们,“助太……是女孩子?”
群ID:七蛋
当血液顺着喉管流进伊欧里恩许久未使用的喉咙时,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些画面。那是湖岸的缓坡和布满星辰的夜空,潮湿又燥热的微风是其中唯一的声音,安详又宁静,直到看到手中那瓶火热又干涩的酒。
“这是只属于你的游戏规则,伊欧里恩。”
收到项链的那晚,伊欧里恩想要把项链扔掉、碾碎,但他还是忍住了。那条项链就这样留在了他的脖子上,像最后一根稻草,他就这么一直戴着。路上好几次战斗,都没能让这项链从他的脖子上掉下来。因为总是睡的最少的那个,伊欧里恩时常保持着清醒和冷静。他发过誓,这将是他永恒不变的承诺,记忆深处的诺言里镌刻着忠诚和信念,也同样展示着他的决心。他把项链看做一个没用的废物,直到那些带着腥味的血在他口腔中回荡。
直面施特拉德没有给伊欧里恩带来过多的恐惧,他的拳头并没有给足自己足够的勇气,哪怕那已经是他的全身之力,弱小的身躯无法与鸦阁之主匹敌,以卵击石的后果是骑士失去了自己守护的对象。消沉不能持续太久,而糟糕的事情从未停滞。股神圣的力量被带走,取而代之的是火焰和黑暗,冲破誓言所带来的反噬让伊欧里恩陷入迷茫。
在路上行走总是会让伊欧里恩陷入扪心自问之中,而这一次他小声的说出了口。
“我究竟是谁?”
尽管声音不大,但娜尔还是捕捉到了他的困惑。唯一的牧师经常会关心每一个人的情况,在必要时施以援手。
“你就是你自己。怎么回事?”
“娜尔,你知道血裔诞生的方式吗?他们是不是被施特拉德诅咒过……或者他们被施特拉德打败……哪怕只是几下也会……”
余烬拍了拍伊欧里恩的肩膀,她的毛爪子经过完美的打理,但还是掉了几根毛在伊欧里恩的斗篷上。
“让我看看你的嘴巴,有尖牙就是变了呗,没有的话怎么看你都不是。”
“我没有。”伊欧里恩下意识的舔了舔自己的虎牙,平坦的感觉也许让他感到些许的慰藉,但更多的是长久的疑惑。他低垂着头,凌乱的头发遮住了一些眼睛。
“伊欧里恩从见过施特拉德之后就一直显得有些不对劲,谁知道他倒下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博尔德小声问着旁边的余烬,余烬专心走路,并没有回应他,于是博尔德又问了第二遍。
“难道我们中只有你开心的起来?这是沉重,沉重你懂吗。”余烬斜着眼睛看向旁边的鸦人男孩。博尔德抱起手臂看着余烬,他没有停下自己的步伐,但同时身后走上来的罗提亚用自己马身部分正面的小腹撞了博尔德的胳膊。
“伊欧里恩有自己的心事,他刚面对了一场失败,给战士一些休息是对他的尊重!我非常赞同他保持安静。”接着罗提亚凑在博尔德的耳边小声说。“毕竟他每晚都在伊莉娜的房门口休息,我见过好几次,失去了伊莉娜对我们来说是个打击,对他来说也是。他不吃饭不睡觉也不洗澡好几天了,但他从来不会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话是这么说的,但是你们都不担心他吗?”博尔德挠挠头。“我不确定,我们该关心他一下?”
“只要有人站在他背后就行。”娜尔走上前,小声的加入了讨论。“他甚至开始谈论起他是否变成了一个吸血鬼。这也太突然了不是吗?”
余烬凑上前,聚精会神的听着。“可他又没被施特拉德咬上一口或者吸上一些血,他这是怎么了,精神状态不够好吗?”
“我猜和他当时突然倒下有关。”娜尔小声的说。娜尔斜眼看了看身后有气无力的圣武士,毕竟现在这五个人正走在替瓦拉吉镇的镇民解决问题的路上。在注意到伊欧里恩没有将注意力放在他们四个身上后,娜尔接着说。
“他当时,手里捏着一个透明的吊坠。”
“吊坠?”
罗提亚和博尔德凑近,四个人围在一起,但他们似乎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男人开始被迫将手指伸进自己的嘴里。
他用力地抠拽他的牙齿,口水顺着嘴角留下来也没能停止他的动作。抠拽的动作不能起效,他无法真正的用上力气来对待他的那颗牙齿。圣武士似乎生起了气,他用手去捶打他的牙齿。像是感受不到痛那样用力得敲打,直到一些深色的血液从手指缝间低落,而这一幕恰巧被转头看向他的博尔德看到。
这是一个诡异的画面,伊欧里恩和博尔德对视,他略微弯着腰,脸上和手上都粘上了血液,头发上也蹭上了一些,整个人看上去狼狈又可怕。
“你在干什么!”博尔德冲着伊欧里恩大吼。
伊欧里恩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时已经是博尔德把他的手从嘴里拽出来之后的事情。他明白现在发生的事情,但同样也明白自己这样做的原因——一股黑暗的力量在他的身体中盘旋,也明白弄碎这颗没有意义的牙齿根本不能给他们带来更多生的希望。伊欧里恩看着自己沾满血液的手,显得有些出神。
“你……你干什么啊?”博尔德控制着伊欧里恩的右手,伊欧里恩想要把这只右手抽回去,却没办法抽动。
“……放开我。”
“你太恐怖了!你不能……我不能让你弄伤你自己!旅行还要继续……我们也需要战斗力……”
伊欧里恩的听觉出现了问题,他用另一只没有被控制的手拍打自己的耳朵。他很用力,博尔德连忙喊其他的朋友来搭把手,自己拦向伊欧里恩的时候却被误扇到手,疼得他龇牙咧嘴。
罗提亚赶忙跟过来用力的拦住这位有些发狂的剑士。
“……放开。”
伊欧里恩的眼神中透露着疯狂和无助,他抬起的脸上沾满了手指涂抹留下的血痕,凌乱又诡异,他尝试推了推旁边的朋友但没有人敢松开手。
“你比之前更想要自毁,这不是一个好征兆。”娜尔拿起圣徽,想要做点什么,但她对上了伊欧里恩的目光。
“……我出现了幻觉,现在我清醒了。”接着他低下了头,望着地面出神。
“你最好是,我不放心。”娜尔还是抬起手,圣徽上渐渐泛起浅黄色的光芒,这光芒从娜尔的圣徽蔓延到她的指尖,熄灭于伊欧里恩的脸前。
“不管是什么东西,一段时间里都不会再找上你,你是安全的,不要再让那些不安找上你了。”
“嗯。”
娜尔示意博尔德和罗提亚可以送来发狂的剑士,而他们确实也照做了,得到自由的伊欧里恩伸出袖子擦拭脸上的血污。
“……尸体也会流血。”
“尸体可没死透。”余烬嘲笑似的说。“你要是死透了,就会上我的目标了。不过我觉得施特拉德比你更像个游魂,你干嘛逼着自己这么恐惧他,放心吧,鸦后还未让我带走你。”
伊欧里恩保持了沉默,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得跟在余烬身后。
他在回想那种彻底想要摆脱的阴影到底从何而来,如果不是在挣脱施特拉德的束缚,那……那种无法控制的行动又该如何解释呢?
伊欧里恩看着自己的右手,上面的齿痕还未完全褪去,他仔细的观察上面留下的形状,没有尖利犬齿的痕迹。他放下了手,也许自己真的应该放下,放过自己,保存实力才能在面对危机的时候派上用场。
哪怕自己在某些时候真的是那么清晰得感受到施特拉德的痕迹。这阴影跟随着他,直到他们踏进这个破败的村落,四周的腥臭让每个人的精神有些紧绷,落魄的院子和插在地上的稻草人,哪怕是每一寸灰尘都在警示所有人,黑暗在四周埋伏。
伊欧里恩的思绪像是被什么外力所粘连,使得他在这一路上一直保持着眯眼的状态。沼泽上空的黑影将每一个人笼罩在心中的不安里,离那东西越近,众人手中的武器就握得越紧。当诡异的苍老女声出现时,绷紧的神经得到统一的释放,一场在所难免的战斗摆在每个人的面前。尽管罗提亚身上还带着严重的伤和血痕,但他依旧嚎叫着扑向声音的主人。
蜂鸣声从老妇出现起就未曾停止。
眼前的刀光剑影变成了一种模糊的指引,剑士放下了剑柄转而拿起从未使用过的标枪,奋力向着黑影投击,但回报他的似乎只剩下朋友的鲜血。余烬昏迷在天空中,斗篷和衣物垂向地面,巨剑落地发出巨响,伴随着巨剑落下的还有星星点点余烬的鲜血。
绝望像一团黑色、无法看穿的浓雾,它遮掩了剑士的视野,麻痹了剑士的双手。光芒在眼前暗淡,暴怒渐渐冷却,而随着老妇的靠近,伊欧里恩血液中的蜂鸣达到了顶峰。
一些破碎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闪过,那是雨后清新的花园、年轻的弟弟和羞涩美丽的少女、过往痛苦的征战和挣扎的泥潭。他颤抖着,提起手中那把陪伴许久的巨剑,上面缠绕的破布沾着干涸的血渍,那一瞬间,伊欧里恩感觉这动作仿佛和记忆重叠——将军破损的手甲和他此时一样,轻轻抚上优雅长剑的剑柄,他抬起手,巨剑掠过长剑的路径,但这次,伊欧里恩把剑刃,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他的耳朵听不见任何声音,仿佛在这一刻被切断了和外界的联系。
他张了嘴,但他听不清自己的声音。面对倒下的朋友,顺从也许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也说不定。他这么想着,按照自己脑中所想得将所有的话说了出去。
“我亲爱的王子……我亲爱的施特拉德……我的孩子……”
尽管伊欧里恩并不友善得盯着眼前的老妇,但她丑陋的脸上还是带着令人作呕的爱意,老妇向伊欧里恩靠近,缓缓得伸开双臂。
“这是只属于你的规则,我的骑士。”
伊欧里恩的脑子安静的出奇。那位妇人在博尔德震惊的眼神中抱紧了他,在他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得低语。
“施特拉德,我的宝贝,我的孩子。”
伊欧里恩想起了满嘴是血的自己,也想起了女孩跳崖时的场景,两者都带着无尽的绝望,他分不清哪个才是自己。接着他的身体被老妇抱起,像抱着沉睡的幼童一样,贴近她的胸膛。余光中,伊欧里恩看到了受伤的博尔德,不敢轻举妄动的他震惊得看着自己。娜尔和罗提亚倒在一起,倒在沼泽的泥泞中。余烬……?伊欧里恩尝试寻找余烬的身影,同时他的潜意识里想起余烬和娜尔都是那么关心自己是否整洁干净。
在陷入黑暗之前,伊欧里恩看向博尔德,最后的影子揉成一团无法辨析的光晕,他努力张了张嘴,他说。
“……救我,博尔德。”
作者:格子
评论:笑语/求知
我身睡卧,我心却醒。这是我良人的声音。他敲门,说,我的姐妹,我的爱人,我的鸽子,我的完人,求你给我开门,因我的头沾满了露水,我的头发被夜露滴湿。
I sleep, but my heart waketh: it is the voice of my beloved that knocketh,
saying, open to me, my sister, my love, my dove, my undefiled:
for my head is filled with dew, and my locks with the drops of the night.
——雅歌 5:2
莱文娜躺在柔软的床上,格伦戴尔宅邸的繁华都褪了色,严肃的历代家主画像旁绘制精良的名画只留下了泛白的一个框证明存在过的痕迹;音乐盒里响着上个年代的舞曲,繁复长裙的小人在上面翩翩起舞;空荡荡的穹顶将回声一波波推来又送走,等待着门外熟悉的喧嚣打破这里的空旷。
她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次回到这里了,每次岁月将关于这里的记忆冲刷得模糊而朦胧时,梦境就将她拉回此处,任由时间渐渐将这里蚕食得满目破败,又栩栩如生。
初时她还会用脚步去丈量,用目光去缅怀,后来她会用麻木去逃避,用离去来告别,兜兜转转,她依旧久久被困在这个庞大的旧日幻影里。于是现在她已经不再挣扎。她漫无目的地回忆,自己在睡着前在做什么,在噼啪作响的火炉前听无聊的谈话吗?还是在柔软的床上给孩子读一本未完的童话?
黄铜钟表的指针转过了一又四分之一圈,窗外的晨光一点点亮起,她记得最早的时候,阳光会先掠过阳台上错落有致的绿植,再被窗户上彩色的琉璃分成细碎的颜色,将清香一路顺进卧室,而现在阳台上只有棕色的盆在慢慢残缺——如同整座房子里所有的细节一样,慢慢死去。
如同每一次出走之后惯常经历的转场,不知何时端坐在镜前的她已经换了装扮,蓬大的裙摆堆在腿上,精心设计的花纹比第一次梦中的淡了许多,似乎要融成一片纯白,轻柔的头纱摆在面前,与纯金的耳饰轻轻勾连。莱文娜隐约记得它们最初的样子,柔软的,轻盈的,层层叠叠的,织成这场梦内里的一隅。
远方的钟声奏响白鸽的舞曲,由远而近的声音声量渐大,敲击在宽厚大门上的声音略有些急促,却平白让人听出些喜悦来。
“莱文娜,莱文娜,我的挚爱。”那人呼唤道。
“莱文娜,莱文娜,穿上你的长裙,戴上你的头纱,快快下来。”
众人应和着,喜悦着,但她不会再如同初次般喜悦地奔赴了,毕竟这只是一场破败残缺的幻梦。
莱文娜戴好了头纱,镜中影影绰绰,映不出过去,映不出未来,甚至映不出她美丽的“现在”。
她下楼的脚步依然轻盈,纤细的腰身上吊坠互相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鞋跟与石制的楼梯碰出伴奏,她记得穿着这双鞋起舞的感觉,伴以众人的钦羡和喝彩。
她路过中厅的彩砖,她的猫喜欢卧在彩色拼接的图案最中央的位置,颇有几分主人的气质,然而她已经不记得它宝蓝色的眼睛是怎样的光泽了。
她拉开沉重的大门,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悲戚,年轻的恋人的面容也变得模糊不清,她隐约能从他的身形上望见十几年后的对方的影子。对方的拥抱像隔了一层朦胧的塑料,毫无实感,她想,也许他也在随着这栋房子一起残破,凋零。
这好吗?这没有什么好与不好。
关于评价的想法一瞬即逝,兴不起波澜。她欣然拉起他的手,完成梦境的收尾。
踏出房门的那一刻,身后的一切开始隐入朦胧的雾气,这场反复的梦终于到了尾声,她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那栋房子了,也许那些名画还挂在几位严肃大胡子的周围,成为宾客的谈资,也许中厅依旧在开办一场又一场的舞会,有新的红裙子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也许那双蓝眼睛已经永远从彩砖中央消失不见……
有那么多她不曾再参与的也许,她与这栋房子,互相已是残破的幻影,只有梦境勾连着几乎被遗忘的不舍,藕断丝连甚至成为一种折磨。
孩子哭了,她叹了口气,如愿睁开了眼。
END.
作者:八千鸟
评论:随意
【零】
这个城市的人总是喧喧嚷嚷一刻不停地路过。
“我很中意下雨"
已经是高到能把人变成水汽的气温,街上也依旧车水马龙。学生在上课的路上,老人在去买菜的路上,年轻的男女即使在这种上班日里依然逛着他们的街,一辈子逛不完的街。
“下雨的时候,我总能遇到那个人”
我透过玻璃看着白天也依然眩目的霓虹灯,透过玻璃的光线被扭曲后仿佛巨大的浪潮向我扑来,伴着周围永不止息的吵闹声。更真实的热浪随着我身后旁门的开闭一阵阵扑在我的腿上,像一群讨厌的蚊蝇。
“他看上去懵懵懂懂的,好像经常在发呆”
隐隐约约,窗玻璃上也映出我的身影,和窗外窗内光怪陆离的光一起。窗里的我望着窗外的我,我们就这样说不上惊讶说不上恐慌也说不上专注地呆呆地望着彼此。
“有时候呢,又有点好笑”
突然不知道哪个孩子喊的一句“下雨了”,整条街终于骚动起来,倾盆大雨转瞬即至,学生跑进店里,老人颤颤巍巍拿出伞,情侣两人撑起外套在狂奔中撞在一起。
我笑了,拎起一旁的书包,把桌子上的书本和笔一扫而空后冲出了店门。
“我想,我总有一天会认识他——”
“你们也一样。”
【壹】
“妈,我回来了——”
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哗啦哗啦作响,铁栅门上的艾草已经挂了一年。家门大开,一眼就能望见空荡荡的走廊和客厅。没有换气扇的轰鸣声,没有逃出油烟机的呛人烟气,没有房间里电脑麻将的电子语音。他叹口气,小心翼翼地关上铁栅门,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反锁死后利索地从书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再旋开盖子,把水倒在不知道哪里来的塑料盒盖上。
“呼。。好闷。。。”从水面上隐隐约约升腾起的水雾,竟勾勒出一个人形大口呼吸的轮廓,头发濡湿着垂在脸旁,空气中顿时弥漫着潮湿的气息。
“你等一下,我去找个装你的东西……”他说出这样的话来,自己也觉得好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索性晃了晃脑袋出去关上了门。
不久就听见窗外传来他的大喊“张叔你家还有没有空鱼缸啊!”,水中的精怪愣了愣神,就不知不觉地趴在了他的书桌上。
【贰】
“你也喜欢来这里看海吗?”
这是雨从出生开始第一句听到的对他讲的话。
如此突如其来以至于混在风声中从他的耳旁掠过。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陌生的少年在他身旁盘腿坐下。
H市的雷阵雨前阵子下了好几天,如今天刚放晴,沙滩上的积水东一块西一块坑坑洼洼的。雨就正坐在这样一个水洼里,茫然地看着大海。咫尺的大海或许是避免被蒸发的唯一出路,但他却被留在了沙滩上,到不了了。
一旁人类对他充满好奇,将指尖轻贴在他肩膀上,为那表面张力的触感惊讶不已。
“你能看见我?”对方点了点头。
“或许你能帮我个忙…”他迟疑着,又一次望向大海。
大海依旧重复着那古老的澎湃声,没有应答。
【叁】
“喂喂,醒醒!救命啊,我的作业!”
雨是被惊叫吵醒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在桌上睡着了。身下被称为作业的纸已经被洇得快透湿,而他自己也变小了一半。
“真是要了命了啊也不知道干不干得了…”对方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把纸拎起来抖干,挂在窗台上,又跑进跑出拿来抹布把桌子抹干,末了在椅子上瘫了会,才想起什么似的没好气地推过来一个小玻璃缸,“好啦,给你!快进来。”
他被转移进新容器里,还沾着点绿藻的玻璃壁里晃悠着不到半缸水,没有养鱼也没有配景,看起来很奇怪。
“都说防止一滴水蒸发最好的方式就是把这滴水倒入海里,你为什么不肯去大海啊?”少年把眼睛贴在玻璃上,闷闷地说。
“我…我没做好准备。”
而且一融入大海,我就不会再是雨了吧。他在心里想。
也许,他也渴望再度从天空坠落。
【肆】
“妈,我回来了——”
钥匙刚准备插入锁孔,门就随着力道被推开了。空荡荡的走廊和客厅里,没有换气扇的轰鸣声,没有逃出油烟机的呛人烟气,房间里“二饼”“不要”的甜美女电子音连续不断地响着,好像永远没有终止。他也不理会,回房间放下书包,就急着去够桌上的鱼缸。“雨?雨!出来啦,我回来啦!”
没有回应。
他凑近仔细一看,鱼缸已经空了。
“妈!”他冲向对面的房间。“你进我房间了?我缸里的水呢?”
“瞎嚷嚷什么,你那缸里莫名其妙装水干嘛,滋生细菌!”女人的眼睛紧盯着电脑屏幕。“这小蹄子,是不是已经猜到我牌了。”
“你给倒了?”
“我动什么,自个儿写作业去,去,去。”
他走回房间,上次弄湿的试卷已经干了,皱巴巴地搁在桌上。
雨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仿佛重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伍】
今天公司似乎来了个新人。
酷热的夏天,早上难得来了一场大雷阵雨,也不知道第一天报到的新人遭殃了没。
“好,差不多就这些,接下来你就跟着他吧。”皮鞋的踢踏声经过走廊,看到新人的脸时,他愣了一下。
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看起来还很青涩的新人谦卑地低着头,“前辈好…我叫宇,以后请多关照了。”
既不是同学,又不是亲戚,似乎是个从未听过的名字。他把脑子里奇怪的念头甩掉,做了自我介绍。“以后你就跟我吧。衣服湿了吧,今早这雨真大,怪不方便的。”
“是啊。”青年笑了笑,“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喜欢下雨。”
是啊,我其实也挺喜欢下雨。他想。也许是因为天太热了。
后记
“你要做一个不动声色的大人了。不准情绪化,不准偷偷想念,不准回头看。去过自己另外的生活。你要听话,不是所有的鱼都会生活在同一片海里。”
——村上春树《舞舞舞》
然后你忙忙碌碌,忘记了自己是谁,像鱼一样在梦里游啊游,活成了别人的背景。有一天你踏着夕阳的余晖走过城市,叹一声“年轻真好”,又再一次欺骗自己说“其实年轻时代充满活力却没有意义,每个人都会像我一样逐渐成熟。”可生命本就是没有意义的,年轻又何尝不是一件应该拿来挥霍的东西?
我一向希望每个人看完我的文章能读出不同的东西,是否有所惑,是否有所悟,是否有所解,这些都不重要。在此只是记录下一些初衷而已,也并不是全部。
高二的时候做摘记时看到了文末村上春树的这段话,少年气盛地写下了这段感悟。
当我还是小孩子,世界充满神奇但又感觉合情合理。我不惊慌不害怕不疑惑,世界的每一丝每一毫于我都似乎都尽在掌握触手可及。
但是我还是开始长大了。
当每天回到家,我精疲力尽地躺在床上想着我的小时候。
即使再见已不相识,年轻生命中那些遗憾的过客,终有一天全部归来。
能如此地相信着,给我一天中无与伦比的幸福。
作者:【十一招】周秀霞
评论方向:笑语
加维德的加冕典礼在一个冬天。
以剑为名的边境、神明弃置的帝国,如同国花千簇花一般盛放在大陆最北端。她从不是一个和平的国度,即使在仪式举行的这一天,南北交界的城市仍然燃烧着战火。
自荷米娜女王故去,歌拉笛厄斯再无和平可言。诸侯对她的敬意再也压制不住野心,偌大的帝国仿佛一盘水菇奶油肉排,在刀剑之下变成一块又一块。前代帝王显然不精此道,或者说,歌拉笛厄斯绝大多数的王族都不适合坐在那个位子上。于是交到加文,交到这位「天生的领导者」手中的,便是只留下一具荷米娜时代繁华空壳,内里却已然腐朽的败果。
她的声名即使是在其他大陆上都是如雷贯耳的:天赐帝国的救世主,剑锋刃的千簇花。她使帝国与普拉雅王国化干戈为玉帛,与超过三国邻邦建立了友好的关系,让被视作垃圾的魔石成为牵动经济命脉的供能燃料,从帝国驶出的列车遍布了泊拉锈陆的土地。南北方贵族自发签下了和平条约,女王在位间永不争斗。
歌拉笛厄斯的冬天有很多雪,有时下得冻住所有能看见的液体,有时下得让所有带颜色的东西都看不见。红的蓝的黑的,打开门都成了一片白色。
对,这位新王在仪式当天的一早就被雪闪了眼睛,直到典礼开始,视野里都填着一大片模糊的光斑。好在这条路他闭眼都能正正好好地沿着中线走到头,才没闹什么笑话。
宫殿的后墙、王座的背景是应他强烈要求装饰上的一幅荣勋女王画像。女王头顶的冠冕此刻被厄希特·博克康德主教郑重地戴在他头上,像无数次预演的一样。他早就习惯了那无数颗宝石与珍珠的重量——但厄希特主教按着王冠正了正,他就忽然觉得它重达千钧了。
他今年十九岁。荷米娜女王是十九岁登基,从备受嬉笑的乡下公主开始,励精图治、政绩卓群,被她的子民爱戴着,受教会的亲封赞为「荣勋女王」。而他的十九岁,同样登上王座,却带着一身的名望坐在这里。他终于达到那位女王的高度了,他想。
加文荷米娜的崇拜,是一种堪称魔怔的向往。民间流传的荷米娜传说他基本都知道,有关荷米娜的正儿八经的史官记录他倒背如流,甚至文学作品,诸如歌功颂德的《荣勋女王传》、言情作品《女王与大公》、诗歌集《荷米娜·安·塞特蒂尼》,以及不知道有没有正版,但市面上流传的版本都非常劣质的荷米娜继任前的故事他都烂熟于心。
女王的生日成为了举国欢庆的佳节,女王喜爱的花朵成为了国家的象征物,这一代的歌拉笛厄斯人常说:想要面见加维德殿下,只需要表明自己对荷米娜女王的历史感兴趣就行了。
他抬起头正视画像中安静微笑的女王,她的模样分毫未改,一如童年的他闯进满是灰尘的杂物间,伸手指向被巨大红布遮盖的画作那时。
他似乎已经超越了那位女王在此处留下的起点。
……已经超越了吗?
和这样的想法一同出现的,是模糊视野中一抹遥远而纤弱的身影。
他恍惚间望见从来都只在他背后无声督促他的荷米娜缓步朝他走来。每走一步,那披肩就抖落细雪,每走一步,那冠冕就更沉一分。
“抬起你的手来,加维德·埃·塞特蒂尼。”荷米娜说,接着,走到了与他面目相对而清晰可见的距离。
“你是否承诺对帝国的人民和领土尽忠职守,公平、公正地行使你的权力?”
“我发誓。”加文愣了愣,神色一肃。
“你是否能够将你的子民视作兄弟姐妹,持有高尚的道德,成为人民的路标?”
“我发誓。”
“你是否能够将生命、信仰和未来悉数奉献给你的国家?”
“我发誓。”
他抬起双手,一柄精美的宝剑落在他的手心里。剑身雕刻着一串由古文字组成的箴言,剑柄装饰着宝石与金色的太阳,它在铸造之初被寄予了神明对每一任统治者的祝福。
身披华服的女王对他露出一个温和而欣慰的微笑。“你做得很好,孩子。”
她没有在此久留,而是仅为说出这句赞许似的,将宝剑托付后就离开了。铺着红毯的长阶已经到了尽头,离开剑身的另一双手也不来自于女王,而是主教厄希特。
对方浅棕色的眸子裂开一个小口,汹涌的黑暗争先恐后地挤了出来。然而加文正虔诚地望向画像,单膝跪地做最后的礼仪,全然不曾注意到近在咫尺的异常。
厄希特合了合眼,错开一步,如同百年前立在女王身边那样站在了画像一旁。他没有理由与边境帝国为恶,即便是出于感性的冲动,他也愿意在这时候满足加维德一个小小的期待。
荷米娜有个相当不错的后人,也足以安息了吧。
人鱼织梦,如真似幻,是逝者的意志还是主观的臆想,连他们自己都无可分辨。
作者:伊西多
评论要求:随便
或者https://m.youtube.com/watch?v=FiPLFTaPczY&pp;=ygUaZGl0dG8gbmV3amVhbnMgZW5nbGlzaCB2ZXI%3D
第一个电话在中午,言悟父亲打来的,老家那边要给她介绍一个对象。人家是开酒店的……话没说完,言悟打断道:“把他生辰八字给我。”她要看看和这个人合不合适。第二件事才是要照片。
中午吃简单的饭菜,晚上才是重头戏。言悟和仲光一起,把仲光带回来的紫河车料理干净。仲光姐姐生了个女儿。据仲光说,两家四个大人都没有不高兴,毕竟是头胎。下一胎兴许是儿子,但言悟未必知道,那时候她不一定还和仲光住在一起。紫河车给了丈人,没给丈夫,大概他们确实很爱这个女婴,觉得有必要补偿一下仲光家了,仲光从母亲那分得半斤,刚好够他们两个吃一顿。
饺子奇香异气的,仲光没吃多少,言悟吃得倒有点撑了,消化完后欲望膨胀。她的欲望并非来自于据说紫河车里丰富的雌激素,而是来自于自己吃掉了仲光姐姐的肉这一事实。胎盘是母亲的肉还是孩子的肉,暧昧不明,而仲光姐姐因为能生产这一块肉,不能成为完全的“手足”,同样的地位模糊。所以言悟要吃这个男人。也给这个男人吃。
第二个电话在他们互相蚕食饱足后的深夜。那一头是彤云,言悟从小到大的朋友。彤云告诉言悟,她被人猥亵了,想报警,她要言悟陪她。
只是猥亵,就要报警,实在有些小题大做。或者说得不偿失,白折腾。言悟自己在胸部发育时期被父亲的朋友摸过。以及在公交车上,手抓着把手,有个老头在她腋窝以下肋骨以上也就是说侧胸的部分拍了一把。言悟从来什么也不说。跟父母更加不必说,公交车上那天,言悟穿的是件抹胸,要是跟父母说了,得到的回复必然是谁叫你穿抹胸。可是父母能说的话,作为朋友不能说。做朋友的人,跟朋友处在同等位置上,那个人是父母的朋友,一个中年男子,朋友眼里他也是个中年男子,没有父母那么多的“顾虑”可作借口,两个都是赤手空拳的人。所以言悟只能问:“怎么回事?”
“那个人是个老头。”彤云声线平直,绝无抑扬顿挫,像AI的朗诵。言悟立刻感同身受。能做出这种事情的绝不会是好看的人,能爱他的恐怕只有他那个一样丑的妈妈。但是,老头还要可怕得多,言悟被老头摸过,她最清楚。这句话激起的同情,足以让她专注地听完彤云的叙述。第二天她就去陪伴彤云,那则是出于朋友的责任感。
彤云说,那个老头向她问路,她带着他去了,毕竟是城市里她没有预感到危险,后面他动手时,她先是叫喊,但那时候刚好没人,后面于是动手推他,打他,终于像驱赶流浪狗一样把他赶跑。说到后面她带了小小的哭腔。彤云不是惊魂未定的哭,或者对于更糟糕的事情没有发生的感恩的哭,她是切齿痛恨的哭,她恨自己没带把刀。
而言悟听了,想到的还是自己和那个老头,以及那似摸非摸的一把。那时候,她没有反应过来,就这么看着那老头下了车。可是她又能做什么反应呢,因为那老头没有真正摸到她的胸,那毕竟只是一个擦边球而已。他没有拍她的背,没有拍她的肩膀,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呢?她永远不会知道,她所记住的只是那种不洁的感觉。在这种情况下,彤云所遭遇的简直成了一张赎罪券,只要言悟愿意去买,那么她可以免于那种不洁,那种别人只在你的池子里蘸了蘸手指,于是你任何抱怨都成了小题大做的感觉,中国人管这个就叫哑巴吃黄连。
言悟请了假,先和彤云一起去了X市的公园。所谓公园,就是对自然景观的拙劣模仿。中午她们去吃了烤肉,在彤云的出租屋里睡了午觉。下午言悟看着彤云打电话。她们一起去了警局。
这件事,彤云又要说一遍。那天下午两点。我坐xxx公交车,上车。我是在始发站上的车。警察打断:“那对方什么时候上的车?”彤云一顿,说:“他是和我一起上车的呀。”警察不耐烦了,说:“那你怎么不早说呢?”言悟差点笑出声来。她又想到自己那个判断,只是猥亵就要报警,那太过小题大做,太浪费警力了。言悟是正确的。但是此刻她们已经在此。她凑过身去,握紧了彤云的手,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那言悟只能拿出自己的对抗心态:你不是嫌我麻烦吗?那我就麻烦你到底。
其实彤云倒不像言悟这样旁观者清。她素来是迟钝的人,打一巴掌第二天疼。她只是把这事说出来,增添更多细节。好在警察只对那个老头是怎样对她的最感兴趣,彤云奇怪他们何以问得这么详细,换一个人来必定要羞耻——她觉察到言悟紧紧抓住她的手,差点想要推开。她也想把这事说得像本黄色小说一样,以验证是否这就是他们想听到的。
实际上,她不愿意让他们知道,在始发站等车时,上车之前,那老头叫住她,请她帮忙搬行李。彤云不知道如何拒绝,只好这么做了,其后,他又掏出手机,问一些智能手机操作方面的问题。这是彤云的软肋。平时不管对谁,哪怕是自己的父母,她都是个木头人。彤云自己也诧异,她似乎也曾经是父母怀中的小精灵,她一直是父母漂亮的女儿,何以会变成这样一具木头人。只有对老年人例外。她总要看到他们是如何被这个世界排除在外,她总要对这一点心存恻然,她总要伸出手尝试把他们拉回这个世界中。
因此,彤云细细解答他的问题,也许对一个陌生人来说过分细致了,以至于后来她逃到地铁站,在电梯上,一个人向她搭话,他和她坐了同一班公交,以为他俩是同行人。如果你和他不是同行人,为什么对他这么尽心呢?要是他这么问,彤云只能哑然。
“他把手放在你的胸部。时间多长?”
彤云回答:“记不清了。”
不知怎的,这个问句别具一格的微妙。不知怎的,回答自己记不清时,彤云觉得自己那么的呆板、面目可憎。一瞬间这种恶意笼罩住了她的心。在警察问她“真的记不清了吗”的时候,她终于崩溃地大叫起来。歇斯底里。她一直要自己不要哭,不要显得像一个拿眼泪博同情的弱女子!但是她还是哭了。她被关在头脑的暗室里,声音重叠激荡地翻涌。言悟紧抱着她,不要她倒下去,彤云模糊地想,自己太高了,真对不起。
一直坐在边上的女警察来安慰她。情绪不要激动,这都是必要的程序,你要相信我们,好吗?言悟说:“遇到这种事,谁都会情绪激动。”女警察说:“这样解决不了问题。”彤云不知不觉中站了起来,她俩又扶她坐下。笔录还是要接着做。
等一切都做完了,整件事情告一段落,彤云和言悟到蛋糕店里去买了甜点,因为吃甜食心情会变好。言悟买的是开心果巧克力蛋糕,彤云买的是山楂月饼。言悟第二天就要回去了,彤云给她买了一串朱砂的手链。
这串手链言悟一直戴到了圣诞节的时候。父亲介绍的那个人,看八字似乎还可以,但她跟父亲说两个人八字不合,推了过去。仲光姐姐怀上了二胎,仲光说要回去看看,这一看就杳无踪迹,言悟打算搬家,但也只是嘴上说说,一直没有成行。戴着这串手链,圣诞节她又回去见彤云,两人一起去逛街。
X市没有很浓重的圣诞节气氛,两人去的偏偏还是最冷清的商场。逛了一会儿,难奈凄凉,又逃到大街上。言悟突然拐拐彤云,示意她看行道树旁边站着的女人。
那女人身形高大,扎个马尾,皮毛一体大翻领夹克,牛仔裤马丁靴,看起来很利落。彤云不解地转头看言悟,言悟小声说:“是那个警察啊,你忘了?那个叫你不要哭的。要过去打个招呼吗?”
彤云想了想,竟然点头答应。她俩一起过去,由言悟开口道:“你好!你记不记得我俩?”
夜色里女警的眼睛是火石一般的质地,在她俩脸上硬硬刮过去。“饶彤云。”两人都吃了一惊,没想到她还记得。于是只好略带尴尬地互换姓名。言悟。女警叫楚忍冬。彤云说自己有话想单独问问忍冬,忍冬答应了,她俩又绕到商场里去。言悟暂时在外面,手有点冷,她买了杯热奶茶喝。一杯奶茶喝完,彤云和忍冬还没出现,她有点担心,给彤云发了条消息,彤云没回。
言悟仍决定再等一下。她又给彤云点了杯奶茶,店员在做,她看到窗外飘起了小雪。隔着层玻璃,冷清清灰黑色的街上,人影的亮色也没精打采,她开门走到门口,没有人雀跃,也没有人要拍照,毕竟不是初雪了。
突然有人在她右肩膀拍了下。言悟往右一转,左边顿时爆发出笑声。她狼狈转过来,骂道:“靠!”当然是彤云,笑得脸圆圆的,红口白牙。“你怎么站在外面,不冷啊?”“不冷,我出来看看雪。我给你点了杯奶茶,进去喝吧。”
彤云说她想看部电影。两人买了票,从奶茶店出来,走向电影院。言悟才问:“那个警察呢?”彤云说:“走了。”“你都跟她说了些什么?”言悟其实更想问,有什么可说的,因为那天她就知道此事不会有任何结果。而且她一直知道,那天不过是印证落实。
彤云吸了一口奶茶,路灯下雪在她的黑发上是片片云母,几乎像个薄纱材质的王冠。她用手摸摸头发,看到自己的指甲又成为蜡质的灰紫。我原谅了她——这话说出来,自己会成为一个善良的傻瓜。可是傻瓜就是傻瓜,一个努力遮掩的傻瓜更不聪明。徒劳无功,雪终归要融化,何必还要下雪?
都是因为太冷了。
“没说什么。”她轻快地说,“你知不知道,这个商场这么偏僻,竟然还挂了槲寄生,我和她接吻了。”
言悟手里是有彤云的八字的,八字上可并没显示彤云是个同性恋。她和彤云一起长大,也根本不知道彤云是个同性恋,一时间震惊得默默无语。又想到更为可怕的可能,那便是彤云被那件事骇得转了性向,这她更难以接受。那么她自己在朋友眼里,岂不是也有了变为伴侣的潜质,这个想法使她不敢沉默了:“她是百合吗?”
“我不知道,反正她没抗拒。”彤云说,随后又撅一下嘴,“希望她没男朋友,我不想亲和男人接过吻的嘴唇。”
这句话足以令言悟放心。她问:“她亲起来感觉怎么样?”
感觉只是一块会动的肉而已。彤云知道自己不喜欢女人,所以这个吻没有激起她的丝毫情欲。但是她也知道,这种没有任何情绪的感觉,反而让她喜欢。
“她火气很旺,这种天气还出汗。”彤云嗅到了她的汗味,皮革味、一点点的酸味,然后扑来浊热的奇异的香气。女人的味道。
彤云小时候,她妈妈穿一件红色条纹贴身针织衫,把她抱在怀里睡觉。彤云嗅到一股香气,问妈妈为什么她的衣服有香味,妈妈睡眼惺忪地闻了闻,口气敷衍地说:“哪有?这是汗味,好了,睡觉吧。”然后彤云把鼻子埋在她的熏满了汗味的红衣里,伸手去够她的乳房。不会有任何一个男人任何一个人觉得妈妈的身体好看的,她哺乳后的乳房干瘪松弛垂吊如风干的果实。但是彤云深爱那触感,柔软的,没有弹性的,绵密可爱。她绝对忘记了一切。她忘记了更小时候的自己……
更小时候,她和妈妈一起坐公交回家。那是个喝醉了酒的男人,纠缠着她妈妈,看到她妈妈抱着个女童,硬要让她妈妈坐下。她被吓坏了,她妈妈安慰地笑着说,叔叔醉了。满车厢似乎都笑了。有人下车后有了座位,他自告奋勇要帮妈妈带孩子,把她抱了过去。妈妈坐在前面他坐在后面。这个醉汉探手,伸进亮亮的香槟色小裙子里,揉捏女孩的胸。彤云没哭——她被吓得只有沉默。然后车到站,她妈妈,抱着她回家。
他把手放在她胸部多长时间,她不记得,孩子没有时间观念,十分钟像一辈子一样漫长。
因此,彤云可以向忍冬解释,那个案子没有下文,她再也没接到警察局的电话,不算最要紧的,有些事一开始就已经太迟了。甚或可以说,既然她已经出生,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在她懂得想念之前,值得怀念的事情就已经只剩回忆。虽然她是受到了刺激,才想起这件事来。
“我能做的实在很少。可是,”忍冬说:“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一直都记得你。”彤云答:“……谢谢。”那时候她看到,外面开始下雪。她对忍冬说:“下雪了。”又说:“好像有点暧昧。”最后她看着槲寄生——仿真的——说:“特别是槲寄生。我都想问能不能接吻了。”忍冬的瞳孔缩了一下,看着她。最后,她们做了这件事。
彤云想说:你记得我,难道不是因为我的名字本来就难以忘记吗。彤云在冬天出生,她名字的寓意就是下雪前的密云。你为什么要记得我呢——这个问题有如安眠药的苦味,压在她的舌根。彤云不是那个父母怀里的女儿,她和母亲一起安稳沉睡于羊水中时,已注定她体内的温热,会一寸一寸结成冰。八字也是那么说,那些星星也是那么说,彤云多么希望自己没有聆听的机会,可是也许她的出生就是一场必然的雪崩。多么遗憾,她对那些星星一样的卵子,那些注定不会来临的兄弟姐妹们低语。多么遗憾,可能你们也是我,我们是大同小异的我们。
雪越下越大了。言悟说:“再走一会儿,真要被雪淹了,咱们跑过去吧!”彤云点点头。风很大,很冷,在灯光下,飞舞旋转的雪光里,她们开始奔跑。要一直跑到电影院里去,浏览一切的声音,光影,然后回到家里,沉睡,做一个自己成为一颗星星的梦。
fin.
Notes:待修改(呃其实可能不会修改,不过这也难说,而且这三个字需要加粗)
标题来自于“琉璃世界白雪红梅,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作者:猫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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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叶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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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是在逃命的时候闯进这间收容室的。
当时突破收容的一无所有正蹲在她后方大概五米处,已经摆出了远距离攻击的姿势,而这条该死的走廊长得过分,出口遥远得仿佛位于世界尽头。逃不掉了,要死在这里了——她绝望地想。
然后主管的声音从耳麦里响起,一如既往地冷静与淡漠,“右手边的收容室,进去。”这道指令让玛丽条件反射地撞向旁边收容室的门,撞开门后还差点摔在地板上,她迅速稳住身体,反身关紧门。
即便隔着厚重的收容室大门,丢失目标的一无所有那愤怒的咆哮也依然传入了玛丽的耳朵。她倚着门,心有余悸地滑坐在地上。直到这时她才看清自己进了哪一间收容室——布满血迹的浴缸静静地占据收容室一角,取代淋浴头悬在上方的那只手掌往下滴着血。滴答,滴答,水滴的声音在并不宽敞的收容室里回响不绝。
是血浴缸。
虽然玛丽今天刚来到这家公司,还未正式开始工作就遭遇了收容突破事件,但公司的提前培训让她迅速冷静了下来,她回忆着培训部Hod部长的课程,想起血浴缸只是TETH级异常,处理正确并不会发生危险,这让玛丽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缓解。
深呼吸,保持镇静,玛丽小心靠近浴缸,正如资料上所介绍的,浴缸里盛满鲜血。伴随着浓郁的血腥味,一种难以名状的绝望与忧郁席卷而来,这绝望甚至比刚刚一无所有的追杀来的更为厚重和压抑。
玛丽情不自禁地将手搭上浴缸边缘,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死在后巷的家人,父亲去阻拦破门而入的清道夫,而母亲把她推进橱柜,接着两人都被杀死。年幼的玛丽捂住双耳紧闭双眼,但肉体被撕裂碾碎的声音,以及随之而来的令人作呕的咀嚼声,仍然顽强地钻过她的指缝,钻进她的大脑。她拒绝理解那些声音意味着什么,只能拼了命地抑制着喉咙里的啜泣。不知过了多久,所有声响都消失了,玛丽推开橱柜门,迎接她的只有四处飞溅的血迹。
除了这些血迹,什么也没有留下。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她甚至流不出一滴眼泪了。
从回忆中惊醒,玛丽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哭。点点滴滴的泪珠落进浴缸,而那汪血泊沉默而温柔地接纳了它们,接纳了这些迟到了十多年的、痛失亲人的悲伤的泪水。
接二连三的水滴逐渐汇成涌泉,玛丽撑着浴缸,泪流不止。透过模糊的视线,她看见浴缸里伸出一只手臂。真奇怪,明明是从血泊里伸出的,这只手臂却干净而苍白。手腕一翻,掌心向上做出邀请的手势,而玛丽也看见了腕部那些纷杂交错的割痕。
不知为何她能够想象得到,这只手臂曾经的主人,像是妄图割开什么枷锁似的用力切割着自己的手腕。那么手臂的主人最后斩断了枷锁,自由了吗?从这无边际的忧郁深海中解脱了吗?
玛丽隐约觉得并没有,即便是死亡,也依旧被绝望的锁链束缚着,在这个失去希望的世界里,生与死的界限已然模糊,一切都是无谓的挣扎。
但至少,死亡能够忘却所有痛苦。
——她握住了那只手。
宛如一场舞会的邀约,手臂慢慢将玛丽带向血泊。
指尖触及液面,冰凉的,让她眨了眨眼。
而接下来,是从耳麦传出的,主管难得惊慌失措的喊叫。
听上去相当紧张,而且声音大得差点震破她的耳膜。
这下玛丽完全清醒了,她停下动作,看着交握的两只手。那只苍白的手也没有继续使劲,倒不如说从一开始它就没有用很大力量拖拽。
玛丽摘下耳麦——主管实在是太吵了——她向血浴缸低语:
“抱歉,我果然觉得……即便这个世界已经烂透了,但只要活下来总会找到希望,这也是为什么我会来脑叶公司工作。”
玛丽绽开一个小小的微笑,她反握住那只手,双手拢起,轻轻抵住额头。
“毕竟,直面恐惧,创造未来,不是么?”
轻声呢喃,宛若祈祷。
“而且……如果爸爸妈妈看到我这么年轻就去找他们了,他们一定会伤心的,我还是想做个乖女孩。”
语毕,玛丽松开手,那只白皙的手顺从地收回,重新沉入深红的水面之下。滴答,滴答,血珠依旧有条不紊地滴落,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工作结束,玛丽推开收容室的门,恰好看见身穿拟态的劳伦斯坐在旁边喘气歇息,而不远处,其他员工拖着化为茧的一无所有,看起来正准备把它拖回收容室。
劳伦斯听见门打开的声音,差点跳起来以为又有异常突破收容,转头发现是玛丽。他松了口气,挥挥手向她打招呼:“嗨,工作顺利吗?”
“嗯,”玛丽笑了笑。“非常顺利!”
END
作者:夜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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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别重逢本应是幸事,但任何事情都有特例。两对新人互相注视着对方,原本就是迎宾用的笑容此时更显尴尬。要问原因……自然是因为站在对面的不是别人,是自己的前男友/前女友。
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才想出这种设计的,两个宴会厅紧挨在一起,入口处也没有任何隔档,所以租到这两个宴会厅的新人,迎宾时就必然面临面对面或背对背的选择。然而,因为新娘的迎宾礼服通常都拖着一个漂亮的摆尾,因此绝大多数的新人都会选择与另一对新人面对面,把中间最宽敞的道路让给来宾。
放在平日,这不过是两对新人互相欣赏或暗自攀比的设计罢了,但放在今天这两对新人身上,又多了点别的意义。左边的宴会厅铭牌写着小张(男)&小黄(女),右边的宴会厅铭牌写着小林(男)&小徐(女),若放在数年前,他们的组合应该是小张&小徐,小林&小黄。
虽然大家面上还保持着微笑,但内心早已波澜万丈。尤其曾经的情谊让他们第一时间认出了彼此,在认出对方的瞬间,每个人的大脑都经历一场从零开始的大爆炸。但在“糟了”、“好尴尬”、“晦气”、“天啊这是造了什么孽”、“我的妆没花吧”、“对面的礼服看起来还不错”、“我们的排场应该不廉价吧”、“今天婚礼绝对要比对方办得好”之类的混乱想法之余,一些他们自己也难以理解的情绪浮上了心头。
小张看着小徐,脑子里浮现出的是多年前那个剪着短发,喜欢听钢琴曲的文艺少女。小张还记得第一次小徐时的场景。那时才开学,大家都还不认识,座位也没有固定。他因为晚到,只能选一个靠前的位置,就在他感到紧张的时候,他看到身边的短发少女正戴着有线耳机,摆弄着手里的音乐播放器。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盯得太久,专注听音乐的少女突然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就在小张想要解释什么的时候,短发少女忽然摘下一支耳机递给他,问他“要一起听吗”。小张永远记得那个早晨,在老师到教室为止,他和邻桌的女孩儿共用一副耳机,听着相同的曲子。即便他已经记不清楚曲子的名字,但是唯独那个回忆一直留在心底。
而现在,本来在和新郎说话的小徐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似的,忽然转头看向小张,与他四目相对。记忆中那名短发的少女如今穿着一身洁白的鱼尾裙,一头长发披在身后,美丽温婉得像一位天仙。真美啊。小张在心里想。不知道她今天的新郎,是不是她所追求的,能够与她一同欣赏音乐的人呢?
在小张与小徐四目相对的时候,小黄也正看着小林,内心五味杂陈。今天晴空万里,夜晚也能看到明亮的星星,与她和小林分手时完全是两种天气。她记得分手那天下着瓢泼大雨,她拽着小林的袖子问他,能不能再考虑一下分手的事情。她对他说,自己真的很爱很爱他,她希望能与他一同度过今后的人生。
可是在那场大雨中,小林还是甩开了她的手,告诉她,他们不合适,关系也到此为止了。那天的雨好大好大,打在身上的雨点让她好痛好痛,可是身体上的疼痛远远比不上内心的痛楚。她看着小林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之中,而她站在原地嚎啕,直到附近面馆的老板看不下去,将她拽到店里避雨。
分手之后,她将所有承载着他们记忆的东西都销毁了。她害怕自己看到对方会忍不住哭泣,害怕每次看到这些东西,就会回想起那心如刀割的痛苦。可是如今,她以为这辈子只会爱那么一次的人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她看着他身着礼服,挽着另一名漂亮的女性,她惊讶的发现自己的内心居然只剩感慨:原来失恋的痛楚,不会伴随她一生啊。
在小张与小黄内心万分感慨的时候,小林与小徐也思绪纷飞。小林与小黄分手的原因,是他觉得小黄实在是太过粘人,让他感到疲惫,让他觉得无法回应那份真挚却又沉重的感情。他本来对自己的逃避感到可耻,也思考过是否应该努力去回应对方的感情,但如今,看着面前头顶王冠,裙摆上点缀着无数闪亮水钻,如同一位公主似的女性,他内心感到了一丝释然。他依旧无法回应那样的。他想。但是至少,他懂得放手。
小徐看着小张,想到的第一句话,是“他怎么才结婚”。在小徐眼里,小张并不是一个有趣的人,但确实是个好人。他不懂得欣赏音乐,不懂得感受纤细的情感,但是他会顾及她的情绪,尽量配合她的行动。可是,人心毕竟是肉长的,出于迁就而做出的让步,迟早会碰到底线。
每当她向小张兴奋地说某场音乐会要在附近举办,对方却露出茫然的眼神时;每当她分享给他一首新歌,他却只会回复“好听”、“我之后听”之类的字眼时,小徐都会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自私,没有去理解对方的爱……但随着相处,小徐意识到,原来只是因为他们追求不同,所以想要的东西不同。小徐希望有人能与她一同分享爱好,小张则希望有人能早日和他组建一个安定的家庭。
小徐从未觉得小张做错了什么,只是他们不合适罢了。所以她提出了分手,选择放过彼此。她本以为按照小张的性格,应该会早早找一个合适的女性结婚,却没想到时隔那么多年以后,对方才步入婚礼的殿堂。原来,早晚是针对个人而言的啊。小徐想。
众人五味杂陈,但时间从不等人。随着分针向前推进,宾客也开始陆陆续续进场。两对思绪万千的新人开始忙于迎宾,暂且将内心的纠葛放置一边。当婚礼开始,两位新郎和两位新娘开始在指定位置等待入场时,他们才再次面对彼此。
然而,看着对方的脸,他们却不知道说什么。想要比对方显得更为幸福的心思,和想要祝福对方幸福的心思同时在内心盘旋,可尴尬的身份让他们无法轻易做出选择。但是,在婚礼的司仪几乎同时发出指令的时候,他们做出了选择。
两位新郎握了握手,而两位新娘交换了手中的捧花。
礼堂的大门被拉开,在恢弘的音乐声中,他们走向属于自己的、今后的人生。
END
作者:江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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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你要找我谈生意?”
青年戴着平光眼镜,穿着卫衣的身形看起来十分瘦弱。他拿形状奇怪的自制马克杯给客人倒了一杯热水,算是尽到主人翁义务。
客人是典型中年男子,微秃微油的头,挡住脚尖的肚子。
因为长时间抽烟而留有黄色痕迹的手指摩挲着马克杯,斟酌开口,“对,生意。”
客人有些不安,他落了两次手,最后还是把马克杯放下,伸手去拿脚边的黑色运动背包。
青年抬脚踩住背包,强迫客人抬头看自己。“不着急,先聊聊。谈妥了再报价。”
青年长得很普通,有点儿小帅,但放人群里并不会被人高看一眼。就是这样普通的脸上露出的笑容,让客人汗毛耸立。
“好,嗯……”客人正襟危坐,深呼吸,“我想雇你杀人。”
“目标?”
“三中初一六班,全杰。”客人递上早已经准备好的照片。
“理由?”
“他霸凌我女儿。”客人气到双手颤抖,紧紧攥住裤子,眼神满是怨恨。他再次深呼吸平复心情,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手机,给青年看自己女儿被霸凌后的照片。
头发凌乱,满脸血污,衣衫不整倒在地上,孩子的脸颊边还有散落的牙齿。
青年放大照片,点着数,竟然数出了15颗牙。
这下原本恹恹的青年来了精神,他双眸一亮,身子不禁前倾。“继续讲。”
客人组织了一下语言,对之后发生的事进行简单概括。
“他只是因为讨厌我女儿座位在他旁边,就叫了好几个畜生殴打她。我联系了学校也报了警,但是没有处罚。”
调解?去他妈的调解。傻逼东西就知道调解,现在不杀这些为非作歹的畜生,是打算等他们年过14杀个人再抓?
一想到派出所那拥挤的调解室,客人就直觉得恶心。
“我不想要赔偿,也不稀罕道歉,我要他死。”客人顿了一下,“如果不贵的话,我想让其他参与其中的人都支付代价。”
青年推推眼镜,笑着说,“不贵,你绝对支付得起。”他向后仰,靠在单人沙发靠背上,姿态放松,“我们来探讨一下细节。”
死有很多方式,既然是生意,那得符合甲方心意才是。
“你想让他怎么死?”青年举了几个例子,“淹死,烧死,砍死,勒死……或者复杂一点的活剐,密封……”
“当然,价格是一样的,这是套餐内服务。”
“……”客人顿了一会儿,开口道,“能不能选一击毙命?”
“当然。”青年笑容更甚,“你是客人你说了算。砍头可以吧?”
“可以。”
“盛会1元。如果你还在报复其他小孩儿的话,拔牙十万每人,拔牙加剜眼两千每人。”
客人动作利索的数出三万块,又迟疑了一下单加一百,一起塞进青年手中。
青年扬了扬那单张一百,“不找零。”
说完,青年目送客人离开。
随着大门紧闭,客人拎着沉重背包快步走向楼梯,直到再次坐在自己的车上才敢长长呼气。
“搞定了?”开车的女子穿着艳丽,妆容精美,时髦墨镜衬得她瓜子脸更显娇小。
“是,他答应了。”客人抽纸擦了擦头上的汗,系好安全带问,“那丫头呢?”
“放心,处理好了。”女子将长发别到耳后,发动车辆,“我给她的牛奶里加了一整瓶安眠药,出门前就没动静了。”
客人点头,彻底放下心来。“等那个杀人犯把那些多管闲事的小子干掉……”
“不报警吗?”女人开着车,分一半心神在正事儿上,“或者,干掉他?”
青年活着,可就是他们买凶杀人的认证。
“会干掉的。”客人斩钉截铁。
不过那是另外的生意了。
在他的预想中,青年会在某一天潜入学校,或者直接在校门口守株待兔。等见到那些小兔崽子后,冲上去切瓜砍菜般轻松完成任务。然后被赶到的警察治服——不过在治服前,得再加一个角色。
客人再次拿出给青年看照片的手机,换上高价收来的实名认证电话卡,对照着新闻报道上的受害者名单发彩信。
“杀人犯在xx省xx市xx街道第三中学出现。你想报仇吗?”
两人开着车从没有监控的小路驶出,汇入主路,一路往奢侈品商场去。他们花大价钱买了一个女孩子喜欢的泰迪熊将包里剩下的钱花个七七八八,等到晚饭时间才往家走。
到家后,按照计划先开灯做饭闲聊,等饭做好了去房间里叫女儿,然后“惊觉”女儿“自杀”。慌乱之中报警,等医院出具死亡证明后,往眼睛上抹点儿洋葱,一直哭到第二天早上。
再然后,火化安葬一条龙。
就在夫妻俩“沉溺”于悲痛时,青年杀人犯行动了。他藏在接孩子的人群中,放学时间冲进去用30厘米长的西瓜刀砍翻将近十名师生,最后被愤怒的家长们失手打死。
一切都如计划般完美。
但买凶杀人的夫妻俩还是坐在了后悔椅上,戴着手铐,穿着马甲。
“你们是怎么找到证据的?”
客人不明白,他明明把所有证据都处理掉了,警察到底是凭借什么抓的自己?
警察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跟人渣说,只是指了指桌子上的材料——小女孩儿在学校跟死去的同学上课传的纸条。
“如果我跟爸爸说,他能让我回妈妈家吗?”
“阿姨和爸爸拔我牙齿的时候,真的好疼。”
作者:阿氪
评论:随意
非常建议搭配《Rot und Schwarz》食用,更有一种独特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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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迪罗
孩子,我现在同你讲——老实说,我有的时候会宁愿相信,历史的演进更像是跟随某种标准划分的章回体小说。这样,往前三百章,或者往后三百章,别管一章包含着多少时间,我们都再也找不出这么一个词语有这么凶恶了。让我们在车站周围稍微转转,在火车来前,如果时间还足够,我们可以倒回个几十章,那个时候我们更能自如地说这么个词语。
你当想象,孩子,因为你没见过的东西,是没办法言说出来的。但你须想象——就在我们脚下,曾经是西班牙人的宫邸。你从这里,照一百米距离画一条界线,这是华丽的,雕刻着船头像一般浮雕的柱子,据称来自对哥伦布神圣帆船的一种致敬与模仿,这是离我们最近的一层,也是最老的一层——它包裹着圣克罗沃的心脏,后来的宫邸也就在这里层层扩张而去。如果有凡人能够越过大门的界限,触摸到了这样的一条仅仅存在于我们心里的界限,他就能看见镀金的大门矗立于他门前。如果他足够贪婪,足够不要性命,当然,一定是足够的残忍,他就能照着这个大门向内望去。他能够看见,顺着高耸的穹顶,空旷的大厅在他面前延伸开去。不,不是空旷的,而是逼仄如同走廊一般,在两侧挂满了历代总督的画像,他们交替的眼神能够让此人感受到几百年积累的阴郁、狂乱、痛苦、不满,与莫名的,烧毁一切的怒气。那样他就可以用我们贫乏的语言拼出这么一个极其凶恶,不能复述的词语,那就是考迪罗。
考迪罗不是什么神圣的存在,你讲出他的名号也不会有永恒的烈火焚烧。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有一个终生的梦想:建立一条铁路去里耶萨。你只用向着站外望去,便可以想象我们在火车上将要见到的那样一条荒漠,延伸到我们目力所及的极限,它就起源于那个发光的小点。你看到了吗?等我们坐车到那里,你会看见一个打磨光亮,永远崭新的车头,当初从里耶萨来的铁轨就埋设在这里。里耶萨也有一个考迪罗——见鬼,怎么什么地方都会有考迪罗——他写来一封从称呼到措辞,甚至笔迹都弥漫着一股优雅气息的信件,礼貌地询问我们强大的,因强大而尊敬的考迪罗陛下是否乐意赏光回应他的小小要求,将铁路的最后一程接入圣克罗沃,好让我们伟大国家的荣光能够沐浴到我们卑微的城市。那时候考迪罗还没有想到毕生梦想这码事,他甚至没有想到回信。于是里耶萨的考迪罗派来了一个上校,加瓦雷斯上校,如果你还记得他。他穿着笔挺的,挂满勋章的军服,骑着踏着慢步的骏马,顶着足以晒死一个人的烈日,就顺着轨道来到了圣克罗沃。这一点吓坏了考迪罗,因为圣克罗沃那时还没有一个上校。(我们也是后来知道的,在外面仅仅是一周就制造出了三千个上校,比兔子还快)于是,考迪罗就有了现在我们称作毕生梦想的那个东西,他要修一条铁路去里耶萨。
考迪罗并不是一个神圣的人,所以他也会喜欢一些可以被称作神圣的东西。可以理解为什么他不欢迎加瓦雷斯上校,因为加瓦雷斯上校会成为神圣的、不可抗拒的“三”的一部分。圣克洛沃一直独立于世界之外,所以一旦外界有人侵入这个领域,无论是谁领导着这里,都必然要陷入永久的毁灭。第一次是西班牙人,他们身上的病毒杀死了最后一个王公;第二次是考迪罗,他们的枪炮带来了第一口名为“独立”的空气。但凡有东西从圣克洛沃外进来——不管是马、是马车,还是火车,它唯一的乘客只有死亡本身。而考迪罗如果不幸死去,那他就会印证这“三”所言非虚。这给了那些不喜欢考迪罗的人们一个宝贵的机会。无论是城内自称“进步”的人们还是城外那些不会自称“进步”的老地主们,他们都等待着,等待着考迪罗也去实践所谓“凡人终死”的规律。
于是在一个惯常卷起风暴的晚上,当崩落的树枝随着打着卷的狂风敲过一个个人们的家门时,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宣称自己听到了无规律的击打声中清晰的人声。它在风暴里闲庭信步,自然,平和地走过当初加瓦雷斯上校走过的路线,不时用不止一种声音高唱着。人们从那声音的杂糅里听出了至少三个女人和五个男人的声音,这唤醒了他们关于刑场、血液、枪声、嚎叫与死亡的不被允许的短暂记忆,因为考迪罗惯常的习惯是不会让子弹穿过这些人的心脏的。
“永恒存在的考迪罗万岁!”
考迪罗拥有常人拥有的所有智慧,所以他也很清楚,这就是必然到来的死亡的宣告。我们尚不知道他用了哪种方式克服这等困难,因为我们并不被允许踏进他的高贵殿堂。我们只知道他待在宫殿里,只做一件事情,等待。
第一次是一个独行枪手,那时是五月,下起了雨。
我们一开始并不相信考迪罗这么简单就死去了。准确来说,我们一开始根本不知道考迪罗已经死去了,因为太阳照样从东方升起,从西方落下,一切照常向前运转。我们期待着一场和考迪罗相配的葬礼,于是宫邸里响起枪声的时候我们只是耐心地等待着,枪声共响了六声,在大厅里久久回荡着,如同洪钟,正好响在晚上六点。于是我们用它计时,第一次知道了准确的时间。第一天晚上,当六声枪响因为回响再次在大厅里响起时,我们想起这几声枪响背后的含义。第二天,当六声枪响因为回响再次在大厅里响起时,我们又会想起这几声枪响背后的含义。遵循考迪罗的命令,我们的记忆如同潮水般往复,但我们仍然在等待。第三天太阳出现的时候,就有人站在屋顶上欢呼起来,太阳甚至还没完全从地平线那边现身,人们就涌进宫邸准备一探究竟,人人都饱含着狂喜与热情,喝醉了一样撞开了大门。他们顺着穹顶看去,什么也没有发现,宫邸里空无一物,只剩下那个独行枪手站在接近一人高的烛台前,考迪罗则从来没出现过。那时那个独行枪手发声了,听起来让人想起考迪罗暴怒时从宫邸里发出的声音,对一些老人来说,这甚至让他们想起总督。
“尔等贱民哪来的胆子踏入吾之宫殿?”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考迪罗万岁”,这场闹剧立即变成了一场庆功会。人潮一边高呼着万岁,一边倒着,顺从地从宫邸里退潮。人们走出门后,立刻找到了石匠,阿尔瓦雷斯·肖特劳佐。因为他们知道,像这样的一个疯子,是不会像他们这样不假思索地冲进考迪罗的宫殿的。
阿尔瓦雷斯果然在他的小房间里,靠在工具箱旁边打着盹。如此大的场面当然打扰了他的迷梦,于是他从蓬乱的头发下神经质地抬起头来,看着不断冲进他的工作室的人群。
“阿尔瓦雷斯!给我们打一个纪念碑吧!”
“可我只是个学徒。”
“别闹了,你已经是学徒师父的师父了。”
“他们全死了。很好!我师父死的时候我也是个学徒,有什么问题?”
“无所谓。我们需要你打一个纪念碑,考迪罗还活着呢!”
于是阿尔瓦雷斯立刻拔腿冲向石场,连滚带爬。我们知道这样的行为只能出自一种狂热的热爱或者是一种疯狂的体现,但叮叮当当的声音终究还是响了起来。阿尔瓦雷斯这回一反寻常,并不将自己制作的过程示人。纵使巨大的石料就直接放在他工作室前,他也为其蒙上了一块黑布,叮叮当当的声音就是从这黑布下传出。当我们在阳光照耀的黑布下看到一个痛苦蠕动的凸起,我们知道那就是石匠阿尔瓦雷斯。时间一天一天过去,考迪罗的宫邸却没有新的命令发来。我们很清楚这是考迪罗的一贯作风,因为没有政令出来的时候当然是平淡无奇的生活。但那黑布却慢慢地下降了,从横平竖直的几何形状逐渐变成了刚硬但果断的线条。终于有一天我们看见石匠从这黑布下爬出来,背部已经因为灼烧而脱皮。他原先瘦弱的身体也因这苦修而显得更加衰弱,几乎让我们相信:这雕像里面必然有他的一部分灵魂。
人们于是将他安放在他的工作室里,而让自己承担起最后一程的荣光。他们欢呼着将雕像拖到宫邸的中央,正对着沉默的大门。可一时半会,人们却想不出有谁能承担向考迪罗宣告这一消息的重任。
最后人们推举出敬爱的拉法米亚镇长——考迪罗最忠诚的仆人,前往宫邸向新的考迪罗传达这一盛况。拉法米亚似乎早就摆出了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但仍因为人们对他的敬爱而微笑着,搓着双手走向了大门。他举起手便拍,声响震撼了整个会场,原先可能有的叽叽喳喳的声音也就一起沉寂下来。大门里没有传出命令,镇长当然想借此机会再拍一次门。可他的手僵在了半空,笑容也凝固了起来,就如同我们会在蜡像馆里看到的那样。
“该死!”他举起的手掩在脸上,一头砸在大门上,而后慢慢地拖了下去,直到最后躺在门前,让所有人瞠目结舌。“那个石匠他妈的怎么知道考迪罗长什么样子?”
这时,大门打开了。
我们不能知道拉法米亚是如何克服这尴尬的场面,又在里面说了什么。那个样子看起来就好像他惨死在了考迪罗门前。但他出来的时候又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从容,甚至更加有了一种阴谋得逞般的狡黠。
“考迪罗是一个维护名誉的人。”他哈哈大笑,走向人群,最终倚靠在雕像旁。“他说他不会出场了,让我们选一个镇民向他展现这伟大的艺术品吧!”
人们热情地举起手来,但拉法米亚不是一个遵循常规的人。我们这类人在他看来其实没什么不同,只有最独特的人才能引起他的注意。于是一个身着黑袍和兜帽的老人被选了出来,袍子四处破洞,末端被晒得干巴巴的,附满了干燥的土壤,很难说究竟是哪个部分满足了拉法米亚那猎奇的审美。他颤颤巍巍地走到镇长旁,转过身来,让阳光直直射到他原先被兜帽掩盖的面庞。所有人立刻知道了这个雕像就应该献给他,当他拉下幕布,其下展现出和他无异的面庞时就更是这样。这老人变得年轻了,这不奇怪,因为他的确是没有勋章、没有军服、没有力量的考迪罗。但他却的确是考迪罗本人,确凿无疑。他迈着有力的步伐走向大门,丝毫不让人体会到慌张或是疑虑,因为这些都是他应得的。当他应和着人们一阵一阵的呼喊拉开大门时,他看见走廊尽头只有半张脸和一墙脑浆,将初代总督的画像污染了大半。
这个小小闹剧并没有打扰考迪罗,当然, 我们也根本不可能知道考迪罗是如何想的。但是,铁路的筹建无论如何算是提上日程了。随着加瓦雷斯上校从里耶萨请来一手打造出这条铁路的设计师,铁路的断点处慢慢开始响起了乒乒乓乓的碰撞声,铁路终于开始向着圣克罗沃爬去。当然,过程并不太顺利,人们一旦看见了居然有这么个地方能够离开,自然是不会放弃这个机会的。石匠阿尔瓦雷斯就是这么一个人,他在一个无人知晓的晚上顺着铁轨逃离,只靠他的双腿。而我们过了三天,或许是五天,才知道他已经不见了。他比较幸运,想起了我们先人埋藏在我们心中的那种不惧荒原的精神。他后来寄来信件,向我们描述那些荒原上由开拓者留下的小镇们,也许是它们呼唤了他。而我们仍留在这里,坦然地面对死亡和肌肉酸痛。怨恨考迪罗的火焰就慢慢燃烧得更加旺盛,我们知道这独行枪手不是最后一次,所以我们仍坦然等待着。
第二次是一个小组,由城内最活跃,最异想天开的人们组成。他们并没有想到什么响亮的名号,反倒是很久之后我们用极其不明所以的方式称呼它。这个小组现在被称作“华尔兹组”领头是一个教授,脸上的胡子已经银白,像是一头扎进了盐堆。
我们叫它“华尔兹”不是一种讽刺式的幽默,而是这一切都按照严谨的三拍子进行。起势永远都是我们主干大道上借着散步所做的蹲点,好让我们的舞者知道每一步都会踏在哪里。第一拍往往是一次刺杀,或是下毒,或是枪杀,考迪罗必然要在第一拍的时候向后退一步。第二步总是他再次出现,而且还要以盛大的葬礼给原先的考迪罗下葬,于是第二步又踏回来。第三步就是镇压、监禁、枪毙,于是教授们向后退一步,直到下一次又“杀死”考迪罗,这严谨的舞曲仍然不停地进行着,或是替身,或是巫术。无论是怎样的猜测,命运的舞台仍然展开着。如果场上只有两个舞者,他们就会随着三拍子的舞曲,旋转、旋转,直到世界的尽头。
它的结束仍然戏剧,因为这里并不只有两个舞者:加瓦雷斯上校最终没有抵挡住考迪罗这位置的诱惑,希望与他在里耶萨的老上司平起平坐。我们只看见军人一群一群涌进宫邸,这回没有替身,也没有巫术,考迪罗并没有重新出现。于是小组的其他成员欢欣鼓舞,冲回了教授的房屋。
“太好啦!考迪罗被杀了,我们自由啦!”
“谁杀的?”
“加瓦雷斯上校,看来他终于干了回人事!自由啦!”
“他是保守党军官吗?”
“自由党的……但我们还是自由啦!”
“太好啦!”教授将叠成一叠的报纸往桌上一甩,吓到了所有人。“我们没救啦!”
教授并没有猜错,考迪罗的宫邸里仍然只有寂静,新闻仍然由可疑的失踪组成。于是缭乱的旋转回到原点,一切重新开始。人们再次盘算着用一个礼物取悦加瓦雷斯。对他的称呼那时已经不再是“上校”。让我整理一下,他们当时叫他“伟大的考迪罗、现代化的追随者、全国最伟大的上校”,一个这样的上校当然需要一个同样伟大的礼物与他相配。
我们最后送他一头狮子,被关在笼子里的病狮。那是我们费九牛二虎之力从荒原里找来的。那时还有些繁盛的小镇在铁路两旁,譬如巴克莱、譬如蒂斯麦。正是它们扩充了我们打猎的边界。也是在这样的一个边界里我们才能发现这只狮子。那时它因为病痛与瘸腿已经离群,甚至老到无法用利爪尖牙对抗我们。考迪罗曾将其看作是一种对它的讽刺,于是我们中的几个比较不幸的人做了这狮子最早的几批饲料。命运的三拍子还在继续响动,考迪罗最终还是留下了它,省下了几颗子弹,这也是考迪罗在经济上的伟大智慧吧。
就在这种狂乱的,你来我往的华尔兹下,铁路慢慢连成了一体。那个从里耶萨来的铁路设计师极其满意,因为他充分地发挥了聪明才智,完成了加瓦雷斯近乎不近人情的要求。那时考迪罗叼着一根雪茄,坐在走廊尽头的桌后,后面仍然炫耀性的摆着那个见证者独行枪手死亡的罗马烛台,虽然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不,不——我不要任何一个火车站。全城的人都应该看看这火车是什么样子的,最好当没有火车去里耶萨的时候,它就永远在这里运动。”
设计师就是如此做的。铁路将圣克罗沃环绕,前后闭合成一个回环,只有一条岔道离开这里前往里耶萨。于是如果有一辆火车,它就会不停地在圣克罗沃周边啸叫着运动,将所有人包裹在车轮与铁轨碰撞产生的咔擦咔擦声中。可这就是唯一的遗憾,并没有一个车头。想象中火车环绕着圣克罗沃的场面就无以完成。我知道又到了上交“爱国税”的时候了。孩子,那时到处都是这种税款。当然,流向铁轨的是少数,大部分都交给了考迪罗,然后消失无踪。可爱考迪罗不就是爱国吗——扯远了。不过这回我们已经不打算自愿地上缴,考迪罗其实也不在乎我们是不是自愿。在一个清晨,沿着当初风暴的道路,一队军人扛着枪走过,大地随着正步的步调而震颤。两侧的大门早已经紧闭,但军人们显得克制而又礼貌。他们会走到某个人家门前,然后轻轻敲三下门。
咚、咚、咚。
一般来说,最好这时候就把你的爱国心交出去。
咚、咚、咚。
也会有人继续抵抗。
咚、咚、咚。
军人们并不喜欢暴力的方式,他们爱枪如同我爱你,孩子。
你会听到一声巨响,那是他们在放炮。你不必担心它会波及周围的人们,这些军人都是瞄准的好手。他们在街道的这头架起炮来,就能精准地打到任何一个窗口里面。当然是叛国罪。军官点着头,当然是叛国罪。
钱款最后还是筹集起来了,考迪罗的意志还没有被违背的先例。于是火车头也送过来了。锃光瓦亮,充满着现代科技那睥睨众生的傲慢感。人们好奇地从车头唯一的窗户探进去,看见了一头牛。
“这没什么奇怪的。”牛说,“这个车头都是我的兄弟们换来的。”
“不,我们只是奇怪……”即使是教授也感到有些疑惑,“你的牛蹄怎么铲煤呢?”
我忘记了那头牛到底是有怎样的神力让它的蹄子如此灵活了。总之,这火车就在汽笛声中,如散步般路过每一个离开城市的路口。在任何地方,你都能听到汽笛轰鸣,在任何路口,只要火车来了,你都可以攀着把手登上火车。我们这时才发现这个设计堪称天才,更发现考迪罗有种未卜先知的智慧,因为我们在某天的路口看见了拉法米亚被碾成两半的尸体,可能是某个晚上他试图出逃的结果。很显然在慌乱中他并不知道火车具体在哪里,而牛嘛,何必管人的死活呢?
我们已经习惯了考迪罗的死亡了,那时神圣的“三”已经过去了。圣克罗沃从来没有这么平和过,因为我们已经不再等待。也根本没有火车去里耶萨或者从里耶萨来、也没有人对考迪罗这终身梦想有什么疑问、也没有意义、也没有人、也没有梦想、也没有考迪罗。
在无人见证之下,那恢复了力量的狮子终于有一天冲破了笼子的束缚。它没有任何迟疑,也不打算要任何无辜之人的性命。它顺着那条主干道出城,第一次显得高贵而优雅。它顶着风暴,与加瓦雷斯上校擦肩而过,逆着军人的洪流,向着城外坚定地一步一步走去,直到看见了这道路的尽头是那牛开的火车头,于是它撞了上去。火车因此而脱轨,逆着狮子来的道路,朝着宫邸一路冲过去,直到被纪念碑阻挡。纪念碑曾坚定地站在那里,如今却展现出学徒因学艺不精而露出的唯一一个弱点。于是地基不稳的纪念碑经历了风霜雨雪,却没有抵挡住这火车的碰撞,倾颓了,而在那之后就是我们一切言语的中心,考迪罗的宫邸。于是一切权力的象征轰然倒塌,化为尘土,镀金的大门倒在地上。我们顺着走廊走去,看见墙上已经用金色的花纹雕刻了这世间的所有真理,而考迪罗仍然坐在走廊的尽头,加瓦雷斯不知去向,就如同独行枪手和考迪罗。
考迪罗已经蒙尘,虽看着像是活人,甚至他的眼睛仍然怒视着我们,但我们已经不再高呼万岁,他的怒视也就不再有丝毫意义。我们那时才可以坦然地说出:考迪罗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凡人终死。
“可我为了维护你们的权利而战。”考迪罗死前说。
“是的,”教授拿起一颗石头,“而我们为了维护杀死你的权利而战。”
石头掷出去了,不偏不倚砸在考迪罗的脸上。我们看见他随着这一击而逐渐走向崩坏,先是服装,勋章氧化,布料剥落,其次是皮肤的脱落,让我们看见了一个凡人的尸骨,再其次是体内那凡人的骨头,如同烈火焚烧一般变成了一摊粉末,掉在地上,和尘土再也分辨不出来了。
宫邸也无可避免地走向最后的崩塌,而如果你有幸,在这新的火车站建起之前去废墟里看看,你就会发现许多的,许多的人骨。你会看见由胫骨组成的柱子、头盖骨铺成的地板,肋骨组成的穹顶,每一块都雕琢成不同的样子,好像砖头一样组成伟大。而这一切随着考迪罗的死去而倾颓了。层层扩建的宫邸,不过是这些骨头的累加,这就是圣克罗沃的故事。
你看,孩子,在考迪罗之后,我们终究还是自由了。你听,远处汽笛正轰鸣。我们去里耶萨,我们去里耶萨!
作者:【十一招】二九
免责声明:随意
备注:为“Magnum Opus 3”企划内创作
这蜂巢般的世界本不该是空荡的。
这是游顺着螺旋台阶向下走时,脑内诞生的第一个念头。
地下城是由无数细小空间缀合而成的:从台阶上看不见它们的内部,只能辨认出已遭黄土掩盖的轮廓。据此前来探索过的工匠们说,每个小空间都是一个工房——至少已探索的那些是;有些工房之间,还以梯子或管道相连,形成紧凑的聚落。游能想象到:在这座城的全盛期,无数工匠同工蜂一般,穿梭于工房内外,他们的脚步与话语汇合成持续的嗡鸣。
而现在,只有他的鞋跟与台阶撞击发出的、单调的闷响。
他们都到哪儿去了?他们和我们一样吗?
游是在其中一条通道见到卢西恩的。
那时候,游的心跳已经随萦绕在他鼻尖的气味加速:那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焚香味,唤起他心头长久留存着的、已然黯淡的竹林与流水。那是他童年的气味:在千夏出生以前,母亲是他们的城市里最受瞩目的演者之一;不仅在舞台上,在台下的母亲同样是一件完璧的艺术品——绛紫的衣袂拂过竹木铺就的地面,香炉里常日焚烧着神秘的植物骸骨,与母亲的歌、母亲的舞一同沾染了家中的每一个角落。那时候,父亲刚开始教他辨识关于演剧的一切。他是擅于辨识的,也能够记忆;因此父亲尚且对他的表现感到满意。痛苦尚未开始。母亲会抱他,为他梳头,用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渺远的歌送他入眠。他总是凝视母亲;母亲的美是他对美的最初定义和反复证明,而得到母亲照料的他似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成为了惊人的美的构成部分。
但那段无忧的日子过于迅捷地离去了,像是象征着北国之春的序曲。随着千夏出生,香炉荒废了,本应永恒的焚香沦落为他零落的记忆。
火石的葬仪师有着与最体面的尸体一般的完美仪态:从背后看,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小幅度地、规律地在身侧摆动,让游想起赛拉斯的工房里那些精密的钟表。但卢西恩显然又并不是钟表:尽管他是淡色而规整的,但他的确鲜明地活着。
游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逃开:当他陷于气味勾起的回忆,他的世界便难以容纳他人。但他旋即提醒自己:这是在探索的途中。如果有人能协助他寻到气味的源头,那再好不过——他的确想要知道源头在何,即使蛰伏在未知源头下的可能性让他感到恐惧。
他稍稍加快了脚步。卢西恩听见响动,转头来看。
“卢西恩先生。”游向他问好。
卢西恩颔首。“花江先生。”他们曾经在营地碰过面,相互做过简短的自我介绍。那时游就留意到:卢西恩在唤他的姓名时,发音并不生涩;想必在他的生活中,也与东方人打过不少交道。或许是他的客户——那些将死者托付给他的人。
(对千夜的尸体的想象,突兀地在游眼前划过。赛拉斯告诉他:她是在痛苦中死去的。她的躯体与人造的关节相耦合,就像是一具木偶。他本该因此恨赛拉斯。但是他没有。)
“您有闻到什么气味吗,卢西恩先生?”游问。
“有的。”卢西恩说,“是白兰花的香气。您也闻到了吗?”
“白兰花?”游睁大双眼;他实在无法将他鼻腔中的气味与白兰花相联系起来。“恐怕我闻到的不是白兰花,卢西恩先生。”
“那您闻到的是什么呢?或许是我认错了。”
“是……焚香的气味。有竹叶和溪水的味道……尽管我猜测这两样都并非原料。”
“您对这种气味很熟悉吗?”卢西恩的褐色眼睛注视着他。
“是的。”承认这一点比游想象中简单:“我小时候常常闻到。”
卢西恩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或许这能解释一切。”他说,“我过去也经常闻到白兰花的气味。我的母亲很喜爱白兰花……因此父亲常给她带来白兰花的花束。”
“听起来是很美好的回忆。”
“我想是的。”卢西恩的目光从游的面庞扫过;游不确定他会从自己的脸上读出何种结论。
卢西恩没有对他作出评价,而是接着说:“或许是一种针对性的精神毒素,唤起了我们各自的嗅觉记忆。”
“很危险,是吗,医生?”
“我不是医生。”卢西恩温和地指出,“我不确定是否危险。如果效果只有这一项,那么没什么危险的。不过,我们的确需要谨慎。”
跟随气味的指引不费多大功夫。随着他们行进,气味越发浓烈。最终他们被引入其中一间蜂房。卢西恩揭开覆盖墙面的厚重帆布,露出一条管道的圆形入口。被解放的香气铺天盖地地袭来;两人都眯起眼。
“这恐怕就是气味的源头了。”卢西恩说。
“但还不是尽头。”游指向入口:它的确恰能容一人通过。
“您想进去看看?”
“您不想吗?”游反问道,“假如这关乎……您的父母。”
卢西恩审视了他一阵,然后点了点头。
简短地商讨过后,他们决定让卢西恩先前去,游紧随其后;每隔一段时间,就通过呼叫对方的名字、或敲击管壁,来相互确认情况。游把外袍脱下。卢西恩俯下身,先用手探了一下管壁。他皱起眉:“湿的。”
游看他缩回来的手:那上面沾了一层亮闪闪的粘液。
“没有腐蚀性。”卢西恩说。“我们还是要当心些。”他彻底把身子探进管道里。游看着他消失在黑漆漆的管口。
“卢西恩?”他试探性地叫道。
过了令人担忧的数秒,比想象中更渺远的声音自管口传出来:“很软。当心。”
很软?
游思索着卢西恩话里的含义。对方回答得仓促,像是无暇答话。管道里究竟有什么?
他低下身,爬进了管口。
全身都进入管道的瞬间,他对空间的感知似乎改变了。借着背后透进来的、暗淡的光,他看见管道比想象中的宽:整体呈向上的地势,两侧铺有砖石,倒像是墓里的甬道。但他的身体却感到管道是很窄的。迎面而来剧烈而黏腻的风;浓烈的焚香气味几乎要刺穿他的喉咙。他能感觉到接触管壁的衣衫全浸湿透了——吸饱了粘液。
他试着向前爬动,四肢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卢西恩?”他喊道。是他的嗓音、还是他的耳道被封住了?他竟然听不见自己的叫声,只能感受到喉头的声带尚在振动。
卢西恩刚才还能答我的话;或许我只是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游宽慰着自己,却止不住地恐惧。但他想要知道管道尽头究竟有什么,是什么让他闻到了来自过往、来自他死去的亲人的回味。他来到空岛是为了了断。或许这会是它最终的回应。
他挣扎着向前爬去。
——他明白了卢西恩所说的“软”是什么意思:尽管眼里管壁还离自己很远,他的身体却感到它简直包裹着他,并且仍在不断无情地收紧。
他的手脚在管壁上打滑。他的视线逐渐模糊。两侧的砖石不动;或许他一直在原地。
风吹得越发剧烈;而且仿佛是双向的——首先迎面而来,随后又从背后袭击。游尝到汗滑入口腔。他勉力呼吸。
……呼吸?
如果周期性转向的风是地下城的呼吸,而布满粘液的管道是地下城的气道——
游笑了一声。他未曾设想过自己会做如此荒谬的假设。
“你将我们吸引过来,却又抗拒我们进入。”他说——即使他听不见,“是因为你的主人已经不在了吗?放心吧。我们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看看你的秘密。”
奇迹般地,他能感受到手掌下的管壁逐渐松弛了一些。他试探性地活动开手脚,然后尽量迅速地向上爬到管道的顶端——紧接着不受控制地沿着对侧的管道坠落。游本能地闭上眼。
——被接住了。
游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卢西恩的脸。卢西恩的双臂稳稳地接住了他。这似乎是个过度亲密的姿势;但卢西恩的眼神中唯有关切。
卢西恩小心地将他放到地上:“您没事吧?”
明明两人身上都沾满了粘液、论狼狈程度不相上下,卢西恩却能无比自然地扮演起照料者的角色。——大概是因为,在卢西恩的优先级里,他人总是排在自己之前吧。
就像赛拉斯一样——是我的反面。游心想。
“我没事,卢西恩先生。您也是从这根管道里出来的?”
卢西恩点头。
“您刚才有听见我喊您的名字吗?”
“我想没有。”卢西恩摇头。“我在管道里似乎是失聪了——我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但我又能听见它的呼吸。”
游心头颤了一下:“它的呼吸”。卢西恩也如此解读他们所遭遇的;这对他来说是解放和宽慰。
“它害怕我们。”游说,“即使它如此庞大……它仍然在害怕。我想它有能力杀了我们,但它并没有……或许我们该感谢它。”
“是的,我很感激。”卢西恩抬头望。“它有理由感到害怕。”
游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白色的震悚染上他的脸颊。
“这是……”
他们所在的腔室整体呈树叶形,高耸的穹顶约莫有四层楼高;墙上仿佛镌刻满了细密的纹理,仔细看去,却竟是长出来的鳞片。从穹顶的顶端垂下无数白色的菌丝,下端连向鳞片的根部,随呼吸的风游动着。
“……地下城的肺。”卢西恩说。
“为什么?”
“这只是我的猜想。”卢西恩说,“但一座地下城需要通风系统,这合乎情理;而在风中为什么会掺有让我们回忆起过往的物质、系统本身又为什么会活过来……或许是因为这座岛原本就与时间密切相关:既然我们在树林里能够看见未来的预兆——假设那的确是未来的预兆——那么在这里我们能碰见自己的过往,似乎也不奇怪。”
游站起身,伸出手,轻轻托住离他们最近的丝线。丝线在他手心里迅速地消融成一滩粘液;而当他缩回手,丝线又重新连缀了起来——但似乎变短了一些。
游看着他手心里闪着白光的粘液。
“这就是它所害怕的。”游说,“失去记忆。”
“我想是的。”卢西恩说。“我建议我们别再碰它,以免它在恐惧中发狂。”
“但这原本就是我们的过往——我们的回忆。”游说。他清清嗓子。“你在听吗?我们不会伤害你。我们只希望你把我们的回忆归还给我们。”
像是在回应游的呼唤,两根丝线朝两人垂了下来。游伸出手:丝线缓慢地缠绕在他的手指周围——这次没有再融化。
卢西恩却没有伸手。游探询地望向他。
“我相信我的回忆就在我的心里。”卢西恩平静地说;他面前的丝线便缩了回去。
游看着自己手上的丝线。他试着用左手拨动它;它不再回避他的触碰。
“没有人告诉过我们,”他说,“命运女神纺织的居然是菌丝。”
“或许命运女神是一朵蘑菇。”卢西恩微微笑着说。“不论如何,我们该走了,花江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