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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狐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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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tory can resume,I will return,find you,love you,and live without shame.
南陆历0020年,夏 地表
沈青尘挣扎着扑腾了几下,睁开了眼睛,棺材一样低矮的屋板顶提醒她,她已离开了“南陆”,夏贞在狭窄的床上努力离她远些睡,此时眉头也是习惯性地紧锁着。
沈青尘本能地伸手想把她打成死结的眉头揉开,但犹豫了一下,终究没这么干——好不容易有人能睡个安稳觉,随她吧。
窗外是灰洞洞的夜,窗棂上不知是谁贴了份南陆要围剿流亡使女的告示,这种骇人听闻的东西自从使女制度成立以来每天都会在各个角落出现,后面附上走私飞船的联系方式——如果哪个流亡使女信了,掏高价上船,以为能被送到还有一丝希望的北方,但最后极大的可能是被卖去其它星球,命运只会更悲惨。
她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脑子里飘过她的梦。
她这是数不清第几次梦见自己从女子义务教育学院出逃的过程了,每次梦到都是相同地肾上腺素飙升,那些刺激的环节她现在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梦里虚构的,但她清楚地记着,自己抱着包从三楼跳下来,带掉了“稳定、光荣、责任”霓虹灯校训里的荣字,电线也被她扯坏了,这玩意没在她高速坠落中带走点她的什么,万幸万幸。
她清楚地记着那个场景,她潜出了“温室”,跑出了led光板做成的湛蓝天空吊顶,她跑入了“温室”外的无尽暴雨里,身后带枪的守卫和拿电击棒的教养嬷嬷带着大狗在后面怒吼着追她,她除了看一眼那个被她破坏后可笑的标语之外,再没回头过,她跑着,尽情地跑着,像是要冲散厚重的铅云,去捧那轮她年幼时曾见过的月亮。枪在她身后响了,一声声地威赫着,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中弹,她觉得那时就算她被打碎了脑袋,她也会像刑天,像夸父,跑出这片南陆。她找到了自己藏在路边排水渠里的动力滑翔翼,搏了命地助跑拉开功率调到最大,她飞了起来,轻巧又惊险地越过了高压电线围绕的二十米高墙,跃起那瞬间她感觉狂风吹袭她就像吹飞一张纸,雨水重重砸在她的脸上,又在高空的低温里快速结出了冰碴子,她抱紧了怀里的包,那个轻飘飘的小玩意好像是个护身符一样,她执拗地没有闭眼,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被吹到高压电网里烧成火球和灰碳,她要好好看看这片围墙外有云的天,看向北方,哪怕就是一秒。
但她活下来了,唯一差点要了她命的是跳楼途中被荣字金属板割伤的大腿和相应而来的感染,但她当时没什么痛觉,也没机会包扎,只能任凭伤口大敞着,露出薄薄一层脂肪和割伤的肌肉,血被雨水冲淡了,把白色的学院裙染成了玫红色,她偷了警卫停在外面的摩托车,一路风驰电掣地赶去“南陆”边缘,去撘那班偷偷运行的“电梯”,她知道,夏贞一定在那里等着她。
她激动地嘶吼着,像条小狼——脖颈上的电击颈环被她破坏掉了,她想逃,想笑,想大喊的思维也再也不会招致电流折磨——她更想哭,从她选择从女子义务教育学院楼里跳下来的那一刻,她就彻底从安城,从九大家除名了,没有一个家族会承认一个拥有子宫功能却拒绝履行生育服役义务,拒绝确保家庭繁荣的女人,她将成为安城,成为沈挽倾的耻辱。
那是班空的送货梯,把培育出来的水果蔬菜畜类从中层的“蜂巢”八个小时内沿着高速电梯垂直运到高耸在对流层顶里的“南陆”供九大家及其附庸享用,她要搭乘这个无人的货梯,逃进“蜂巢”再想办法躲过蜂巢的生产监督队,逃到地面,和顾清鸣汇合。
三四米高的电梯口黑洞洞地大敞着,四周回荡着机械待机的滴滴声,这一切还是和她想的不一样,她是安城的嫡女,从没离开过南陆,更本不知道“电梯”长成什么样。她跨着摩托车在门口绕了两圈,压低声音喊夏贞的名字。失血让她眼前有些发黑,要是再找不到夏贞,她可能真的会死在这。
电梯里突然闪出来两道白惨惨的光,沈青尘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被发现了,眯眼一看那是台几近淘汰的高达MS,它安静地垂手坐在那里,如同死去的巨人,锈迹像是黄铜色的花,腐蚀了一半它洁白的外甲。
高达前视镜的光很快就熄掉了,转而机体上一些部件亮起了闪光灯,沈青尘跟着闪光的指示灯,艰难的爬上了高达头部,她敢肯定她刚进舱就晕过去了,因为再有意识的时候,明显感受到电梯在下降。
夏贞给她包扎好了,她如往常一样,简单问了问沈青尘感觉,没多余的话。夏贞头发乱了,衣服脏了,却不似她这般去了半条命,不是生活在“温室”里的人,特殊情况下就是比她更灵巧些。黑洞洞的机舱里只有一排排仪表闪着红光或绿光,沈青尘一边眼晕着,一边努力思考这架高达的型号——近十年产的高达都是全息屏操作,这种纯机械的画风恐怕年代很久了。
“功勋高达项王号,参与过第四次星际战争和‘大辐射’救援,本来放在博物馆,南陆历时代开始后就很少被拿出来了,渐渐地,大家都忘了它,”夏贞小声地说着,仿佛怕吵醒沉眠在钢铁中的精灵。
夏贞比沈青尘年长些,她少女时代酷爱这些钢铁机甲,镇日泡在维修厂和资料室,研究它们的构造,她在图书馆仓库里帮工的时候真的找到了古早的“项王号”资料。在《联合家族法案》通过后,在成为使女,遭受恒河沙数地折磨后,她命运般地偶然知晓了“南陆”要偷偷在把项王号送到蜂巢销毁的事,才有了这个狂妄却又漏洞百出的计划。
“包呢?”沈青尘忽然惊觉,“我把包跑掉了吗?”
夏贞赶紧把放在驾驶座上血迹斑斑的雏菊花小包拿给沈青尘,看她长舒一口气,像吐出了自己的灵魂。
“他们强迫我们都要站在绞刑台下看处决过程……她在上刑场前,都还以为嵩山能替她求来特赦……你知道吗?她年龄好小,真的对死没概念,一脸茫然的站上绞刑台了才开始哭,念叨着好些个她认为在她生命里很重要,以为会来救她的人,其中也包括我哥哥,还有尹陆离 。”沈青尘失血太多,手上无力,很艰难地拉开了包链,一盒碎掉的粉饼,一盒只用了淡色的眼影,一只缺了壳子套着纸套的口红……这些个遗物上都刻了朵简单的小花,她看着小花,胃里一阵翻腾,差点没吐出来,可她嘴上仍兀自不休地说着,“我站在下面,听见有人在笑,我旁边的守卫在笑,他在欣赏,在嘲笑她花痴,嘲笑她……下贱……可她做了什么?她什么都没干,她只是说出了她的愿望。”
夏贞断然地收走了小包,罕见地打断了沈青尘的话。她翻出些防水布来给沈青尘盖上,电梯要走四个小时才能到蜂巢,沈青尘需要的不是宣泄,缅怀,而是休息。
夏贞套上防护服,爬出驾驶舱,耐心地一寸一寸检查项王号机体和线路,拆掉所有安在上面的定位仪和爆破器,“项王号”渐渐地从一个被绑满炸弹,即将被分尸的废铁,变成了她,她们的最大财产,变成了一位倾盖如故的朋友。
她回到机舱,沈青尘已经睡熟了,她缩在驾驶座上,尽量离沈青尘远一点,怕熏到她。
使女的义务准则之一,就是27岁之前,为所服务的家族生出三个孩子来,未能完成任务的,则变为30岁前四个孩子,33岁之前五个孩子……生育是社会公认的女性价值和惩罚手段,年龄则像丧钟,敲打着年华易逝,子宫易老的使女们。
夏贞不是适合生育的体质,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几乎要了她半条命,第二个孩子给她留下了永久的伤害——盆底肌松弛,她会漏尿,这个毛病让她的“服务”对象兴致全无,而夏贞自己也很清楚,遵守使女的规则,她迟早有一天会脸上盖着白布从产房里推出来。
她并不是全然缺乏母性,她也觉得自己的一儿一女足月后怪可爱的,可这背后又是要命的机制在震慑她,她的求生欲压过了母性,便不再惦念他们了,她成了众人口中没人性的妈妈,缺乏道德的女人,直到今天,她选择从安城逃了出来,跟着她的座驾,和地上躺着的“大小姐”,一起流亡天涯。
顾清鸣则是另一个不甘的故事,她在夜城原本打算安安稳稳接师父的班,结果被查出来仍能生育——真的很有可能是医院故意拿错了单子,她自己又去检测了无数遍,都是染色体异常无法怀孕,可这个结果九大家不认——她等于在政治斗争里败北,被李玄燹送去了一所女子义务教育学院,只不过她是名利场里走出来的人,手腕多些,逃的也更早些,已在地面落了脚。
项王号在夏贞的精准操作下躲开了红外装置,从蜂巢的货运接口逃了出来,无声地飞掠过铁灰色的山川和盆地,远方哑铃状直通云霄的建筑渐渐远了,她们在寻找藏在山谷,丘陵中的地表城镇,顾清鸣会在606号城等她们。
地表辐射太重,夏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沈青尘留在项王号里,她把项王号藏进山谷,穿上伦琴隔离服,潜入606城,在最大的赌场门口找到了顾清鸣,她穿着一身艳丽的旗袍,在用尖头高跟鞋闲极无聊地踢石子,顾清鸣刚打过伦琴针,体内高速的新陈代谢能驱散辐射影响,但相应地,长期使用伦琴针的地表人,一般活不过40岁。
顾清鸣带来了一大盒青霉素,又假托客人的名义买了一大扎纱布和酒精,地表城市管理松散,她们逃出去并不困难,青霉素及时救了沈青尘,虽然她不得不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忍受缝针。
她们在地表藏身了半个月,沈青尘负责养伤,夏贞照顾她,顾清鸣则因为伦琴针的效力还在,负责起了外出搜罗食物。
期间尹陆离独自前来过一次,带来了北方起义军的满满两车炮弹和微型核反应堆,他几乎是哀求沈青尘加入起义军——他接手了星际海盗刀把子的舰队后和刀把子的儿子起了冲突,带着一些个不愿长久漂泊在宇宙里的海盗往返于星际与地球之间,积蓄力量,在北方和很多人一起筹措,秘密打算推翻九大家——最神奇的地方在于,尹陆离跟九大家半数以上家主有交集,再加上起义军力量不值一提,南陆上层也都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沈青尘点头,她们困境可解,尹陆离甚至还能偷偷送沈青尘去见沈挽倾。沈青尘微笑着拒绝了,尹陆离送来的装备虽然都被磨掉了标号,但她仍能认出来这是安城的东西——沈挽倾默许尹陆离“拿”了这么多东西来,还让他来见自己,就是给了她“选择”,偷偷被送回安城躲风头,还是彻底离开。
她已无法信任庇护了,哥哥再爱她,在九大家的铁律面前,也只能在离谱又荒唐的差中选一个好来,把她送去个文明一点的教育院,可这哪里是好呢?南陆与北方,看似是禁锢与自由,可无论南陆北方,都拴不住她,她看过更好更圆的月亮,使女准则并不能洗掉那些关于自由的印记,她是军舰鸟,南陆北方,只是她展翅一隙,她终将飞向更远的地方。
沈青尘伤快好时就镇日拄着拐杖在装备区跳来跳去地改装武器,她小时候偷偷和沈挽倾一起学机械制造,在各种热兵器领域,她甚至比沈挽倾还要出色的多——当然,这一切也就停止在被送去使女学校之前。
尹陆离匆匆离开了,他也有自己的“great good”,他犹豫再三,给了沈青尘一个绝望的拥抱——他们在抵抗同一个东西,打同一场战役,却各自面对死亡,他们也许相爱,但在瞬息的生死破碎面前,情爱渺小地不值一提。
沈青尘从遗物里挑了支口红,做成了个吊坠送给尹陆离,她没有告诉尹陆离这物件主人的死讯,只是让他收好,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方式既能不让尹陆离自责,也能寄托死者一片纯真美好。
南陆历0015年,夏
她们在一个沉静的夜晚起飞,无人相送,项王号屹立在枯槁的地平线上,像是将要追逐太阳的人,前视镜红白光交替闪烁着,清空航道的飞鸟,核反应舱粒子碰撞,巨大的能量驱动重达十二吨的脱离地心引力高速升空。机舱内三个女人背靠背面对各自仪表盘,顾清鸣领航,夏贞掌舵,沈青尘监视,正式开始鲁莽又恢弘的冒险。飞出去,她们脱离女人的身份,卸下使女的责任,成为宇宙黑暗丛林里的野兽,她们很可能会死,死于某次宇宙粒子冲击,死于某次海盗帮派火拼,死于九大家舰队通缉……但她们能活着,相互陪伴,聆听欢笑地活在太空里。
那个雏菊小包后来被她们三个做成了个微型卫星,依靠太阳能和微型反应堆能绕着地球飞上八十年,填进包里的还有顾清鸣的一块“长命百岁”玉佩以及很多年前沈青尘与之同游嵩山派夜市时无意间拍下的合照,照片上还有沈挽倾,尹陆离和严家兄弟等人……彼时少年此刻风流云散,而她将会成为夜空中一颗看不见的星星,默默环绕,见证并守护着她曾经爱过的人,八十年之后,它将准确降落在北方最大的内陆湖里,迎接彻底的长眠。
评论:随意
作者:旬夜
备注:刷剧同人
1、
我叫尹珏。
是珏,王玉的珏。
音同“绝”字,但大家都爱叫我“玉哥儿”。
当年我娘怀我的时候同我爹商量我的名字。他们夫妻二人彼时正如胶似漆,当即决定给我起一个如珍如宝的名字,后又觉得玉是个好字,就给我起名叫尹玉。而后想更珍宝一些,便加了个王字。
毕竟我爹这个高不成低不就的闲散王爷,本质多也是正统的皇亲贵胄。
奈何他俩的书考,习文方面建树全无。
双双认为这个珏字该同“玉”同音,于是玉儿玉儿得叫我叫到了我满月,直到要入册当日,他俩才恍恍然惊觉,原本他们的宝贝儿子根本不叫尹玉,而是叫尹绝。
但名字起了都起了,入册都入了,也就只能这么用了。
可这十来年过去,所有人都爱叫我玉哥儿,说是叫着好听,只有我明白,是我娘舍不得那“珏”字,而我爹纯粹是懒得改。
记得六岁的时候,宫中先生教我们“刬却君山好,平铺湘水流。”,我爹替我温书,教我这“刬”字念“划”。我轻信了我那不靠谱的爹,第二日同夫子据理力争,最后被夫子打了手板,还罚抄了书。
我同我爹泼闹。他无奈叫来我娘,而我娘看了几眼,也凿凿地认为这字就该发“划”。当夜险些拖着她那几尺长枪,杀进先生的府邸。
却堪堪被当时来探访的川主夫人我薇姨给拦住了。
薇姨当时靠在我耳边道。“玉哥儿,你爹娘连你的名字都念不清呢,你怎么也信他俩。”
我当即醍醐灌顶,那时我虽才六岁,也心知,万不可再继续丢人了。
于是伙同我薇姨一人抱着我娘手臂,一人抱着我娘的腿,又假装我扭了脚,哇哇哭了一阵,才避免了一场本就不必发生的悲剧。
-
说来我爹我娘当年是因为九川联姻才成的亲,彼此都看不大对眼。
当然这话也是我薇姨同我说的。
薇姨当年同我娘都是九川送至新川的秀女。她俩关系亲厚,薇姨作为如今的川夫人也为人和善。但过去川夫人几乎不出宫门,而她常闲来无事就到我们府里找我阿娘玩。
有几次关上门打马吊,我在院里练剑,正舞着,就看见苏公公做贼似的进来,哎哟哎哟得喊,我的小少主,见着川夫人了没?
我拿剑指了指那马吊声噼里啪啦响的书房,他登时像终于找着了菩萨,提溜着衣摆就杀进去了。“川夫人诶!您还玩儿呢,川主都快火烧眉毛了!”
人人都说我薇姨是个厉害的角色,从一个无权无势的六少主侧夫人,成了正夫人,后来协同当年的六少主也就是如今的川主我六叔废除旧制,开放商贸,甚至开创了女子经商的首例。
虽说而今这新川中女子行商已是常事,可在当年甚至算得上“大逆不道”。她却成了女子经商第一人,而当年同她一起大逆不道的同夥里,也包括了我亲娘。
我爹说,他这么些年就是爱惨了我娘这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
天塌了,有我娘的长枪挡着。
他觉得十分安全。
但我也知道,我爹是绝不容许天塌的。用我薇姨的话说。“你爹散漫是散漫了些,遇到了事儿拼了一身剐,也会将那伤害你娘的东西拉下马。”
当初我第一次听闻,心中却是不信的。
毕竟我看着我爹那东倒西歪弱不禁风的模样,又瞧着我娘策马弯弓,英姿飒爽的样子,觉着我薇姨可能是顾着我年纪小,又不忍我爹在我心中形象受损,说谎话来诓我。
我爹这人,脾气好,脸长得也还成。可平日里让他干活多了他都能哎哟哎哟哼唧半天。
有年川主让他和我三伯一起去墨川考察农耕发展情况,去了俩月,回来和我娘叫苦连天——那么大一脑袋,在我娘怀里蹭——而在那半刻之前,那个位置是我躺着的。
“你怎么还和玉儿抢着撒娇啊。”我娘摸他额头。
“哎哟,我这不想你了吗?小半个月,你可不知道我受了多少的苦!那墨川真不是人待的。”
我心想,我娘的膝盖头也不是你这么大的人该待的。
我生气地瞪着我爹,而他却不要脸得“嘘嘘”得朝我摆摆手,那意思我明白——让我立马滚,该哪儿待,哪儿待着去。
我气得回去撕扯他枕头被子。
当夜,我被我娘揍了一顿。
-
想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心中对我娘的敬重是胜于我爹的,毕竟一个人成天杵着一杆长枪督促你练功,练不好就要揍你,你多少是得怕她。
为此我爹劝解我:玉儿,你习惯了就好。你娘如今打你可是都收了八成力了,想当年她揍我啊……
“怎么,用了十成十?”
他瞪我。“怎么小小年纪就咒你爹呢?三成。”他忽然显露出几分娇嗔。“比你多一成,你娘她爱我。”
“……”我是不知道这究竟有什么好炫耀的。
就像我很长一段时间里,不知道我娘究竟看上了我爹哪一点。
我薇姨曾说我爹与我娘当年相看两厌,而我只觉得我娘早已被情爱,迷失了五感,蒙蔽了心智。
这大约应了那句情人眼里出西施。
毕竟在这全新川,我爹能排的上号的就是他这成日叭叭的嘴,和他那比城墙还高的脸。
今时的新川讲究的是自由恋爱,男女成婚前总要“相看”一番。这算是我薇姨当年还是六少主夫人的时候想出的法子。说是避免男女之间盲婚哑嫁。
毕竟他们当年就是盲婚哑嫁来的。
我的母亲和薇姨几个姐妹,是我们九川中的最后一批秀女。当年,为了废除这联姻旧俗,如今的川主我六叔可夙兴夜寐费了不少力气。
虽说当年他们联姻的几对,最后都算得上圆满。
但我薇姨曾说过,他们能在一起,却并非得益于九川的联姻旧制。
那不过是运气,老天给的运气。他们只是恰巧遇上了不错的人,于是历经一方蹉跎,也终于爱上彼此。
可哪怕如此好的运气,他们也都曾不甘过,痛哭过,也委屈过。
更遑论那些运气不好的人了。
而我知道谁是那运气不好的人。那是我被幽禁的二伯过去的侧夫人,她叫郝葭,蒹葭苍苍的“葭”。
-
想来,当年同我娘一起进新川城如今生子的生子,经商的经商。
各自境遇皆有不同。多年来,我七叔和思思姨多年来琴瑟和鸣,六叔和薇姨携手相依。哪怕我三伯至今还不大被我海棠姨待见,但我也时常见他来府上接她。
至于当初那位被我爹和薇姨他们拼了命救下来的郝葭姨。
如今成了新川有名的布匹绸缎商。经营的铺面,遍布了都城。
近两年少见了些,只听说打算将生意做回胭川老家去,想要发展新业务,还动起了花卉香料的念头。说是将花果香气用精油封存,着以衣料,让人能冬日留荷香,秋日摘冬梅。
因地制宜发挥胭川花果优势。
她至今未再成婚。用她的话说:“我错了一次,便要仔细。不将就,细挑拣。若是挑拣不成,那便过我自个儿的日子。是我离了男人不成么?我呀,如今靠着自己的手脚过活,站得板正,走得踏实,这可不是神仙般的日子?”
那时候我被我娘牵着,看着在穿廊边抬手接雨、迎风恣意的白衣女子,心想,我爹当年曾倾慕过郝葭姨想来也是有几分眼光的。
哦,说起来我爹喜欢过我郝葭姨这件事儿,当年没少给我娘惹过气。
好在我娘心里不藏事,不痛快就揍我爹,揍着揍着也就痛快了。还连带揍出了点顺遂的夫妻感情。
用我爹的话来说,打从他同我娘如胶似漆以来,我娘是再也没有动过手揍他了,最多是撒娇,就是我娘撒娇力气比较大,容易给他捶得胸口疼。
唯独一次,大过年的,我娘给我爹从房里打出来了。
那时候我还大清早被嬷嬷带着吃甜团,就看见我爹穿着新年朝拜的衣服,咕嘟咕嘟从门里滚了出来。他摔在地上捂着脸,委屈地喊:阿婧,我就是答得慢了点,你也不至于这么打我吧!
我娘长枪一杵,吸了口气。好啊,那我给你机会,你在这儿慢慢想。
我爹:这都要上朝了……
我娘笑了一声,头也不回地把门一关。
关门前说了一句:那你这就别回来了!
然后大年初一的,我爹就真的整整三天没敢回来。
最后还是我薇姨和九叔他们想了个办法,让我爹把我娘给哄好了。
至于怎么哄的我也不清楚。只是听说,我娘问了我爹一个问题,我爹答不上来。我好奇地问那问题是什么。
我六叔那时候教我下棋,讳莫如深地说一句:送命题。
我心想,何为送命题。我薇姨在一旁笑着问我六叔:“你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我六叔看看我薇姨,又看看我,将手一请。“此为送命题。”
2、
这么些年,我爹和我娘的感情一向不错。
除了偶尔我爹这嘴没长脑子,把我娘给气得要揍他,府上的日子一般过得很安稳。
春日晒晒太阳,冬日吃吃火锅,偶尔鸡飞狗跳。
有时候我娘出门的时候,我爹还扒拉我,说:去,去看看。
我就瞪他,你干嘛自己不去。
“我去你娘该不高兴了,说我老不让她自己出门。”
“她出门十次,你八次就跟着,就这一次你还扒拉我。”
日复一日。我总以为,他们二人间,只有我爹离不开我娘。
为此我默默向天祷告,谢谢了诸天神佛的良苦用心。
毕竟,我爹能遇上我娘,应是上辈子积德行善了。
后来有次上元夜,新川办了灯节。
那年我大概七岁。
那是新川第一次办灯节。火龙长灯从街头亮到街尾。都城最热闹的夜市里,一座四层高的火树银花灯楼伸出绚丽的枝蔓。
我穿着新衣,跟着爹去郝葭姨那儿。
街头人潮攒动。我爹挤着挤着看中了一个明王面具说要买来给我娘带。
我心想他一会又要被娘数落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不知何处而起的大火早已包笼了新川城的上空。
上元夜,举川欢庆,夜市中心骤然间冲起滔天烈焰。人群从那一刻开始混乱,更有一群身着黑衣的人于街巷穿行。
后来我才知道,川主虽然在九川推行改革,但新政终究是动了一些旧党的利益。新川主和川主夫人想普天同庆,有人便不想这上元夜好过。
四周都是跑动的尖叫声。我在人群中被推搡冲散。
慌乱中想起娘是去了最近的脂粉铺子要给郝葭姨买礼物。想着找到娘我和我爹就安全了。
我踮脚张望。
恍然间,余光瞥见一个明亮的影子像日光从天而降,带着滚烫的热意——那三层楼高的灯架倒了。许多纸灯已经燃烧了起来,宛若一排坠落的星火。
在那灯架砸下来的瞬间。
我被一个人抱在了怀里。
明王面具砸碎在我耳边发出脆响。
周遭是炙热的火焰燃烧声,人群的哭嚎和被火灼烧疼痛的惨叫。我爹一头的汗,却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拆碎了他背后燃烧的木架,护我站起来,他将我抱到路边“玉儿你就站这,别乱跑!等爹回来。“转而又去救人。
大火乌泱泱烧着长街,人群仓皇,狂奔一片,我爹站在那片火光里,身形狼狈。他喊。“别挤,顺着街走,护城军马上来了!“
却不知怎么的,此刻又高大的厉害。
我好像忽然明白,我娘爱我爹,是有原因的。
待到护城兵马赶到,他衣角还带着未熄的火星,跑来抓着我手问。“玉儿没事吗,没事吗疼不疼啊!”
我眼前氤氲一片看不清,觉得火烧得那么大,那么烫,将我心口烧了一层又一层。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最后放声大哭。
他以为我吓坏了,将我抱在怀里手足无措。说要给我买糖人,又说要给我变戏法。末了给我扮鬼脸。我想我不疼,可爹你疼不疼啊。
后来我才听说,当年二伯兵变,九川三川支援都城,我六叔带着援军赶来,我爹我娘还有薇姨被困在成立苦苦支撑。
我娘是丹川郡主,我二伯想杀了她让丹川主同新川倒戈。我娘为了护薇姨她们先走受了伤已经动不了了,我爹不知道从哪里扛来了个一个门板,将我娘护在身下。
身后的箭矢声如疾雨,噼啪作响,我爹像是和菩萨神明借来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死死扛着那块板。
轰隆的箭阵像是场大雨。
我娘看着他哭,吼着他快滚。
他撑着一下没动,生生撑到了援兵来了。
等后来想将那门板拆下,他背上已有好几只箭穿透了木板扎进他身子。有一只入后心已有寸许,就差一点,殃及脏腑。
我六叔他们都说,这是他们这辈子见到我爹最英勇的时刻。可他的英勇却维持不了多久。等拆门板时,我爹又嚎得滋哇乱叫,求爷爷告奶奶,说不活了。他疼的不行,但看了眼我娘没声了——我娘掉了眼泪。我娘一哭,他就笑。乐呵地:阿婧,我没事,不疼,哎哟……轻点啊徐太医我哎哟我去……
然后我娘哭着哭着又笑了,忽然抬头亲了我爹的嘴角。
我爹是个“废物”,文不成武不就,但我娘遇到危险的时候,他也要用他那几尺身板,将我娘抱怀里了,挡了伤,他才舍得死。
后来有了我,他要撑到我和我娘都安全了。他才敢舍得去死。
我爹是个废物。
出了事儿,他就成了个顶天立地的废物。
只要有他在。
天塌不下来。
-
后来许多年,我爹娘依旧恩爱。
而我入了弱冠之年,即将行加冠礼。
经年累月,我娘对我苦心栽培,无论严寒酷暑,总不忘祸祸我,也祸祸她的兵器,怎奈我的武艺上始终也不见多高造诣,最多能用点兵器自保。
好在是在习文方面,因有些天赋,后来由我六叔带着,参加书考也略得了几回头筹。于是我六叔便打算待我正式开府,让我入九川事务司任职。
为此我娘有些气闷,说她这一身武艺叫别人家姑娘教的不错,怎么教自家儿子死活教成了个二流。
我心想,约莫是您和爹当年将我名字叫错,又将我功课教错,我属实怕丢人才成日挑灯夜读,造就了习文上的一点小成就。
如此想着,属实也是不敢说出口。
后来,家中筹划我的婚事,因我娘是丹川人,便打算让我亲姨丹川城主给我物色几个好姑娘。她的第一观点就是武艺要有,至少不能比我差。
我从小看着我娘策马红缨,想着倒也不错。
只不过丹川路远,我大姨又是个强迫症,折腾了小半月足足几斤重的名帖,运了许久也不见来。
我那时上街闲逛。某日路过街头闹市,忽然被一个东西砸中脑袋。
我下意识接住一个棍,回头才发现那是个团扇的扇柄。
“哎呀对不住!”
抬头时,一个微微圆脸的姑娘正瞪大眼盯着我,她生的清秀,袖子捂着嘴瞧着有些惊讶,见着砸了我,忙冲我喊。“你,你……等等我我马上下来。
身后从小和我长大的先云大喊:少爷,您没事吧。
我盯着手里把柄团上,看到上面绣了只猪实在丑得厉害,噗嗤笑出了声。
先云以为我被砸傻了。
我抬头见到朝我冲过来的姑娘,她头上两位发髻微微晃动,像是两只春日的蝴蝶。
那时春日光景真好。
新川街头人来人往,一如往常。
我忽然想起我爹曾告诉我那个“送命题”的答案。
那年他把我娘气回丹川。
丹川主为了给妹妹出气,百般刁难,还要他逗得我娘笑了才可转圜。
我爹绞尽脑汁,屡屡碰壁,最后甚至为了我娘学了变脸,表演地那是一团乱,本以为要完了。
可我娘却忽然笑了起来。
他说,他对我娘并不算一见钟情。
只是那时,他瞧见我娘笑起来的瞬间。
整个世界都亮了。
-FIN-
涉及COC模组《阅后即焚》的剧透,虽然是作者本人写的,但这篇不用当真,只是一篇同人文而已。
免责声明:无声
席拉.古斯特坐在我身边,从帷幕那边回来,刚刚套上她的睡衣,散发出洗衣液的味道。不可否认的是,没有她,我现在或许还迷失在卡尔克萨的某个角落,永远沉沦下去。我听见卡西露达的歌声,每当我闭上眼时,她的歌声就会像卡尔克萨的泪水之河一样流淌进我的脑内。所以我把脸侧到一边,转动眼珠看着她。她把光裸的大腿伸进被子里,那双青绿色的眼睛对上了我的视线,然后她弯下腰,双手轻柔地握住了我的脖子,呼吸拂过我的脸颊,只要稍微用点力气,我便难以逃脱她的手掌了。
“你是个特别的人,摩根,人人都想来到你身边,但没有人能够像我一样理解你。”
“我们早就见过面了,不是吗......”我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那双手开始收紧,席拉的身影变得模糊起来,在清醒与昏迷之间,我又梦见了卡尔克萨,那个收留并接纳了我的地方,我还梦见了祂,那位许阿德斯的君主,身披褴褛长袍的存在。我知道我有梦游的毛病,梦游,抑或是清醒的梦,我不知道在意识被放逐出去时,我的身体干了什么,但我可以猜到,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当我再次醒过来,最先感觉到的是她皮肤冰凉的触感,喉咙里干得发疼。我从床上爬起来,喝下了自己看见的第一杯液体。那是一杯装在玻璃杯中,翻着琥珀色光泽的饮料,尝起来有些粘稠,像果汁一样甜腻,应该就是果汁,我不知道,咽下去则是辛辣的,但至少让我的喉咙稍微润滑了一点。席拉一直在身后盯着我,我端起还没喝完的半杯液体,回到床上,背靠着床头。她把脑袋搁在我的肩膀上,问我:“你有没有哪怕一次想过穿上戏服,出现在台前?”
接下来她会问我是否记得自己的生日,但在那之前,我思考了一下那个关于戏服的问题,从牙齿缝间吸了一口气,然后回答:“没有,我觉得幕后才是我真正的归宿。在漫无目的,首尾相连的时间之轮中,你已经问过我成百上千次这个问题了。”
“那你厌烦了吗?”她的声音仿佛从湖底传来。
“不,我每次都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我又喝了一口杯中的液体,这应该是某种鸡尾酒,我需要再回忆一下,“为什么我要用幕布把自己遮起来。”
然后才是那个生日的问题,说实话,我不记得自己的生日了,人类社会的一切都太过琐碎,不值得去记住,我甚至不知道这个时间点的我到底几岁了。所以我把这些告诉了她,我不是一个习惯于撒谎的人。床头台灯的暖黄色灯光在席拉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席拉点了点头,她的皮肤反射出滑腻的光,像坚硬的人体模型,有时候,我能看见金色的丝线从她的肢体上向上延伸,却从来没有在我自己的身上发现过,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将自己隐藏在幕布之下,因为我失去了演员的资格,被剪去了身上的提线。
有一回,在我仍在卡尔克萨的时候,我曾经游历过卡西露达被废弃的城堡,从堆满苍白面具的宴会厅,到俯瞰天空的眺望台,在密林般的宫殿尽头,有个人在等待着我,告诉我爱为何物。
有一回,我离开卡尔克萨,看见的是冰冷空旷的宇宙,西尔维娅在等我,我牵起她的手,随后她扇动翅膀,穿过群星,与伟大的阿撒托斯的庭院擦身而过,回到了地球上。琥珀先知在一片明黄的花丛中用那只独眼看着我,在重新踏足大地之时,我借走了祂的眼睛,那只眼睛立刻镶嵌在了我的灵魂里,成为了我的一部分,我意识到,这就是我所有不幸的源泉。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从空心的月球内部发出悦耳的钟声,我从温暖的床铺间抽身,走上高塔的顶端,步入呼啸的银色寒风中,城市的废墟像乳酪一样融化,王的衣角拂过,掀起明黄色的繁花。好了,我又要变回孩子了,既然你听完了这个故事,那就走出这扇门,面对我吧。
<守秘人>摩根.库珀的独白结束,与此同时,叮的一声,电梯抵达了终点。冰冷的铁门向两侧缓缓打开,他已经等待你们很久了。
作者:夜雀子
评论:随意
下午五点半,太阳悬在西边,残留的温度恰好驱散冬天的寒意。夕阳的光辉透过楼道转角处的防盗栏,橘红色的光线照到站在楼道中的两个人影上。
一个扎着马尾的少女双手叉腰站在楼梯中段的台阶上,夕阳照亮了她稚嫩的脸,也照亮了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瞳。
“王小明,我接受你的挑战!”
我站在楼梯前,仰视着少女散发着光芒的身影。被光晕包裹的她似乎显得有些神圣,不过在感慨这个事实之前,我选择优先处理另一件事。
我掏了掏裤兜,翻出了仅剩的一张卫生纸。
“要纸吗?你鼻血流下来了。”
“啊,谢谢。冬天太干燥了,真的很容易流鼻血。”
少女接过纸巾,擦了擦鼻子。纸巾翻折几道都未能止住不断流出的鼻血,她有些懊恼地皱了皱眉,将纸巾裹成一卷,塞进了鼻孔里。
“我抽屉里似乎还有一包纸,要我去拿吗?”
我有些担心地看着塞在她鼻孔处的纸。血液已经染红了与鼻孔接壤的部分,虽然暂时没有继续往外渗,但不知道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少女低头看了一眼鼻尖,摇了摇头。
“不用,堵一会儿就好了。”
“真的?”
“真的。”
虽然还有些担心,不过既然本人这么说了,继续纠缠也有失风度。于是我认真地点了点头,朝她挥了挥手。
“是吗。那我走了。”
“好,慢走——不对!等等!”
少女三步并两步地跳下台阶,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皱了皱眉,疑惑地看向她。
“干嘛?”
少女一愣,随即有些气恼地抓住了我的手臂。
“什么干嘛!我不是说了吗,我接受你的挑战!”
说起来,她流鼻血前好像是说过这么一句话来着。但是——
“挑战?什么挑战?”
即便不看镜子,我也知道自己脸上肯定露出了茫然的表情,而且是那种上课正在走神却被老师喊起来念书时会露出的茫然模样。
不过老师会以沉默来对应这种表情,而少女不可能像老师一样沉稳而克制的对应。
“好痛!我靠林小花你有病吧!你掐我干嘛!”
我的哀嚎几乎响遍楼道,身为罪魁祸首的少女——呸——我的邻居兼青梅竹马兼同班同学兼同桌的林小花依旧拧着我的胳膊,甚至凶神恶煞又理智气壮地回了我三个字。
“你活该!”
这样的指责对我而言是毫无道理的。
“不是,我真不知道啊!什么挑战——你先别掐了真的很痛啊!”
在我的强烈抗议下,林小花终于松开了掐着我胳膊的手,转而将手插进校服口袋。
她翻出了手机,手指啪嗒啪嗒敲打几下,随即手腕一转,将屏幕放在我面前。
“昨天晚上七点半,你给我发的短信。你不会说你记不得了吧?”
“哈?”
我接过她的手机,看向屏幕。页面是我和她的MECHAT聊天界面,显示着我的头像的一方,还配合着一个不胖不瘦的对话框。
我吞了口口水,念出了对话框中的字。
“‘林小花同学,本人,王小明向你发出一个诚挚的邀请。明天我们互相提十个问题,答对次数多的一方可以要求少的那一方做一件不违反公众道德的事情。提问范围不限,如果你有信心接受我的挑战,请于明天放学后来找我’……”
我反复看了几遍屏幕,确认自己没有出现幻觉。在林小花把手机收回去之后,我又翻出了自己的手机,点开了我和她的聊天界面。
这一次,对话框显示在右边,而框内的文字组成了相同的内容。
“……”
不,这不可能。
“想起来没?”
林小花的声音回响在空气中,但我却因为陷入混乱没能听清她在说什么。
这不可能。我攥紧手机。我不可能把这条消息发给她。
虽然确实,我编辑过这条消息,并且编辑了差不多十次,甚至还上网查阅了挑战书应该怎么写、甚至用草稿纸打过草稿,但是我绝对、肯定、百分之百不可能发给她。
因为昨晚我把它删了。我是一个字一个字删除的,删完了以后我还盯着对话框五分钟,五分钟之内想过发送之后的一百种发展,我甚至想要重新把文字打上去,但是最后因为我妈叫我去洗澡,所以就此作罢。
等洗了个澡出来后,我也没有勇气打开对话框,重新编辑信息发送给她。不如说昨天洗完澡之后我就没碰过手机。
“喂,王小明,你听我说话没有?”
总而言之,虽然我编辑了这段话,但是我绝对没有发给林小花。
“啊……这个……”
就在我思考怎么解释这个问题的时候,林小花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拽着我往楼上走去。
“等、你干嘛!”
“去教室啊。”林小花回头看了我一眼,加快了脚步,“我为了接受你的挑战昨天晚上准备到三点,怎容你耍赖。”
“三点?所以你今早上课打瞌睡是因为昨天晚上熬夜到三点?”
“是啊——等等,你怎么知道我打瞌睡?你上课走神了?”
“呃……”
总不能说我因为昨晚没能把信息发出去,搞得今早坐立不安忍不住瞟她,才发现她一直在点头吧。
“算了,这不重要。”
林小花停下脚步,嘟哝了一声。不知不觉我们回到了教室,由于今天值日的人正好是我和她,所以教室里除了我们没有别人。林小花拉着我坐回原位,然后将座椅掉了个头,与我共用一张书桌。
“好了,你先提问还是我先提问?”林小花用手杵着脸颊,一本正经地开口。
“啊?真要搞啊?那个短信是……可能只是系统错误?”
“那我先问了。”
“喂!”
林小花清了清嗓子,完全不理会我的抗议,径直问了起来。
“第一问。植物激素通常与其受体结合才能发挥生理作用,施某种植物激素,能使某种作物的矮生突变体长高。所以赤霉素合成途径受阻会导致矮生突交体矮生,这句话正确吗?”
“正确……”我下意识给出了答案,但马上又觉得哪里不对劲,“等等,为什么是生物题?你不是不擅长生物吗?”
在我印象中,比起生物,林小花更擅长物理,除此之外还有堪称丰富的冷知识储备。比如河马一年打多少次哈欠那种。
“呵。”林小花露出了怜悯的眼神,“我只是不想欺负人而已,书呆子。”
“谁是书呆子!”
“好了好了,第一题回答正确,继续第二题。”林小花打断了我的抗议,继续提问:“线粒体是细胞进行有氧呼吸的主要场所,研究发现,经常运动的人肌细胞中线粒体数量通常比缺乏锻炼的人多。在这之中,线粒体中的丙酮酸分解成CO2和[H]的过程需要O2的直接参与,这句话正确吗?”
“……错误。”
“回答正确。那么第三题:钙在骨骼生长和肌肉收缩等过程中发挥重要作用,晒太阳有助于青少年骨骼生长,预防老年人骨质疏松。而人体内Ca2+可自由通过细胞膜的磷脂双分子层,这句话正确吗?”
“错误……等等。”
我打断林小花并不是因为我打算放弃,而是我察觉到了某种异常。虽然林小花只提问了三题,但这三题我印象非常深刻,甚至连顺序都记得一清二楚。
我盯着林小花疑惑的表情,吞了口唾沫,缓缓问出声。
“你这些题……不会是从我上次送你的生物卷套题里面选的吧?”
林小花愣了一下,看起来有些惊讶。
“你居然发现了啊。”
废话。我当然会发现。毕竟送她之前我亲自做了两遍试题,并且把所有题的答案都背了下来,以免林小花来问我的时候手忙脚乱。
但我肯定不可能跟她这么说。
“……恰好而已。”
林小花哼了一声,满脸怀疑地打量了我几眼。不过好在她没有追究,而是继续提问。
结果,直到第九题都是我送她的试卷上的问题。
在她问出最后一题前,我忍不住再次打断了她。
“虽然是我发起的挑战——不是,我的意思是,虽然结果而言是好像是我发起的挑战——不过我到现在已经全对九题了诶?”
“是啊。”
“你怎么那么淡定……我要是全对了你可就危险了啊?”我皱了皱眉,“你总不会想和我打成平手,然后又开一轮吧?”
“那得看你接下来的表现啦。”林小花耸了耸肩,露出了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最后一题,听题。”
我有些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第十题。”林小花停顿了一下,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出了口,“你为什么要向我发起挑战?”
我愣了一下。
“那是因为——”
话未说完,反应过来自己差点掉入林小花陷阱后,我慌张闭紧了嘴。
“那是因为?”林小花用手杵着脸,兴致盎然地盯着我的脸。夕阳还未落山,她的眼睫毛上挑动着光点,那些光点让她的眼睛更加明亮。明明是冬天,夕阳照在她身上显得那么暖和,她起来也好像很温暖,让人想要抱紧她。
“……你都不知道正确答案就提问,这种算作弊吧。”
我撇开视线轻咳一声,将脑内一瞬间闪过的某些冲动丢到九霄云外。
但是林小花似乎不准备放过我。
“谁说我不知道?”她歪了歪头,举止可爱得过分,“你要是想听我公布答案,那这题就算你输了哦。”
“唔!”
我的五官瞬间拧到一起。这是个陷阱。我告诉自己。林小花不可能知道我发起挑战的理由,她是在诓我。
“你不会觉得我是在诓你吧?”
“唔!”
可恶,她是怎么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的?!
林小花游刃有余地摇晃着脑袋,等待我做出抉择。那副淡定的模样看得我心里发慌,而她刻意选择我送给她的生物试卷作为问题这一点也让我十分在意。
这套试卷是我在她生日的时候送她的,她爹妈倒是挺高兴,但是林小花事后给我发短信抱怨,说“哪儿有人会在生日的时候搞学习”。
其实我本来也不想送试卷给她的。最初,我选中了一条项链,项坠是闪电形状的,看起来十分帅气,而且……闪电不是很容易联想到光明嘛。
但是因为那天是去林小花家过生日,她还邀请了其他同学,按照她现场拆礼物的习惯,如果发现我送了她这么个东西,肯定会被其他人起哄。
结果,买回来的项链还放在我抽屉里,作为代替,我选了一套试卷给她。
……可恶,她不会真的知道我下挑战书的理由,才故意选了那套试卷,趁机报复我吧?
“喂,王小明,你到底要认输还是要回答?”
在我胡思乱想之际,林小花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她用指尖敲着桌面,不停催促我赶紧给出答案。
“我——”我咬了咬牙,决定负隅顽抗,“我得看你答案是什么啊。如果你答对了,我就老老实实认输。”
“真的?你不会撒谎吧。”
“我才不会。”林小花怀疑的眼神让我十分不爽,“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然你那么担心,那我就跟你再做个约定。”
“约定?”
“如果你答对了,就当你获胜。”
话才说出口,我就有点后悔。万一林小花真的猜对了,那我岂不是又丢脸又没回转余地?
“你确定?”林小花一边问,一边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看着那笑容我心里无比发怵,但是说大丈夫一言九鼎的人是我,要是我现在又反悔,那岂不是更没面子。
于是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成交。”林小花咧嘴笑了笑,“那我就来公布答案了。”
“嗯。”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脚趾都在发僵。
“你之所以——”
林小花刻意拉长了音调,趁机观察我脸上的表情。我努力保持着若无其事的模样,等她公布答案。
“向我下挑战书——”
没事的,没问题的,就算是林小花,她也肯定不知道我下挑战书的理由。
“是因为——”
毕竟我平时和她关系很融洽,按理来说我根本没有向她下挑战书的理由。
对,我俩关系很融洽。我俩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甚至是一个澡盆里洗澡的“澡友”,我不但知道她过去的所有糗事,我还知道最近有关她的所有传言。先不论我觉得传言中跟她交好的男生不及我一根头发,总之以我俩这种过命的交情,她绝对想不到我为什么向她下挑战书。
她绝对——
“你不想我明天和张亮一起出门,所以打算借此机会理所当然邀请我和你一起去玩吧?”
想不到……
“诶?!”
她到底怎么知道的?!
“所以我说嘛,我肯定知道答案,所以才会问这个问题啊。”
看着我惊慌失措的表情,林小花又嗤笑一声。这一次笑声里不仅有游刃有余的气息,更是显得得意洋洋。
“我、我还没说答案对不对!”
我开始垂死挣扎。
“哦,那你说啊?”
林小花应付自如。
“我——”
我尝试亡羊补牢。
“嗯?”
林小花笑靥如花。
“……正确。”
我只能缴械投降。
被戳穿真相的我双手抱头,巴不得将脸埋到桌子里。林小花欢快的笑声回响在耳边,我一边觉得这笑声该死的可恨,一边又忍不住想要抬起头去看一眼她笑红的脸。
等林小花终于笑够之后,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这个挑战我赢了哦?”她强忍着笑意的声音落到头顶,我愤愤抬起头看向她笑红的脸。
也不知道夕阳和她脸上的红晕哪个更温暖一点。
“是是,你赢了。”我向后仰去,故意把声音提高,显得我根本不在意这个结果,“愿赌服输——当然我完全没有发信息的印象——但毕竟我参与了这个游戏,所以也会遵守游戏规则。”
“王小明……你嘴可真硬啊。”
“要你管!”我撇了撇嘴,双手抱胸,摆出一副大爷坐镇的姿势,“说吧,你要我干什么。”
虽然被林小花摸透了心思,但是至少气势上不能输。
林小花歪了歪脑袋。
“哎,我以为你已经料想到了,才会提出那样的约定。”
“……啊?”
我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看着我再次呆愣的表情,林小花深深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答案当然是,明天我们一起出去玩啊。”
“……哈?”
等等,让我理一理思路。首先,这个挑战的规则是,赢了的人可以让输家完成一件事。如果赢的人是我,我就会邀请她明天一起出门玩,而不是让她和那个什么张亮一起,但现在赢的人是林小花。
然后赢家,也就是林小花,她的要求是居然是,明天我俩一起出去玩?
“……这到底是谁赢了?”
听到我的提问,林小花再次挑了挑眉。
“当然是我赢了啊。你不会现在想反悔吧。”
“啊、呃,这倒不是……”我犹豫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直视着林小花的脸,“但是,那个……你不和张亮一起出门?”
这次换林小花露出一脸呆愣的表情。
“为什么我要和他一起出门?”
“可他不是邀请你了吗?”我撇了撇嘴,心头涌上一股不快的感觉,“就周一放学的时候。你们不是讨论周末要去哪里玩吗。”
想起这件事就十分不爽。本来那天放学我和林小花要一起回家的,结果那个臭小子中途钻出来叫住了她,然后还一脸不希望他人在场的模样。我只不过是大发慈悲善解人意地移动了位置,打算在楼道口等林小花,结果鬼知道会听到他俩的对话。
“……我没记错的话,那天你不是说先回家了吗?搞半天你躲在楼道口偷听?”
啊。糟了。
“不是,那个,你听我解释——”
我慌张地摆着手看向林小花,但话说到一半却卡在喉咙里。
“王小明,我问你。”林小花轻咳一声,认真地盯着我,“你听到对话以后是不是急了?”
“啊?”
“是不是?”
“呃……算是……”我有些尴尬地点头,“但是你不要误会了,我是怕你沉迷玩乐,忘记做作业,或者最后一天赶作业,我绝对没有别的想法——”
“噗。”
“……林小花?”
“……没什么。”林小花伸手揉了揉脸颊,努力憋着笑,“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我大人有大量不追究。”
“啊,嗯……”
我一边随声附和,一边盯着林小花的脸。虽然她说事情过去不追究了,但是看着这不断上扬的嘴角、以及有点小得意的表情,我的心中却浮现了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对劲。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总之明天我俩出去玩这事儿就定了。”
林小花迅速转入下一个话题,红光满面的脸上还是那副嘚瑟的表情。她直起身开始滔滔不绝地设想明天的安排,甚至拿出手机开始查询什么。
而我盯着她不断上扬的嘴角,心中的疑虑越来越大。
不对劲。
我的直觉再次将这三个字送到了我的大脑里。
按照林小花的脾气,她发现别人偷听对话后,绝对不会是这种反应。平时的她百分之百会露出嫌恶的表情,然后将做错事的人数落一顿,最后严厉警告对方不要再犯。
结果,现在她居然根本不追究这件事?
为什么?
为什么她的反应跟平时不一样?
说到底,她到底为什么能猜出我下挑战书的理由?确实,导火线是那天放学听到的对话,但是当时她应该不知道我听到了才对——
等等。
“王小明,明天早上我去九点去找你,你别睡过头了啊。我看明天是晴天,那我们的行程可以丰富一点——”
“林小花。”
我打断了她的声音。面对那张笑容满面的脸,我一字一顿,说出了心中的猜想。
“你那天是不是知道我在楼道,所以才故意跟张亮说那些的?”
林小花的笑容僵硬在脸上。她停顿了好几秒,然后视线开始左右游移,之前大大咧咧地坐姿也开始变得规矩起来。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出现了。她不想说实话又想装傻的时候,一定会说的话。
“林、小、花。”我扶住桌面,朝前倾身,死死盯住开始慌张的林小花的脸,“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我、我没骗你,我真不知道。”
好了,她撒谎时的第二个癖好也出现了。一旦开始心慌,就会开始结巴。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劝你最好老实承认,不然后果自负。”
“后、后果?”林小花有些坐立不安,但还是故作镇定地瞥了我一眼,“你想干什么?”
“哼哼。”我直起身,掏出了手机,翻到了一张照片。我将屏幕转向林小花,让她能看清屏幕上的照片。
“这、这是!!!”
“没错,是你上课打瞌睡时候的照片。如果你不老实交代,我就把这张照片发给你妈。”
虽然我是觉得她打瞌睡的表情有点可爱所以才拍的。要不是现在情况特殊,我也不会亮出来。
“太卑鄙了!”林小花气急败坏地拍了拍桌子,“你偷拍我!”
“我这是帮阿姨和叔叔监督你。”
“你!”林小花气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她咬着牙盯着我,然后突然想到什么,又露出了笑容。
“王小明,你上课玩手机!”
我嗤笑一声。这招对我可没用。
“没人能证明我上课玩手机,但是我可以证明你上课睡觉。”
“你!”
林小花一时语塞。发现口头不占优势之后,她朝我扑来,想要靠武力夺取我的手机。早就预料到她行动的我躲过她的攻击,快速闪到另一条走道上。
“好了,快点老实交代,为什么要故意说这种话。”我晃了晃手机,露出友好的笑容发问。意识到大势已去的林小花站在原地纠结半晌,脸色从红变得更红。
她支支吾吾半天就是说不出一句话,而我盯着她的脸许久,突然又回想起她作为胜者的要求。
我忽然灵光一闪。
“林小花……”我憋住笑,努力用相对正经的声音说出了心中的猜想,“你不会是想要约我又不好意思吧?”
“唔?!”
“噗???我猜中了???”
林小花抓着衣摆,站在原地动也不是,说话也不是,活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
看到她这模样,我终于忍不住发出了爆笑。
“啥玩意儿啊太好笑了吧!因为不好意思就搞这么麻烦的一出?你是干嘛,想要激将法让我约你?噗噗噗太搞笑了吧!”
“笑什么笑啊!中了这么简单的激将法的人笑什么啊!”
林小花恼羞成怒,冲上前想要打我。我一边逃跑一边爆笑,要不是林小花追得太急,我甚至想把她现在的表情拍下来作纪念。
“都几点了,谁还在教室?”
打断我们追逐赛的并不是体力,而是班主任的声音。在班主任推开门之前我和林小花匆匆忙忙停住追逐戏,努力摆出一副正经的模样迎接老师。
“王小明,林小花?”推门而入的班主任看到我们愣了一下,在我们出声解释之前,他瞥了一眼墙上的值班表,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今天你俩值日啊。”
我和林小花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辛苦了。结束了就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好的,老师。”
目送班主任离去后,我和林小花的情绪也终于平静了一些。我俩背上书包离开教室,林小花看起来还有些羞恼,所以刻意加快脚步走在我前面。
我小跑两步,跑到了她身边。发现根本甩不掉我的林小花终于放弃了快步走,慢下步子与我并肩而行。
“话说,林小花。”看她放弃抵抗之后,我开了口,“我有个问题问你。”
“什么?”林小花没好气地回问。
“那条短信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发誓,我真没有发给你。”
虽然知道了那天偷听……误听到的对话的真相,但是这个问题我确实没有想通。
林小花瞥了我一眼,踢了一脚地面,闷闷回答。
“昨天晚上我去你家找你的时候,用你的手机发的。”
“……啊?”
“我捡到了你写在草稿纸上的初稿,本来我打算等你正式下挑战的,可你一直没动静。”林小花又踢了一次地面,看来她是真的很羞愤。
“那你也可以直接拿着草稿纸当挑战书嘛,干嘛特意用我手机发。”
林小花沉默了一下。
“草稿纸不小心被泡水了。”
啊,原来如此。
“所以你昨晚就潜入我家,趁着我去洗澡,用我的手机发短信?”我长叹一声,“如果我没去洗澡或者家里没人怎么办啊?”
“不可能。”林小花斩钉截铁地回答。她终于转过头看向我,马尾在空中扫出一个漂亮的弧度。“你那个点百分之百在洗澡,阿姨也不会不给我开门。”
这么一说确实。
我盯着落在地上的影子,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记得我手机设置密码了,你怎么解开的?不会还特意去找了什么黑科技吧。”
“哈?”林小花斜过眼,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猜都不用猜,是我的生日吧。”
……正确。
不如说,这应该是预料之中的问题。顺便一说我也知道林小花的手机密码——不出意外,是我的生日。
孽缘啊,孽缘。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林小花有些不耐烦地问,“没有就别跟我说话了。”
我想了想,朝她那边靠近了一步。
“有。”我说,“明天的行程还没定完呢,今晚要不要来我家一起制定计划?”
林小花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露出友善的笑容作为回应。
“……要。”
“这才对嘛。”听着她的回答,我满意地点点头,“我攒了一些零花钱,我们可以玩不少地方——”
我们一边交谈,一边往家的方向走。当太阳的光线即将没入云层时,我突然想到了一点。
明天有机会的话,我可以把那条项链送给她。
END
作者:奥利奥
评论要求:笑语
这是一个人类与怪物并存的世界。
很久以前,有一个神明出现,祂是万物的源泉,一切有生命和无生命存在都须依托祂降生。祂塑造了世界基础后,便任由万物自然发展。为了方便观察,祂分裂出许多不同化身,每个化身都掌握着神之权能的一部分。祂们按照本体的指示,行监管世界平衡的职责,因此留下了许多传奇故事。
【神明们】注视着世间变化,起先还是群渺小的生物,随时间推移演化出了不同姿态。它们有的腿脚强健,驰骋于陆地;有的长出翅膀,翱翔于天际;还有的潜入水下,游曳于汪洋。而在众多野兽中,有一支种族脱颖而出:他们的外表平平无奇,视力也远不如其他物种,却逐渐进化出高度智慧,他们正是现在的人类的祖先。
人类好奇心极其旺盛,他们很快开始探索世界,并构建方便自己理解的理论知识。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也接触到世界的秘密,并尝试解开这些谜题。神明们或许是受其热忱之心的感染,或许只是想要了解人类为何拥有锲而不舍的探究精神,又或许出于任何其他原因,祂们变幻成类人模样,有的融入社会,有的静默旁观,管理者地位通常不会对其他生灵投去关注,但在人类这个变量出现后,祂们也对过去现在和未来发生的事件产生了些许兴趣。
在神明的庇佑下,世界向着绚烂多彩的方向发展。除了人类,怪物们也发生了出乎意料的变化。它们当中的一些个体接收了某种“特殊能量”的影响,也能变化人形,并能主动切换形态。起初这些个体虽拥有接近人的外观,仍保留了一定程度的野兽本性,所以早期造成了一些问题,好在随时间发展和高位者的引导,这群怪物渐渐拥有和人类近似的心智,也发展出了各自的文明。
正如事物发展呈螺旋上升趋势的规律,这个世界注定不会永久保持平稳。当人类和怪物持续不断地发展,双方交集越来越频繁,资源分配问题日益凸显。人类的野心促使他们为了变强而去研究并利用怪物的能力,怪物根深蒂固的地盘意识也导致他们对人类产生诸多意见。于是在某个时期,人类与怪物发生一场波及了世界的争端,一时间尸横遍野,生灵涂炭。
神感知到平衡被打破,必须修补漏洞使世界免遭彻底毁灭,然而祂不能直接干涉,只能派遣分身中最接近本体力量的一位出面。
掌控着纷争权柄的那位化身付之一炬,将曾经灿烂的文明烧成灰烬。加害者与被害者都埋葬在一片大火之中。那些不甘屈服的,心中闪烁着炽热情感的生命,得到“解放者”青睐,追寻着自由的梦想。最后,身为“命运之源”的神终止了这场两败俱伤的战斗,留下劫后余生的人和怪物们苟延残喘。尽管付出了巨大代价,这个世界依然会在毁灭后迎来新生。
不幸的是,黑暗之中潜伏着可怕的侵略者,它觊觎着神的力量,终于逮到机会趁虚而入。悄无声息地掠夺着属于世界的生机,解构着世界的支撑,为的是彻底占领它为己所用。
它们是一群狡猾的敌人,潜入社会,杀死受害者后伪装成原主的模样,欺骗他人,利用他人,拥有原主的记忆和思维却扭曲了他们的本意。他们坚持不懈制造矛盾,为的是有一天取代这个世界的神,统治世界。只要能达成目的,无论花多长时间它们都心甘情愿。
人类和怪物对此毫不知情,他们在那场大战后衰落,需要重新发展,在之后相当漫长的时间长河里,他们彼此几乎不相往来,直到最近的几千年,得益于一些个体的努力,人类和人形怪物才缓慢地开始恢复部分交往。双方在设防的前提下开始互相打探,探寻新的相处模式。
时至今日,人类和怪物的关系可能变更好了,也可能变得更糟,但是谁知道呢!学者们不会放弃研究,无论是你还是我,也许这个世界的未来又会走上与之前类似的道路,我是说,我们也许在将来某天又会再一次步入自我毁灭。不过别担心,“预言书”既带来灾厄的预示,也会埋下希望的种子。有恶龙就会出现勇者,我相信神不会对关乎世界安危的事情坐视不管,我是说,猎人们看起来就像是讨伐邪恶的正义勇士不是吗?这也是一种自然规律,当一个破坏规律的角色出现,必然会被另一个维护秩序的角色击败,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作者:夜雀子
评论:随意
“您知道雪人吗?”
我看向正在房间正中生火的男人,挑起了话题。
“雪人?”男人皱了皱眉,手里的火钳扒拉了两下柴堆,“两个圆球、一根胡萝卜堆起来的那种?”
我慌忙摆了摆手。
“不,当然不是。我是指那种……类似于雪女、雪怪之类的幻想生物。”
男人再次瞥了我一眼,身体朝远处挪了几分,拉开了距离。看着这毫不掩饰地抗拒行为,我只能有些尴尬地挠一挠脸颊,反思是否应该换一个陌生人更容易接受的话题。
是的,陌生人。
我与同处一室的这位男士素不相识,经历上的共通点只有今夜因鹅毛大雪迷了路、又都受助于这间尚能使用的守林人木屋这点。
今日我与友人约好上山打猎,不想狩猎过程中我跌落山崖,等醒过来时,身边已是茫茫雪原,而头顶是灰黑色的夜幕以及代替星光铺满视野的雪粒。遭遇不测令我心慌意乱,但身体状况的安好暂时抚慰了我躁动的内心。趁着身体还未僵硬、落雪对地面上的生命尚且还残留一丝怜悯,我抓起猎枪,凭感觉寻找着回家的路。
然而结局就如我之前说的,我的感觉没能指引我归家,反而将我带到不知名的地方。寒冷与迷茫带走了我身体与心灵的温度,就在我以为自己无计可施之时,我的视野里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白光,而那抹光亮指引我来到了这座木屋。
早在进门前我便认出这座木屋的作用,但是略微发黑的木板以及穿出衔接口的铁钉让我对这座屋子的安全产生一丝担忧。光亮是从窗户对面传出来的,可是这抹光亮既没有照亮屋内的装潢,也没有照亮持火者的面容,倒像是一抹误入屋内的鬼火,在寻找着重回荒野的道路。
但是,夜风与白雪不会对暴露于荒野的生命留有余情,在片刻犹豫之后,我走进了这间木屋,并看到了当时手举一把手电筒、面对新来客而满脸警惕的男士。
初见这位男士时,他给我的印象非常奇怪。他穿着一身二十年前极为流行的登山服套装,我记得我父亲到现在都很爱这个套装的牌子;而在这套衣服的外侧,他又斜跨着一个更加老旧的水壶。看着他身侧的水壶和手中的手电筒,总有一种时空交错的怪异感。
但不管怎么说,这位男士可以算我的救命恩人。
总而言之,虽然是萍水相逢,但我也希望能与这位“难友”建立起友好的关系。可惜这位手脚麻利的男士十分沉默寡言,中途还是我刨根问底才得知他并非这座屋子的主人,而是同为遇险之人。
但是长夜漫漫,风雪也不知何时才能停歇。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掩去我们的呼吸声,晃动的阴影让人的内心产生破绽。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能有个人聊聊天,一同驱散寒夜的孤寂。
可惜,我似乎提错了话题。看这位男士抗拒的反应,想必他已经把我归为“尽量不要接触”的那一类人了吧。
我深深叹了口气,抓起身侧的猎枪,轻轻抚摸着枪身。这把枪是我成年时父亲送给我的礼物,也是我目前最为喜爱的一把猎枪。虽说更换用的弹夹在跌落山崖时遗失,好在这把枪始终被我紧紧攥在手里,而现在,来自家人的礼物与留存在枪膛中的子弹让我的内心得到一丝安慰。
“……你……为什么突然提起雪人?”
就在我抚摸着枪身,放弃靠对话消磨时光时,对方却出其不意地开了口。我有些讶异地看向他,而男人依旧握着那把火钳,用钳尖戳弄着木柴的根部。
他依旧保持着拉远的距离,但眼睛却盯着我。火苗和阴影同时在他眼中跳动,让他黑色的瞳孔散发出一种异样的光亮。
“啊,呃……”我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视线忍不住从他脸上游移到房屋中央燃烧的柴堆上。
“为什么?”他再次追问,语气中含有一丝戒备。察觉到这奇妙情绪的瞬间,我反而冷静下来,内心不再慌张。再次将视线投向他时,我才注意到他面颊紧绷、攥住火钳的手甚至浮现出几根青筋。
我对他的态度感到疑惑,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话题会让他如此警惕。原本以为我会被划入怪人的范畴中,没想到对方此时的反应反而更像一个怪人。
“回答我。”
他再次追问,横起的眉头和紧攥的拳头让房间中弥漫起一丝不稳的气息。我下意识地抓紧手中的枪,吞了口唾沫,谨慎缓慢地开了口。
“我只是……只是对这些奇闻怪谈有兴趣罢了。”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脖颈处浮现出的青筋,“我看着外面的大雪……不经意想起了有关雪人的传说。”
他盯着我的脸许久,手背上的青筋久久未消散。直到他的视线从我的脸打量到我的枪,又从我的枪移回我的脸,他才缓缓放松肩膀,一屁股坐在地面上。
“是吗。”他盘起腿,将火钳放到地面上,随即从怀里抽出了一包烟。我好奇又紧张地看着他用火堆点燃烟头,犹豫半晌,再次尝试搭话。
“那个……我刚才难道说了什么……冒犯您的话?”
“冒犯?”
“就是……您似乎不太想听到雪人这个话题……”
面对我的疑问,他沉默地咂了口烟。在我以为他又要忽视我的疑问时,他长吁一口气,在烟圈飘到房顶之前,淡淡开了口。
“请原谅我的失礼,年轻人。”他说,“只是你的话题让我想到二十年前的过往,我短暂地怀疑那一天的一切又要再次重现。”
“二十年前……?”
毫无疑问,男人的话语勾起了我的兴趣。对奇闻怪谈的兴趣让我急切地想要知晓男人话语所指的一切,但是尚存于身的教养却让我无法坦率追究过往的故事。更何况男人本就对雪人二字有极强的抗拒之心,即便我执意追究,对方也未必会予以回应。
结果,我只能以一句重复温和的表达我的兴趣。
对方沉默地吸了好几口烟,在火堆发出一声噪响时,他忽然开了口。
“年轻人,你经常来这片雪山吗?”
“咦?啊,算是吧……”我不理解他问这个问题的原因,但比起难熬的沉默,随口闲聊更合我心意,“我家就在距离这座雪山大约四五十公里的城镇里,所以每年冬季,我都会和朋友一起来这座雪山玩。”
“这么说,你对这座雪山应该挺熟悉?”
“只熟悉开放的区域。”我苦笑起来,“如果我对这座雪山了如指掌,又怎么会陷入迷路的困境呢。”
男人沉默了一瞬,轻轻点了点头,又再次开了口。
“那么,如果你能脱险,你今后还会上这座雪山吗?”
“……咦?”
男人的问题再次让我思绪混乱。我猜他是想问我会不会有应激反应,但我虽然一时陷入过孤立无援的境地,可是此时此刻的火光与温暖却没有让我深刻感受到“遇险”二字的分量。我甚至将其当做一场冒险、一次可用于今后聊天的话题,我对得救这件事甚至没有一丝怀疑,我总觉得等天亮了、雪停了,我就能回到家,然后把遇险之后的经历说给我的朋友们听。
所以,如果让我现在回答他,那答案一定是肯定的。
男人叹了口气,似乎已经看穿了我的想法。他再次伸出手把玩起那把火钳,直到叼在嘴边的烟只剩烟屁股,他才抬起头,用刚被烟熏过的、沙哑声音开口。
“原本,我并不想与你提起这个话题,因为话语具备力量,而力量会引发现象。”男人将烟头丢到了柴堆中,那双被火光照出奇异色彩的眼瞳盯着我的脸,“但是,你已提起了那个名字,再加上你今后依旧会有踏上这座雪山的可能,那我接下来说的话,或许在未来某一天能给予你帮助。”
我吞了口口水。
“您的意思是……?”
“我会告诉你,你感兴趣的那件事。”男人说,“对,就是二十年前的夜晚,在这间屋子中发生的事情。”
→ → →
“二十年前,我同样是与朋友上山打猎——”
结果我失足滑落山崖,等醒过来时天已经黑了。说来有趣,当时我与你年龄相仿,甚至体格也类似,如果我们是从同一个山崖掉落的,那么甚至寻到此处的路线也应相同。
只是,我没有你这么好运,手中还留着一把猎枪。当时我身上留存的道具只有一根手电筒以及几支烟,而我依靠那根手电筒找到了这座木屋。说来这座木屋的装潢与二十年前别无二致,若你能亲眼看到当时的木屋,你一定会很惊讶它居然能在风雪中屹立那么久。
当我找到这座木屋时,里面已经有两个人存在了。两名先客均是男性,一名是穿着当时最流行登山服的登山爱好者,另一名则穿的较为古朴,似乎是山脚下村落的村民。询问之下,两人与我相同,都是因暴风雪迷路的遇险者。
不管怎么说,相同的境遇让我们对彼此之间产生了一种源于生命的亲近感,因此很快就熟络了起来。在火堆生起来之后,我们围着火堆就座,一边感受着火光的温暖,一边聊起了各自的经历。
之前也提到过,在我之前的两位客人,一位是山脚下的村民,一位是登山爱好者。村民说他家里口粮告急,因此他上山捕猎,想着抓只野兔或者野鸟回去救急,却迷了路;而登山爱好者则是走错了路线,等回过神来,已经偏离既定路线很远,只得到这座木屋里暂坐歇息。
我也将我的情况告诉了他们,他们对我的遭遇表示同情,同时为我没有受伤感到庆幸。彼此交换了经历之后,我们之间的亲近感更近一层,当暴风雪愈演愈烈之时,我们开始聊自己的家庭与工作,还聊起了平日的爱好、喜欢的人以及最近的烦恼,靠对话来保存心灵的温度。
可就在我们聊得热火朝天、以为这场轻松愉快的对话能延续到天明时,门扉忽然传来被敲响的声音。原本布满房间的言语顿时烟消云散,我们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着眼神,确认刚才的敲门声是不是错觉。
然而敲门声再次响起。礼貌、谨慎、轻柔,与窗外呼啸的风雪声形成鲜明的对比。年轻气盛的我在确认门响并非错觉之后,我起身准备开门,却被村民一把拽住了手腕。
“先生?”我当时很疑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阻止我。如果只是因为担心门外涌入的风吹灭火堆,那么我们只需要提前做好挡风准备、或者届时再生火即可。
然而村民只是拼命摇着头,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他竖起一根手指置于唇前,示意我噤声,而他的视线则掠过我的肩膀,看向我身后的门扉以及门旁的窗户。
“叩叩、叩叩”,敲门声依旧礼貌而稳重的响起。被他这么一阻止,我的大脑反而有了思考的时间,与此同时我也终于察觉到了异常。我缓缓转过头,看向紧闭的门扉,而敲门声依旧以平稳、规律的方式响起,规矩得如同钟表盘上的秒针。
村民依旧紧紧抓着我的手腕,而坐在原地的登山者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我们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窗外风雪如此猛烈,即便是教养再好的人,在这种危急情况下又怎会保持如此礼貌的敲门方式?
当敲门声又响了将近十下时,它终于停止了。我们的视线随之停在了栓起的门栓以及边缘的门把上,但是想象中的震颤与转动并没有出现。一直坐在原位的登山者脸上早已失去了血色,他的视线移向窗户,然而外面只有飘荡的雪以及呼啸的风。
寂静充满了房间,当我终于忍不了这份沉默,回头看向抓着我手腕的村民时,才发现他的脸色十分苍白,瘦骨嶙峋的模样像极了刚出土的木乃伊。
我的动作似乎打破了屋内的僵硬,他吞了口口水,缓缓松开了我的手腕,而我的耳朵在同一时间捕捉到了他的呢喃声。
“是雪人。”
他这么说道。
“雪人?”登山者在我之前开了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明显的不安,“什么雪人?”
村民搓了搓手,有些不安地瞟向房门:“是这座雪山的传说——不,事实。”
随之,村民向我们讲述起这座雪山的传闻。
传说中,每座雪山都有自己的山神,而这座山的神便是雪人。然而之所以叫它“雪人”而不是“雪神”,是因为它像人类一样,需要在特定的时候进食,而这特定的时刻便是雪夜。夜晚降雪的程度象征着雪人的饥饿程度,若只是绵绵细雪,那它只需要进食一些野花野草便能果腹;但如果是狂风暴雪,那它便需要补充动物的血肉才能消除饥渴。
鱼、鸟、松鼠、野兔、麋鹿、熊、犬、鸡鸭、牛羊——以及人类,都成为平息雪人饥饿的对象。这些被雪人吞噬的生物往往尸骨难寻,按村子里老人的说法,这些被雪人吞噬的生物已化作山上的雪。
就在雪山附近的村落都已经习惯了被雪人当做猎物的现象后,一名偶然逃出生天的村民却用他的经历改变了这一切。那位村民在落雪之夜被困在雪山上,他不得已寻找了一个洞窟避难,并用随身携带的布料建起了一道临时的挡风墙。
身为雪山旁的住民,他自然也深知雪人的习性,因此他一边抱有侥幸,一边在寒夜里战战兢兢——而如他所料,在风雪依旧呼啸之时,挡风用的布料上映出了一个高大的影子。那个影子看起来比一般成年男性还要高上一倍,粗壮的臂膀以及脖颈彰显着它强大的力量。就在那名村民以为自己即将变成雪人的祭品时,那位山神却始终在门口游移,却迟迟不进入洞中。
高大的人影反复走动,忽然,用身体挡住了洞穴正中心。那双比月光还亮的眼睛发出的光甚至穿透了挡风布,那对光点左右晃动,而一声呼唤随着风声一起传入了洞中。
“有——人——吗——”
那是极为暧昧的咕哝,混合着野兽的嘶鸣与肉团搓揉时发出的粘稠感。但是在一片寂静之中,即便是这与人声差异过大的声音,也依旧组成了清晰的语句。
“有——人——吗——”
呼唤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却没有了那种模糊不清的粘稠感。这一次的声音较之之前更加清晰,而下一声呼唤连字句都与人类无异。
“有——人——吗——”
那声呼唤不断响起,甚至连语调都在不停变化,最初的冷漠单调逐渐化为哀转无辜,到最后甚至会让人产生怜悯之心,忍不住予以回应。
恐惧攥紧了村民的喉咙,他缩在墙角捂住鼻息,双眼紧盯着游移在洞外的身影。若不是他隔着布料看清了那非人的身影,这声不断接近人类的呼唤或许会真的诱惑他出声回应。
但那名村民忍住了回应的冲动,只是高度紧绷的神经持续消耗着他的精力,等他回过神来,阳光已经透过布料照入洞内,而狩猎者早已不见踪影。
他活了下来。
生还的村民将这个发现带到了村里,而村中的人们也对此做出了无数猜想。有人认为遮挡雪人的视线便是逃生的关键,而有的人则认为屏住呼吸、消减气息才是生还的重点。以此为开端,再结合往后几十年的经验,人们终于发现——
从雪人手下逃离的重点,就是 “在一个几近封闭的空间中不作回应”。
“明白了吗?”村民擦了擦额头的汗,“这间守林人小屋不仅仅是用来给守林人休憩的,也是为了让夜间迷路的人得以有个安身之所。如果你进门前留意一下,你会发现从门外无法上锁。”
“原来如此,因为雪人并没有‘开门’这个概念,因此会‘开门’的只有人类。”
在我大脑一团乱麻的时候,登山者便已找到了重点。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将视线挪向了透明的玻璃窗。
“而且,这间屋子之所以能有玻璃窗,想必雪人寻找猎物,也不是依靠视觉吧。”
村民点了点头,肯定了登山者猜测。我虽然对这传言依旧抱有半信半疑的态度,但是刚才那匪夷所思的敲门声却让我保持了沉默。
“总之,今夜不管发生什么、听到什么,你们绝对不要开门,也不要应答,明白了吗?”村民喝了一口水,惨白的脸色在火光照耀下稍微回了些暖,“只要等天亮,我们就能回家了。”
我和登山者对视了一眼,最终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突然的变故打消了我们继续聊天的欲望,我们各自找了一块儿地躺下,但都不约而同地远离了门窗。我选择了窗户正对着的那个角落,理由无他,只是因为能看到窗外的风景会让我稍微安心一些。
在入睡前,我们给柴堆添了足够的柴火,保证火焰不会在中途熄灭,让我们因寒冷而衰弱。村民与登山者选择在火堆附近就寝,或许是火光的温暖与光亮能给予他们心理上的安慰。最终,在光热与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中,我陷入了梦乡。
——直到半夜被说话声吵醒。
→ → →
男人说到这,忽然停顿了下来。他抓起地上的水壶往嘴里狂灌,喉结随着饮水的动作上下快速移动。我直起身想要阻止他狂灌水的动作,但是为时已晚,他似乎已将一整瓶水都灌入了胃中。
随着“砰”的一声,他将水壶砸在了地上。他一边擦着嘴角一边斜眼看向我,漆黑的眸子像两汪看不到底的深井。
在我被那双眼瞳看得发怵之前,他又垂下视线,看向面前的火堆,继续讲述他未完的故事。
“睡到半夜,我听到被压低的对话声。两个声音情绪都很激动,只是刻意压低的音量让字句不是那么清晰。朦胧之中,我听到了‘救’、‘不行’之类的字眼,而听到这些字眼之后,我的思维终于脱离睡魔的掌控,变得清晰起来。
“我循着声音看去,声源正好是在火堆旁边。令我纳闷的是本应足够的柴火此时早已熄灭,只能借助窗外的光勉勉强强看清屋内的几个大型物件。声音还在继续,我轻轻侧身,让面部对准声源,那里正好是登山者和村民所在的位置。
“或许是因为神志清醒了吧,之前暧昧不清的对话逐渐变得清晰。我聚精会神地分辨着对话内容与说话人,并且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你刚才也听到枪声了吧!一定有人在附近迷路了,我们得去救他!’登山者说,‘如果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那个人在外面会很危险!’
“‘不行!’村民坚决反对,‘你没有听我说话吗?现在出去很危险,而且如果那个人刚好遇到雪人,你想要和他一起陪葬吗?’
“‘难道就要见死不救吗!’登山者的情绪很激动,他甚至放弃压低音量,任凭情绪宣泄,‘可恶,跟你根本说不通——喂,那边的,我们一起去救人吧?’”
男人再次停顿了下来。他盯着自己的掌心,拳头松开又握紧,最后狠狠地捶在了地面上。
“话题突然抛向了我,我一瞬间不知所措。“男人将脸埋进了手心里,”我甚至没有时间思考为什么他们知道我醒着、为什么会在听过那个故事后还会提出救人、为什么那个瞬间就能抓住重点的登山者如此不理智——”
他缓缓抬起头,原本就阴沉的脸此时惨白如霜。他那双漆黑的眼瞳逐渐吞噬了火光,那两深井像是要把我也拽入其中。
“我做出了回应。”他说,“我说——‘你们先冷静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男人的声音开始变得含糊,像是人溺水时候在水底发出的声音。而他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开始失去血色,绷起的青筋逐渐自皮肤之下浮现。
我握住猎枪站起了身,往后退去,可他没有注意到我的举动,而是继续嘟哝着那早已被遗忘的过往。
“回应我的不是登山者和村民的声音,而是死一般的沉寂。我被这份突如其来的沉默搞得心神不宁,壮起胆靠近他们,看到的却是他们依旧在熟睡的面孔。那么,刚才说话的人是谁?与我对话的人是谁?这是什么恶劣的玩笑吗?”
男人懊恼地摇晃着脑袋,他已经完全忽视了我的存在。他发生异变的皮肤以及逐渐含糊的声调都让我惊恐不安,我握紧猎枪贴在墙角,缓缓地顺着墙边朝门口移动。
而他的嘟囔还在继续。
“我感到惊恐,我回想起了那个故事。而就在这时本应拴好的门栓却自动脱落,风雪吹开了门,门外空无一物。”
“我看着空无一物的门口感到释然,我想那不过只是传说。可是当我的余光感受到光影变化,当我的视线转向窗外时,在那里——”他拉长了语调,缓缓抬起头,黑色的眼瞳看向我所在的方位。
“我看到了,雪人。”
他说。
他缓慢地、用死者倒映事物的眼神看着我,却又穿透我的身体看向我的身后。我的双腿在他的注视下开始打颤,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紧手中的猎枪,避免放开这最后的武器。
“雪人,就在窗外。”他再次重复,视线依旧停在我所在的位置,“它看着我笑,明明不是用眼睛探寻猎物,它那两颗眼珠却准确地盯着我所在的方向。”
他停顿了一下,再次开口,声音带着笑意。
“你看,就在你的身后。”
当他这句话响起时,我倒吸一口气往前一跳,抬起猎枪对准窗口。然而窗外依旧只有灰黑色的夜幕以及呼啸而过的白色雪粒,以及窗子上倒映着的我的身影。
我松了口气,又愤怒地看向那个男人。他此时依旧望着我,但嘴角却向两侧扬起,勾勒出一个明显的弧度。
“够了,先生,如果您只是想吓唬我,那么您成功了。”我有些气恼地吼道,“但是,这个玩笑未免也太过分了。如果您认为我冒犯了您,您大可以直说,而不是浪费我们的时间,以吓唬我为乐趣。”
然而男人歪了歪头,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吓唬你?”他瞪大了眼,黑色的眼珠与白色的眼球形成了过于渗人的对比,“不,不,这不是吓唬你,这是二十年前在这里发生的事实。”
“请别开玩笑了。”我握紧枪,有种用枪支敲击他脑袋的冲突,“如果真如您所说的那样,那您怎么可能还出现在这里,与我对话呢?”
面对我的提问,男人居然笑出了声。在我为那笑声感到不适,想要打断他时,他忽然又开了口。
“是啊,我还在这,或许是因为我在后悔吧。”他说,“后悔那个时候为什么做出了回答,后悔我的大意害死了其他人。”
“……什么?”
“我还在这里,或许只是因为——”他望着我的视线忽然向一侧移开,最终落在了门扉上。
就在这时,一声异响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富有节奏感的、温和的、轻快的敲门声响起。叩叩、叩叩,节奏准确地像是秒针在钟表盘上移动。
我缓缓地将视线移向了仅有的那扇门,而敲门声依旧在平稳的作响,证明那个响声并非我的错觉。
叩叩、叩叩。当敲门声再次响起时,我的耳畔传来了男人低沉的声音。他不知何时移动到了我的身边,冰冷的吐息顺着我的耳廓扩散。
“只是因为,我想尝试救下一个人而已。”
他的双手搭在了我的肩上,即便隔着防寒服,我依旧能感受到从他指尖传来的彻骨寒意。
“不管发生什么、听到什么,都绝对不要开门,也不要应答,明白了吗?”他说,“这样,你就能回家了,年轻人。”
叩叩、叩叩。门扉依旧在作响。
END
作者:喵哩 关键字:过河拆桥 评论:笑语
熙旺和熙蒙的生日是十月三十一日,这并非他们真正出生的日子,而是被丢在福利院门口的日子。修女们习惯上用收容孩子的这天当作孩子的生日,除非另有记录。
作为生日礼物,傅隆生决定这次的十八岁生日,带孩子们出国玩一玩,顺便开拓开拓眼界。目的地是马来西亚,他年轻的时候在这里待过不少时间,可谓熟门熟路。所以不需要任何手续,就可以丝滑的来到另外一个国家,给孩子们找了个靠着吉隆坡的乡下农场,打算在这里住个半年,过完年再回澳门。
当然来马来西亚也有熙蒙不断暗示的功劳,他从半年前就开始铺垫,问当年干爹的英雄事迹,想要追随干爹的脚步,体验南国风情等等。傅隆生知道他肯定有什么花招,故意没说破,想看看日渐聪慧(狡猾)的二儿子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来的时候是坐的船,几个孩子兴奋坏了,随着颠簸的浪涛不断发出猿猴般的叫声。小辛和阿威更是就差爬到桅杆上去了。熙旺还是比较沉稳,不过他的淡定只维持到熙蒙开始大吐特吐为止。这场企划的半个始作俑者,从没坐过这么久的船,吐的小脸发白,嘴唇发紫,差点给交代了。
熙旺后半程直接是抱着熙蒙,最后还是傅隆生看不过去,直接给熙蒙脖子上按了一下神经,让他晕过去算了。
看到二哥这么不舒服,其他的孩子终于也不再嬉闹,而是乖乖的围着最大的两个,担忧的连零食都吃不下了。
当地的马仔给傅隆生安排了面包车,原本担任司机职务的熙旺抱着熙蒙不撒手,阿威自告奋勇的坐到了驾驶位,他虽然没有驾照,但早已经是个老司机了,私下最少开了三年。可是除了速度快,漂移厉害之外,稳定性和舒适性一直让人诟病。
等终于开到目的地,连傅隆生的脸色都有点难看。他微微的摇了摇头,决定下次无论如何不坐老五开的车了。
他们落脚的小农场,名义上正是傅隆生的产业,不过用的当然是假身份登记的。傅隆生每年,会不定期的来住1、2个月,风声紧的时候,可以躲在这里半年。农场里的果树天生地养,但好在气候宜人,倒也够傅隆生所需了。
到了稳定的路面,熙蒙立刻缓了过来,第一时间架起了他的卫星天线和服务器。别人打扫房间的功夫,他已经全神贯注的不知道和谁聊了起来。
小辛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用的还是马来语和英语混杂的。但他捧着要洗的床单,没有机会去问。
“阿蒙,你在干什么?”熙旺端着敲开插好吸管的椰子过来的时候,好奇的问道。“你什么时候学马来语了。”
“哎,哥。我看到个有趣的家伙,他在找人干一票大的,想要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熙旺皱了皱眉,他和熙蒙明明是同一张脸,但看上去成熟很多,可能就是眉头皱多了。
“开玩笑的?”哪有人会在网上找犯罪搭档,而且都在网上找搭档,还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熙旺心中纳闷。
“这人之前在匿名论坛问,有没有可能在银行的隔壁挖一个洞,然后悄悄的进去,把保险柜的东西都偷走。”熙蒙把最早的记录翻了出来,“我看到以后觉得有意思,就顺着IP查了一下,在黑了他电脑之后发现,他居然是吉隆坡联昌国际银行的职员。”
“后来我就和他成为了网友,给了他一个我做的‘暗网’,让他在上面寻找合作的对象。”熙蒙挤了挤眼睛,得意的说,“整个网站,以及和他对接的专业人士,都是我一个人拌的。”
“所以你要来吉隆坡是为了和他见面?”熙旺坐了下来,有点担心。
“我可不会和他见面,但我确实打算和他合作。”熙蒙没带自己的椅子过来,无法顺畅的滑来滑去,但还是在椅子上转了半圈。“其实我从半个月前,就以第三方的身份租了银行隔壁那栋楼的104单元——带地下室的。”
“还定了全套的挖掘工具,送到了隔壁仓库。”他得意的一口气吸干了椰子汁,“等我们安排好,就可以过去开工了。”
“爸爸。”熙旺突然站起来,看着熙蒙右后方打招呼。
“开什么工啊?”傅隆生从楼梯上下来,装作只听到了最后半句,笑咪咪的问道。
熙旺看了一眼熙蒙,正要解释。熙蒙却跳了起来,直接凑到了傅隆生的面前:“老爸,我给我们找了个活,低调、没什么风险、收益巨大。”
“哦?”傅隆生心想,你这个小兔崽子,都要动手了,才打算告诉我,可真是先斩后奏啊。
作者:巴瓏(全勝)
狙中:無
评论要求:求知/笑语
“你就是市川勇人?”
他出现的时候,我正被一群混混围堵在阴暗小巷,我蜷在地上,只用双手护住头部,任他们拳打脚踢。忍耐一时疼痛就好了。
所以,那个人出现的时候,他从叫出我的名字,到走近我所在的小巷深处,时间很短,小混混已被揍得倒地不起。天气正好,阳光从指缝漏进来。我从逆光中看到他的轮廓。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没有伤痕,疼痛也很快消失。俩人面面相觑,这时我才发现,那人看起来也是个学生,制服外套披在肩上,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露出半截的手臂有大小不一的伤痕,凝重的表情也写着难耐的痛感。
“你没受伤,好得很。”
我郑重鞠躬,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听着,我叫石川悠人,”他突然扯住我的衣襟,咬牙切齿,“你……”
我下意识闭上眼睛缩成一团,发现他的动作戛然而止,才诚惶诚恐地悄悄睁眼。也才发现他突然吞下话语的原因,而我也呆立当场。因为,虽然风格完全不同,还是能看出来,我们的长相非常相近,说是相近,不如说就像是在照镜子。仔细看,连眉间隐藏的一颗细痣也一样,只不过我的偏左侧,而他的偏右。
石川悠人松开我的衣襟,慢慢放下捏紧的右拳,僵在原地。
是了,长相相似,名字也一样*,就连声音都如出一辙。
太阳落山了,城市迅速进入末日临近的萧瑟黑暗中。近几年末日预言逐渐成真的趋势,让世界逐渐陷入疯狂中。从废弃大楼楼顶平台往下看,就着点点路灯和零星流动的车灯,还是能隐隐感受到城市的气息。我默默盯着街道,石川悠人慢慢地抽烟,像是在等待着什么降临,来打破这凝固的沉默。
“小时候我出过一场车祸。在那之后,我身上会突然出现伤口、淤青。长大后好像少了些。最近几年,莫名的淤青和疼痛又会突然出现。”石川突然开始开口,把仍然留有浅浅疤痕的手腕递到我面前。“十四岁那年,手腕处突然裂开,失血过多,差点一命呜呼。”他缩回手,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又拿出一根点燃,顿了顿,呼出一口烟,“是你在……你在割腕,是吗?”
我没有回答。
“后来有人告诉我,我是在替别人承受痛苦。”
依旧是浓重的沉默——
“小到轻微擦伤,大到动脉出血,会像天灾一样突然降临。”
我无法想像一个人必须做别人承痛的替身是怎样的不可理喻。而这个替身对象正是我。
(*勇人与悠人的日语发音都为yuuto。)
据说我出生的那天,末日预言像瘟疫一样扩散。父亲听闻此事,像是与新生孩童产生了共鸣,在拜殿内哭了三天。父亲是神社的神主,想必能与神明交流,能让平时刚毅坚硬的父亲痛哭不止,想来对方也是位刚毅坚硬的神明呢。
虽然父亲的神秘举止着实令人好奇,但我完全没想到这是我的缘故。因为仅仅是不会笑这个小毛病,又怎么会有什么大问题呢?何至于父亲大人这般劳神?
与生俱来的事情,就是所谓命运吧。我尝试练习笑这个表情,大脑发出了作出笑脸的指令,眉毛、眼角、嘴角和苹果肌,各自牵动的神经和肌肉却像是被四个指挥官分别指挥,完全无法合作。最终呈现的表情诡异而瘆人,甚至不能说像人的表情,以至于把路过的孩子吓哭了——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我决定放过自己了。不会笑,并不表示我没有其他的表情,一开始,哭泣、愤怒、疑惑、不甘之类人之常情,完全能通过我的神情读出来。但是为了隐藏缺少一样表情,渐渐地我不再把过多的情绪写在脸上了。维持高冷人设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笑只是一种表情,并不代表一种情绪,没有了笑,名不代表我不会快乐,不是吗?
三岁那年,怪事一件接着一件,坏事也一桩跟着一桩。
神社拜殿起火,父亲被焚烧的尸体出现在火灾废墟中。当时以为是由末日预言兴起的组织的疯狂行动,直到母亲发现了父亲留下的遗书……因连日暴雨,多地爆发山洪,多过村庄甚至半个城市被洪水淹没。被末日预言的恐惧阴影笼罩的世界,国家和教会纷纷采取自己的行动,同时各种组织兴起,日本也多了许多新的宗教组织。我被发现不会受伤,不管是摔倒还是打架,身上都不会留下痕迹,疼痛感只是当下会有,之后立刻消失无踪。一场持续五年之久的大瘟疫,把人类数量减少到一半以上。这时候,存活下来的人,几乎分成了激进派和温和派。前者希望通过激进手段,找到满足灾厄之神的需求,或是找到灾厄之神将之消灭;后者通过祈愿和祷告,求得一丝精神上的安慰。也许还有一类人,他们照常生活,就算大祸临头,也打扫庭院、煮饭、浇花、去学校上课……
那天,母亲发现我在用刀片划自己的手臂,陪我在父亲焚毁的废墟前面跪了三天三夜。母亲说,我没有受伤,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人在替我受伤,我身上所有的伤痛,都转移到了那个可怜的孩子身上,所以……所以我必须保护好自己……
“那我如果死掉呢?”
“你不会死,那个孩子会替你死去。”
所以我割腕的话,那个孩子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去学校上课的学生寥寥无几,并且每天人数都在减少。即使如此,学校依旧没有停课,据说厚生省发布了决定,只要还有学生,学校就不停课,这也给一部分介于激进和温和之间的人一种选择。也许这时候的学生是最不会认命的吧。
甚至来了个新生——石川悠人转校来了。
因为学生坐不满半个教室,老师让他随便坐。他径直朝我后方的座位走去。
午间我枕着手臂小憩,感觉有人靠近,睁眼一张大脸印入眼帘。
“没睡呢。”石川坐下来,压低声音,“我决定了,我要看着你,保证你的安全。”
我瞪大了眼睛。需要保护的是你自己,毕竟我不会有危险。我没说出口,依旧疑惑看他。
“保证了你的安全就保证了我的安全。”
确实如此。
见他露出了似笑非笑半真半假的表情。我不禁仔细端详起来,我一定作不出这样的表情,因为情绪太饱满,笑的含量过高。换句话说,我笑起来的样子,估计也跟这个神情差不多大了。
他突然起身,一边从口袋掏什么东西,一边匆匆往外走……大概抽烟去了。
“你家是神社还是寺庙来着?”放学后,石川突然拦住我。
“是神社,在岩山。”
“走,去你家的寺庙看看。”
“是神社。”
“都一样。”
他一定是故意的。
预言中末日的那天,刚好是我的十八岁生日。所以,还剩三个月。
路上我跟石川讲了父亲的事。既然承认了共生关系,父亲的事,神社的事,预言的事……都可以共享。
“那你现在是神社继承人了。”
“理论上是的。”
“神主大人!”
“要等到十八岁。”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话。我俩估计想到一块儿去了——等得到十八岁吗?等到了又如何呢?
走过陈旧的鸟居和参道,我们绕过神社,走到后院的住所,父亲留下的废墟迅速抓住了石川的注意力。进门前他虔诚地拜了拜,却突然有什么东西飞来。我看到的时候已来不及闪避,只觉一股蛮力把我拽走,堪堪躲过一次花盆重击。
“谁!”石川急吼道。
我震惊于石川的反应,还没回过神来。却见二楼一个白色人影闪过,不再有动静。
“护你安全,保我平安。”见我一脸震惊,他揉了揉鼻子,“你没事就好,开心点。”
可惜我不会笑。
母亲年纪不大,但已白发苍苍,见到石川,得知他就是替我受苦的人,露出五味杂陈的神情。然后低头道歉,掩面哭泣。
“可怜的孩子,害你受苦了。”
我带他去烧毁的拜殿废墟,这是唯一可能存在跟我们诡异的命运有关线索的地方了。虽然这几年我已经里里外外看遍了,但对于初次来访的石川还是充满一探究竟的吸引力。
“贵神社,祭祀的是那一位神明呢?”他憋着将废墟翻个底儿朝天的冲动,小心试探。
“是比较冷门的一位,叫作平蛟神。是主司惩罚与灾厄……”
灾厄?
我们愣在原地。
“你仔细翻过令尊的所有遗物吗?”
“翻过,但是毫无头绪。”
“废墟呢,找仔细了?“
“仔细翻过了,不止一次。”我想了想,“不过还可以再挖掘,像是土地下面。”
不出所料,位于原神龛所在的位置,地下藏着一个黑色匣子,封着封印。
“能打开么?“
我点点头。
但是,封印揭开的瞬间,有什么东西蹿出来。紧接着,一阵凄唳的哭喊声响彻天际。
回头看到母亲的身影,她在火中燃烧,神社正殿浸泡在火海中。我想去救母亲,被石川一把拉住。那个凄唳的声音在说“勇人,快走吧。”一团火球包裹的东西飞出来,掉在地上已熄灭了。石川不顾烫伤一把抓起包裹,扯着我往山下跑。我跌跌撞撞回头,隐约看到白发的母亲眼含血泪,变成了厄鬼的身影……
山下的溪水很急,我腹内空空,除了惊恐和魂魄,我吐不出任何东西。
石川气喘吁吁:“我说了……我要……我要看着你的。”
我突然有个主意。
“如果我们一起自尽,是不是就……??”话音未落,就被石川一把摁住了双颊。
“闭嘴吧!没事儿别多想,没事儿就开心点。”
包裹里,是父亲的遗书、母亲的信。里面说到了父亲为了我所做的事情,以及交代母亲必须等我十八岁才能交给我的遗物。一把足以了断自己的太刀。用这把刀,自尽,就不会连累石川悠人了……
我们面面相觑,同时抓住了这把太刀——
评论要求: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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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刘诚就醒了。他躺在床上,听着院里陆续响起的动静,东屋孙木匠的咳嗽,西边张家媳妇倒水的声响,还有院中那棵老槐树上麻雀的叽喳。他静静地躺了一小会儿,才摸索着起身。被褥已经发凉,盖了十年,棉花已经结成了块。
他穿好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动作很慢。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外面天色灰蒙蒙的。他用木盆里昨晚存下的水抹了把脸,水很凉,刺得人精神一紧。然后他走到墙角那个小土灶前,点燃几根柴火,把昨晚剩下的一点粥坐上去煨着。
粥还没热透,柴火就烧完了,他也没继续加柴。着一点咸菜疙瘩,直接吃完。碗筷洗净,放回原处。做完这些,拿起放在炕头那张小方桌上的腰牌,挂好,带上门,走了出去。
京城的大街醒的很早,挑担的、推车的、赶驴的,人声混杂。刘诚贴着墙根走,不和任何人搭话。他从一条小巷拐进另一条,脚步和他的人一样,没什么声响。
他工作的衙署在一个不起眼的院子里。进门,穿过前堂,进入一间大屋,里面摆着十几张长条桌案,这里是他们这些书吏抄录公文的地方。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和他一样,低着头,没人交谈。空气里有陈年纸张和墨锭的味道。
刘诚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他的桌子靠窗,但窗纸太厚,透进的光线昏沉,起不到什么采光的效果。他先从墙角水瓮里舀了点水,慢慢研墨。墨圈均匀,不急不躁,这是他做了二十年的事。磨好了墨,他取过一叠裁好的桑皮纸,抚平。然后,他从一个上了锁的木匣里,拿出今天需要抄写的底稿。
第一份是皇帝昨日起居注,“卯时御门听政”、“召见阁臣议事”、“午时于文华殿讲读”。许多套话,不用进脑。刘诚提起笔,蘸饱了墨,开始抄写。他的字是标准的台阁体,横平竖直,每个字都差不多大小,排列整齐,像一队队沉默的士兵。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接着是几份官员的谢恩折子,还有一份关于漕运粮食的例行汇报。他都一板一眼地抄着,手腕稳定,呼吸平缓。抄好的纸张被轻轻移到桌子一角晾干。他的世界,此刻就只剩下这笔尖下的方寸之地。
下午,他拿到了新的奏折。最上面一份,是南方某个巡抚呈上来的。他先快速浏览一遍,这是规矩,免得抄错关键。奏折里写着,该地连日大雨,江河暴涨,冲毁了堤坝,淹没了田舍。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地名,都是陌生的。直到,“东木镇”三个字,跳进了他的眼里。
他的笔顿住了。
笔尖上那滴积聚了一会儿的墨,没能控制住,“啪”地一声,落在了那个“木”字上。墨迹迅速晕开,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污点。
刘诚僵在那里。屋子里其他的沙沙声好像瞬间消失了,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腔子里一下、一下,沉重地撞击着。污损奏章,是过失。虽然不大,但记录在案,足以影响他本就微薄到可怜的俸禄,或许还会引来管事吏目的一顿斥责。
他放下笔,手指有些发颤。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他伸出手指,极其小心地碰了碰那处墨污。纸面湿漉漉的,墨还没完全干透。
他没有立刻处理。他就那么看着那个被墨迹覆盖、几乎认不出的“木”字。
东木镇。
他离家那年,也是下着雨。母亲送他到镇口的石桥头,往他怀里塞了两个还热乎的菜团子。她身上的蓝布褂子被打湿了,颜色深得发黑。她反复叮嘱:“在京城里一定要注意啊。”眼神是那么不舍。
镇子边上有一条河,夏天水大的时候,他们一群孩子会去河里摸鱼,摸上来的鱼是极好的食材。母亲会用那种两指宽的小白鱼,配上豆腐和院子里种的葱,熬出奶白色的汤。汤很鲜,有一点腥气,但喝下去,喉咙和肚子都是暖的。
他后来再没喝过那样的鱼汤。京城的鱼,要么是运河来的大鲤鱼,肉质粗些,要么是冰窖里存着的冻鱼,滋味不一样。他偶尔也会买点小鱼煮汤,但总不是那个味道。
二十年了。他从未回去过。路费不菲,假期也短。开始时还托同乡带过几次口信、捎过一点铜钱,后来那同乡没了音讯,联系也就断了。他就像一颗被投入水中的石子,沉在这京城的底部,再没泛起过涟漪。他每日抄写着万里边关的战报、千里之外的水旱灾害,那些地名对他而言,只是笔画和字符,引不起任何波澜。他甚至没想过要去看一眼近在咫尺的皇宫红墙,那与他无关。
只有这个“东木镇”,不一样。
天色暗了下来。同屋的书吏们陆续收拾东西,起身离开。有人招呼了他一声:“刘诚,还不走?”
他抬起头,含糊地应道:“嗯,就走,还有点尾。”
书吏们也没等,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他点亮了自己桌角的那盏小油灯。豆大的火苗摇曳着,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现在,他必须处理那个墨污了。他从一个旧布袋里拿出小刀,刀刃薄而锋利。他俯下身,凑近灯光,对着那个墨点,用刀尖极其小心、极其轻微地刮了起来。动作必须轻,重了就会刮破纸张,那罪过就更大了。他屏着呼吸,全神贯注。
刮下的细微纸屑,在灯光下像金色的粉尘。他刮得很慢,一点一点,磨了二十年墨的手指,此刻稳定得不可思议。汗水从他的额角微微渗出,他倒也没去管。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墨点终于被刮掉了,纸张变薄了些,但总算没有破。他松了口气,直起有些酸痛的腰背。接着,他重新研墨,这次磨得极淡。他用笔尖蘸了一点点,对着原来那个“木”字的位置,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依照周围字的笔画粗细,一点点地描补上去。
当他终于把那个修补好的“木”字,天衣无缝地嵌回原处时,窗外传来了梆子声,已经是二更天了。他早已错过了下衙的时辰,偌大的衙署里空无一人。
他放下笔,一股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疲惫猛地涌上来。他吹熄了油灯,屋子里,只剩下墨香,和窗外清冷的月光隐隐探头。
第二天,他把抄好的公文交了上去。管事的吏目接过去,随手翻了翻,点了点头,便放到了一边。没有人注意到,在那份关于南方水灾的奏折抄本上,有一个字,曾在昨夜死里逃生。
刘诚回到自己的座位,像往常一样,打水,研墨,铺纸。新的奏折又送来了。他提起笔,继续抄写。沙沙声重新响起,平稳而均匀。
作者:高以谰
评论:笑语/求知
*
痛苦是沉眠在身体里的蛹。
*
不行,没有办法。伊晗躺在床上,目光顺着李湘眼眉的弧度滑落到抚摸他眉眼的指尖。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粒灰尘安静地落在黑暗里。
李湘的眼皮慢慢地合拢,然后像濒死的蝴蝶翅膀一样颤了颤。他的声音仿佛从世界另一端传来般模糊,但他漫长的呼吸声却清晰得像她抚摸过无数遍的他的掌纹。果然……还是不行吗。他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不行啊。
他们离得很近,太近了,李湘的呼吸吹起伊晗脸颊边的发丝。他伸出手去整理,却变成抚摸她耳朵的轮廓,椭圆型的指腹游走着在黑暗里探寻,像一条迷途的、茫然的蛇。伊晗感到脸颊痒痒的,于是轻轻笑起来,李湘也笑了。笑声和昏暗的光一起飘飘悠悠地扬起来又落下,在两人身上如同覆了一层薄薄的新雪。
再试一次吧,伊晗说。这次来真的。她的手指找到李湘的手指,纤细的手指绵长地接吻。伊晗把李湘的手指拉向自己,掠过耳廓,掠过嘴唇,掠过下颏线。记住我的样子哦。手指继续下滑,像在跳一支舒缓漫长的舞。记住我的样子。
……可是你眼睛的形状,我已经忘记。
手指滑到伊晗的脖颈。伊晗的脖颈很细,曲线柔和光滑,让李湘想起一首悠扬的没有杂质的歌曲。歌词和名字已经想不起来,但那曲调却十分熟悉。柔软的脖颈在手掌间浅浅地呼吸,快呀,阿湘,伊晗的声音洇过黑暗传过来,快点呀。
不要让我等太久。
李湘的手指发力,掌根的弧度与脖颈的弧度紧密地咬合。伊晗没有挣扎,眼泪逐渐氤氲了她的眼睛,然后她合上眼睑。闭上眼睛以后伊晗的感受格外清晰,像模糊的图像终于清晰地对焦,窒息的感受将本就清晰的图像放大,直到夸张地扭曲失真。世界旋转着远去了,伊晗潜入自己,更深地,更深地,更深地,穿过柔软的肉,形状奇妙的内脏和洁白的骨,温热的血液包裹她,让她想起遥远的,温暖的,婴儿时期母亲怀抱般的温床。伊晗很想停留,但也明白下坠无可阻止,她只能继续坠落,坠落到自己的更深处。
在最深处,伊晗瞥见在自己身体里沉眠的蛹。
*
——所以,这次也还没有孵化吗?
——连一点孵化的迹象都没有哦。明明第一次遇到阿湘的时候它颤动的那么强烈。不过我相信它总有一天会孵化的。
呐,阿湘。伊晗平躺在床上,向在黑暗里根本看不见的天花板伸出手臂,手臂上是在黑暗里根本看不清楚的深深浅浅层层叠叠的淤伤。你有没有幻想过身体里的蛹孵化出来的那一刻,会是什么样子?
会飞走吧,李湘说。长出漂亮的翅膀,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困住它这么久的躯壳。
可是我明明那么精心地喂养它啊。伊晗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好像有一点不甘心的味道。她的手指熟练地抚摸过臂膊上的淤青如同在翻一本可以倒背如流的书的书页,今天的,昨天的,前天的,一周之前的……她总是能正确地找到有关它们的索引。
如果它真的离开了,会寂寞的吧。李湘没有说话,于是变成伊晗自言自语。但是又希望它能快点孵化,真矛盾。最近它似乎不再长大了,无论我割得多么长多么深多么整齐都不行。也许是习惯血液的味道了,真是挑剔啊。击打式的碰撞早就没有效果了,只能让它很轻微地颤动,说起来第一次用被殴打的疼痛喂养它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啊啊,伊晗闭上眼晴,好遥远,我已经想不起来。
——你从小就在喂养它?那只沉眠在你身体里的蛹。
——从我母亲死后就在喂养它了。五岁……还是六岁的时候呢?母亲死去的瞬间,我意识到它的存在。你明白吧?有的东西一旦意识到就意味着永远无法摆脱。
伊晗的语气平静而且浅淡,让李湘想起不再流动的浅浅的池水。是的,我明白。李湘点点头,尽管他知道在黑暗里伊晗不可能看见。有的时候我会幻想,它孵化出来后,振振翅膀飞走的样子……如果它离开的时候可以把有关它的痕迹都带走就好了。李湘缓慢地说,字句在黑暗里缓慢的弧,从被发现那一刻的起留下的全部痕迹,我是说。它振振翅膀,然后就一笔勾销。
那可不行啊。伊晗收回手臂侧过身去,背对着李湘。沉默被放任着流淌了一会,然后伊晗打破它。尽管我已经想不起来母亲的脸,但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永远不会忘记。
——是什么?
——她说,痛苦是人最宝贵的东西,小晗。
*
再来一次吧。伊晗坐在李湘的身上,黑暗里仅有的几丝光亮在她眼白处汇聚又跳开,让她的眼睛看起来闪闪发光。说不定这次就成功了。她的话语带着兴奋的味道。
……不。我是说,还是算了。李湘把伊晗推下去。听我说,晗,或许我们不应该这样……或许这一切应该结束。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反正它在沉睡不是吗?李湘把头扭过去,避开伊晗的视线。也许我们可以忘记它。把有关的记忆都丢掉、当它不存在。然后过上正常的……快乐的……更幸福的生活。他的声音逐渐变得细不可闻。我是说,为什么一定要用自己的疼痛喂养它,并期盼它孵化?多么奇怪。明明知道这意味着痛苦,为什么还不逃离?
一起逃走吧,晗。他的请求听上去有几分祈祷的意味。
伊晗从李湘身上滑下来,安静地注视他。为什么要说这些?她话语里的风味转变得突然,平静柔软的水波忽然变成冷且脆硬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你明明知道不可能,因为它是你的一部分。
而你永远无法逃离你自己。
很多时候我会想,一段不长不短的沉默之后李湘开口了,如果我不是我就好了。如果我是另一个人,你明白吗?只是一个借住在这副身体里的房客,不必担心租来的墙壁上已经留下的触目惊心的弹孔。如果我不是我,我的蛹就不是我的蛹,我的痛苦就不是我的痛苦,我的过去就不是我的过去。多么轻松自由自在啊,李湘慢慢地说着,这些文字似乎在他心里已经酝酿许久,吐出来的时候伴着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或许对于我和我的痛苦,我已经感到疲倦。他闭上眼睛。
……无所谓,你只要扼住我的脖子就可以了。我们的蛹可以共振。我体内的蛹孵化出的时候,你体内的蛹也会消失。
李湘用难过的眼神看着伊晗,尽管他看不清她的瞳孔。可是我做不到——我没办法——我还是发现自己不希望带给你痛苦。他停顿了一会,因为我想和你一起离开。
不对。
因为你想和她一起离开。
沉默的细线绷紧了,线的两端连接着伊晗和李湘的瞳孔。好吧,李湘先移开了目光,沉默绷断的瞬间,空气似乎颤动了一下。没错,我的确这么想过,事实上那时候每天都在想……直到我们约定好要忘记一切、一起离开的前一晚,她从天台跳了下去。李湘深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遇到你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除了眼睛轮廓不同以外……你简直就是她。
伊晗用一种怪异的、接近怜悯的眼神望着他。李湘摇摇头,不必这样子,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其实我现在明白了。早该明白的。
身体里住着蛹的人,无法拯救。或被拯救。
但是,至少让我试一试啊,李湘的声音听起来像在苦笑。就算知道结局依旧会是这样……
或许这才是无法逃离的、痛苦的原因啊。愈发微弱的声音氤氲在黑暗里,分不清说话的人到底是伊晗还是李湘。
*
当蛹要孵化出来的时候,人不可能没有感觉。那一瞬间伊晗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簌簌作响,像是风吹过时的摇摆的叶子。叶子与她体内错综复杂的神经缠绕在一起,拉扯出前所未有的、奇妙的疼痛。沉默在永无止境般地弥漫。她和李湘并排平躺着,黑暗如同温柔的水波轻轻环绕着他们。
那么,这就是结局了。伊晗与李湘同时想到这一点,谁都没有发出声音。
蛹里面的生物颤动地愈发剧烈了。伊晗闭上眼睛,画面从当下开始飞速地闪回,她掉入一个令人眩晕的梦境,梦里散乱分布着无数个自己与无数个蛹。她看见它。她浑身一颤——它的眼睛和她的一样。周围无数双她自己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她。
眼睛问她:为什么?
伊晗无法回答。她甚至无法张开嘴,疼痛开始在她的全身漫延游走,从开始到最终,所有痛苦共鸣着叠加。
为什么?
李湘发现自己被一双双陌生的眼睛环绕,而自己无法发出声音。它们看起来好悲伤,最终是这种悲伤让他感觉熟悉。是她吗?他仔细地端详起来,似乎是,但他说不准。他终于忘记了她的眼睛,那么他现在记得的算是什么呢?李湘发现自己已经想不明白。在他犹豫的间隙,庞大的痛苦如潮水向他涌来。
伊晗和李湘躺在眼睛的怀抱里,如同两个脆弱而且懵懂婴儿蜷缩在母亲的温床。大大小小的眼睛开始有规律地眨动,汇聚在一起,变成两张巨大的翅膀。孵化成功了。但伊晗和李湘再也看不到它,或者任何事物——它用翅膀上长长的眼睫毛拂过伊晗和李湘的面颊,泪水轻轻擦过另一串泪水。
它抖抖翅膀,抖落泪水和血珠,干净的翅膀光洁如新,无数只眼睛安静地眨动。它飞起来,轻而易举地撕裂伊晗与李湘两人的胸口,两人的身体像被失手摔到地上的瓷器一样布满裂纹,然后开始缓慢地、一片片地碎裂。
它徘徊了一会,重新停在两人的身体上,巨大的翅膀优雅地合拢。痛苦不会离开。它发出奇异的嘶嘶声,那是没有人能听懂的、属于它的独特语言。无数只眼睛几乎同时发出低低的呢喃:
不必担心,因为痛苦永远不会消逝。
那年,食人的蛮族将城门攻破。
那日火光四溢,民族支离破碎。
我们不得不出走他乡,越过山陵与平川,
流亡战争与丰收之乡。
在这,掠夺者使我们作乐,要我们歌唱。
他们说,来演奏吧,演奏一曲锡安的歌。
但在这外邦之地,又怎能奏起这耶和华的乐章。
于是奏起的是思乡之情。
隐藏的是对圣殿的呼唤,那是人世的应许之地,
属于民的耶路撒冷。
无人涉足那前往锡安的长路,她那残破的身躯缠绕着祭司的叹息。
昔日的荣耀从圣殿落下,人们哀叹并为其祷告。
于是流亡在这战争与丰收之乡的同族们。
开始书写只属于我们的乐章。
隐藏在战争与狂欢的欲求之中,
将历史记载,将故事传颂。
铭记!这血泪的历史,神明终将指引我们踏上归途。
直至骆驼铁骑摧毁这战争之城,将狂王的统治推翻。
人群之中有一人呼喊——
走吧!我们回锡安!
于是便有万人回应——走!我们回锡安!
人们放下自己手头工作,举家亦或者是抛家弃子前往归途。
怀中揣着的是流亡时暗自记录的圣书。
回去,回到锡安去。
美丽的耶路撒冷,记忆中的圣城。
她将穿上由波斯王赋予的华裳,张开双臂迎接我们。
然而那地之民却早已将其占据。
张开的双臂与艳丽的华裳是恶魔的诱惑,隐藏在看似相同的信仰之下。
如同那鲜红的禁果,诱人食下。
锡安,美丽的锡安。
我们早已在此,却不见那绚丽的耶路撒冷,记载中的圣城。
我们虽已在此,却只能依旧蛰伏。
等待着,努力着,期盼着。
再次使得圣殿建立,见到永恒的圣城。
作者:江橼
评论:随意
“姐,晚上有空吗?”
我随手将看中的包递给导购,接起了胞弟的电话。
“没空。”
“今天又不是工作日,你为什么没空?!”胞弟语气中充满了震惊,似乎完全想象不到自家姐姐能在假期的晚上忙活什么。
虽然不满这小子的语气,但我还是耐心解释,“晚上有约会。”
“跟姐夫一起?”
“纠正一下,是未婚夫。”
“……区别不大。行吧,您老玩的开心,小的告退。”
看一眼已经挂掉的电话,我也没在意胞弟找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总之不会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就这些吧,剩下的包几条钻石手链就行。”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我便让导购将选好的东西打包装货,上车前往今晚“约会”的目的地。
说是约会,其实是场酒会。
狸猫先生所在的公司在春天的末尾举办年会,也不知道在庆祝什么。虽然对这种活动不感兴趣,但佳人邀约还是不可辜负的。
高档酒店的宴会厅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只需要两天时间,它就能从花里胡哨的婚礼现场,变成充满科技感的发布会大厅。
就是菜不怎么好吃。
“亲爱的兔子小姐,”酒店门口,穿着新西装的狸猫先生从外面打开车门,“你今晚真是一如既往的美丽动人。”
“谢谢。”我打量着他,伸手正了一下领戴上的夹子,“你也很帅。不过下次还是不要选蓝宝石了。”
“不好看吗?”狸猫先生有些不舍的摩挲着领夹,“这可是你送我的哎。”
“好看,但是跟我送你的衣服不搭。”我偏了一下头,躲开失落大狗狗的眼神攻击,“明天带你去买新的。”
还是红色更好看一些。
“好。”狸猫先生重拾笑容,挽着我走向宴会大厅。
“这时候办酒会,听说是为了来视察的投资方。你也知道,我们公司是小本买卖,每一个大股东都是太上皇。”他并没有取宴会上的酒,而是单独找经理要了我常喝的那款,“主席台那边,锡纸烫和旁边两位女性,就是投资方的人。”
我捏着酒杯,抬眼打量。
“那个穿藕荷色西装裙的同事,看起来很内向啊。”
狸猫先生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她啊,我记得是姓齐。比起内向,倒不如说是社恐。”他翻出前两天开会时的记忆,挑选重点内容描绘与我。
“南山还记得吗?”
我略一思考,从记忆的角落里找到了这个人,“记得,跟你同期的那个。”
“对,就是性格特别二哈的那个。”他简单做了一个人物介绍,继续道,“那天报告会结束,南山发现桌子上落下一部手机,本来不知道是谁的,但正好这时候手机收到了一条通知,屏幕亮起,锁屏是齐小姐和她男朋友的照片,南山就顺手拿起来去追齐小姐还手机了。”
“其实整个考察期间,齐小姐都没怎么出声的,她在出差小分队的角色更像是助理,帮锡纸烫端茶倒水的那种助理,跟我们基本没交流。”
“结果没想到南山追上去后,叫住她以后,整个人非常慌张的夺回手机,甚至连道谢的话都没有就跑掉了。”
我这边在听着狸猫的八卦,眼神却还留在主席台旁齐小姐的身上。
能看出来,她的确不是来正儿八经出差的。锡纸烫的手都快从她的肩膀滑到腰以下了,她居然连反抗都没有。
脑子里闪过多种会被禁的剧情后,我收回目光,将注意力转移到更有价值的事情上。
比如说,狸猫的老板。
“久仰久仰!您的到来令此蓬荜生辉!”
“您客气了。”我微笑举杯回应,“我家先生劳您费心了。”
“哪里哪里,狸猫可是我司的尖端人才……”
算是为了某人的前程,我被迫在这儿挂机听了十分钟彩虹屁,看到投资方考察团走过来的时候,我还以为能够得以解脱,没想到狸猫他老板不做人。
一番引荐后,投资方跟我搭上话,我不耐烦应付锡纸烫,便将话头推给了狸猫,让他自己去应付。
后退一步,远离战场,我靠在冷餐桌旁无聊的喝酒发呆,以至于过了很久才发现那位社恐的齐小姐就站在我身旁。
“你不去旁听一下吗?”我垂眸看她,“那边可是说到了投资问题呢。”作为投资方,就算是来带薪开度假的,也该敬业一点才是。
许是听出了我话里的揶揄,齐小姐身子微不可查的抖了一下。
“不、不用了。”她局促的捏着自己手指,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话题。
“你结婚了?”而作为整个宴会中最不需要顾忌别人的我,就更不在乎对方的情绪了。
“啊?没、没有呢。”齐小姐声音陡然拔高后,逐渐降低音量,“他还没向我求婚。”
“嗯哼……可是他有老婆哎。”我用酒杯很不礼貌的指向锡纸烫。
“我知道的。”
“知道还三?”
“不,不是的,您误会了!”齐小姐连忙摆手,然后掏出手机请我看锁屏,“这才是我男朋友。”
“抱歉,是我误会了。”
照片中,齐小姐亲昵的靠在对方怀里,而男方还在沉睡。如果不考虑美颜特效,她的男朋友看起来是真的年轻。
有二十岁吗?
“你和你男朋友怎么认识的?”反正干等着也是浪费时间,我便顺着对方的兴趣继续话题。正好了解一下,社恐是如何获得爱情的。
“是我被、被他拯救了。”
故事的开头很老套。
齐小姐作为一个社恐——不,确切的说并不是社恐,而是被职场霸凌折磨的寡言少语、、心态崩溃了而已——在又一次被上级故意泼了一裙子咖啡后,终于忍不住跑出了公司。
她蹲在路边小巷里,眼神涣散颓然,整个世界只剩下黑白二色。
但就是如此灰暗时刻,青年提着纸袋子,带着穿破云层的阳光来到了她的身边。
“我想,您需要这个。”
青年背着书包,骑着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共享单车,将连锁店买的长裤放到齐小姐面前,随后不留姓名的离开。
“他真的很好。”齐小姐痴迷的摩挲着锁屏中的照片,“他还在上学,就在我们市的大学。没课的晚上他会去快餐厅打工,喜欢在学校对面的菜市场买水果,喜欢喝柚子味的饮料,经常穿白色衣服……”
她还在喋喋不休,但我却越听越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
面上不显,我悄悄拿起手机,给远在省会的海子发了一条信息。
“假设,有人连你每天喝什么口味的饮料,吃了什么水果和外卖都了如指掌,你觉得这人跟你是什么关系?”
两分钟后,海子回信。
“要么是我妈,要么跟踪狂。”
“就不可能是女朋友?”
“你知道你家狸猫先生中午吃了什么吗??”他给我回了个“你没事儿吧”的表情,令我陷入沉思。
狸猫今天中午吃的什么来着?他好像给我发照片了,但我那时候正在逛街,没注意看……
下一秒,海子又继续发问。
“怎么,你碰上痴汉了?”
“是狸猫公司酒会上碰到一个小姐姐……”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索性我摁住了语音键。
面前,齐小姐已经进行到了“追爱”环节。
“……我每天都提前下班,正好可以赶上他下课去打工。第一天送给他的向日葵,他收下了,第二天的玫瑰却没有,我想他应该是不喜欢玫瑰,于是第三天我换成了巧克力……”
“……快餐店的店长真是不赶眼色,那个女人居然把他的晚班换成了夜班,害我好几天没有见到他。不过幸好,通宵等待是值得的,我又见到他了。”
“……男孩子在爱情方面真的很迟钝,也很羞涩;我从他学校追到他老家,终于把他弄到手了。我们再也不会分开……”
齐小姐的自述已经结束,但我忘记松开语音键,直到狸猫的双手搭在我肩膀上才反应过来。
“离她远点。”他将我拽到身后,带着我远离齐小姐身边——不过她并没有在意就是了。
“海子给我打电话了。”
许是见我许久没回信息,海子把电话打到了狸猫那里。
“那是个绑架犯。”
“……”
我顿了一下回神,竟然毫不意外。
“海子已经行动了?”
狸猫摇头,“他只是在系统里搜了一下,那名学生的家长报了失踪,细节吻合,但是在隔壁省。”
怎么说呢,就是五分钟后来带走齐小姐的人,也是海子跨市找的熟人呢。
一场酒会秒变抓捕现场,齐小姐被带走的时候仍旧没有醒悟,嘴里还在念叨着,“我没有绑架!我们是两情相悦!”
但几天后,我从海子那里听到的,却是青年学生被从地下室里救出来的时候抱着警察哥哥的腿痛哭流涕,悔恨自己当时心软给陌生人送了一条裤子,又恨自己遭遇这么多都没想到要报警。
而此时,我正躺在狸猫的怀里,跟海子打电话吃瓜。
“啧啧,好一个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狸猫不满,他用毛茸茸的脑袋拱掉我手机,重新占据重要地位。
“我是心甘情愿的。”
“……”
好吧,谁能拒绝委屈大狗狗呢。
海子闭麦,挂断电话后给我发了一条信息,只可惜等我看到已经是第二天了。
“他发了什么?”狸猫贴着我,非要看海子的无能狂怒。
“他说,他现在就出门去找女朋友。”
“那祝他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