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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猫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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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来说是个双胞胎兄妹骨科的故事,兄双重人格,妹喜欢的是主人格,但因为一些事件主人格消失了,只剩下自认为是主人格的副人格。
————
就像在云层上酣睡,温暖的,轻飘飘的。
朦胧中她看见了最亲爱的兄长,像云一样柔软温和的兄长,落在长发上的手指间沾着一点点烟草味。是味道并不刺鼻的种类,气息熟悉而令人安心。
她的视线从细密的睫毛的缝隙间穿过,看见兄长正低头朝这边微微笑着。半睡半醒之间,她不由自主地轻声呢喃:“…星……”
“还不打算起来么,琉璃?”
声音的温度比记忆中要稍低半度,琉璃用力眨几下眼睛,温暖的笑容随着视野的清晰而迅速消融了,像是退潮的海水,在沙滩留下的潮湿痕迹也很快被太阳蒸干。
“…佑星啊……早上好,佑星。”
琉璃睡糊涂的脑子里缠绕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因为太久没有见到主人格的出现吗,以前的她绝不会将佑星误认成龙星。
都是佑星不好——琉璃赌气似的地想着——谁叫佑星也开始抽烟了呢,最近甚至会对她笑了,态度也缓和了不少,这让习惯于佑星冷言冷语的琉璃好一阵子不自在。不过转念一想,或许这是龙星双重人格将要痊愈的迹象?
可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为什么……
“已经不早了,说好下午去看电影?”
佑星的声音以及其他什么东西阻止了琉璃继续思考下去,她腾一下掀开被子,干脆利落爬下了床。
“我动作很快的!”
不管是龙星还是佑星,都是最喜欢的哥哥,她只需要记住这一点就足够了。
不管是龙星还是……
睫毛轻颤,云层上沉睡的人不愿醒来似的,呼吸再度变得绵长。在夜明前的琉璃色穹顶之上,群星簇拥着双子星,忽隐忽现地闪耀。
仿佛触手可及。
大约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琉璃看着靠窗的兄长的侧脸,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到镜片下的平静双眼。龙星的眉眼总是柔和的,嘴角带着点上扬的弧度。琉璃喜欢龙星,从年幼一直到现在,她一点也不在意两人的身份,喜欢就是喜欢,仅此而已。
但龙星好像有一段时间很困扰,尽管他没有明说,可他们是双胞胎,是血脉相连的双生子,琉璃能隐约感受到龙星的困扰。
她开始不安,害怕他丢下自己,于是更执着地黏上去,抓住了就绝不放手——在当一个任性的妹妹这点上,琉璃一直做得很好。
龙星是否也感受到了她的不安?所以他终究没有拒绝,取而代之的,佑星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啊,佑星,一想到佑星,琉璃就忍不住垂头丧气。和龙星相反,佑星总是冷着一张脸,嘴角不高兴地下撇着,对琉璃更甚。琉璃却没办法讨厌他,因为他也是龙星的一部分:只要是龙星、只要是哥哥,她的感情就会毫不顾忌地交付出去。佑星既凶又毒舌,还经常推开她,不过没关系,琉璃是世界上最任性最贪婪的妹妹,无条件索求着龙星的一切,所以就算佑星再怎么甩下她,她也只会委屈地抽搭几下鼻子,又站起来追上去。
对,没错,她爱着龙星的全部,贪得无厌的她向宇宙中环绕飞舞的双子星伸出了手。
“怎么了?我脸上沾了什么吗?”佑星转过脸来,和琉璃视线相交。她摇摇头,一如既往地绽开笑容,“没什么,我在想,我果然最喜欢哥哥了。”
“是么。”
嘴角没有不高兴地下撇,眼神里也没有透露出刻骨的厌恶;手伸过来了,却没有推开,反而不轻不重地落在头顶。像是在寻求某种慰藉,琉璃半眯起眼感受着兄长手心的温度。
多好啊,那个凶巴巴的佑星再也没凶过她了,这难道不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对,没错,这正是她一直期望的,她终于完全拥有了那颗星星,她应该为此感到满足。
琉璃垂下眼帘,将百褶裙的褶皱慢慢地折叠工整,又一条条抹开。内心莫名的焦躁就像这条裙子上的褶皱,浅浅的一道,手指反复碾过,却怎么也抹不平。
向佑星问问龙星要睡到什么时候吧。这样的念头忽地冒了个尖,然后势不可挡地抽枝发芽。琉璃偷偷侧过头,向佑星投去小心翼翼的视线。她的兄长仍然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道风景在他的平光镜片上投下不断变幻的色彩。
然后他叹了口气。
“从刚才开始就一副想说什么的样子。”琉璃心里一惊,好像小偷小摸被抓了现行。而这次佑星不仅回了头,还稍微侧过身来,二人完完全全地对上视线。
问吧。
问问他吧。
问了就知道了。
现在的佑星不会生气的。
是的,如果是现在的佑星,琉璃有百分之一百二十的把握他不会生气,可——疑问的话语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停在了舌尖,仿佛双唇之间有无形的屏障将它们全数拦在口腔中,徒劳地于唇齿间打转。
为什么问不出口。
无法倾吐的话语束手束脚,她踌躇了许久,最后放弃地靠上佑星的肩膀。
“有点困,在到站之前让我睡会吧。”
再睡一会,再……
“反正那也不过是个幻影罢了。”
恍如大梦初醒,琉璃从回忆里摔落出来。
同样是在车上,窗外的风景拖拽出残影,一晃而过。佑星仍然侧着脸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乡村风景在他的平光镜片上投下不断变幻的色彩。而她不再亲密地依靠在兄长肩头,与他相隔了些距离。琉璃缓慢地眨眼,一时没能明白他在说些什么。传入耳朵的声音仿佛异国语言,难以理解,无法解读。
——真的是这样吗?她的大脑明明违背了自身意志,将所有的细枝末节在一个眨眼间串联起来。
琉璃很聪明,因为很聪明,所以选择不去思考;因为过于清醒,所以选择不去正视;因为早已推出结论,所以选择不去提问。将谎言重重叠叠堆积起来就能淹没自己,蜷缩在最深处做着美梦。世界上最幸福的是无法理解不幸的笨蛋,成为那样的笨蛋就能永远幸福下去。
“……这样啊,即便这样我对哥哥的喜欢也没有变。”
所以她如是回答到。
佑星没有回话了,又或许他说了什么但她没有听清,因为有很多很多嘈杂的声音在琉璃的脑海里泛起了泡沫。乘坐的汽车驶入黑暗,将天与地都吞没,空间忽然在此失去了边界。
咕噜咕噜,咕嘟咕嘟。
这些声音吵吵闹闹的,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只有窸窣的窃语一句盖过一句,连绵不绝编织成一叠声的尖叫,在脑子里左突右撞,吵得头痛,闹得心烦。她就在这铺天盖地的尖叫声中捂住耳朵快步向前,像是要把声音甩在身后。脚步逐渐加快,尽管不知道要去哪,但只要跑起来的话,只要跑得足够快的话,是不是就能摆脱那些声音了。
在交错的叫喊中她听见了隐隐约约的笛声,在某个空旷的空间回响不绝。眼前黑暗无尽蔓延,但又不似全然黑暗,就像开着灯睡觉,灯光照在眼睑上,视野内的漆黑泛着朦胧的光芒。在这片黑暗中,在那片光芒中,谁的身影涂抹着决绝的色彩,渐行渐远。
不要走。
不要走。
她想要抓住那个身影,像过往的许多许多次那样,只要她伸出手,他就不会离开。她是世界上最任性最贪婪的妹妹,她索求的东西最后总能落进手心里。但这次她抬不起手了,即便思绪流转几乎超越光芒,却终究无法带动沉重的身躯。
时间再往前倒转一点,远去的人影倒退回她的身边。笛声扭曲成游乐园欢快的音乐,光芒碎散飞向四面八方,那是摩天轮和旋转木马上的彩灯。远处的灰色天空落着雪,高耸的山脉在雪中若隐若现。然而未等她松下一口气——身侧的影子碎成一粒粒细雪,一阵风将其吹散了。
她呆愣地看着影子的碎片被风卷走,好像胸腔里的什么器官也一同破碎了似的。
为了抓住最后一片雪,她向前迈出一步。
接着从云端坠落,重力拉扯着她急速下坠,离那片温暖的轻飘飘的云越来越远、离琉璃色的星空和双子星越来越远。
最后她从梦中惊醒。
睁开眼的同时,梦境中的一切开始迅速褪色。影像的时间加速流逝,上面的景色变得老旧,然后被人遗忘。只不过几秒钟而已,琉璃已经忘记刚才做了什么梦,只有苦涩的味道残留下来。
一定是个糟糕透顶的噩梦——因为她在发抖,她不觉得冷,但身体抖个不停,完全无法凭借意志停下。她一边发着抖一边慢腾腾挪下床,卷着被子和枕头推开门,步伐不稳地走到兄长卧室门前,活像是在梦游。她将手放上门把,却迟迟没有转下去。慢慢地,慢慢地,她不再颤抖了。
琉璃倚靠着门板,一点点滑坐在地,就这么放空了大脑。月光水似的淌进室内,在木地板上汇集成银白的河流,从她的脚边悄无声息流过。窗外夜色正浓,星与月交相辉映,琉璃仰望着夜幕,在群星中漫无目的地寻找那颗双子星。
但是哪里都找不到,她的星星消失了。
直到手脚开始被夜晚的低温冻得有些发凉,琉璃才笨手笨脚地爬起来,悄悄回到了房间。
睡吧,她闭上眼,对自己默念。
睡吧,在梦里会有数不清的星星围绕着她,她依然是那个任性贪婪的妹妹。
睡吧。
FIN
vol.227「崩解」《陌离年》甄栩瑶
感谢评论
我不要这样算了 命运又如何
偏将天打破 我命只由我
就算是历经坎坷 我梦想不落
仍滚烫炙热 永不灭的星火
绚烂舞台,光线在少女身上交织成霓虹,最后一个鼓点落下的刹那,大风扬起少女的长裙,少女举起右手,葱白指尖与银月遥遥相对,刹那间各色烟花升空,夜幕里炸裂出梦幻的色彩。台下粉丝手中荧光棒汇成星河,尖叫声盖过爆炸声,目光中的疯狂比烟火更炙热。
“谢谢你们来参加我的演唱会,谢谢你们让我的生命更精彩,谢谢你们,我们更高处见。”
清脆声音再次响彻全场,少女深深鞠躬,激起千重浪。
“莫离年!莫离年!莫离年!”
“莫离年我们爱你!”
“年年你是最棒的!”
“年年!我等你啊,你快回来!”
莫离年立在台上,笑望着台下涌动的粉丝,笑意温柔,却怎么也不达眼底。
销烟味一丝一缕消散在夜空,黑暗卷土重来笼罩一切,空旷场地内,响起微不可查地叹息声。“怎么还不走阿年年?”高跟鞋一下下敲在舞台上,清脆的声响与模糊的灯光一同刺穿黑暗。“就来就来。”莫离年收回复杂目光,细长身影奔向光源,又隐入夜色。
回到住处已经凌晨三点,莫离年将自己扔进宽大柔软的床,身心俱疲却没有一丝睡意,瞥了一眼窗外的薄亮,干脆坐起身。
想起之前轮回游戏末尾时的麻烦事,莫离年不耐皱眉,她经历的轮回游戏次数多的早已数不清,不要说离去的仪式感,现在连为离开铺垫的耐心都早已被无止境的轮回消耗一空,要不是为了躲避突然退出娱乐圈带来的轰动和接踵而至的麻烦事,她甚至都想直接在旅店苟到本轮游戏结束那一天。
“反正也睡不着,订个机票吧。”
当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一身朴素衣裳,戴着口罩的莫离年已经出现在某偏远小县城的火车站门口。风像温柔的手拨乱少女的短发,莫离年仔细打量这破旧的小县城,眼前的画面和泛黄记忆渐渐重叠。
“明天终于要结束游戏了,下次就满百次了吧。”是的,当下的一切并不是真实人生,而只是她轮回游戏中的一次游戏体验而己。在这一次之前,她已经有近百次类似的游戏经历,每一次都是带着记忆出生,一直活到18岁游戏自动结束。这18年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可以选择之前错过的选择,弥补遗憾的事情,实现每一个如果。
可惜十八年太短,短到只够成年,美好的人生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什么都来不及做,就像她的人生。她大概能猜到轮回游戏为什么把每一局游戏的时限定在十八年这样的节点,为什么选择自己,是她短暂人生中层层叠叠的妄念和面临死亡时浓重的不甘。
但不论怎样,她刚开始进入这游戏的时候,确实欣喜若狂,填补了很多空缺,以为这游戏是上天弥补她,可天上哪里会掉馅饼,就算是馅饼也是披着馅饼皮的陷阱。
后来她才明白,人生不必太过圆满,求而不得未必是一种遗憾。但是这样的懂得来的太迟了,这一轮又一轮无休止的游戏早已让她身心俱疲,被无法挣脱的枷锁磨灭了所有的热情和棱角。
当曾经所有期盼都成了折磨,她开始自暴自弃,活下去的力量惭渐从对生活的热爱和对过去的遗憾渐渐变成游戏带来的束缚和对未来的茫然。
“钱带了吗?”
“我带尼玛币!”
一声尖锐叫骂吵醒莫离年沉睡的灵魂,她抬头,只见一个脸色腊黄身量极矮的瘦小女孩斜跨在二四自行车上,对站着就比她高一头多的健壮男孩破口大骂,面部表情嚣张无比,全身肌肉却暗暗紧绷,小手紧握成拳,细看分明是紧张的防御姿态。莫离年意外挑眉,饶有兴趣地悄悄凑进。
“没带就把这个当给我。”男孩眼珠一轮,狠狠推了一下女孩,拽起女孩车筐里的锁链飞奔。“还我!”女孩猛然倒地,想追赶却被压在车下徒劳挣扎。
“算你个小丫头片子今天点儿好,为了游戏结束救人那么多回,不差这回了。”莫离年飞起一脚将男孩踹了个狗吃屎,随即上前劈手夺过车链子,反手将车链子抡成风火轮,带铁的一端狠狠抽在男孩身上。
“滚,别让我再看见你。”莫离年揉了揉女孩的头发。“你的锁,下回别正面刚,吃亏了咋办,有事先跟家长说。”
莫离年潇洒离开,她刚才的行动并非心血来潮,而是在那女孩摔倒瞬间,看到一幅似曾相识的画面,不是轮回游戏中的画面,好像是她在真实世界中经历过的事情,一瞬间的触动像是抓到了什么,但那记忆太久远,久远到令她感到陌生。九十九次轮回,她早已看不见终点的未来早己抽干生命力。
莫离年仰躺在酒店松软的大床,夜晚和迷惘一同奔袭而来,她厌倦了永远筹谋永远计划的开始,也不愿再为过去负责,下一次,就简单点吧。听着指针哒哒声响,她只觉得异常平静,如秋风也不能掀动的死水。报时声中,莫离年陷入漫长的黑暗。
“这婴儿怎么不哭,怎么好像没气了。”身边吵闹声响起,莫离年睁开双眼,简陋病床旁几名护士焦急地围着自己,莫离年心中一沉,又是新一轮游戏了。
快拍一拍阿,愣着干什么。”她只觉得一只大手在自己后背上狠狠一拍,才想起来婴儿还需要啼哭这件事情。
“哇,哇”响亮中略带尴尬的啼声响起,召示第一百次轮回游戏的开始。
一千八百年来,她没有过如此简单而幸福的童年,不用为了达成所谓的不悔人生而计划忙碌,每天傻傻的,真实的像是她原本的人生。
或许也是因为这样的随意和放松,反而模糊地想起被淹没在一千多年前的记忆。在每个选择的岔路,她都义无反顾地选择那条记忆中的路,那条她早已一眼望到头,注定通往失败与死亡的路。
直到命运走到那个路口。
“钱带了吗?”
“我带尼玛币!”
莫离年骂到,却在脏话出口那一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才记起,原来那日脑海中的画面是真的,原来自己无意中帮助的是曾经弱小无助的自己,十八岁的自己成为十四岁自己的英雄,可真是太酷了。
游戏还在进行,时间从不停止,这十八年,莫离年过的好也不好,带着剧本重来一次,出演自己的人生短剧,这让千百年来习惯正确选择的莫离年总有种不真切的感觉。不得不感叹时间真的会改变一个人,曾那样痛恨过去,对于选择抱有执念的她,也有冷静注视自己的一天。
“年年生日快乐。”某天早上,莫离年有一瞬间的错愕,不过十八年的平淡生活,她都差点忘记自己置身于轮回游戏这个事实,欢喜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游戏又要结束了啊。”明明之前她每次都盼星星盼月亮地期待游戏结束,这次怎么心底反而生出了不舍。明明她知道这条路的终点是什么样的苦痛,却偏偏有了不该有的期盼。
“我这是日子太舒服所以脑袋生锈了吧。”轮回的齿轮再次转动,接下来的日子,莫离年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了深渊,跌进了黑暗。
“又回到这里了。”躺在手术台,有一种久违的感觉,好像她走了十八年、一百十年、一千八百年,经历一次又一次的轮回就是为了来到这里似的。莫离年躺在那里回望自己这次轮回,突然觉得好像不像以前那般无聊和麻木。
“那就睡吧,等待101次的开始。”再次睁开眼,她却发现并没有随着游戏结束而进入下一轮新生,而是独自坐在无垠荒原。
眼前一道光幕分开了整个世界,前方是说不出的黑暗,像黑洞一样吞噬光明,隐约间可以看到近处荆棘丛生,坎坷的道路,但更远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身后天空明亮耀眼,像日不落的极昼,空中轮放着九十九次轮回所经历的成功:歌手,作家,心理医生,军人,街舞冠军,画家,摄影家,诗人,鼓手,作曲家,书店老板,网吧老板……
一边是晦涩黑暗的真实,一边是成功与荣耀的梦幻,两只无形的手撕扯着莫离年,像要把她扯成两半。
“要怎么选择?”她喃喃,没想到一千八百年后,试过无数选择,印证所有如果的她仍败于选择。迷茫中,最后一次轮回的画面在眼前不停翻滚,一遍又一遍的重复遗憾。
忽地一阵清风吹过,前方黑暗中透出一丝隐约的光,朦胧中,莫离年见到了瘦弱女孩的身影。
“谢谢姐姐,姐姐我可以抱抱你吗?”小女孩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希翼的目光将黑夜点亮。“好。”
他就知道那些个药片不该吃的,原本就没睡好,要是陈吃了,现在就不是上下眼皮打架困的要死的程度了,而他到了房间还要收拾东西。
啧。
他有点烦躁,一瞬间甚至想放弃这个搬家计划了,可一旦想到夏溦霖从学校回来强颜欢笑的样子,和那对夫妻对他视若无睹的模样,他就只能叹口气瞪着满是血丝的双眼看着窗外发呆。
[打起精神,快到了。]
声音从耳边传来,模模糊糊的,他往对面看去,车厢里特地做了与司机隔开的隔板,他只能通过竖着栏杆的小窗口与对方说话,如果司机不转过大半个身子,他连这人的长相都看不见。
这两车是运人的,运的还不是正常人。
笑死,我是牢犯。
他来了点精神,就像被点燃的烛台,蔫吧却殷切的说道:“你什么时候来的?”末了他又自问自答:“算了,你总有那么多手段出现在我身边。”
[毕竟我很强?]
“毕竟你很强。”他笑的勉强而真诚,赞同道。
他还是看不清楚她的样子,但有那么几个词句组成了印象,所以他也从没想过看清她的样貌——白发,金瞳,纤细而不失力量的身躯。
他清楚这样的人不会在现实中成为他的恋人,因为他是个疯子,精神病。在那起事件发生后,他就知道,从今往后,他的生活完蛋了。
家人没有告诉他病情的严重性,他们喜欢捂嘴,不允许夏溦霖说,也不乐意送他去治疗;他和妹妹同为养子,在他被拘进去的时候也会用不信任的眼神看他。而他们自然没想到,他已经坦然接受了这个结果,并且清醒的堕落下去。
毕竟他们都很友善:夏迟暝喜欢讥讽他侮辱他,用他黑色的想法揣测所有人,也会在他不小心在外面睡着时保证他第二天不上新闻;白秋夜总是沉默少话,比他还不善社交,却能够在他幻觉快要让他崩溃时拉他一把,让他觉得第二天的太阳值得再看一眼。
美好地不存在于此处的白秋夜已经坐到了他身旁,他笑了笑,呢喃着说着不成逻辑的故事,都是幻觉展现给他看的东西,那么真实,就好像真的有那么个世界,只有他能看见。
司机摁了两下车喇叭,他被刺耳的声音震醒,下意识看向旁边的座位,那里没有人,也没有沙发被坐过后形成的凹陷和褶皱。
她走了。
他有些怅然若失,然而很快又开始期待下一次的见面。
司机已经下去搬东西了,这位老先生快要六十,可仍然身强力壮,也从不打听有关自己的事,实在是个合格的雇员。
他打了个喷嚏,身上衣服穿少了,不知道这两天捂一下能不能避免感冒,前几次感冒,药都是夏迟暝吃的,还喜欢留点药底子在舌头上,他一醒过来就被苦味刺激的五官都扭掉,还能听到一整天那二货嚣张的嘲笑声。
他先看到了一位粉色头发的女孩,端正漂亮的五官,算得上漂亮,似乎也是来办理手续的?
哦,不能和白秋夜比,太不公平了。
“您好,请问贵姓?”
“额……嗯……夏遥旭。”他努力抬头,还是没能看到对话方的眼睛,只知道对方在笑,大概是职业微笑吧,他感知情感方面还蛮准的。不过脑子一时宕机吐了两个语气词,他又遥远的听到夏迟暝的一声嗤笑。
“我姓傅,很荣幸认识您。稍等,我需要核对身份……明白了,您的房间号是3201,行李将由机器人帮您送入房间,需要我带您参观一下设施吗?”
“啊,不了…下次吧。”
“明白,如有需要,请使用房间内的机器人通知,使用说明就在房间内。”
“谢谢。”
穿着正式的先生为他指路,夏遥旭走出几步,直到彻底背过身去,才松开掐着食指的拇指:一个泛红的月牙留在了那儿。
他不会说,在他重影的视野里有只长着晶牙利齿的怪物正想把这位傅先生的头揪下来;也不能说他低着头,瞥到自己将手刺入腹部,在里面掏挖,血液和肠子若隐若现;更遑论高楼玻璃中那只巨大的、绮丽的蓝紫眼球,扭曲的透明的有色晶体构成了它,像是所谓“神明”,神圣而污秽的东西,它居高临下地监视着他。
不会有人信,除了他也没人看得到,所以夏遥旭正在学着屏蔽见到那些东西时自己恐惧的情绪,就像看到曾经那张病情通知书,面对哭泣的妹妹,而他却如同一潭死水,不知他们为何歇斯底里的时候。
重影砸在他眼前,而夏遥旭只能从里面找出一些人或物聚焦,不然他就会被那些奇怪的东西发现——他不想实验在幻觉里能不能死掉,也不想抱着解脱的心情迎接第二天照常升起的太阳。
看到阳光总会令他失望。
这里的设施倒是齐全,不拥挤也不粗糙,充斥着富裕的味道。
他不缺钱,那两位名义上的父母除了工作什么都不行,好在给了他达到经济自由的时间,他的财产就算是父母也不能碰。哦,夏溦霖可以问他要,上大学的女孩子总有想乱花的时候,不能告诉父母,就只能问他这个哥哥要了。
夏遥旭听到隐约的声音,他无视它们,边走边看。
有一位穿着体面讲究的先生在远处踱步,夏遥旭任凭思维发散:他猜那位先生是个商人,而且很成功,至少看上去是这样的。虽然自己不缺钱,但自己缺少关键的交流能力,因为幻觉,他已经很少同正常人说过话了。
一面旗帜总是显眼的,更何况是在这种非常开阔的地方,对方似乎是位活泼的人。他很难想象这样的精神状态,在他没有缺失的记忆中,几乎没有这样的时候,连丝毫印象都不曾存在。那面旗帜勾起了他的好奇心,如果不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几乎不会有人带着它到处走。
另一位先生有些眼熟,蓝发绿瞳,非常遥远的印象碎片。不是亲眼看见的那种眼熟,而是通过其他渠道见过照片的眼熟。他记不起来了,自从开始吃药,他就开始忘事情,在得到白秋夜的支持后,他擅自把药停了,家人大发怒火,却在他一个眼神下悻悻然闭了嘴。他看上去是个好相处的人,但经验告诉他不要相信表象。
我不靠第一印象交朋友。夏遥旭默默点头,要是被第一印象坑了,某个二货又要阴阳怪气他了。而且随便打量和揣测他人是不可取的,所以在得出猜测后他也会立刻打上问号,以免骗过自己。
重影愈发严重,他知道这次幻觉的发作躲不掉了,便收回视线,在心里叹了口气。
要是……这个想法只冒了个头,就被他摁了回去。
{当个傀儡多轻松啊,对吧。}玻璃里黑色的自己嗤笑着,与他并肩走着。
夏遥旭目不斜视,他看到了其他住户,习惯性不想与夏迟暝说话。
{毕竟你做出的决定只错不对,不如按照她的步调来,只少活着。}玻璃里的手钻出来,搭在他肩上,接着是他的整个身子。
“你知道,我和他只有一个能出现,幻觉。”夏遥旭握拳挥臂,像是活动肩膀一样抖开他的手,平静地张望其他地方,视线却未曾停留,也没有聚焦:“日记本还在我衣服口袋里,那么,你什么时候滚回去?”
{真让人伤心。杀人犯要他的记忆滚回去。}
“我没杀他,他只是轻微脑震荡。”
{你知道我在说谁,还是说他们哪个都没有告诉你?哦,也可能只是你不愿去想,你最擅长无视和遗忘了,不是吗?}
“你猜我会不会为了你怀疑他们?”
夏遥旭加快了脚步,可惜这是徒劳,幻觉总是如影随形,他真想把脑子摘了,让这个人闭嘴。
{好吧,真友爱。还有,你今天真无趣。}
“谢谢夸奖,你什么时候去死?”
{不必这么幽默,答案我们都知道。}幻觉背后就是深不见底的沟壑,那只眼球如此巨大,它仍然看着他。
幻觉背着身,倒下去,最后一句话却清晰地传达到了他的耳朵里: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你,而我说的才是真实?}
不再重影时,电梯门开了,被里面那位乘客疲惫的脸震到一瞬,总觉得能够莫名其妙地理解他的状态。
夏遥旭揉了揉眼睛,又敲敲耳鸣未消的耳朵附近,迈着勉强的步伐走进电梯按下楼层按钮。白秋夜的身影出现在他身边,陪着他撑着眼皮靠墙而立。虽然没有眼神接触,他却知道她的金瞳里有着担忧。
遗憾的是,他真的没力气朝她笑了,他困而累,头晕目眩,眼冒金星,十分熟悉的感觉,这经常在他吃过药后出现。
是谁让那位司机喂他吃药的呢。那对夫妻不会这么细心,他们在几年前就为他办过葬礼。
妹妹的脸出现在脑海里。夏遥旭勾了勾嘴角,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作者:【十一招】三个刀
评论:随意
王先生不喜欢乌鸦,倒不是因为那喑哑的叫声或食腐的习性,单纯就是一点。
他不喜欢颜色。
是的,他是个怪人。住在最为阴暗、偏僻的乡下,房子周围只有些怪异的树木——它们不长叶子,一年四季都不,随着时间的推移,只是尽可能夸张地伸展着枝条,形成一种扭曲的图像。那地方似乎没有晴天,一年四季都被厚重的阴云笼罩着,或者说,即便阳光能穿透云层的阻碍,却也只能在更为厚重的墙壁与窗帘前止步不前。房子笼罩着灰白色的雾气,王先生就住在那,屋子里也是一样,所有家具都是由他亲手打造的,原料就是那些灰白色的怪异树木。唯一的电器是一台年代感很强的老旧电视机,在我前去拜访时,它偶尔会开着,灰白相间的屏幕上能大概看清几个人影,只是声音却被更为巨大的刺耳电流所取代。
我偶然听说到了王先生,在一次酒吧聚会的闲谈上。醉汉们夸耀着自己的过往,试图显露出一些过人之处。王先生就是他们的谈资,被称为“阴郁的疯子”。
“我讨厌那些彩色的鸟,尤其是乌鸦。”
他说这话时,眼睛是微闭着的,双手摊开,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超然的状态。下一刻,他喘两口粗气,以极其愤怒的神态冲着窗外大喊。
“滚开,你们这些肮脏的东西!”
紧随其后的是扇动翅膀的声音,一大群乌鸦飞向天际。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他嘟囔着,之后似乎还有几个字,但我确实没听清,总之不会是什么好词,从他那阴鸷的神情上就看得出来。那时我只当他是个疯子,应和着点点头。
“是啊,我也不喜欢乌鸦。”
我费了好大力气才让他愿意和我交谈,这鬼地方的路我已经能闭着眼走下来了。我是个穷困潦倒的小说家,靠给花边新闻和地方小报投一些故弄玄虚的文章过活。只是近期却忽然没了灵感。我已经山穷水尽了,迫切地需要在文字间扒出下一口饭,只能将目光投到这怪奇的人身上。
“记住我们的交易,我告诉你我的过去。你也要告诉我你的过去,有关乌鸦的过去。”
我继续点头,还偏得装出一副尊重他的模样。
“我的家,就在这个小镇上。哦,就是这里,你现在脚踩的地方。那时这还住着许多人,旁边那些废弃的屋子就是他们的。现在只剩我了。我的父亲是个疯子,从我出生开始,始终躲在屋子里,不去工作,不去见人。他喜欢养鸟,屋子里是各种彩色的鸟类,那时没有乌鸦。我的母亲离开了,据说是和哪个男人跑了,我不记得她的样子了。好在我的父亲没有任何恶习,靠着一些存款,我们还能生存。”
故事刚开了个头,忽然他话锋一转。
“该你了。讲一段你的故事,我会继续说下去。”
该死,这个家伙,那双浑浊暗淡的眼神里此刻却闪着精光。我早该料到,他是疯子,不是傻子。可恶,我哪有什么有关乌鸦的过去,都是说出来骗他的!
我搜肠刮肚一阵,往日的油嘴滑舌却在此刻没了作用,我想着,就在他表现出不耐烦之时,忽然有灵光闪过。
“我的故事很简单,我小时候没有父母,在一家孤儿院里长大。孤儿院的管理者,那些该死的蛀虫对我们很差,孩子们总是吃不饱饭,每天晚上饿到睡不着觉。那时候,孤儿院建在一片树林里,再旁边是墓地,天上总会有乌鸦飞过。那些令人作呕的,吃腐肉的鸟。”
以上是我的亲身经历,接下来的故事我还没想好。
“该你了。”
“后来,镇子上建了工厂,就在河流的上游。我不记得那是什么工厂,不过做的一定是些恶心的勾当。每天晚上,他们会偷偷向河流里排放垃圾,污染水源。我父亲养的鸟都死了,那些彩色的羽毛在空中乱飞,后来,镇民们一起抗议,但是工厂依然在那。直到有一天,河流里飘起了我父亲的尸体。”
他没再说话,只是平静地盯着我,我知道他的意思。
“我们没有吃的,就只能四处寻找吃的。但院长几乎不打卡孤儿的大门,院里很快什么都没有了,就连最后一根草也被我们拔了出来。后来,聪明的大孩子偷偷拆下院长的皮筋,虽然那次我们几乎要被打死……但没关系,我们有了弹弓,可以打乌鸦来吃了。”
“不。你要说完。”
“什么!”我几乎要暴起,怒视着他,对峙良久后,他依然是那幅平静的模样。最后我只能叹一口气。
“我会留下最后的结局的。这是我的底线。”
“可以。”他说。
“我们捡起石子,打下了许多乌鸦。真开心呐,那简直是我那段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只是不能生火,不然会被院长发现的,于是我们就生吃着乌鸦。一只又一只,多好吃啊,后来所有的乌鸦都没我们吃光了,我们甚至连那些带血的羽毛也没放过。但我们还是很饿,饿极了,有一天晚上,吃乌鸦最多的孩子忽然开始大叫,他的身上开始长出羽毛,逐渐成为了一只大乌鸦……不能被院长发现了,不然她一定会知道是我们偷走了皮筋,同时,我们太饿了。于是我们吃了他。”
“到你了。”我说。
“我的父亲死了,他们带着他的尸体,终于关停了工厂。工厂消失了,他们也慢慢走了。只留下我自己,这只留下我自己!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没有别人,只有我自己!”
忽然,他爆发出一阵癫狂的笑声,在那翻滚着的声浪之中,周围的一切开始抽搐,溶解……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快跑,跑的越远越好……我逃离了那所笼罩着灰白色雾气的大房子,远离了那片怪异的树木,可笑声依旧如影随形,它始终跟随着我,扎根在我的脑子里。最后时刻,我短暂地回头,见那窗户旁边站立着一个,不!那是……
后来,我找到了当初的新闻报道。那似乎并不是工厂的过错,其负责人已用全套证书证明了工厂本身的低污染性。只是镇民们依旧不依不饶……那个死人,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但尸体至少是在工厂下游飘起来的,镇民们拿着他的尸体,终于要到了一笔赔偿款。工厂也就此关停。
我不想对此事做出任何评价,只是,我总能听到那癫狂的笑声——就算堵上耳朵,或是用再大的噪音掩盖,它总是那么清晰,自始至终。
我想,大概是我欠他一个故事结局的缘故。
其实剧情我已经想好了,早就想好了,就在他讲完故事的那一刻。
“后来,我也能看见那些长着彩色羽毛的鸟了。”
一座山外有另一座山,另一座山外又有另一座,如此以往,无穷无尽,这是合理的。
毕竟绝大多数行星都是球形,只要这些山在星球表面环绕一圈就能够首尾相连,让人永远也走不到头。
赵贤图对以上内容完全赞同,然而另一种情况他就完全无法接受,甚至于无法理解了。
即,一座山之外还有另一座更高的山,而更高的这座山之外又是另一座更加高的山,如此以往,无穷无尽。
毫无疑问,这样的山是不可能首尾相连的,既然它是无穷无尽的,自然也不存在最后的一座山,这就意味着承载这些山的大地也是无穷大的,这个宇宙中可能存在一个无穷大的行星吗?这当然不可能,当它的质量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它就会变成一颗熊熊发光的恒星,乃至于直接跳过形成恒星的过程,变成一个范围无穷大的黑洞。
另一方面来说,若这片大地是无穷无尽的,那么头顶上每天仍在东升西落的太阳,也就需要有无穷多个,并以一定的间距排列,匀速地从这些山头上逐个划过,否则就必须有一个速度无穷大的太阳,即使宇宙允许这样的速度存在,它也会在一瞬间从人们的头顶划过,根本没法被看到。
正因为这种“山外还有一山高”的看法蕴含着以上的推论,当赵贤图穿越到这个“星球”(他至今仍然认为这是一个球形的行星),在当地人的介绍下了解到他们对这些山脉抱有如此看法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第二反应稍微好一些,他尝试从本地人的视角去看待这个观点,从他所能见到的情况来看,这里的人们正处于相对原始的农耕时代,已经掌握铁器的制作,不过产量不算很高,距离工业文明还很遥远。
或许这个山脉确实相当庞大,只要整片山脉跨越上千公里的范围,那么这个时代的人就确实可能会用朴素的观点来看待这些近乎无穷的山脉,在历史课本中,类似这样的误解还有很多,没什么出奇的。
另一方面,作为一个长途出行主要依靠飞机、高铁的现代人,赵贤图在这个时候其实仍然不够理解大地可能有多么广博,以上的思路也只是一个简单的猜测,而当他尝试着去验证这个猜测,并用了接近一周的时间才终于翻过自己面临的第一座高山之后,他已经坚信自己的猜测准确无误了。
如果只有双脚,没有坐骑或马车,那么仅需十来座或者数十座相邻的高山,就足以成为这个时代大部分人穷尽一生也无法跨越的障碍了。
这个山脉的实际大小或许还可以缩水一些,甚至数百公里就已经足够。
有趣的是,这个新的猜想刚好卡在一个微妙的范围之内,如果他需要徒步跨越数千公里的高山,考虑到他需要在这个过程中反复上山下山,他实际走过的路程还会再翻上几倍,那么不论赵贤图有多么较真,他也不会尝试去踏上探寻这一真相的旅途。
至于数百公里甚至更少的路程就显得容易接受得多了,他甚至下意识地认为自己能够在一个相对舒适的情况下,用最多一到两年的时间来验证这一假设。
他至今仍未确定这个念头是否是一个荒谬且可笑的错误。
最初的几座山无疑是相当痛苦的。首先,这些山的相对高度都相当大,如果这一座山从山脚到山顶的高度是四千米,那么翻越它之后仍需要面对四千米的下山路,然后在通过一小段相对平缓的路程后来到下一座山的山脚,再次面对至少也在四千米以上的下一趟攀登之旅。
其次,山里虽然是有路的,然而这些道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只是偶尔有人走而把泥土稍微踩实了一些的通道,甚至其中一部分说是野生动物走出来的也不过分,还有一些拦路的草或树枝被砍开了,仅此而已。或许正因为走的人少,一部分路已经被杂草和树木充塞了,使得赵贤图不得不费劲钻过去,因为他不认识路,不敢在这种深山之中随便脱离原有的道路。
作为一个相对普通的现代人,这种旅途绝不好受。
同时,他在这个过程里也不得不承认这些山的排列确实是从低到高的。相邻的两座山之间并没有足够显著的高度差,使得人们站在一座山的山脚时无法看到下一座山,但只要来到山顶,就能明显地感受到对面的那一座山要相对高一些。
或许就几十米的差距,顶多上百米而已,但终究是要高上一些的。
这种存在明显规律的排列令赵贤图第一时间就联想到自己的家乡,那里的三大阶梯式地形同样是在一个方向上逐渐抬高。这些山的相对高度或许都差不多,只不过因为承载它们的大地本身就是不平的,才造成了一山还比一山高的状况。
这也算是一个相对合理的猜测。
翻过前面的几座山之后,赵贤图的体能略微好了一些,也多了一些登山的经验,在其中一座山脚下的村庄里买了一把开山刀,并补充了些必要的物资。此时的他无比庆幸自己并非是肉身穿越而来,否则他一方面要面对语言不通的处境,另一方面还会身无分文,别说开始这一趟登山之旅,恐怕早就饿死在刚刚穿越过来的地方了。
面对接下来的旅途,他整体的心情仍然是相对轻松的,有关这一点,他也有一个简单的理由。
他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一直处于一种随波逐流的生活状态,是社会环境和家庭推动他沿着其他人都在走的路完成了普普通通的学业,然后找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作,在这整个过程中,他本人几乎没有做出过任何说得上是自觉自愿的决策,仅仅是躺在一条平缓但深不见底的河流中,缓缓向下流去而已。
这当然说不上坏,至少他可以在没有特殊意外的前提下度过基本健康且完整的一生,不会有多少显著的痛苦,可以有一些简单寻常的快乐,像是他看到、感受到的多数人一般。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而在这个时间点上,他久违地(或许可以说是第一次)获得了一种掌握自己人生的感觉,他切实地走在自己决定的方向上,用自己的双手去开辟自己认定的道路,再用自己的双脚将其踏过。
这种感觉并不会减弱他在攀登过程的劳累,却能让他在劳累过后的休憩中拥有更加纯然的喜悦,让他能够更加深切地体会这个世界,进而更加深切地体味自身。
他像每一个刚刚走上一段漫漫旅途的人一般充分地放开着自己的思维,用一切自己能想到的语句和比喻来形容或描述自己或自己的行为,短短几座山的旅途中,他已经用命运与注定要实现的伟业说服了自己,这必将是一段充满意义、希望、启示与解放的路程,他将通过这条不断越过山巅的道路来实现自我的超越,并通过某种形式来促成这个世界与居于其中的文明的超越。
可他确实是一个较真的人,一些隐藏着但又无法忽视的线索令他无法在更多的攀登之后继续哄骗自己。
不对劲,真的很不对劲。
首先是这些山的排列方式,它们不但在前后两个方向上近乎无穷(至少当地人是这么描述的,他目前的体验也是如此),在两侧也是无尽的,每一座山都会向着左右两边无限地延伸,而两座山之间的山谷地带也就会无限地延伸出去。
这一点他也早已听人描述过,这同样被他认为是一种误解,然而他在这一路上已经见过太多湖泊了,几乎爬上每一座山都能看到山谷间近乎遵循着某种特殊节律来排列的小小湖泊,两侧的山间流下的小溪共同汇成了这些湖泊,而它们也真的就只是一些“湖泊”,汇入这些湖泊的水止步于此,并没有再流向远方。
这存在两方面的原因,第一是这些溪水的流量都不算大,或许它们在形成这些小型湖泊之后,它的蒸发量和渗漏量就与流入量持平了,因此并没有形成继续前进的河流。另一方面,虽然山与山之间是有高低差异的,但它们之间的山谷却不一定有显著的高低差异,如果所有的山谷都是平缓的,那么从山头流下的溪水自然也只会汇聚在附近的最低处。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流入这些湖泊的水全都经由某一条地下河流走了,那么自然看不到地上的河流,不过这很难去验证。
而这里的不对劲之处就在于,这种现象实在太过于普遍。从自然的角度来看,同一地区有着相似的地形和地势是合理的,但其中几乎必然会存在一些地方略有不同,而他此时已经走过了十几座山,仍未发现任何差异。
另一方面,他终于在这些湖泊的提醒下意识到了自己之前的猜测中潜藏着何种矛盾。
对于只有落后的交通工具,甚至于没有交通工具的人来说,这些高耸的山确实能够将人们的活动局限在一个很小的范围里,使得他们自然而然地产生这些不断变高的山川会无穷无尽地向前延伸的误会。
可这些山谷呢?这些山谷如此平坦,每天走出几十公里的距离完全不是什么难事,而且也确实有很多人几乎从不去翻山越岭,只在山谷之间的平缓地带流通,他自己都见过不少这样的人。
无可否认,这样的地形确实可以让人们轻松地来回交流,而既然人们可以轻易地在山谷间跨越几百乃至几千公里的距离,他们自然就能够得知千里之外的远方是怎样的地形。
可他们的说辞都是一致的,即使在数千里之外,他们所面对的也是一样的山,一样的山谷和湖泊和溪水。
这样的情形对于他们来说并不存在任何问题,因为这里的居民从会说话开始所认知到的就是这样的世界,而在他们的一生之中,他们所眼见的也仍然是这样的世界。
只有赵贤图无法苟同,他毕竟来自一个与此截然不同的地方。
但这仍然无法解释他在稍后一段时间才意识到的另一个现象,气候。
不论是在哪里,越是往海拔高的地方走,空气就会越稀薄,气温也会逐渐降低,这就意味着他越是往前走,就会面对越发寒冷的气候,这些山的顶端应该会出现积雪,并且雪线将会逐渐向山脚下移动。
然而并没有,他在爬过几十座山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气温没有任何降低,并且所有的植被都是类似气候下的植被。他也没有看到过任何一座山的顶端出现过哪怕一点的积雪,甚至当他就此问题询问当地人之后,他才悚然意识到他们根本就不知道雪和冰是何物。
这怎么可能呢?即便他目前的所有观察都在证实着这些山确实是越来越高的,但这怎么可能呢?
这个不经意的发现完全打消了他之前的一切笃定与猜测,赵贤图想象不出任何星球的形状可以满足以上的所有现象,除了承认并接受这些山确实在所有的方向上都无穷无尽以外,他想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释。
可这怎么可能呢?
再往后的路途堪称噩梦,他再无法淡然并愉悦地接受攀登的过程,而是惶惶不知所措地期待并拒绝着山巅的到来。他本不能接受仍要看到的与之前每一次都一样的下一片山头,那么在已经认定自己仍将看到这同样的景象后,便只能带着近乎认命的心态,一次次地摧毁自己内心深处的某种信仰。
在此时,他才意识到这竟是他的信仰。
他进而意识到这趟赐予了他一种信仰的旅程,也将会成为这一信仰的坟墓,他将把自己的信仰埋葬在比宇宙还要无穷无尽无边无际的庞然世界之中,而在如此广博的世界上,他的信仰无论如何坚定,都会显得微不足道,其占比无限趋近于零。
可这是他刚刚得到的东西,不,这是一个借由自身血肉与灵魂孵育而成的孩子,他不忍亲眼看着它死去,不忍亲手将其葬送。
有些父母会将患有重病或残疾的新生儿抛弃,他无心评判这些人的对错,他只是在经历过那一阵恐惧之后,深切地意识到自己绝不是这样的人。
他得拯救它。
对,拯救它!
终于,他不再是为了归属于自身的任何东西而继续走在这条恐怖的道路上了,他不需要证明任何事,不需要笃定任何事,也不需要承认或否认任何事,他只需要找到一个能够拯救这个孩子的方法就够了。
这种想法令他有些振奋,而这振奋则再次令他惊讶地意识到,自己竟是一个利他主义的人,为了自身之外的事物而奋斗的事实给了他如这山一般无穷尽的勇气。
然而,这勇气也无法给予他与之相称的智慧。
他仍旧只是一个普通人。
再往后的许多年里,他还是只能茫无头绪地继续前行,他在前行的过程中不断思考、设想着一个又一个漫无边际的可能性,甚至重新发明他已经学过或有所听闻的数学及物理学,试图用某种严格的逻辑去设计出能够支撑这个世界存在的理论。
他几乎成功了。
假设这个宇宙的重力场并不是平直的,它不是沿着与质心连线的直线方向,而是像螺旋线一样从质心处向外延伸,那么这个世界的地形就是可以解释的。
如果从这个星球之外看,这里所有的山都会是倾斜的、像是花开一般彼此交叠的形状,它们的顶端到底面之间实际上存在着一个弯曲的弧度,然而因为重力的方向本身就是弯曲的,所以人们仍然会认为山体是平直的,并且站在这一座山头眺望下一座山头的时候,也就会产生下一座山更高的错觉。
在这样的情况下,它们的绝对高度就是近乎相等的,因而不会产生明显的气压差,也就不会造成明显的气候差异。
既然它整体上是一个有限大的球体,那么自然也就只需要一个太阳就可以实现日出日落。
而除此以外,光线的路径、声音的传播路径或许也不能是平直的,这就可以解释一些以上假设中隐含的现象。
可惜的是,他重新“发明”的数学工具与物理学都太过简陋,无法支撑他进行更进一步的验算,这一切仍然只能是一个停留在想象层面上的、缺乏足够坚实的逻辑与实证支撑的假设。
它很有诱惑力,甚至很有说服力,可终究只是一个假设,而他终究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自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已经过去近三十年了,他再不是那个头脑灵敏(相对于现在)的小伙子了。他无法通过一个下落的苹果而发现引力,无法通过一块三棱镜而加速光学的发展,更无法独立创建微积分,目前的这些工作已经是他的极限。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本以为自己会流下悔恨与懊恼、不甘的泪水,然而,他生命中许久不见的惊奇发现又一次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原本想要拯救的那个虚弱垂死的孩子早已在这一路上恢复如初,此时此刻,这一信仰仍在他的胸膛中无比热烈地鼓动着,不,他和它之间的关系早已倒转,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再也不是它的拯救者,而是低下头,俯下身,心甘情愿地成为了被它拯救、被它支撑着的那一个。
是啊,仅靠他自己,他又怎么可能走得过这数十年的旅程?在这条路上,他从不是独自一人,这条路上也绝不会只有他一人。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泪水才终于真正地从他的眼眶中溢出。
数年后,小洋山村的孩子们在父母的催促下终于依依不舍地从蹩脚儿的家里离开。蹩脚儿把朋友们送出门,又瘸一瘸一拐但快速地回到屋里,在一个满头花白的瘦老头面前坐下。他刚刚抢不过其他人,只能坐在更远的地方。
他仰着头,眼里闪着好奇的光芒,对老头问道:“老爷子,外面的山真的那么多,怎么走都走不完吗?”
老头子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又看了蹩脚儿带有残疾的左腿一眼,也不回答他,反倒问道:“他们都叫你蹩脚儿,你不生气吗?”
蹩脚儿把左脚伸起来,两手在上面来回拍了拍,他似乎很习惯这个动作,随后笑道:“有什么好气的呀,大头的头比我们大,我们就叫他大头,斑点的脸上有斑点,我们就叫他斑点,他们也不生气,那我的脚就是蹩的啊,我干什么要生气啊?”
老爷子又仔细地看了这孩子一眼,随后问道:“我来的时候看见你们这里有一种鸟儿,浑身都是黑的,你认不认识?”
“当然认识啦,那个叫黑山雀。”蹩脚儿昂着头答了一句,随后又皱起眉恼道,“你怎么老是问我问题,我问你的你还没跟我说呢。”
“你别急嘛,”老头子砸了咂嘴,再一次转移话题,“你见没见过别的颜色的黑山雀?”
“你好笨啊!要是别的颜色就不叫黑山雀了呀!”
“是啊,我们见到的黑山雀都是黑色的,就以为所有的黑山雀都是黑色的,但真的没有别的颜色的黑山雀吗?”
“可是……”蹩脚儿说到一半时,看到老头子正严肃地看着自己,便把原本的话咽了回去,皱着眉想了一会,还是不解道,“可是黑山雀就是黑色的啊!”
“那你爸妈是人,他们把你生下来,你是不是人?”
“你怎么骂人呀!”
“你就回答我你是不是人?”
“我当然是人啦!你才不是人呢!”
“那你看大头他爸妈的头大不大?斑点他爸妈的脸上有没有斑点,你爸妈的脚是不是蹩的?”说到这里时,蹩脚儿本想开口反驳点什么,但很快就又闭上嘴,皱着小小的眉头思索了起来。老爷子于是笑了笑,接着问道:“你们都是你们爸妈生的,你们爸妈是人,所以不管你们长什么样,你们也都是人,对不对?”
“对……”
“那如果有一对黑山雀生下来的崽子身上也有斑点,或者头也大了,或者脚也蹩了,它也还是黑山雀,对不对?”
“嗯……”
“那也许某一天就会有一只黑山雀生下来的时候就不是黑的,但它还是黑山雀,对不对?”
“对!”蹩脚儿似乎被老头子说服了,但他仍有些不满,“可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呀?”
“我们看见的黑山雀都是黑色的,但不代表所有的黑山雀就都是黑色的,我们看见的山都是越来越高的,是无穷无尽的,但不代表它们真的是越来越高,无穷无尽的。”老头子说完这句话,似感似叹地出了一口气,随后抬手指向窗外道,“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我在这一路上看见的每一座山都是越来越高的,我走过的路也没有个尽头,但我还是要往更远的地方去。”
“去找其他颜色的黑山雀吗?”
“……”老头子顿了顿,笑着叹了口气,“不,我其实根本不在乎它到底是黑的还是白的,我只是想知道,如果它是黑的,为什么?如果它是白的,又是为什么?”
“为什么……”
蹩脚儿皱着眉,一边思索一边随着老头子的目光往窗外看去,那里有一座山外仍有无穷山的山头,而那唯一的太阳即将从它的峰顶落下,最后的一缕柔和霞光,在他的双眼中平静地闪烁着。
那太阳在明天仍将会越过无穷的山头,从他此刻的背后升起,在他此刻看着的方向落下。
而在他身后的老人也将会离开这里,继续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行去,继续寻找这烈日骄阳的起点,也将寻到这条道路的尽头。
若他没能抵达……
“你说你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那到底是多远?”
良久后,蹩脚儿转过身来向老头子问道,刚刚的阳光似乎已经在他的眼中留下了种子,令他眼中的光芒有了微弱的变化。
“很远很远,”老头子再度低头看向蹩脚儿的左脚,笑道,“你一辈子也走不了那么远。”
“切,”蹩脚儿把头仰得更高了,“我不信,我肯定走得比你远!”
老头子笑着站起身来,他已经歇够了。
“蹩脚儿,你识字吗?”
“学过一点,怎么啦?”
作者:夜雨
评论:随意
刺眼的阳光向世界洒下暖意。昨夜被急雨吹寒的身体,仿佛是从中心开始燃烧起来。
黎阳在太阳下走回家去。他已经在阳光下走了快半小时,却没有出汗,身体也只是稍稍发热。几十分钟的路程与初夏的阳光还没有热辣到让他这个阴气重的宅男蒸出热汗的程度。
打开家门,凉丝丝的空气像家养的小狗狗扑进他的怀里。黎阳严正拒绝,迈步扑向了更凉爽的床。
热意很快散去,疲倦爬上心头。他拽下裤子,一脚把裤子踢到地上,靠着被子睡去。黎阳的意识飘出窗外,世界是澄净透亮的暖暖的金色。
他的房间在阴影里透出一抹冷色。凉凉的被单把他沉进静滞的幻梦。
草料混杂着马粪散发着厚重的味道,马里奥窝在马棚的一角。这里不会被阳光晒到,但时不时会有马儿的嘶鸣扰人清梦。
鼻子可以闻到丝丝缕缕的青草香味。马里奥的头抵住墙壁,朦朦胧胧从缝隙间往外看去。清晨凝结在青草上的万千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向上望去,风车磨坊转得很慢。戴着黑色头巾的老妇人在坡上走着。一只飞虫停在青草上,挡住了老妇人的身影。它张开翅膀,在阳光下比彩虹还要绚烂。
马里奥向墙壁越靠越近。他觉得以前都是那么新奇,不像他站起来时看到的那块草地。
还有这个缝隙,难道是老马倌凿的吗?
在这个阳光炽烈的正午,没有人会走一长段路来到这个只有老马与干草的马棚的。
马里奥心中平安舒适。他在一处孤岛上,太阳包裹着他。
马儿甩着尾巴。马里奥进入梦乡。
黎阳望着窗外,倒不如说望着窗户。透过那层物质往外看世界,像坐在火堆旁看对面人的脸。世界轻微地扭曲。
他忍不住贴上去。它在发热,像正午的草地。
“啊!”黎阳一声惊叫。向下看,地面离他很远,几棵树也不能填补这段距离。面前是一个建筑比他更高,向上延伸仿佛与天同高。
他像在一座挖空的山里。黎阳开始摸索这扇窗户。到处都很热,但中间银白色的部分更是烫的像火一样。他发现这扇东西是可以推动的。他一用力,它就嘎啦嘎啦响。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它。
黎阳的好奇心瞬间转移了位置。他踩在柔软的地方,比雨后的草地更加柔软。他用力往下沉,又能感受到其中坚硬的部分。
他扯起一团被布包裹的东西。那简直是杰作。从头摸到尾,阴凉柔顺,一丝粗粝的地方都没有。他赶忙躺上去,这比干草堆更好。空气中也没有马粪的味道。
他转身,看到一扇门嵌在白墙里。它正好好地关着。他在一座封闭的小盒子里。
若是要按透过窗户看见的东西去理解自己现在的处境,他可能正在平时云在的地方。
黎阳把那团布包裹的东西裹在身上。天上有着别无二致的太阳。
他再次进入梦境。
马里奥首先把塞进脖子后的干草拔了出来。
他感到有些发痒,又闻到些臭味。他脸贴着一栋木墙。他嗅嗅,从低处传出一股骚臭。正对着他眼睛的是一块不大不小的裂隙。
马里奥将眼睛贴近那块缝隙,不大也不小,是专为他眼睛准备的瞭望台,是沉入海底时的潜望镜。
然后他看见灿烂闪耀的露珠析出的七色光被风摇动像海水一样流动起来。
这是一个下坡。坡上有一座风车在转。
马里奥艰难地坐起来,他觉得腰背都不大舒服。他回头看去,马棚里唯一的老马也正对他打了一个响鼻。
阳光在进入门口的一步处。马里奥站在阳光的边缘,向外看去。坡下是广袤的草原,延伸到远处的森林。很安静,无论声音还是画面。动物都不打算在顶着太阳的情况下出门。
马里奥并不是寻常的动物。他急急地向外奔去。太阳不带一丝情感地射下光芒。因为平时有人走过,地上的草不像两边那么浓密。
马里奥迈开大腿,跃进两边的草原。地面很软,像踩在黏土上。他往前扑去,碾碎的青草瞬间把青草香味带去他的鼻腔。
一只蚱蚂从他眼前跳走。整个世界是阳光的海洋。
马里奥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向坡上的风车走去。
风车转得很慢,但却有一阵阵的风缓慢地结实地吹在马里奥的身上。那是一种结实的拥抱。
他一步一步地走着,风车在眼里不断放大。一位包着黑头巾的老妇人揽着一个篮子从风车里走出来,急急地沿着路走着,是不是抹下头上流下的汗水。
马里奥的额头也开始渗出汗水。他环顾四周,他已经走了相当一段距离。这里不在马棚边上,也不在风车边上。脚下的草原是某种云彩,他悬浮在两栋建筑之间。
他低下头寻找之前看到的粉色的花朵。那花朵与其他各种颜色的花朵一起在风中摇晃。
他捏住花茎将其采下,转头走回马棚。
回到马棚里,老马仍然低着头磨着梯子。
马里奥走到干草堆,躺下,进入梦境。
旋即,马儿开始嘶鸣。
Vo.231 「清醒梦」冷锋过境
作者:阿氪
评论:随意
这个月很明显的因为各种事情拖累了写作,算上上个月已经将近两个月没动笔了,刚动笔的时候就感受到了非常非常大的阻力,最后整了这么一篇东西出来,从组织到表述都比较的……混乱。希望各位轻点骂……
P.S.作者在写的时候一直在循环德彪西的《月光》,如果读的时候也进行播放,可能会获得不一样的阅读体验(虽然更有可能的结果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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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锋过境
今天又是六月十三号——我想起这是胡尼奥斯·苏登吉奥的幸运日。自他踏上意大利这片充满热情又不失理性的土地以来,他就一直期望着这一天的到来,直到连旅馆里弥漫在空气中的潮湿气味,都在他的计算当中。因此他搓着手,拘束,局促,而又紧接着兴奋地抽起烟来,在我的对面来回地踱着步。但那不是我的幸运日,我当时正盘算着如何体面地离开意大利。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而时间实在是太久远了,很多细节我已经干脆地沉入了遗忘的洪流。我对胡尼奥斯的印象只剩下他和我见面时穿着的那件土黄色的西装,看起来像是劣质的棕色染料掉了色,而对他的面容的记忆就只剩下了他的两撇八字胡,不知为何,总让我想起欧·亨利来,那个把机缘巧合把弄得出神入化的大师。其余的,我已经忘记是怎么样的了。
而就像所有故弄玄虚的故事会告诉你的那样,这个旅馆我现在也忘记在哪里了。老实说,就是你现在把地图给我,我都不能准确地找到它的位置。那是意大利某个地区的某个城市里某个街区的某个楼房,唯一清晰的是它在第三楼,有一个吱吱呀呀的,配着金属栏杆作为门的老式电梯。老板是一个凶悍的老太太,事无巨细到近乎严苛地安排着旅馆里的吃住,而即便房间里的墙纸片片剥落,露出勉强用粉刷遮挡的墙皮,木质家具的角落不可避免地生出黑色的霉菌痕迹,也不妨碍她在客厅里摆上一个堪称巨大的留声机,那里日日播放着德彪西的《月光》,那是旅馆的背景音乐、饭铃、起床铃、睡觉铃,以及其余的一切值得让人铭记的地方。
在那里短暂停留的每一个人,无不抱着敬畏的心情,叫她一声“马赫莱娜太太”,即使他们一生中可能也就只有这么一回机会互相看见。在那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总有那么几个显得与众不同,于是马赫莱娜太太就会写信给身在罗马的那个不知名的记者,好让他有那么点材料可用,在报纸的轶事区里能写出一点博人一笑的故事,而不至于待在报社里饿死,那个记者就是我。胡尼奥斯则是我的下一个采访对象,因为马赫莱娜太太从未见过一个在中午的时候才起床,最关键的是,在中午的时候喝卡布奇诺的家伙——这可把她气得不轻。
我们的认识始于我推开门的那一刻。在那个瞬间,我从胡尼奥斯下意识的惊呼里听到了西班牙的回响。于是我们很快熟络了起来,因为我虽然早已学会用意大利语写作,却一直没有忘记从家里带来的,充满着拉美海港气息的语言,说不定过个几天我就要重新用上。
“所以,我的记者兄弟,我听闻你和马赫莱娜太太认识。我惹上什么麻烦啦?”那时,他正把一张椅子拉到桌旁,好让我们隔着桌子面对面坐下。从马赫莱娜太太那里可以轻易地搞到上好的意大利葡萄酒,但胡尼奥斯却在桌子上摆上两瓶朗姆酒和两个杯子,然后就着几乎是海盗一样的豪情倒上他的那一杯,一饮而尽。我没有回答,而是先和他喝了两杯,一股梦幻的气息在我们之间弥漫开来。
“她说她从来没见过有人敢在早饭时不起床,你可是我认识她以来听闻的第一个。你知道的,欧洲人嘛,哪怕火车可以晚上两个钟头,但是起床却是一刻也不能推迟的。”
胡尼奥斯凑近我,因为酒精的作用面颊微红。
“因为我在做梦。”
“什么?”
“做梦。”
他重新挺直了身板,一本正经地等着我的下一个问题。而我当时的反问压根就不是故意地装出一个记者的样子——我只是疑惑而已。胡尼奥斯用一种极其兴奋的神情提起他的梦境来,说他能够清楚地梦到站台的样貌,甚至在梦里知道这是哪一个站台和哪一个日子。
“往往在做梦的那个晚上之后的四五天,你总会梦见的。而在做梦的那个时段,你完全知道这是梦境,所以你也可以很轻松地知道这是哪里的车站——热那亚、罗马、那不勒斯,即使你完全没有去过,甚至在画册上都没有见过它们的样子,这难道不神奇吗?”
“这我可不好说,奥地利的那帮新兴哲学家们总会把这些现象归因为所谓的‘潜意识’,可能只是你忘记你曾经见过了,而在梦里又回到了那里。”
“但我曾梦见热那亚去都灵的火车晚点了,过了五天后果然如此。”
“这甚至连预言都算不上。”我哈哈大笑,“意大利的火车晚点只是早晚,而不是有无的问题。”
“但是在梦中我永远知道会有这么一个人,我能够明白地看见他的面容,即使在梦里他不认识我。我会在梦里找到他的车厢,他的座位,事实果然如此。”
我如同猎奇一般闻到了真正能引人注意的东西的气息。报纸就需要这个。
“那是谁呢?”
“我的父亲。”
我感到天旋地转,可能是我喝得有点多了,能做的只是示意着胡尼奥斯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我知道——父子重逢这种戏码你们都会喜欢的。但是问题没那么简单,他是我的父亲,又不是我的父亲,或者也许是我的父亲,或者……”
“你醉了,天哪。”
“不,因为这是事实。我在塞维利亚出生那会,压根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在我出生之前他就离开了,你明白吧?但我的童年照样过得简单并且快乐,好像没了父亲压根不是什么可伤心的事情。我的母亲那会告诉我:‘生活就如同柠檬。而你……’”
“你要忍受它的酸味来感受甘甜。”
他大笑出声,手上的的烟卷掉下大块的烟灰。
“你得把它们全扔出你的房间,兄弟!所以当我知道这男人来到我的梦里,应该是和我有什么关系时,我当即收拾着东西滚来意大利了。那时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我得找到他,和他把一切都说清楚,包括我们在塞维利亚遭受的一切的痛苦,我的母亲就是那时候去世的……”
他当时和我用了一个让我印象极其深刻的表达,来体现他们所经受的地狱般的生活,可我却唯独忘记了这个最让我印象深刻的地方,而我总觉得,如果我记住了,这可能就是一种冒犯。我当时只是转移了话题。
“既然你都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要在哪里上车,找到他当然很容易。”
“并不容易,因为这事并不是那么简单,像你看见人就走上去打招呼那样。每一次走上站台,我都非常,非常害怕,所以这么久以来我一直没有勇气直接与他相认。我和他坐同一班列车,但每次都订截然不同的车厢。每次旅行我都把座位安排得离他越来越近,从三个车厢、两个车厢到一个车厢,甚至最近的一回,我就坐在他的后面,能够从座椅的缝隙看见他的半边脸,和梦中一模一样。”
“但你没有直接去问清楚?”
“我没有,因为越是和他一起在全意大利来回跑,我就越清楚他的生活。他每到一个地方我就在某一个地方找一个工作,好在维持生活的时候赚足下一张车票的钱。我们的生命一起起起伏伏。在米兰他生意做得挺成功,因为他在那里足足待了七年,我在米兰甚至都有了一个稳定的住处。在西西里他一败涂地,没待半年就匆匆离开,我当时也为着下一张车票发愁。当你对一个人的生活已经了解到这个程度,他是谁还有关系吗?”
“我可不清楚,毕竟他还是你的父亲,也许。”
“也有可能不是。一切对他的了解不过是一场清醒的梦境,不是吗?到头来可能只是上帝给我们俩开了一个比较大的玩笑,一个人一心认为对方是自己的父亲,另一个人原本正常的生活里突然就蹦出来了一个陌生的儿子,听起来像是三流的笑话。”
酒瓶慢慢见底了,外面开始刮风,窗户砰砰作响。
“听起来你好像不太在意这个人到底是谁了。”
“或许吧。”他喝下最后一口酒,天色已经很黑了,连马赫莱娜太太的留声机都已经关掉了。“在我还和他一路跑来跑去的时候,我曾给他写过很多很多信。大多数都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如果他不是我的父亲估计压根就不愿意看。所以我一直都没把它们寄出去,现在已经积了一整包。
他指了指床边的一个邮差包,里面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
“但我打算明天去和他把所有事情说明白,彻彻底底地把所有事情确认下来……我已经不怎么年轻了,他也快老了,有些东西你不能一直执着一辈子。”
“可是你还是不知道他是不是你的父亲。”
“不重要了,兄弟……不重要了。和你周围的一切相比,你会选择那个抛弃一切,远走高飞的机会吗?”
“这压根不是同一个问题,况且你也选的后面那个。”
“那是因为,那时候我还很年轻。来这里的时候我口袋里只剩下一百里拉了,朋友,塞维利亚那时在向我招手呢!要不是马赫莱娜太太,我不过只是把当初在塞维利亚要经历的命运延迟个二十来年再接受。她给了我这个房间,一分钱都没要!谁能有那个机会,在自己短暂的一生里去接受这么多的好运呢?命运已经仁慈地给了我足够多东西,不然我当年干脆就饿死在塞维利亚算了。”
他手指里的最后一点烟草也被火焰染成了红色,淡淡的烟雾在空气中飘荡。
“并且,这回不去,恐怕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了。”
“怎么说?”
“最近这几天我已经不再做梦了,只是模模糊糊地感觉今天他要坐车离开,可去哪我一点也不知情。搞不好这就是咱们俩最后一次见面,总得有始有终的。”
“要是没能找到他,你就这么认命了吗?”
“怎么样就算是认命了呢?在米兰,我还有一间小屋子,我还有一套桌椅、一张床,还有一只猫,寄养在女房东那里,还有枕头底下的七千里拉,然后……”
“一无所有。”
“然后至少还有一个人,别管他叫胡尼奥斯还是别的什么,一个人都落到这个境地了——他除了直面整个世界之外别无他法,但我可不会像在塞维利亚那样用死结束我惨淡的一生,我还有七千里拉和一只猫。”
“生活还会继续的。”
“生活还会继续的。是的,谢谢您。兄弟,在那之后,你又要怎么办呢?”
“不知道。”我站起来,拉开门,准备向外走去,“估计是回罗马继续当记者吧,祝你好运,兄弟。”
“也祝你好运。”
那个夜晚余下的时光一夜无梦。
第二天叫醒我的是雨水拍打窗户的声音。拉开我房间的窗帘向外看去,只看见一片白茫茫的雨幕,狂吼着席卷世界。收拾东西比想象中简单,而走廊里仍一片黑暗,没有任何人在意我的离去,理所应当。走廊不知道躺着什么,但看起来一片狼藉。当我拉开大厅的台灯时,如同雨幕那样一片白茫茫的光照在走廊的地板上,我看到胡尼奥斯的一半人生就洒落在那里。纸张层层叠叠,信封都散落了,还有鞋印和雨水晕染的痕迹。马赫莱娜太太的房间门口积攒着一滩水,可见这个年轻人曾多么绝望地站在那里,希求从门后的人那里得来一点安慰。而水渍一路延伸到胡尼奥斯的房间,我知道他现在就在里面。他在做梦吗?在他昨天没能做成的梦里,会有今天的雨声回响吗?在他今天的梦里,还会有谁去造访呢?我一无所知,只是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等待着上天安排我的命运。如果七点钟前暴雨停歇,我就坐上去往热那亚的火车,然后永远和欧洲撇清关系,不再像胡尼奥斯一样把剩下的生命投掷在这样的小旅馆里。但我更清楚,这只是一种一厢情愿。等待的煎熬是毫无意义的,这个故事——胡尼奥斯·苏登吉奥灾难性的故事——的最后一笔,是马赫莱娜太太打开房门弄出的轻悄悄的咔哒声。她拿着早餐用的杯子,睡眼惺忪,因大厅的灯开着又惊异又迷茫,一脚踏在信纸上,后者随着她的倒下而应声破碎。而她握住我伸过去的手时,用意大利语咒骂着。
“该死的。”她嘟囔着,“谁把我的走廊弄成了这个样子?”
我无话可说,或者说了什么而忘记了。暴雨停歇后我依照和自己的约定坐车回到了罗马,一路上都听闻着周围的人因这场意外的冷锋过境而叽叽喳喳。这篇采访照常得不到什么关注,生活一切如常,但仍在继续向前。
我毫不意外这是我与胡尼奥斯·苏登西奥的最后一次见面——记者的天职不就是遇见和放弃吗——可在那之后,当我在深夜走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时,我会闻到仍残留在我指尖的那种廉价咖啡粉。于是我会清楚地意识到我在做和他一样的清醒梦,梦的开头是一些脸孔的叠加,不需要去分辨,因为看不清楚——但我明白。那是把我送上火车的时候的母亲的脸孔,但青春的她在梦里有了皱纹。那是写作教授胡安·勒巴奥忧愁的脸,而我除非进了坟墓不会再遇见他了。那是报社老板的脸、马赫莱娜太太的脸、还有胡尼奥斯·苏登西奥的脸。我从梦中的床上惊醒,清楚地认识到那是六月十三号的早上,我要收拾东西离开这家小旅馆。雨水淹到我的小腿,而我在梦中毫不怀疑,存在那种在暴雨中上涨到三层楼那样高的洪涝。我看见被我的腿排开的水流里卷着胡尼奥斯散落在走廊上的那些信件,而马赫莱娜太太并不在梦中出现,代替她的是大堂里的留声机,德彪西的《月光》响彻走廊。在压倒一切,近乎死亡的安详中,我清楚地知道胡尼奥斯·苏登西奥就在隔壁,如果我推开门。但我也清楚地知道我不应该这么做,我知道那时他应该穿着那套做工低劣的土黄色西装,浑身透湿地躺在床上,抬起右手遮着自己的脸,两眼睁着,盯着自己的手腕。他抽动着,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因为发烧而神智不清。当我从紧闭着的门前走过时,我听到一声又像呓语又像质问的话语,语气平静,如同胡安教授第一次走上讲台时面对着全体学生:
“我的朋友,你说,人为什么要追寻呢?”
不用参加战斗出乎他的意料,即使他并不是什么柔弱的存在。
梅特迪安挂在自己的蛛网上,八只爪子伸开来懒趴趴地不想动。眼下他维持着半人半蜘蛛的外貌,人类的上半身套着他日常穿的和服,黑色的蜘蛛下半身稳当当地踩在网上,却是以一种邋遢放纵的姿态,连额头上多余的眼睛也放弃挣扎般张开。
曾经有人好奇他为什么总是喜欢穿和服这种不方便的衣服,直到他们看见他这幅模样。
刚从梦中醒来的身子带着无法抗拒的倦意。他伸出一只爪子试图去勾被放在蛛网另一端的书本,伸到一半又仿佛没了力气似的,爪子搭在网上,维持着伸出去的姿势。
楼上在蹦迪,楼下在吵架,隔壁的室友又在说骚话,一只苍蝇停在他的衣柜上,有同学撑开翅膀从外面飞过,振翅的声音仿佛在打鼓。鼓声,鼓声,咚咚,咚咚咚,号角声,孩子的惨叫,巨大的嘶吼,蜷曲的腿,折断的兵器——
嗡嗡。他突然回到现实,突觉身后都是冷汗。
第二天他有些起晚了,梳头发时眼睛下巨大的黑眼圈让他停顿了两秒。匆忙把前一天剩下的水煮兔子喝干净,将蛛丝勾上他专门制作的巨大铁钩,梅特迪安推开阳台的门纵身一跃,在周围一众人惊恐的目光中稳稳落地后向着考场的方向狂奔。
这算是他为数不多的坏习惯,虽然大多数阿拉克涅都有一言不发就蹦极的毛病。
场地外一片沉寂,只有金属开合卡死的声音和咕嘟的水声不断回响。
眼见着自己的草药已经全部下锅,短时间内是不会有动静的,阿虚小心翼翼地抬头四处张望。虽然她知道再怎么看都是一样的景色,所有的人都低着头,一刻不停地忙着手上的事。
相较于草植科的慢速,武构科的速度相当快,金属碰撞间就是一把武器。阿虚看见一把又一把枪械被组装出来,即使不是枪械,也有复杂精巧的冷兵器,刀刃展开如同雄鸟的尾羽,又或是摇曳着毒蛇一般的尾巴。
然而她身边那个人却反其道而行之。相比较其他人的枪械,那个人只组装了冷兵器。刀,枪,剑,矛,闪着寒光的锋利金属堆积在他的脚边。制造者没赋予他们过多的装饰和复杂的功能,于是他们看起来都像是功能简单的玩具,简陋却又杀气腾腾,每一样都是带着直取敌人咽喉的目的而设计。眼下那位年轻的制造者正在往一柄剑的剑柄里注入什么,他手腕轻扬,白色的稠状物自他手腕处不断喷涌而出,直到填满那一方小小的空格,接着他抬手用机关卡死盖子,将它扔到身边那一堆金属中,又用手腕上的丝勾来另一堆零件开始组装。
那个学生束着高马尾,额前系一根白色发带,东方人的五官和冰蓝色的眼睛暗示了他是混血的真相。
“那是什么?”阿虚有些好奇那些白色的稠状物。
“我的蛛丝,按下按钮就能射出。”
少年随手拿起一把匕首,素白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金属刀刃上划过,在一个不易察觉的地方虚晃了一下。
“有的武器我注射的是毒液,不过都是一次性的。”想到这里他匆忙地把额角的一缕发丝捋上去,“太紧张了,希望这些武器能派上用场。”
阿虚想起之前偷听到的:“复杂的武器得分会更高。”
“但是场内距离太近了,子弹会伤到同伴。”少年手指翻飞,这次看起来是一把藏有反向刀刃的短剑,阿虚看着他按着按钮检查机关,突然听见手上的锅子里冒出沸腾的声响。
“强化的草药吗?”
“嗯。”阿虚将锅子里的药水盛进事先准备好的容器,“只是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她顿了顿,有些难为情:“你可以帮我试一试吗?”
话刚出口,她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急匆匆又改口:“对不起,就当我没说!”
“下一次吧。”少年向另一个方向比划了一下,阿虚回过头,正好看见莫尔敏的目光幽幽飘过来。
金属碰撞的声音再次响起,她听见少年这么回答:“我给你试药,你也给我试武器吧。”
作者:魇
评论:笑语
《星球大战》前传三部曲同人 CP:奎刚→欧比旺
看完不要嫌弃我挂羊头卖狗肉,嗑师徒我是认真的(?
自从开始训练安纳金,欧比旺就无时不刻不在质疑着奎刚的决定,他不记得自己作为学徒时有这么爱顶嘴和一意孤行。
“我为什么选择你?”欧比旺想起他问奎刚时对方的回答,“你看起来足够结实,又很听话。”
欧比旺很想说难道不该是原力在指引他们成为师徒吗,但他忍住了。奎刚是对的,别的绝地武士是一步一步长成的,而欧比旺似乎是从生下来就是欧比旺。他看起来像是用沉稳,谦逊,干练,富有爱心又懂得分寸铸就的,如果圣殿需要一个“绝地武士”刻板印象模具而尤达大师恰好有事不在,出品方又不太介意原料费用,欧比旺就可以被直接拉过去扔到石膏里开始倒模。
欧比旺跟安纳金完全不一样,而和他一样甚至比他优秀的绝地学徒不在少数,所以当时奎刚到底看到了不是“被选中的”自己什么闪光点?他问过奎刚很多次,问题从“你到底觉得我哪好”到“为什么这样平庸的我值得成为奎刚大师的弟子”最终进化为“我始终不明白您能从对我的教导中收获什么”。奎刚一直含糊其辞,最终他转过身,看着欧比旺,先叹了口气,然后说:“等到有一天,欧比旺,你有了自己的弟子,你就会明白。”
这一天居然没有让欧比旺等太久。
安纳金说他很喜欢欧比旺,欧比旺当然也很喜欢安纳金,实际上,任何人都很难讨厌这孩子,虽然他固执得要命,但他展现出的资质和他漂亮的眼眸足以让所有人忘掉那一点小瑕疵。欧比旺每天耐心地教导安纳金,虽然有点搞不清楚他究竟算是自己的师弟还是徒弟——毕竟说要收下他当弟子的人是奎刚,而尤达大师又让自己当安纳金的师父。好在绝地武士不是特别在意辈分传统,而且这个孩子是他的责任,是奎刚的选择,是欧比旺生命的嵌合体。
曾经这个嵌入欧比旺生命中的个体是奎刚,他们师徒其实不算合拍,欧比旺认为自己一直在被奎刚拉着。这样很好,遵从师父的引领是必要且妥当的选择。奎刚会在肯定他顺从的同时责备他没主见,会在他奋勇对敌时告诉他冷静,这没问题,绝地武士就是要完美,怜悯众生的同时绝对不在意自身安危。奎刚认为欧比旺没有准备好,欧比旺就认定自己还没准备好,有点不甘心也没关系,那是师父的评价,是他的真实写照。
可为什么奎刚决定要收下安纳金时,马上就表示欧比旺可以独当一面,可以成为真正的绝地武士呢?
他,欧比旺,到底是不是一个合格的绝地武士呢?
欧比旺没办法去问奎刚,奎刚已经死了,死在他面前,很快他就亲手为师父报了仇。激烈的搏杀会释放瞬间的悲痛,而之后绵延不断的思念却很难抵抗。欧比旺强迫自己沉浸在对安纳金的教导中,从如何操控原力到宿舍桌垫的大小,事无巨细样样斟酌,他告诉自己不能停下来,否则……
否则自己会被淹没,而他甚至无法确定淹没自己的究竟是什么。
欧比旺持续这样教导着安纳金,直到某一天,自己的徒弟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什么?”欧比旺说,“我想我已经告诉你需要改正的地方了,安纳金。”
“我是说,你的想法。”安纳金说,“你刚刚告诉我‘奎刚大师会这样纠正你的错误’,你总这样说。而我想知道,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会按照奎刚大师的指引来修正。”欧比旺说。
“好吧,欧比旺大师。”安纳金耸了耸肩,说,“但我更想听到的是你的教导。”
“如果你现在不想说这个,那就谈谈你的梦境。”欧比旺说,他也认为自己转换话题的水准有些失常,但此时此刻别无选择。“你也知道,梦境是原力的指引。”
“既然如此,我想听听你的梦境,欧比旺大师。”安纳金说。
欧比旺哽住了,他的梦境过于平淡以至于在众多绝地武士中反而显得独树一帜,在神经中枢部分休息时,其他的部分能搞出最大逆不道的事情也不过是让他在图书馆里吃饭、在食堂里唱歌、还有在议长们开会时,心不在焉地用笔当光剑转着玩。“我没有做过预知梦。”他说,“我梦到的都是发生过的事情。”
“我很愿意听。”安纳金说,他把光剑小心地挂在腰带上,盘膝做好,用他迷人的眼睛看着欧比旺。
欧比旺讲了很多,顺应着回忆想起了更多。他尽可能详细地复述那些和奎刚大师共同完成的练习和冒险,过了很久,安纳金的头枕在他的膝盖上,睡着了。
欧比旺看着安纳金熟睡的脸,想起了他没有讲述给对方的、他和奎刚共同经历过的事情。那是一次并不算很激烈的冒险,但能够提供给他们的住宿条件极其有限,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背靠着背尝试入睡。欧比旺在自己逐渐悠长的呼吸声中注意到了奎刚急促的喘息,他清楚大师并没有负伤,而且这样急促的喘息声他第一次和奎刚碰面时,他就从对方身上听到过。他从来没想过这意味着什么,而现在,即便知道也于事无补了。
vol.233【祈祷】
作者:【十一招】星云
免责声明:求知
观前提示:本作品背景存在克苏鲁神话相关,背景涉及部分coctrpg模组,可能存在关于《小瓢虫快回家》《奈亚拉托提普的面具》的重要剧透。请有计划游玩模组的读者谨慎观看。运用规则存在COC7th及其拓展绿色三角洲(DG)。即使不知道也可放心观看。
以上可以接受,那么。
——正文——
胡利安·卡斯特罗向前台护士出示了自己的申请证明,对方确认无误后,给了他一张电梯卡。
“617室。”
看望精神病患者需要的检查不比过海关少,确认没有违禁物品后。医生为他打开了617的门。
房间里的男人抱膝坐在床上,看向门口的动作显得十分迟缓,他有着和胡利安相似的五官,如出一辙的雀斑和比他稍浅,近似于橙红的半长发,夹杂着银丝。
“下午好,丁满舅舅。”胡利安把切好的水果拿出来放在桌子上,丁满·艾勒斯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透过额前散乱的发丝盯着他。
“特里克舅舅本来准备和我一起来的,但是他接到了临时……有事,所以只能我来看你了。”胡利安解释道,“正好明天是周末,到时候卡珊会和他一块来——还记得她吗?”
丁满紧绷的神情略微放松,他抿唇低声道,“索菲娅的女儿……”
“是的。她剪了短发,看上去就像妈妈年轻时一样。”
丁满的微笑转瞬即逝,他拨开遮眼的头发,湛蓝的眼睛因为血丝而显得有些浑浊。
胡利安已经习以为常,打开果切叉起一块在他面前吃下去,让他确认食物的安全。
这一套动作已经成了他们所有人和丁满相处的必要流程,可这也仅仅只是不会增加他的紧张情绪而已。
因为没人知道他在恐惧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在胡利安遥远的童年里,母亲还没有离世的时候,他这位舅舅不是这样的。
也许是最近几次跨国的行动占据了大部分精力,胡利安偶尔感到他和这位舅舅在某些程度上的共情。至少在危机方面,他确实狠狠体会了一把无处不在的窥伺和威胁。即使这代价是沉重的,浓浓雾霭之中同伴倒在地上,在伦敦那古老的小巷里,一个人倒下的声音甚至传不出去……
“害怕?”丁满突然开口道,他的视线从不离开任何一个能够在他面前自由行动的活物。
“什么?”胡利安惊讶于丁满居然会主动开启话题。刚来这时他甚至一个月没说过一句话,被新来的护工当成了哑巴。
“别装傻,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丁满的口吻不同以往,突然间像是被纳入了他的秘密基地,胡利安意识到这可能是仅有的,能够窥探舅舅那不为人知的过去的机会。
BAU的侧写师几乎是下意识地进入了工作状态。与众人认知相反,理解精神病人的想法实际上很容易,他们没有那么多精力去掩盖真实。只是他们了解的真相与世人认为的有些出入。
而此刻,胡利安已经深刻体会到,障目之叶被轻而易举地掀下,丁满的神情是多么熟悉——在这个世界上,无知是一种天赐的仁慈,禁忌的知识召来的只有接踵而至的厄运。拯救全人类?只不过是和奈……只不过是祂的信徒对抗,就已经付出了沉重的牺牲——在丁满主动开口这一刻之前,他看自己的眼神就是胡利安在结束每次危险得以喘息片刻之后,看向那些幸运的无知之人的眼神啊!
“你也是……”他惊诧道。
丁满伸手抵住了他的唇,“嘘。别说,隔墙有耳。你我都知道,比起黑影内的未知,藏于阳光下的伪装者更加危险。防范那些存在,更要防范自我堕落的同类。”
他甚至和自己的主治医师都没说过这么完整的语句,毕竟医者难自医,这里的精神科医生拿这个曾经也对精神疾病颇有研究,还对他们毫无信任的军医没一点儿办法。
胡利安突然意识到,作为一个侧写师,这可能也是自己的结局。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刻意地不去思考无光的未来。专注于现在,胡利安想,不知道舅舅经历的和自己正对抗的有多少重合,也许他会有什么能帮上现在的忙……
“丁满舅舅,你……对那些东西,了解多少?”下定了决心,胡利安开口道,“请放心,这里很安全,相信我的经验,我保证这里不会有人偷听的。”
丁满嗤笑,“我才不会犯傻呢。”
“噢……”胡利安尴尬地握住自己的手,“可是……”
但这个警觉如狐獴般的男人又眨眨眼打断他的解释,“但是我愿意信你,胡利安,我的孩子。”
十多年了,自母亲过世后,胡利安终于又一次看见舅舅朝自己伸出手,他看见他熟悉的舅舅,那个不曾变化的灵魂,即使躯壳破败不堪,精神千疮百孔,还在朝他微笑。
胡利安想起很多年前,一个白天,好像是特里克——或者外公,和丁满爆发了比火山喷发更可怕的争执,起因早已忘却,他只记得结局是指责、怒吼和救护车的鸣笛:外公的哮喘发作,特里克舅舅不得不停止和丁满的争吵,一起去往医院。
胡利安的妈妈犹豫了片刻,选择了自己的长兄而不是丁满,她关上房门之前叫来了小小的胡利安,请求他“去看看你的舅舅吧,记得告诉他,我们不怪他。”
于是胡利安走上楼梯,推开舅舅虚掩的房门。屋里没有开灯,厚实的窗帘阻挡了阳光,丁满仰面躺在床上,唯一的光源是他嘴里快要燃尽的烟。
“舅舅,床上抽烟很容易着火的,危险。”小孩子总是想到哪是哪,胡利安也一样,母亲的话在脑子里只剩了半截,只记着要去够丁满嘴里的烟头。
那时丁满就像现在一样,披头散发,眼底满是血丝,看见胡利安靠近自己也不说话,只是坐起来,把烟头按灭自己手背上。
胡利安尖叫起来,好像用来灭烟的是自己的手一样,他飞扑上床抓住丁满的手吹开烟灰,眼泪要掉不掉的模样反而让丁满扯出一个细微的笑容。
“我没事。”丁满摸了摸胡利安柔软的褐发,烟头被他随手扔到垃圾桶里,又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我只是…算了。”
他避开小胡利安探究的目光,却没来得及避开男孩爬上他胸口的动作。
——湛蓝色本该是清澈的,本应如此。胡利安想。
“舅舅,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彼时的小胡利安还没有放弃。
丁满抬手遮住了小外甥的眼睛,“…人怎么敢直视太阳呢。”
很久后的一天,胡利安看向镜子才了然,太阳指的是自己这双明黄色的眼睛。
那时,胡利安只是轻轻顶了下他的手掌,紧靠在丁满身上。
男人身上还带着烟草的呛人气味,让孩子小声地咳了几下,但他并没有因此放弃钻入丁满的怀里。
丁满大概是没注意到,只是环住胡利安,缓缓收紧,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紧抱着自己的布偶小熊——这个早已成年的男人此刻甚至比他怀中那真正的孩童更加无助。
“我不明白我该怎么办…胡利安,我也不想知道这些。为什么是我面对这一切……太沉重,太痛苦了。我连自己的生活都已经是一团糟了——这就是代价吗?我明明想要保护大家…可我还把爸爸气成那样……”他喃喃着。
因为孩子不会懂尼古丁成瘾代表着逃避现实的渴望;更不会懂一个人在知道了那些文明社会无法触及的——不可名状的超自然恐怖后,其心中的万念俱灰,以及他预想家人因此遭难时的忧心忡忡。
或许现在的胡利安会懂吧。
但是那个7岁男孩只会伸手想要抹掉舅舅的泪水,就像母亲对自己一样,但他却发现舅舅没有哭,丁满只是……在诉说悲伤。
谁说极致的哀恸必须佐以眼泪?
小胡利安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不解,终于他想起了母亲的嘱托。但在此基础上,他觉得自己应该再多发挥一些想象力。
“妈妈说不是你的问题,舅舅,我们都知道你遇到了坏事。但是妈妈说,家人遇到了困难,我们不该坐视不管。”他抱着丁满,“我们都会为你祈祷,祝福你,帮助你渡过难关。”
小胡利安很满意自己这段话,听上去如此具有说服力,像从厚重高深的典籍上引用的句子。尽管这是他自己编造的。
但舅舅只是抱紧了他,“谢谢你,胡利安。现在,请再多陪陪我吧……”
当天晚上,丁满从房间出来,带着因为睡了一下午而精神百倍的胡利安去了医院,外公没有大碍,当然也不会因此怪罪他的儿子。只有胡利安在病房里四处乱跑的景象让他头疼。
一切像是恢复了正常——丁满挺过了难关。
直到有一天,大家接到他在任务中负伤进入EICU抢救的消息。一周之后他顽强地从生死边缘爬回人间,却再也无法和人正常交流。最终因确诊被害妄想症和创伤后应激障碍而住进了精神病院,直到今天。
丁满坚持不下去了。
而当年那个孩子也已长大成人,选择了为正义与真相而战。却在一次意外后被推着走上了拯救世界的荆棘之路,而他的敌人正是把丁满逼迫至此的真凶之一。
“我曾见过这景象,在噩梦里。”丁满的叹息随风飘散,“比起在隔壁床看见你之类的,这算是其中较好的展开了。我幻想着你们能永远避开这些,有我们这样的人就够了。但你比我想的更坚定,更大胆……他们就看中这个,总会找上门的。”
他不知道胡利安对自己所在那个神秘组织毫无概念,而胡利安更是将他的这番话理解成自己卷入意外的不幸。
“命运无常,舅舅,我是自愿的。”胡利安主动握住他的手,“就像你当初想要保护家人一样,我也是如此。”
丁满忧郁地注视着他,让人无端联想到深邃的海洋,“命运是有迹可循的,胡利安。25年前,我也是自愿的。”
两人同时沉默,这个话题对任何一方都过于沉重。许久之后丁满才主动开口,“胡利安…只是不想你也经历和我一样的痛苦。有时候面对那些,你会觉得甚至死亡才是最终的解脱——而这也可能变成奢望。”
胡利安点点头,他自走上这条路就做好了这个准备。但他也没预料到两个月之后这句话居然轻易地成真了,被轻而易举地从逝者的世界强行唤醒的同伴,不得不和他们一起重新对抗那曾经夺去他生命的恐怖。
现在,他只是继续询问舅舅曾经历的那些事件,期望能给他们所遭遇的困境一些破局之法。
对丁满,这并不容易,他身心上的沉疴宿疾即使十年还未治愈。有些时候只是想到那些,就让他呼吸困难甚至干咳。
胡利安甚至觉得,别问了吧,你这不是在折磨他吗?折磨一个本就创巨痛深的病人,对你真的有什么帮助吗?
但是丁满攥着他的衣领,倚靠在那曾经幼小的孩子,现在已是强健的成人的胸膛,湛蓝的眼睛里闪着从未有过的火光,或许胡利安只是见得少,毕竟舅舅曾是个军医,他远比自己想的要坚毅。
“你在担心我吗?别这么做,胡利安,我厌恶这些后遗症,它让我失去改变现实的力量。记住我告诉你的,你能够代替我去结束那些。”他的手很瘦,指关节突出,自手心到腕处有几道极淡的伤痕,这是几年前他病情最严重时,潜入后厨偷了一把餐刀自己划伤的。
当时,医生问他:“你为什么要自残?”
丁满回答:“这不是自残。”
“那这是什么?”
“……保持清醒的方法。”他说,“有那么多威胁尚未清除,我不能睡下。”
丁满整整五天没睡,医生开的安眠药都被他压在舌底偷偷吐掉。
为此,他被束缚带绑了接近四个月。
一切已经过去了,现在,胡利安拼命地记下舅舅说的每句话,谁也不知道他下次会不会遇到丁满口中的鱼头怪物、外星人甚至是假扮成人的邪神。再多一些,多一些——
丁满突然收声住嘴,松手后退回床头继续抱膝蹲坐着。胡利安迟钝地听见医生的脚步在走廊里回响,接着门被敲响了。
丁满的头发刚被他自己蹭得一团糟,发丝掩盖了那锐利的湛蓝。
镇定,调整你的表情,去开门。病人用口型暗示他——胡利安仅在三年前对他展示过一次自己的读唇技能,但显然丁满没有忘记。
胡利安打开门,主治医生走进来,按照惯例询问了丁满几个常规问题,诸如心情如何睡的怎样,丁满简略地一一回答。胡利安在一边旁观,他可以轻而易举地看出舅舅半是敷衍半是抵触。显然主治医生也明白,对上胡利安的眼神只是无奈地笑了一下。
询问结束,医生看了看表,对胡利安说,“您的探望时间也要到了,还要留在这吗?”
丁满侧身,显出一副抗拒的姿态。
于是胡利安摇头,“这没什么我的事了,我马上就走。”
在走出门前,胡利安回头看向丁满,那是医生视线的死角,丁满突然收起了敌意,露出狡黠的微笑,他的嘴一张一合,无声地传达着只有胡利安能懂的密语。
他说,“坚强下去,胡利安,我的孩子,我将永远为你祈祷。”
——end——
他偷溜进来时可没人告诉他这里四通八达容易迷路。
好吧,这是第五个一模一样的路口了。夏遥旭避着月光,悄咪咪推开第二十个房间的门。
白狼神女在上,他总算找到今晚的目标了。
据说这面具是神殿的仪式用具,名字叫“云端弦月”,一年只雕一副,一副只用一次。到了年底,就得另雕一副一样的用于年祭。
而这用过的面具,就从月狼族里抽签赠送给一位幸运儿,寓意着一年的好运和神明的眷顾。
抽到过的人没份——长生种嘛,得让他小辈。
前两日参加婚礼时看见的:那东西帅极了,谁带着都好看,可惜没能近距离观赏。
但他仍然感觉不爽:该死的,月狼族已有快七十年没人结婚了,偏挑他和白秋夜的休息日,原本约好的饭和街全部打水漂了!
他可期待月狼族的城市与小吃,白秋夜的空闲少又短,就这么被占了!
晃了晃脑袋,甩脱那些有的没的和幽怨情绪。夏遥旭颇为新奇地拿起放在纯银支架上的夜云遮月。(自从来到盖西林斯,他一直保持着这种好奇心旺盛的状态,也许也因为他终于一身轻松了)
这张半脸面具有着明显的手工痕迹,额头部位镶嵌着一枚正圆的白月玉,这种玉产量稀少,是月狼族中为数不多留存下来的古产物。
面具整体像凸起的弦月,戴着时只遮住上半张面孔,两侧垂下流苏和玉珠,面颊部位还坠着森白的骨牙;特殊绣艺让上面的十二月相随视角闪烁星空般的墨色。
“想戴?”白秋夜不知什么时候在他身后,穿着一身吊颈长裙和黑色的短披肩,身上的金饰丁零作响;白发原本是挽起的,现在被她放了下来,带着一些弧度垂在颈侧。
此人没藏好尾巴(是的,生理层面的尾巴,他仍然不习惯自己的变化),尾尖蹭到了些许月光,于是白秋夜结束洗浴便来找到了他。
夏遥旭被她惊了一下,有点做贼心虚地抬了抬手中的面具,要将其放回纯银支架上:“嗯,第一次见,有点想戴。”
“戴吧。”白秋夜一句话让他顿住。
随后他瞪着眼转过半个脑袋,红发都被甩过肩膀,垂在胸前,像是凸显他的震惊:“这不是很重要的仪式用品吗?”
是可以随便让外人戴的?!
白秋夜没什么表情。她一直都没什么表情,就算刚刚抓住一个乱碰重要物品的冒失鬼也一样。
对,夏遥旭是溜进来的,抓住得被赶出神殿,白秋夜倒是能保住他,就是免不了一些小麻烦。
或许是压抑得久了,此人在来到盖西林斯后,内心深处属于小孩的幼稚和玩心越发复苏。常常失踪不见或是偷溜进各种地方“探险”,偏偏谁都打不过他,神官们为此焦头烂额,打得过他也管得住他的人叫白秋夜,而她则没有下限地为他四处开绿灯。
至于流言蜚语,她当然知道族人们都称呼夏遥旭为“神女的童养媳”,长生种嘛,看谁都是小孩。而月狼族的性别观念浅淡,“童养媳”这个词甚至是中性词。
夏遥旭更不用说,在人类里也是个小孩。所以,所有人都小看他,同时,所有人都让着他。
谁会和小孩置气?尤其是这小孩还特别天才特别聪明,时常嘴甜,平时也没什么心眼,就当个四处好奇的街溜子,还会帮你的忙。往大了说,他也算族群的半个救命恩人,带神女归族的代价是他数十年无法返回故乡,多宽宏大量?
对此现象,白秋夜乐得所见。返璞归真?谁知道呢?反正对他来说是好事。
她接过面具,忽然瞧了夏遥旭一眼,一点狡黠地光芒从里面露出:“我雕的,我想让谁戴就让谁戴。”她将面具抛回去,不像是好整以暇地看他:“戴吧。”
这一下倒是让夏遥旭紧张起来了。他不想戴?不,他想。但在白秋夜面前戴?他有点不情愿,或者叫,害羞。
这种别扭的感情和“就这一次机会错过没了”的想法冲突碰撞,夏遥旭在三秒内经历了剧烈的心理搏斗。
“你、你闭眼。”他最后这么说,出口就后悔——这说的什么话!
但是白秋夜真的闭了。
他也不好食言。
小心翼翼将这面具戴上,接触皮肤的地方传来短暂的温凉,尺寸刚好,甚至不会硌着额头偏上的龙角。雕的时候就是均款?
额头嵌玉的地方似乎是可活动的,并不需要压着额头的皮肉,也不会留下压印。
他刚刚睁眼,就和白秋夜的双眼对上视线。
那人的嘴角分明是平的,眼底却弯起一些,分明是在笑。
她故意的。瞅准了时机和他眼对眼呢。
夏遥旭戴了几秒就不自在了,说到底这东西根本不能也不配叫他带上,立刻要把面具摘下来。
但他刚掀起一点,白秋夜便上前两步抚正面具,气息离得很近,让他忍不住屏息。
她打量着夏遥旭,变出一面小镜子,状似平静地问道:“喜欢么?”
瞧着镜子里的自己,夏遥旭不得不承认:这面具真帅啊!
说白了他也才二十岁,根本还是个小孩。当然会喜欢看着帅的东西。而且别说,这面具长在他审美上,还叠了一层异世界的buff。
他向来不和白秋夜撒谎,但偏偏他在某些地方是个拧巴的人,开口时磕巴了好几个音节,庆幸面具遮住了脸,因为自己的脸一定很红,心脏也跳的飞快。
“挺,挺喜欢的……”
“是吗。”白秋夜眉毛扬起,这下谁都能看出她的高兴了,但现在只有夏遥旭能知道。
白秋夜问他:“想要吗?”
“这不是抽签送的么……”
白秋夜打断他,双手抱臂,竟难得显出任性的模样:“我雕的,我送的。”
意思是,没人敢有意见。
“但是,我不是月狼族。”夏遥旭很是不自在,不配得感像春笋一样冒头出现,总是如此。
说着,他就要把面具摘下来。
白秋夜阻止了他的动作,两个拇指摁在面具眼孔下方,剩下的手指贴着他的耳朵,极其近的距离,他看见白秋夜的耳尖有些红晕。
这人就这点不好。分明不会在意各种眼神目光,却又以各种理由搪塞自己,喜欢的东西不敢拿,想要的东西不敢说。
有人问了便笑,回答又是尖锐刻薄的:死了又拿不走。
好像他准备好死掉。
白秋夜心情其实不好,她刚刚开完会,雷厉风行地定下了年祭的时间和流程,接下来还要去王庭商讨对外族的交互倾向,免不了一顿鸡飞狗跳。
所以她现在其实是十分暴躁的,容不得任何人拒绝她。
她不悦地凑近夏遥旭,金眸闪躲一下又坚定注视回去,而夏遥旭已经呆住,木木地从面具眼孔内回望过去,属于普通二十岁青年的清澈眼神从中露出——这是一个很愚蠢的表情。
“……”她难得有些迟疑,说出来的话又直白又隐晦:“这东西是一年雕一个,抽签也是惯例。前提是,雕它的人自己不想留它,也没有指定赠送。
物以稀为贵。年轻人们都用它当见证信物,婚礼上会摆在最显眼的地方。我前两天带你参加婚礼时你就注意到了,不然不会现在溜进这儿近距离观赏。
想想,我送你的东西,哪一样没有企图?怎么离了家,反而笨了。”
白秋夜松开手,食指指腹小力推了推他的鼻尖,颇为鄙夷却真心实意地骂了句:
你这傻子。
作者:猫箱
免责mode: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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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莉丝是一条龙,出生在某个洞穴的龙巢里。
出生地的洞穴潮湿而阴冷,陪伴她的只有几个完好的龙蛋。负责抚育幼崽成长的巨龙不见踪影,而那些未孵化的龙蛋,也早在不知何时失去了生命的温度,冷得像石头块。
菲莉丝——彼时的菲莉丝还不叫菲莉丝——无名幼龙在没有养育者的情况下独自发育成型,并最终破壳而出,而那些没能醒来的她的兄弟姐妹们则睡死在了这泛黄的茧中,永远做着混沌的梦。
强大的生存本能驱使站都还站不稳的幼龙去寻找热源,寻找食物,懵懂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与一般生物脆弱的幼年期不同,龙这种强大的魔法生物即便是幼崽也拥有强韧的生命力,再加上,龙的巢穴通常伴生着丰富的生态群系,哪怕巢穴位于地下洞窟。幼龙先是挨个敲开兄弟姐妹的壳,吃掉他们饱含营养的尸骸——他们之中有的甚至已经几乎发育完整了,就差打破这美好的束缚,但最终TA还是选择、或者被迫选择了继续沉睡,只有无名幼龙降生于世。然而,缺乏血亲教育的成长之路必将坎坷不断,于幼龙自身而言,奇迹般的存活究竟会是幸运还是不幸?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幼龙仅仅只是遵循本能地求生,遵循本能地活着。
就这样不知多少年过去了,幼龙蜕过几次皮的鳞片呈现出浅浅的红——她应是条红龙,但长年生活在缺少光照的环境之中,鳞片的颜色更像是粉色,被洞穴里的皮可西戏称为“小粉龙”。幼龙不明白什么红龙粉龙,但能嗅到皮可西言语之间调笑的味道,便呜呜低吼着去扑他们。微光闪烁的小光团在幼龙跳起扑来的时候呼啦一下散开,又在她噗通栽在地上之后重新聚拢,清脆的笑声在洞穴里叮当回响。
时间继续流淌,幼龙蜕皮的间隔也越发拉长。虽说爪仍不够利,鳞也没那么厚,可多少也有了些正经龙的模样了。地下洞穴被她探了大半,却还是能在更深处发现新的分岔路。或许是塌方,又或许是巢穴的主人本就将巢建在最难找到的角落,从结论上来说,这许多年间幼龙从未找到过出去的出口,离外界最近的,只有一道高之又高的洞口,悬在头顶,透过它看月亮,洞口仿佛和月亮一样高。渐渐地,幼龙不爱去探索洞穴了,她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仰望那洞口上。
你是想出去了吗?皮可西趴在她的双角之间对她窃窃低语。为什么要出去呢?这里又安全,又有吃的。而且,没准哪一天,大龙就会回来找你呢。
幼龙想起轻飘飘飞落的初春的花瓣,想起瀑布一样倾泻而下、裹着雷击气息的盛夏暴雨,想起那束倒映着迁徙候鸟的影子的秋日艳阳,想起在寒冬苍白的阳光下,洁白又刺眼的小小雪堆……这就是她的四季了。
要是你实在想出去,那得赶紧学会飞。皮可西仍是笑嘻嘻的,带着一种旁观他人事的轻快。再长大一点儿,你就要飞不出那个洞口啦。
皮可西尖细的嗓音在耳边萦绕不去,菲莉丝猛然睁眼,瞳孔锐利得像一根针,而后才缓缓舒张,调整成人类应有的规整的圆形。
没有月光,更没有星光,有的只是层层叠叠覆盖住夜空的树枝。早已学会拟态成人型的龙倒挂在最粗壮的枝干上,尾巴松松垮垮攀着枝条,视野中的世界上下颠倒。
不知摔了多少次之后,她终究是飞出了那个洞口,开始了她的旅途。这些年来她曾翻过风雪呼啸的山峰,穿越炎日炙烤的沙漠,迷失于无尽林海,在繁华城镇的角落小憩——无止境的旅途,当初铆足了劲要离开,但现在想来,自己到底要去哪呢?
认真思考一下这个问题的话,答案居然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不自觉地笑出了声,很快笑声便消散于繁茂枝叶中,被黑夜吞没。
有时候——比如说现在——菲莉丝会想,还是放弃好了。终点站不明,目的不明,这是场愚蠢而令人迷惑的旅行。就像当年皮可西说的那样,为什么要出去呢?
迷茫啊,迷茫——就像无光的夜空,指路的启明星隐匿于云层之后,迷路的旅人徒劳地原地踏步,被窃窃私语的森林嘲笑戏弄。
也不是没有想过放弃和回去,可转过身才发现,可以回归的地方从来都不存在。
每走一步身后的路都在塌陷,留下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对啊,流过的时间不会再倒退。
只有继续前进。
不知不觉中黑夜已经过去,破晓的阳光近乎残酷地撕碎夜幕,地平线裂开缝隙,太阳懒洋洋地冒头。
然后向着天空一去不复返地坠落。
红龙翻身跳下树枝,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前进。
目的地在哪里根本无所谓,只要仍在旅行就已足够。龙的生命足够漫长,有充裕的时间去寻找一个能让她停下脚步的地方。
在那之前,稍微迷茫一下也是常有的事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