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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香无妄
“回来啦?”靠阳台右边的上铺的老大探出一个头来,乱糟糟地头发根根直立,乍看倒像是被雷劈了一般。
唐秦点点头,将手里的外卖递给他。
“嘿,谢了!”老大接过外卖缩回床上,下一秒又伸过头来,“怎么觉得你心情不太好。”
唐秦叹了口气,摇摇头:“没什么。”
老大想了想,哦了一声,也没在意,将外卖摆上架在床上的小方桌,一边啃着小炒一边qwer。
半晌,他听见唐秦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唐秦说:”我怎么觉得,这世事,就这么......这么......”
“无常?”老大试探着接了一句。
“难料。”唐秦闷闷地吐出两个字。
此事要从几个月前说起。
大四毕业生往往都忙碌异常,各种考试再加上被导师反复砸回要求修改的论文,无不哀鸿遍野。但唐秦不一样,由于大二大三连续发表三篇cssci,毕业论文早就不在话下,又加上已经被本校本专业最大的boss看中,保研保博,还有可能出国进修,相比于其他学生的忙不停歇,他反而轻松自在得多。
正是由于他闲时颇多,就被学生会的给瞄上了。十月的迎新晚会颇缺人手经费,而唐秦又恰恰深受学校领导宠爱,好多申请报告他去打一转比学生会的人说破口舌都管用。所以学生会主席大手一批,号召一群迷弟迷妹们天天蹲守唐秦,准备把他拉去学生会当劳力。
唐秦实在没办法,性子又温和,叫这些粉丝团磨多了,也勉勉强强答应了下来。借来了学霸一名,学生会肯定没舍得把他当牲口用,基本上也就是作为学生会的吉祥物,镇宅保平安。
如果不是姜笑笑的出现,他大概就会这样做吉祥物一直到大学毕业,好好地告别整个大学生活。
那天,他被杨悦这个小丫头片子磨去艺术团,替她们那些花枝招展的姐妹们拍照。唐秦很会照相,后期也做得不错,明里暗里的不少姑娘们都想给他当个模特,演绎几分小清新。杨悦是他现在的未来boss的女儿,性格豪爽,嘴里虽然喊着哥,可对他却没有个妹妹的样儿。一有机会就让他去她爸那边做挡箭牌。
等到了艺术团,瞧着一群姑娘们拿着扇子在跳爵士。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男式小礼服的姑娘,身形修长,身姿婀娜,礼帽遮住了她半张脸。但举手投足无不风流
唐秦便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杨悦见他注意,便悄咪咪地跟他咬耳朵:“你们系新晋女神姜笑笑。”
姜笑笑这个名字,听起来挺耳熟的。
唐秦没有多想,摇摇头便被杨悦扯走了。
第二日,唐秦去图书馆借书,见时间还早便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还没来得及翻开书页,便听到一个娇柔清脆的声音:“这位置本是我先占了的。”只见一只莹白的手从他身后伸过来,点了点桌面右下角的位置:“喏,我特意留了便笺。”那地方果然有一方小纸,端端正正写着几个字“此处已占”。
唐秦微微一愣,回头望去,见着一个特别漂亮的姑娘站在身后,一双水盈盈的眼睛格外引人注目。见唐秦回头,那姑娘突然笑了:“原来是你啊。”
不等唐秦回答,姑娘说:“你不就是昨天那个一来就让我们没法排练的学长吗?”
这可真不能怨唐秦,他长得又好看,偏生性子温和,但凡能够帮忙的倒不怎么拒绝。。一般来说女生都不喜欢自己的男友是个中央空调,但是若是男神性子温柔可亲,简直是粉丝们的福利。只不过唐秦又有点不解风情,女生们矜持的暗示一个都看不懂,人家羞答答地过来请他约会,他能直巴巴地带上自己寝室一票人来。
想想看,人家姑娘穿着特淑女的小短裙,羞涩而恬静,然后一看,唐秦身边那号称五散人的极品室友,不是冰块脸就是特能吃,然后再簇拥着她一块进了火锅店。什么氛围都没了。
见唐秦被自己抢白地发愣,姑娘微微一笑:“差点忘了,我知道你是谁,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呢。”
唐秦答道:“我知道,你是我们系大二的姜笑笑。
姜笑笑眼中闪过一丝喜意,却轻咳一声,她假装张望了一下周围,说:“咦,怎么没看见你女朋友?”
唐秦疑惑道:“女朋友?”
姜笑笑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强装镇定:“对啊,昨天你不是还跟她来了我们团了吗。”
“她呀。”唐秦恍然大悟姜笑笑说的是杨悦,却习惯性忽略了‘女朋友’这三个字,“没来。”
见着唐秦没否认,姜笑笑面上闪过一丝失落,旋即又笑了:“既然如此,唐师兄是不是应该补偿补偿我。”
唐秦望向姜笑笑,却见着她说:“第一,你占了我的座位,耽误了我宝贵的学习时间,第二呢,昨天你打扰了我的节目排练,第三嘛......”姜笑笑眼波流转,半真半假地道,“看见你这么个大帅哥却是名草有主,我自然是十分伤心,所以急需物质安慰咯。”
唐秦刚想解释一下名草有主这个问题,姜笑笑却道:“作为学长师兄,可不能小气推脱。”说罢,就拉着唐秦去校外喝饮料。
唐秦笑了笑,倒也跟着去了。
“喂,唐师兄。”姜笑笑鼓捣着杯子里的冰块,有意无意地开始打听,“你跟杨师姐什么时候认识的。”
唐秦想了想:“她呀,认识很久了吧。算是世交。”
“青梅竹马呀。”姜笑笑语气里夹杂着一点酸味,“我也算啊。”她后面那句话声音极小,唐秦没听太清。
唐秦“嗯?”了一声。姜笑笑笑着摆摆手,说:“没什么。”
两个人闲坐着也是尴尬,唐秦便换了个话题:“听你的口音,你是本城的?”
姜笑笑说:“老家不是,只不过我父母工作调动,我等于是在本城出生长大。”
唐秦便笑了笑:“说不定我们以前也是校友呢。”
姜笑笑看了看唐秦,话里就带了那么几分意思:“说不定呢。”
过了一会儿,姜笑笑又试探着问:“新生晚会,唐师兄会不会去。”
唐秦点点头,见姜笑笑笑得奇怪,不由纳罕:“怎么了。”
姜笑笑眨眨眼,顿了一顿,说:“唐师兄,帮我个忙可好?”
唐秦便问:“什么事。”
姜笑笑便将座位挪到唐秦身边,狡黠地眨眨眼:“暂时保密,但保证不伤天害理,不抹黑我们唐师兄的伟岸光辉。”
姜笑笑靠得极近,身上有股淡淡的甜香,唐秦不由自主地有些脸热。他微微将头偏开些,迟疑着道:“如果能帮得上忙的话。”
姜笑笑笑了:“当然。”
两个人毕竟没有什么交集,除了唐秦偶尔去俱乐部、学活楼这一类学生会场地能够碰见姜笑笑以外,两人私下接触并不多。唐秦发觉姜笑笑其实是个极为认真细致的人,很多时候他路过她们排练的场地,都会看见即使其他人都散了,而她一个人仍旧练得认真。
有的时候唐秦路过便路过了,偶尔也会见时间不早了,便叫她一块儿去吃点东西。
有一次唐秦忍不住问,不过是一次普通的晚会而已。
姜笑笑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手里的吸管,眼神里透着唐秦看不懂的神色,她说,如果是她要做的事,想得到的东西,总是要做到最好的。
不知道为什么,姜笑笑那时的表情,唐秦一直记得十分清晰。
之后就发生了一件事。
此事说大不大,大约是艺术团里几个漂亮姑娘的勾心斗角。姜笑笑确实长得十分漂亮,女神范儿该拿拿,该放放,在学校里也是格外受欢迎。大约就是这么个原因,艺术团里原本被捧着的女神就不乐意了,私底下就跟姜笑笑交锋了好几次,偏偏又不是姜笑笑的对手。
再后来,这女神就使了点手段,叫姜笑笑发现了。
原本艺术团的姑娘争奇斗艳倒不是什么大事,但是私底下耍阴招就过分了些,这事一捅出来,大家显然是站在姜笑笑这边。只是没想到姜笑笑做得更绝,她家中颇有些政治背景,就此施压,逼着这姑娘退学。
一时间,这件事就有些变味了。姜笑笑霸道的性子也流传开来,叫人忍不住敬而远之。
唐秦回寝室的时候,老大几个正在学校论坛里兴致勃勃地看八一八。老三性子冷,倒没有参与,正坐在自己桌前刷剧。
唐秦正疑惑这几个家伙凑在电脑前瞧什么稀奇,就听见老三跟他解释:“有人在扒我系女神的官方背景呢。”
“世代高官,哥哥还是个恶名昭彰的富二代。”老四一句话总结。
“嗯?”唐秦正巧这段时间被boss抓去当苦力,自然不知道女神之间的风风雨雨。
趁着老大几个还在评论底下“哈哈哈哈”“楼主快更”,老三把凳子移到唐秦旁边,把这段时间的腥风血雨简单地介绍了一下。
老大闲暇之余,还回头感叹了两句:“难怪是姜瓜瓜的妹妹,下手就是不一般的狠。”据说姜笑笑还徒手把那个姑娘揍了一顿。
姜瓜瓜原先也是本校的研究生,虽然学识尚可,却是一个十足的纨绔子弟,与人冲突无数,又好换女朋友,靠着家里的关系一路保驾护航,平平安安混到毕业。
如今姜笑笑这样一出,原本对她抱有几分同情和支持的同学顿时夹杂了几分别的情绪。
老五也说:“看不出这么漂亮的姑娘,行事这么蛮横霸道。”
唐秦迟疑着说:“我觉得她好像,也还好吧。”
老大摇头道:“姑娘们在你面前有哪个不温柔可亲,善解人意的。谁知道私底下是个什么样。”他拍了拍唐秦的肩膀,感叹说,“幸亏我没有女朋友。实在是危险、危险!”
老二冷笑嘲讽:“幸亏,你难道不是找不到?”
老大脸上挂不住,吭哧了几声。
老三冷眼看了半天,才对唐秦说:“我觉得这位姜师妹,还是少招惹为妙。”
唐秦自觉自己与姜笑笑不过是普通的师兄妹关系,而老三几个在明里暗里地劝他不要跟姜笑笑关系过密。
第二天他原本要去俱乐部,想起老三几个人的劝告,又收回了腿,继续给自家boss当苦力去了。
boss下手极狠,每周都给他布置大量任务,朝六晚十二的日子唐秦几乎感觉自己连做梦都是在文献里游泳。好不容易有天boss出差,总算放了他三天假期。
好不容易可以睡上懒觉,唐秦简直感激涕零,谁成想不到八点就有人给他打电话。
他迷迷糊糊地把手机放到耳边,半睡不醒地“喂”了一声。接下来电话里说了什么他就不知道了,因为他又睡了过去。
等到下午一点,唐秦方才心满意足地醒了过来。寝室里那群人也不知道混到哪里去了,寝室里静悄悄得很。唐秦晃了晃因为睡太久有些混沌的脑袋,慢吞吞地从床上下来,拿上杯子,叼着牙刷进厕所洗漱。
刚刷了几下,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抓着牙刷默默地往后退了三步,朝着门那边望去。
就见着姜笑笑正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坐在老三的位置上望着他。
......
一时间,场面好像凝滞了一样。
“你......你怎么在这里。”唐秦飞速冲进厕所把嘴里的泡沫漱掉,又转身冲了回来。
“怎么,很惊讶?”姜笑笑嘴角挑着笑意。
“不是,男生宿舍,那管理员......”唐秦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姜笑笑浑不在意地耸耸肩:“不知道啊,没人拦我。”
“那你怎么进来的?”
姜笑笑说:“我来的时候,你们寝室的都在,自然就进来了。”
唐秦说:“那现在他们人呢?”
姜笑笑说:“我来了,他们自然就走了。”
唐秦挣扎着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来了多久了?”
姜笑笑微微一笑:“早上给你打完电话就直接过来了。”
也就是说作为校园话题人物的姜笑笑,在无数男生的注目之下,走进了自己的寝室,还关上门跟自己独处了整整五个小时。
唐秦基本上已经预见到了学校论坛上的帖子数又要疯长一大把。
如果现在他跟别人解释自己睡了五个小时,会有人信吗。
果不其然,杨悦的电话适时打了过来,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听说姜笑笑找到你寝室去了,到现在还没出来!行啊你,这段时间你不是说被你家boss当劳工使吗,不声不响就把姜笑笑给泡上了?”杨悦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恨不得一问究竟。
唐秦呵呵了两声,按掉了电话。
罪魁祸首丝毫没有自觉,还可怜巴巴地看向唐秦:“我等了你好久,我都饿坏了。”
唐秦板着脸,不想说话。
姜笑笑又说:“我手机也没电了,身上也没钱,你不会真准备要我就这么回去吧。”说着,姜笑笑眼圈一红,架势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若是真让姜笑笑哭着从自己寝室里出去,唐秦几乎就能想象到过两天校园里会传出怎样的八卦。
“八一八那个吃干抹净不认账的渣男”“女神苦心痴念,缘何渣男不肯回头”
但若是两个人跟啥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一起出门。
“八一八五小时到底能做啥”“我校学霸与女神不可不说的那些事”
唐秦心好累,不想出门。
姜笑笑戳了戳他,说:“干嘛啊,你又没有女朋友怕误会。”前段时间杨悦跟另一个同门师兄交往,还让姜笑笑替唐秦抱了好一阵时间不平。
唐秦仍是扶额叹气,姜笑笑语气便有些硬:“我知道了,你就是嫌弃我,想避开我对不对!”
唐秦听了有些理亏,若说嫌弃,确实没有,但是远离姜笑笑这件事,他还真辩解不了。
见着唐秦的神色,姜笑笑便猜到了几分。她咬咬牙,说:“你们这些人,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什么情况都不清楚,就将霸道蛮横往我头上按。”
唐秦说:“我没有这么想。”
姜笑笑说:“对,但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做的太出格太过分?”
唐秦没说话。
姜笑笑怒道:“你们知不知道她到底做了什么,她往我鞋子里丢刀片!她划烂我的演出服,故意排挤我的节目,挖走我的人,我都忍了。这一步若是再忍,是不是下次她就该往我脸上泼硫酸?”
唐秦愣了愣,说:“我不知道。”
姜笑笑冷笑说:“你们有谁去真正了解过吗?每个人只知道我与别人不和,便逼着人家退学。但她若是什么也没做,我凭什么能做到这样。”
姜笑笑说:“你们不管她做了什么,现在只觉得我是胜利者,我毁了她的未来,所以我过分,我不讲理。凭什么受害者就非得宽宏大量放别人一马,我就是小心眼,我就是睚眦必报又怎么样!”
姜笑笑吼完了这几句话,显然余怒未消,胸膛一起一伏,见着唐秦发愣,不由说:“还有什么问题吗?”
唐秦摇摇头:“没有。”
“那还不请我吃饭去!”姜笑笑这句话说得掷地有声,魄力万千,唐秦一时头脑短路真就老老实实换衣服跟着出门。
等到了饭馆,才发觉其实出门也没那么难。见着姜笑笑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唐秦说:“你假装生气?”
姜笑笑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鱼,得意洋洋:“若不说得你理亏,你怎么会乖乖出来,再说了,你本来就理亏,别以为我看不出你故意躲我。”
唐秦就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他性子软,可在姜笑笑面前格外没脾气。
唐秦说:“我们这么误会你,你不觉得委屈?”
姜笑笑拨了拨碗里的饭粒,半晌冲着唐秦笑了笑:“别人怎么看我不管,你误会了,那我就亲自来跟你解释。”
说着姜笑笑又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我知道你跟别人不一样,不会因为我的背景就否定我这个人,对不对?”
唐秦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太一样了,好半天才慢慢开口:“你倒是把我看得格外好一些。”
“你本来就很好啊。”姜笑笑装作喝水的样子,漫不经心地说。
迎新晚会很成功,那天晚上唐秦坐在观众席上,看台上的姜笑笑跳舞。那不同于往日清爽娇憨的骄傲而妖艳的女郎,那饱满妖冶的身姿,迷人而野性。她蛊惑着所有的人,将热切而痴迷的目光投注在她的身上,如同一位倾倒众生的绝世佳人。
此时的姜笑笑,美得那么的直观而清晰。
第二日姜笑笑一大早地便打了电话过来,唐秦见到是姜笑笑的电话,兀地就清醒了。
姜笑笑声音清脆而欢快:“唐师兄。”
唐秦不由自主抖了抖:“有话好说。”
姜笑笑咯咯地笑了几声,说:“别紧张,不是什么坏事。”
不是坏事他也怕啊。唐秦稳了稳神,说:“你要不说我还真紧张。”
姜笑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有些东西搬不太动,想请唐师兄帮帮忙。”
唐秦也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便道:“东西很多吗,要不要我多叫几个人帮你?”
话音未落,就听见隔壁床老大说:“下副本走不开。”
开什么玩笑,明显是小姑娘找理由约这根木头,他们今天敢去,明天就能叫姜笑笑手撕了。
老三跟着说:“今天有面试。”
老四:“补习班上课。”
老五:“我爸妈来了。”
老六急了,这群不要脸的把理由都说光了,气急败坏道:“医生说我心脏不好,需要静养。走开,我要静静。”
唐秦:“......”
姜笑笑在电话里笑得打滚,说:“看样子,只能劳烦唐师兄一个人多出点力咯。”
等到了姜笑笑那边,唐秦立马就跪了。只见大大小小十几个箱子摆在路边上,无不显示着“重”“超级重”的标签。
唐秦深吸一口气,饱含热泪道:“慢慢来。”
姜笑笑坐在箱子上,听见唐秦这视死如归的话,笑得差点摔下来,她道:“我请了搬家公司的呢,我只是要唐师兄陪我去房子里,一起清扫清扫。”
唐秦方才松下半口气,于是问道:“怎么,你没住宿舍?”
姜笑笑点点头,道:“原先租的房子到期了,又在附近新找了一个,所以要把这些东西先搬过去。”
说话间,搬家公司的人已经开着皮卡车到了,下来几个人把东西放到车上,唐秦姜笑笑两个也坐在箱子上,跟着搬家公司的一起被运到小区。
唐秦瞧着这些箱子不由咋舌:“是不是女生的东西格外多些。”对他而言,除了那些书以外,其他的东西收拾收拾一个箱子就能搞定。
姜笑笑笑道:“也不是,只是我平时喜欢自己捣鼓东西,所以买了不少电器。”说着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纸盒递给唐秦,道,“呐,辛苦费。”
唐秦半开玩笑地笑道:“就这么一小盒,就把我给打发啦?”他顺手拆开这个盒子,里面躺着五六枚形状可爱的绿豆糕。
唐秦对甜食好感度一般,但是姜笑笑做得绿豆糕不是特别甜,口感细腻柔软,入口即化,还带着冰冰凉凉的滋味,倒是十分好吃。他道:“看不出你倒是下得厨房,上得厅堂。”
姜笑笑就笑:“我会的还多着呢,下次给你瞧瞧我的手艺。”
等搬家人员将那些大大小小的箱子进屋子里,姜笑笑就开始边拆箱子边使唤唐秦去放置。从床垫被褥,到洗衣机冰箱,唐秦简直叹为观止。他忍不住道:“若是这屋子里没空调,岂不是我还带顺带点亮现装空调的技能。”
姜笑笑把电饭煲递给他,指了指厨房的位置,道:“不用,搬家公司会装。”
接下来就是烤箱、榨汁机、咖啡机这一系列乱七八糟的小电器,两人休息之余,姜笑笑还给他泡了一杯拉花咖啡。咖啡喝不出好坏,杯子倒是复古又好看,不过听见姜笑笑报了个价,唐秦差点没把杯子丢了出去。
眼看快到中午了,之前两人特意在超市随手带了些肉和蔬菜,姜笑笑便指挥唐秦负责把书籍之类的物件摆到书房去,自己则进了厨房捣鼓中饭。唐秦一边感叹女生东西庞杂,一边毫无怨言地当牛做马。
放书的箱子里还有好几个相框,大约囊括了姜笑笑从小到大的变迁情况,唐秦随手放到了书架上,正准备走突然又停住了。
那是姜笑笑的一张穿着初中校服的相片。稚气未脱的姜笑笑脸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头发也是普普通通的齐耳短发,端端正正的学生样子。蓝白校服上写了x市x中的字样。
还真是一个学校的。唐秦心想。
他笑了笑,继续把手里的书籍往书架上摆,姜笑笑恰时过来,见他还在放书,便道:“快点搞定,可以吃饭啦。”
唐秦便晃了晃其中一本书:“想不到你这里还有这个,借我看看呗。”
姜笑笑也没仔细看,随口应了。
姜笑笑手艺不错,四菜一汤的家常小炒,色香味俱全。两个人吃完,唐秦又替姜笑笑把电脑装好,就直接回去了。
等到了寝室,觉得时间还早,就把从姜笑笑那边接过来的书拿出来准备看看。
随手一翻,书页就自动停到夹有照片的那一页上。
照片上两个人他都认识,一个是他,一个是姜笑笑。
两个人都穿着X中的校服,姜笑笑整个人占了照片的三分之二,笑得极其开心,而他站在姜笑笑身后不远处,戴着耳机扭头望着走廊外面。
照片后面写了几个字,“世界上最棒的偷拍”。
正在这个时候,唐秦的手机就开始嗡嗡作响,接起来一听,果然是姜笑笑。
姜笑笑的语气带了点急切:“告诉我那本书你还没看。”
唐秦说:“怎么了?”
姜笑笑吭哧了半天,说:“你先告诉我看没看。”
唐秦慢慢道:“看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
好半晌,姜笑笑才哎了一声:“你怎么不说话。”
唐秦说:“不知道说什么。”
姜笑笑停了停,问:“你没什么想问的?”
唐秦呼出一口气,说:“我不知道怎么问。”
隐约便听到姜笑笑在电话那头气得磨牙的声音。
然后就听到姜笑笑说:“你下来。”
唐秦啊了一声。就听见姜笑笑说:“啊什么啊,叫你下来,我在你寝室楼下。”
唐秦踟躇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下去。刚开门,就听见床上的老大说:“嘿,又出去啊,记得等下把我楼下的外卖带上来。”
老大等了半天,也没听见唐秦答应,伸出头去看,见唐秦走了,不由纳罕:“欸?这人怎么回事儿?”
老三说:“没什么,估计脑子里的粥要熟了。”
老大愣了愣,说:“老三,有没有人说你笑话真的很冷。”
唐秦下楼的时候,见着姜笑笑在路边踢石子,他定了定神,便往姜笑笑那边走去。
等走到姜笑笑身边,姜笑笑便朝他伸手:“拿来。”
唐秦往兜里掏摸了一下,把照片递给姜笑笑。
两人又开始沉默。
沉默了一会儿,唐秦决定开口:“原来我们以前真的同校。”为了掩饰尴尬,他还笑了几声,随即在姜笑笑的面无表情下住了嘴。
半晌,姜笑笑才叹气道:“我以前的担心真是多余。”
唐秦:“嗯?”
姜笑笑望着唐秦道:“你没跟杨师姐在一起对吧。”
唐秦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姜笑笑说的杨悦,说:“当时我没想太多,后来忘记跟你说了。”
姜笑笑说:“也是,像你这种木头怎么可能找得到女朋友呢?”
唐秦愣愣地看着姜笑笑朝他逼近一步。
姜笑笑说:“你不要告诉我,你到现在还不知道我喜欢你。”
唐秦被这句话劈得顿时当了机,脑子里几乎听见咕噜噜沸腾的声音,他不自觉地紧张出一身汗。
唐秦我我了几句,却不知道说什么。
姜笑笑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现在你知道了。”她伸手拉住唐秦的胳膊,踮起脚亲了亲唐秦。
微微凉意而柔软的触碰,带着不知名的电流窜过唐秦的大脑脊椎直至心脏,那种无法抑制地快速跳动的心脏,和一涌而上几乎热泪的情绪让他分不清自己的心意。
仅仅是一触即分,姜笑笑退后一步,眼神不由自主避开唐秦的视线,她说:“你看,你没有推开我,你不讨厌我对不对。”姜笑笑低头勉强笑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去。
唐秦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几乎听不清姜笑笑说了什么,只是愣愣地盯着她,甚至连视线也是不聚焦的,他体内那些不知名的甜蜜而带着微微酸疼的情感,让他感到心疼。从未有过这样危险的不知所措的感觉,好像自己已经无法掌控自己的思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不由自主地慢慢抬手,缓缓拂过刚刚被姜笑笑轻吻过的地方。
不讨厌的。
甚至,还有些欣喜与感动。
接下来的日子,几乎叫唐秦抓狂。他第一次才发现就算在同一个学校,也能总是无法遇上你想见到的那个人。
去过学生会,说姜笑笑退了。
电话关机。
找去姜笑笑班上,同班同学也不太清楚姜笑笑的行踪。
去姜笑笑住的地方,无论怎么敲门都没有人应,甚至连房东大妈都出门警惕地望着他,大有下一秒就要报警以扰民处理。
按照老三地说法,这就是标准的撩了就跑。
连老大几个都给他出馊点子,说大不了向外放出风声,说他唐秦终于结束单身,姜笑笑肯定耐不住要出来一探究竟。
唐秦不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直觉地知道,若是这样做了,很可能姜笑笑就能躲他到毕业。
可是找不到人也终究不是办法,到这个时候他才发觉他甚至不知道姜笑笑有什么好友,有什么喜好,有什么喜欢去的地方。
他一直在被动地接受着姜笑笑出现在他生活的每一个地方。
唐秦不由哑然失笑,姜笑笑与他,在外人看来,或许他是优势方。但其实不是,无论唐秦怎么选择,爱与不爱仍旧是姜笑笑自己决定。姜笑笑那么骄傲,之前表现的有多卑微多殷切,只要她放弃了,想要收回了,唐秦没有一点办法。
他阻止不了姜笑笑的突然闯入,也拦不住姜笑笑的中途退场。
决定权,从来就不在他的手里。
即使想清楚了这么回事,唐秦也不觉得生气。毕竟,有这么一个人,在你不知道的时候,那么努力的喜欢过你。
又过了一个月,按照老大的说法,此时的校园都笼罩在一股子粉红色的气息里。原因无他,明天就是圣诞节来临了。
宿舍那群不要脸的开始下注开赌,猜姜笑笑会不会出现。
唐秦苦笑着问老三:“这赌有意义吗?”
老三说:“五百。”
唐秦说:“啊?”
老三说:“我下了五百。赌你脱单。”
唐秦:“......”
老大猛地爆出大笑:“我刚刚在网上算了一卦,算出我本月财运亨通。”说着还偷偷瞟了一眼唐秦。
老三十分善解人意地解释道:“只有老大一个人赌姜笑笑不出现。”
老大回头道:“你们懂什么,我这叫慧眼如炬。”
唐秦:“......”
恰时杨悦打了电话过来:“无忌哥,你忙吗?”
唐秦说:“没什么事。怎么了?”
杨悦声音便压低了些:“我准备挑件漂亮的裙子跟某人过节,借你直男的眼光来帮我看看。”
唐秦心里吐槽,好讨厌你们这些猝不及防就喂狗粮的人士。
与其在寝室里听那群家伙讨论自己的单身指数,说起来去看美女试衣服似乎是个更好的选择。唐秦便拿上手机出了门。
很快,唐秦就因为自己轻率的选择付出了代价。他从来不知道在他眼里完全一模一样颜色一致的裙子还会因为口袋的方向不一致有着非常大区别。
他无力扶额,听着杨悦絮絮叨叨,比如说这个裙子太勒不方便吃饭,那个裙子太宽松不够显身材,这个裙子颜色太深太老气,那个裙子太粉太老土。
等逛了十几家店,唐秦已经觉得腿不是自己的了。
为什么别人的女朋友他要负责陪逛街,他心里无比嫉妒那个正在宿舍里浑然不知情享受着平静的某人。
唐秦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正巧听见有人问:“这条裙子好看吗?”
唐秦正想敷衍地应两声,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抬头却看见姜笑笑拎着裙子一角正笑着站在他面前,一身淡粉色的浅V连衣裙尤其显得她肤白若雪,明眸善睐。
只听见杨悦跟在后面笑:“能不好看吗,眼睛都直了。”
唐秦便斜了杨悦一眼。
杨悦立即道:“ok,我不说,我什么都没看到,我还有事,我先走了。”说罢提上包绝尘而去。
等杨悦一走,两人反而有些尴尬。
半晌,姜笑笑突然开口:“这段时间我哥带我去欧洲玩了。”
唐秦说:“是吗?”
姜笑笑说:“在国外手机没法用,我走的急所以忘记通知你了。”
唐秦淡淡一笑:“这样吗?”
姜笑笑声音越来越小:“我真不是躲你。”
唐秦就看着姜笑笑笑,笑得姜笑笑越来越恼,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明天就是圣诞节了,我的礼物呢?”
见着唐秦还在笑,姜笑笑恼道:“如果没有,那你就要补偿我。”
唐秦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匣子,递给姜笑笑:“你的。”
姜笑笑打开来看,里面是一对精巧的钻石耳钉。她有些惊喜地看了唐秦几眼,忍不住道:“你,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找你。”
唐秦没说话,仍是温温柔柔地笑。气得姜笑笑忍不住抓着唐秦的手咬了一口。
番外
姜笑笑第一次唐秦是在篮球场上,彼时她还只是个每天按时规律上下学的初中生,跟同学既不生分也不熟络。
路过篮球场的时候听到一阵阵欢呼尖叫,连耳机都阻挡不了。她当时还颇不耐烦地取下耳机,准备往后丢一白眼以示鄙视之。
然后她就看见了唐秦。
唐秦刚刚进了一个球,正在和队友击掌庆祝,笑出一口大白牙明晃晃地刺激了姜笑笑的眼睛。
姜笑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怎么会有人笑得这么好看。
那在阳光下的笑容,爽朗而健气。如同一个被聚焦的镜头,周围所有的一切都模糊了起来。只有阳光,操场和唐秦。
之后她便竖起耳朵去听周边的八卦,知道了唐秦的名字,还知道唐秦好巧不巧在自己隔壁班——唐秦原来的教室由于漏水,所以他们便将教室移置了过来。
姜笑笑装作路过了好几次,常常看见唐秦桌前围了不少女生,面色羞怯地问题目问天气问新闻。姜笑笑私底下偷偷给唐秦取了一个外号‘太阳花’。
彼时,姜笑笑初二,唐秦高一。
那段时间,连姜瓜瓜都瞧得纳罕,感觉姜笑笑心情格外雀跃些。
姜笑笑的好友很快就知道了姜笑笑的心思,她戳了戳姜笑笑,一本正经地问:“人家高一欸,你不觉得老了些吗?”
姜笑笑白了她一眼:“我哥呢,你怎么不嫌他老。”
好友虽然嘴上嫌弃,心里却是为姜笑笑两肋插刀的,于是她就插了姜笑笑两刀,她从书包里倒腾出十几封花花绿绿的情书,吓得姜笑笑差点没把书包丢出去。
姜笑笑问:“这什么东西?”
好友说:“情书啊,这还看不出来。”
姜笑笑问:“我当然看出来了,问题是哪来的?”
“明天不是圣诞节嘛,我为你去侦察敌情。”好友便偷摸摸地跟姜笑笑咬耳朵:“从唐秦抽屉里偷出来的。”她一瞬间觉得自己万分伟大,为朋友违法犯纪。
姜笑笑心神崩溃:“你偷这玩意有什么用?”
好友便说:“将你的所有情敌全部扼杀在情书里。”
姜笑笑竟无言以对。
五分钟以后,好友被姜笑笑拖着书包带子,偷偷摸回唐秦教室塞情书。
好友负责望风,姜笑笑负责塞情书,无奈唐秦的抽屉里不仅仅有情书、教材,还有女生们塞的各式各样的零食。好友看得眼巴巴,问姜笑笑:“你说我偷拿一块巧克力,那学长应该不会发现吧。”
姜笑笑冷笑道:“想都别想。”
姜笑笑费了好半天劲儿,总算把情书塞进了抽屉里仅剩的缝隙里。还不等喘口气,就见着唐秦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回了教室。
一时间,三个人沉默无言。
唐秦试探着问:“有事吗?”
似乎是为了回应唐秦的问话,只听见哗啦啦的声音,那些成把的情书和零食从抽屉里倾泻而下,撒了一地。那五颜六色的零食和情书刺激得唐秦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一时间,整个世界又沉默了。
好半晌,唐秦才憋出几个字:“同学,你还小,不要早恋。”
- END -
作者:言辙
评论:随意
*《JOJO的奇妙冒险:石之海》同人,好奇宝宝人外对世界的一场小小探索。
*感觉太冗长了,应该改,但我暂时懒得改。
生命。它不停地想着这件事。
它和它的族群顺着水波飘荡,太阳光把海面照得很亮。它吃掉比它小的东西,然后繁衍。生存和死亡是如此自然而草率、混乱。生命和生命之间斗争,又或者不斗争,或早或晚地走向终结。
想明白的时候,它还很渺小,并且身处一个渺小的世界中。它身长大概只有两毫米,能感觉到光,但没有视觉,也没有听觉。它只诞生了两天,一周内就会死去。它暂时不知道这些,它希望它自己是特别的。它在海中漂浮着,等待——它知道自己在等,但不知道具体是等什么。
下午,太阳最亮的时候,一个男人对它说了话。男人说:“不可思议。”
紧接着它听见了。海声,而后是风声、间或的鸟声;沙子和树叶的声音,软体海洋动物和甲壳虫的移动;灰尘,细菌。它也看见了,摇晃的海岸和树丛,潮水,它的渺小的同类。原来这么小,它想着,控制它们向自己游过来。它越变越大,越变越高,勇气如同每一个细胞那样涌入、构筑它的身体。
它俯视那个男人。严格来说,不是男人本尊,是一个散发着银光的精神体。它学着他的样子,捏造出人类躯干和四肢。
“我给了你才能和记忆。我创造了你。”精神体说,嗓音庄重沉着,“我是白蛇,我要你帮我个忙。”
说着,白蛇离开海岸,走向海岛上的小屋。
它猜到那个人帮助了它,但它此时并不能听懂人类的语言。它学着男人迈开脚,刚踏上岸就被泥土吸走了水分,左脚迅速干瘪下去。它缩回水里,白蛇已经走到小屋门前,回过头看着它。
白蛇沉默不语,也没有动作。他看了它一会儿,移开视线四处眺望,然后看向远处的一个女人。顺着唯一一条土道,女人正向这边跑来,不断回头,惊慌失措。
“杀了那个逃犯,到我这边来。”白蛇慢慢地说。
它仍然没有听懂,但天然懂得杀戮。它的力量变得很强大,足以杀死人类,于是它就动了手。女人跑过海滩时,它抓住她的脚踝,把她压倒在沙地上,从皮肤底下钻进她的血管。女人尖叫,它被这声音弄得有点不舒服,同时觉得稀奇。
“痛!好痛啊!”女人捶打着沙地。
它让自己的细胞像一层油膜一样,覆盖住女人的肌肉和神经。女人很快不动了,它占据她的身体,从她的体内获取水源——或者说,获取生命。它支配这具躯体,同时取得了女人的记忆。它环顾四周,默念出人类给每一样东西所命的名。它沉浸地听了一阵海水和海风的声音,仔细感受风和太阳在皮肤上留下的感觉。它解读了刚才白蛇对它说的话,向小屋子走去。
“白蛇。”它对那个银色的精神体说。它发的音很标准,它感到高兴。
白蛇看了它一眼。“守护这些光盘。除了我之外,谁靠近仓库,你就杀掉谁。”拖拉机的废弃轮胎里叠放着很多碟片,“是光盘给予了你能力。你很幸运,你的灵魂匹配着这种才能。”
白蛇看向窗外,确认太阳的角度。“我要走了。”他无甚起伏地说,“尽好你的职责。”他消失了。
它操纵女人的身体在仓库中躺下,手指对着墙壁射出由浮游生物组成的小弹珠,在墙上留下黏糊糊的标记。名字。它想起来所有东西都有名字,它也可以给自己取个名字。它搜索女人的大脑。里面有很多书、电影、建筑物……很多被称作天才和智者的人……图画、雕塑、音乐……Foo Fighter,它可以叫这个名字。
F.F.在仓库里住下。拧开水槽上的水龙头,水源就不知疲倦地涌出来。它在屋里走动,时不时也走去沙滩、农田和沼泽。它很有好奇心,但不会走得太远,也不会离开太久,它记着光盘的事。那些亮闪闪的小东西对它而言很神圣,它的心中浮现出名为“感恩”的情感。不论白蛇有没有向它交代,它都对光盘感恩,为自己长存的、生机勃勃的智慧而感恩。白蛇本人倒是让它觉得冰冷又无趣。
水流在水槽中碰散了,发出水声。某一天,F.F.凑到水槽里喝水,想到这件事。对,这是件无关紧要的事,但它突然间出神地思考起来。
它用力挥起被泥土填满的废弃水管,向水槽砸去。水槽是混凝土造的,四壁造得很薄,一砸就碎了一地。碰,咔哒哒。水槽被砸烂了,发出的声音是水槽声。
F.F.把水管扔到地上。没有摔坏,但似乎不满它的粗暴对待,水管发出痛苦的嗡鸣。水管声。
风被树干的身体撞开,风声。风把树叶拽走,树叶声。
脆弱的那方发出的声音更大,而人类以被害者来命名每一种声音。F.F.转着眼球。
人类的肉体似乎没有什么声音。不是因为人类强大,是别的什么原因。用人类的手臂砸混凝土,手臂一下就会坏掉,发出的声音却很可能微不可闻。
也许是因为太脆弱了,就像微风,或者一片布,所能发出的声音总是非常小。
F.F.坐在屋中沉思。不,不光是脆弱,并且很柔软。枯死的叶子不够柔软,声音就更大。还有玻璃。它看向垂在门框边的灯泡。玻璃,它想着,起身把灯泡敲碎在墙上,玻璃也很大声,因为硬。
它停下了。它又想到一件事情。它把碎掉的半个灯泡压在手掌上,移动。它咬住嘴唇,玻璃碎片边缘在女人的掌心中下陷,手掌中的皮肉那么柔软,那么——
它用上狠劲划了一下。
“啊啊啊啊痛死了!!”它大声喊道。
作者:浅间
分组:紫陽花
CP:文青X贺新郎(荷与晚香玉)
文体:小说
标题:《琢》
正文:
黑白间色的帷幕像琴键,伴着轻快的音乐徐徐拉开。
灯光璀璨的舞台上是一个身穿浮夸宫廷式外衫的男人,微卷的半长头发拢着精致好看的脸。
身形高挑的他脱口而出一个个有趣的段子,嬉笑怒骂着装糊涂假正经,轻易就在观众席燃起欢声笑语,仿佛烟火绽放般的喧闹一阵阵炸起,撑起了这场不小的个人秀。
文青坐在靠角落的位置,手里拿着套票里附赠的爆米花和可乐,演出时间过半,却一口都没动过。
他的眼睛始终看着台上的人,却没有像满场观众那样跟随那个人的引导笑骂不断,只在每一个应该爆笑的点上露出些浅淡的笑意,甚至带了点客套的意思——他想当年就一直觉得这家伙有搞笑天赋,但没想到他真的可以靠这个过活,还活得相当不错。
文青看着台上的新晋小生贺新郎,灯光明亮,有一眼望不到边的人为他鼓掌。
他本就柔软的眉眼变得更加软和,心想这样,真挺好的——他过得好好的,他就安心了。
*
时间退转几年,文青还是个穿蓝白校服戴方框眼镜的土气高中生,而贺新郎则是他同班一个长得略显出挑的男同学。
一开始的熟络只是因为两人学号紧挨着——于是排座位、值日、实验课和体育课分组都难免被相邻的学号凑作堆;接触多了慢慢发现能聊到一块儿,渐渐就变成了能够称为朋友的人;然后日日夜夜的相处,堆积起难分彼此的共有回忆,时光堆积成熟悉与默契,两个人慢慢就显露出些亲密无间来。
贺新郎脸上没个正经,嘴上没个把门儿,爱好一是调戏清纯少女,二就是搞笑成一只璀璨得让人没眼看的逗比,所以哪怕当了三年同学,肩并肩脚跟脚地相处过完了整个高中阶段,文青对这个人的基础认知也依然保持在“性别男,爱好女”——所以高考结束后,贺新郎一本正经的告白,才会让年少的文青露出掩饰不住的惊恐,整个人如遭雷劈。
下一秒,对面脸孔精致的少年弯起好看的眉眼,像每一次搞笑逗乐一样插科打诨着,企图把这场事故掩饰为多年后可以当成笑话的故事——但,文青和他,真的太熟了。
熟悉到可以看出他告白时起誓般的认真,也可以看出他下一瞬间的仓皇失措,更能看出他把这件事归为笑话时,眼瞳深处的心碎哀绝——在他面前总是笑着的人,竟然也会这样悲伤,文青那一瞬间甚至觉得,面前不是多年的好友,是全然陌生的另一个人。
后来回忆起那个盛夏的午后,不再年少的文青能轻易地发现那个好看的少年人那时候是真的,只是希望能继续和他做个普普通通的朋友——甚至不用再像曾经那样亲密,只要能够维持着友人的表象,他便愿意剜心掏肺着强迫自己扮小丑——可当时当刻的文青脑子里就像点燃了108响的炮仗,炸锅跳脚地乱成了一地乱红,他完全无视了贺新郎拼尽全力粉饰的太平,一把推开自己的好友,逃命一样跑了开去。
他身体偏瘦弱,脑子迷糊成一团,一路跑得跌跌撞撞,想来是不快的。
但在体育课上总能轻松把他远远抛下,又慢腾腾等他追上来的贺新郎,那时候却并没有追上来。
**
后来分数出来了,填志愿。
文青抛下“大学当然要去一个学校,能在一个寝室就更好了”的约定,填了一所距离曾经的志愿异常遥远的大学。
新学校里一切都很好。
室友好相处,专业还算喜欢,老师各有特点,课余的各种校内活动也很丰富。
文青是那种和善可亲的老好人性格,虽然木讷了一点,但也能维系起好几个小圈子——但很快,他便意识到没有贺新郎的存在,他虽然能身在各种圈子里,都仿佛永远只游离在外围。
其实文青并不介意这样的位置,反而似乎天生就能适应离群索居一个人待着,只是这时候他才恍然大悟地发现,高中三年里那个好看又有趣的人,为了让自己活得更开心外向一些,在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一定做了很多——许许多多深入的参与、充分的体验、亲密亲近的接触、起伏激烈的情感……原来不是每个人都注定拥有,而是他给他的。
每每回想起生平最欢乐灿烂的高中,想起热烈张扬的没有被辜负的青春,落脚却总凝滞在那个午后,自己跌跌撞撞跑开前少年强颜欢笑的脸。文青渐渐觉得自己做得有些过分了,他觉得贺新郎被这样对待,很不值,挺可怜。
他站在第三方的角度日渐觉得自己挺对不起这个人,进而开始担忧他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而过不好这一生。想到这一点,他愧疚之余甚至有些害怕,且这份忧虑随着时间的过去而越见深厚——于是在知道贺新郎居然顺利出道、火速蹿红,即将举办个人秀的时候,他卡着时间坐在电脑前,和万千粉丝一起开抢那在遥远异地的现场票。
学校的破网速当然抢不到了。
好在木讷如文青也知道,这世界上有个寄托了无数人期待却又无比讨人厌的灰色职业,叫作黄牛。
***
高价票大大拉高了预算,交通食宿就只能一切从简。
文青在绿皮火车上死去活来地颠簸了两天一夜,终于能够坐在剧场小小的一角,遥遥看曾经的好友演一幕戏的时间——挺值得,因为看他挺好他就应该安心了。
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台上是喜剧,眼泪却止不住大颗大颗砸下来。
好尴尬啊……旁边的女生看过来的眼神就像看神经病。
而且……唉……眼镜镜片都花了。
****
进场的时候还是傍晚,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剧场门口熙熙攘攘,大家都赶着回家,打车软件显示的排队时间已经大于一小时了。
为了省住宿费,文青定了当天半夜的火车票返回,时间还早,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反正不急的他干脆找了个凳子坐下,就着已经快没气的可乐嚼半软的爆米花。
一开始被人拍肩的时候,他还以为是拉客的黑车,直到戴帽子的高挑男人半摘下墨镜,露出还带着妆的好看眉眼来——文青吓得手一抖,爆米花浪出去一半,贺新郎不说话只示意他跟上,文青想了想,把剩下的可乐爆米花扔了垃圾桶,鬼使神差又鬼鬼祟祟地跟上了原本熟悉的好友。
埋头磕爆米花的功夫,现场观众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贺新郎轻车熟路,哪儿黑哪儿僻静就往哪儿走,于是直到两人钻进后台休息室,竟一路畅通无阻。
“你们这儿安保不行啊……要是碰上疯狂点的,那啥?私生?分分钟就被人偷拍了。”终于抵达安全区,文青一边松了口气,一边又不由自主关心起好友的安全来。
“那叫私生饭……”贺新郎摘下宽大的墨镜,露出还带着妆的脸,不再年少的声线里有着带些宠溺的无奈感,几个小时的表演让他声音干涩,但依然是好听的,“而且别太天真好嘛,你能进得来,是因为有我带着啊。”
明明经历了尴尬的最后一面,两个人又已经各自成长了几年,但对话间的熟络与默契却仿佛昨天才刚见过面的老友。
察觉到这份熟稔的文青和贺新郎一时都有些恍惚,休息区里沉默半晌,略略浮起些尴尬来。
“你……怎么想到来看我演出?”一旦两个人独处,沉默时候先开口的永远是贺新郎。
“我就是、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文青局促了几秒,到底不是个能崩住的人,很快便回归了软和的常态,“我……常常想起高中的时候,会觉得挺谢谢你的,也有点抱歉。你不声不响的,照顾了我很多呢。”
“你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道谢和道歉?”如果换个人给出这样的说法,多半会被归为强行狡辩或欲擒故纵,但贺新郎看着面前的文青,却知道这个人这么说了,大概就真是这样想的。
他记得最最最初的心动,是在某一天上学的路上,少年的他和文青一起遭遇了一只猫——那只胖橘蹭裤脚露肚子捏着嗓子咪咪叫,一看就是看上了文青手里刚咬了一口的面包。贺新郎笃定自己将围观一场老好人喂猫撸猫现场,文青却小快步地绕了开去。
“这猫这么圆,又这么亲人,肯定有人养的。”年少的老好人少年眼瞳平和,波澜不惊,“它只是想要额外的零嘴,这却是我的早饭,当然不能给它。”
少年一边说着一边啃起自己的面包,看起来呆呆傻傻好像随波逐流,但内里却原来是这样清晰明了、干净利落的人……吗?
贺新郎惊讶于他内外的差异,忍不住围观发掘,他看得越多,越觉得文青像块琥珀,你以为他软和亲近且圆滑,真的接触了,才发现那种宁碎不折的硬实。他懂的很多,却没有被人知晓的欲望,只安安静静地保持着自己几乎透明的干净,不怕被人无视,也不惧被人所知——那时候的贺新郎就像个发掘者,一天天挖掘着文青的内里,却没发现这个坑越挖越深,最后不知不觉的,反把自己深陷了进去。
他知道文青这样的人不会因为他的心意而改变,做朋友是最好的选择,可他天生不是能把爱压在心底的人,也着实受不了喜欢的人就在身边却不可言明的焦灼。
于是他告白了,失败了,把人吓跑了——原本以为能够到此为止的感情却完全没有降温的趋势。
即使时隔多年他还是能在茫茫的观众席上一眼认出他来,结束表演后更是不顾经纪人和剧场人员的阻拦近乎连滚带爬地追了出去。他全身战栗着担心“只是幻觉呀”“ 还是错过了”,然后终于在看到那个人的时候放下心来——可真搭上话,却紧张到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神动作示意他跟上。
贺新郎说不清,如果文青不跟来或者再次跑开,自己会不会当场哭出来。
但面对这样“道谢和道歉”的解释,他发现那些没有他在身边的日夜里尚能被勉强压抑的东西,此刻却像狂风卷浪一般汹涌着没过脚背、攀上膝盖、盖过腰腹、湮灭肩背直至没顶而上将他吞没……
*****
“喂。”
位于负一楼的休息区,明明灯光温暖,家具敞亮,却总有股抹不去的潮湿感,贺新郎的声音很轻,只一个字,却好像花了极大的力气,仿佛嗓子都被洇湿了一般。
但话一出口,他就一如多年前那样,带着看似不正经的笑意一本正经地坦然说下去——
“如果我现在不说什么出格的话,我们大概又能继续做朋友了吧?”
“我不会失去你,你会重新拥有我,这看起来好像也不错。”
“可是文青,你还没发现么?爱不是这样的。”
“不是你忍耐就能够压抑,不是你不接受就能不发生——也不是——也不是你不看不想就能永远不明白的事情。”
“如果你只是来道歉和感谢,那你为什么,要哭呢?”
作者:言辙
评论:随意
厄玛伏着身子。枪托紧挨她的右腿,沉重地、令人心安地——削成独特形状的胡桃木,细细抹过一层蜂蜡——她将它放到肩上,她们彼此嵌住,像两枚啮合的齿轮。
简半跪在灌木后头,双膝陷入积雪,屏住呼吸。白尾鹿正在啃咬树皮。大约三十五码,距离正好,厄玛的枪总是很准。厄玛拨动枪管尾端,她上膛了。厄玛紧盯着那头鹿,双眼锋锐,无异于枪管所闪出的冷光。简的心为期待而剧烈跳动。
简喜欢听厄玛的猎枪打出的响声。砰砰,从耳朵边跳入血液,飞速淌过她的手脚、她的胃、她的头颅,叫她跟中枪的鹿同样颤抖。然后她们会离开灌木,让没死透的鹿彻底毙命,就地剥掉它的皮,切割肉和鹿角,前去捕捉下一只猎物,或折返回家。厄玛处置猎物的动作细致而认真,维护枪具时同样,简喜欢看她做这些事。
枪管不能磕在地上。厄玛教她。要是不留心,泥土和雪跑进枪里,火药打不出去,枪管就会炸开。雪也会让金属生锈。血也会让金属生锈。厄玛呢喃地说个不停,厄玛爱她的枪。偶尔,枪放入简的怀里,垫了橡胶的枪托顶着她的比厄玛更加窄小的肩,为厄玛量身定做的手柄弧度令她错觉自己正紧抓着厄玛的手。上膛。厄玛又轻又低的声音说。简扣动轴承。瞄准了吗?开枪,先开右枪管,再连着开左边。开!
砰砰声没有到来。简回过头去,厄玛皱着眉。
“卡住了。”厄玛咕哝道。
“卡住了?”
白尾鹿已经跑开。
厄玛哗地从雪地上站了起来。简仰头看她,只能看到她的枪的底部。厄玛正摆弄着枪管。
“上膛的装置,动不了了。”良久后,厄玛气冲冲地说道。
简也站起来,有点儿不知所措。“怎么回事?”她傻乎乎地问。
“里面有个小滚珠……”厄玛模糊地说了一串东西,简听不懂,也听不清。厄玛说话向来很快,声音也小,她不擅长跟人说话。厄玛一边说着,一边拔腿往回走,简跟上她。
“厄玛,我们要去哪里?”
“回去。”
“不打猎了吗?”
“枪坏了!”厄玛生气地喊,瞪了她一眼。她们在原地站定。过了会儿,厄玛再次抬腿走起来。
“对不起。”简说。
只有踩雪的声音。简不讨厌这声音,或者说很习惯了。每年冬天她们外出狩猎,都是雪的声音陪伴着简。
每年冬假,简都从家里来到厄玛身边。厄玛就像简的圣诞老人。厄玛的枪就像简的圣诞礼物。简抚摸猎枪,回想着与前一年相比,枪上多了哪些划痕,厄玛的屋子里又多了什么战利品。厄玛则在旁边说着关于今年打猎的事。简喜欢这些时光。
“你要回家吗?”厄玛突然问。简能明白,她说的不是厄玛的家,而是简自己的家。
简抬起头,神情颇有些受伤:“厄玛,你这个讨厌鬼,你竟然赶我走!”
“我没有赶你走!”厄玛的嗓音动摇了,又马上低下去,“可是猎枪坏了,你这个冬天没得玩了。”
简花了点儿时间弄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她们走得越来越慢,像在努力延长旅途。
“我们可以不打猎。”简试探地说。
“我八岁就开始学着用枪。枪是我见过最有趣的东西。”厄玛说,“精密,小而致命。每一个零件都至关重要。我像了解我自己一样了解它。”
“我明白。”简轻声说。
“猎枪就像我的左手。”厄玛忧伤地说。简笑了出来。
“你这不是还有一条左手吗!”
“我原本有两条的。”
她们为此笑作一团。简从厄玛的身后来到她身边。
“这样吧,”简牵住她的手,“我们回你的家里去,然后一起做饭,把你留下来的那些鹿角削成白色的小人、小动物和小屋子——我相信即使你现在没有三条手,也能做得很棒——我给你读我带来的那本小说,我还可以给你编头发……”她捏了捏她的手指。那柔软的、暖和的,属于活生生的少女的手。
厄玛无声同意了。相牵的手轻轻晃着,偶尔蹭到她们腿边。厄玛感受着,它很轻地压住她,隔着厚重衣物留下一道又一道压痕,令厄玛想起枝叶细软的树木掠过她的枪柄时所留下的划痕。她爱着那些划痕,因为她爱着她的枪,而划痕是枪的一部分,好比扳机是枪的一部分一样。她为这一刻幸福了。
文:伊西多
关键词:本人
文体:小说
正文:
慧子望着商场里的镜子。自上而下,精细地审视自己。
线条如画的椭圆脸,眉秀而长,圆大瞳孔嵌在尖尖的眼角间。平常的鼻子不拖后腿,惜哉嘴唇微凸,然而下颌的肉全给塞进去,算是一个微妙的补足。她短发,像个小男生,中等身材,瘦削挺拔,套进牛仔服里。
腿也很长。经纪人总说她眼神倔强,像山羊。不能说美丽但总归有特色的鹤岗慧子。名字普通的鹤岗慧子。今年二十五岁,仍旧名不见经传的鹤岗慧子。
有哪位少女不会惧于即将到来的老去?
服务生站在一旁,脸上仍旧挂着笑意。鹤岗慧子小姐试了八件昂贵的衣服,但她心里明白,客人会把这件价格相对低廉的牛仔服买下来。她想打哈欠,这时候听到鹤岗慧子说:
“请把这件衣服包起来吧。”
她早有所料地转身走了。鹤岗慧子把照片传给经纪人。
——买了这件。
——不是叫你买件漂亮的吗?
——不过这件倒也有种青春的美感。你就这么去好了,毕竟,衣服也不重要。
脱下来的衣服是最不重要的,慧子在车上才想到经纪人的言外之意。红晕浮上了她的双颊,轿车载着她平稳地驰过多风的山路,有片落叶飘过窗户,前面的司机一声不吭,还比不上落叶热情。慧子略觉烦闷。她用指甲轻叩车窗,暗暗希望司机能在镜子里打量她一眼。她明白自己不是不美,可是世界上的美人有太多。她的希望也总是落空,蜡烛点来不就是为了吹灭的。
慧子跟着另外两个男人上楼。风很大,好在她是短发,一边走,一边看到那两个男人,竟也一眼不看她。她的脸涨红了,不加考虑,贸然问道:
“关根先生是一个人在等我吗?”
对方沉吟了一瞬。只一瞬,已足够慧子的脸由红而白。她想道:我何必问这句话?他会觉得我天真,不通世事,还是蠢?难道还要和他夫人一起等我吗?她又想:我为什么要在意他怎么想我?
“是的。”
他回答之简短令慧子忿恨。
绵软的红地毯从脚底蔓延了整条走廊,墙壁悉作黑色,暗金花纹随步而流。慧子抬头,看到了造型简洁的灯,灯罩似乎是用水晶做的,色泽为白金。
她意识到,一样东西之好,不在于咄咄逼人的、突出的觉知,只是恰到好处而已。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比她过去所见到的要和谐。和谐最为昂贵。
地毯吸收一切声音,两个男人黑亮的皮鞋敲在地上,寂然无声。慧子穿的是运动鞋。因为过于的安静,她反而无法很好地意识到自己,只是略觉惶然地谛听。她忽然想到,她这番来是为了做关根尚人的情人的。从十七岁起,就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可是鹤岗慧子忘记了十七岁时的心情,此刻也只是些微地为这种小说情节一般的经历而诧异。
她的头脑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英俊的形象,一掠而过。他们止步于一扇普通的黑色木门前,其中一个男子敲了五下门,而后将门推开。慧子猛然间似乎体会到了这种局面的奇异,还有,她的灵魂栖身于她小男孩般的躯体中,多么龃龉。
她好像发烧似的偏过头,瞧了那个回答她的男人一眼,他仍然没有看她。慧子咬紧了牙关,向前走去。
关根尚人比鹤岗慧子所想的要老多了。也絮叨多了。一进门,他就叫慧子喝茶,自己也喝。一边喝,一边东拉西扯。
“慧子小姐是成年的时候出道的吧?——慧子小姐,不,这样——太不亲热了。”他摇头,精心打理的几根白发摇摇欲坠。“叫慧子,怎样?你也叫我尚人。”
这种风俗只有在外国才流行,慧子暗想。那帮体味浓郁的家伙才爱直呼老人的名字,任何人的名字。她可不习惯叫一个长自己近五十年的老人叫得这么亲昵。“尚人。”她脸发热。
“是。”她抿抿嘴唇说。“而且还没受过什么专业培训。”
“这算什么。那些从学校里出来,既不通人情世故,又不懂勤奋刻苦的,我见得,远比你多。我也看过几部你的电影——相当漂亮。”
他泡的茶微温而苦涩。慧子探出舌尖轻舔了一下,算是一种幼稚隐晦的勾引。
“谢谢……”她笑了笑。“……尚人。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夸我呢。”
“很少有人夸你?”
“二十五岁的女演员,没有什么代表作,没演过什么有魅力的角色,当然不会有什么人夸奖。”
“是啊。”
关根尚人似乎一下子变得更老,他摇头道:“可惜。”
慧子放下手中的茶。空气瞬间似乎变得稀薄了。她始终低着头,这时间忽然福至心灵,慢慢地抬眸,望了关根尚人一眼。
她仿佛看到了烛芯点燃。
关根尚人浑浊的眼珠紧盯住她,生长老人斑的手向前伸去,捉住她的手。
“也没人夸奖这双柔软的手吗?”
慧子被他粗硬的掌心硌得生疼;他像自慰一样,一把把揉搓着她的纤手。老人沉迷地玩弄她的手,站起身,手继续向前,落到肩膀。她僵坐在原地,像给扎破了的气球。
但是他却没有揉弄她的胸口。他颤巍巍地蹲下身(慧子竟然思及自己的父亲。爸爸,她想,你没有老到这种程度——这是我对你的侮辱,也是你对我的侮辱),嘴唇凑到她的大腿上,落下一吻,然后就侧脸枕着她的大腿,闭着眼睛,解开她的鞋带,脱掉她的袜子。
慧子羞耻得几乎要缩回脚去。老人却一把攥住了她赤裸光洁的双足,大拇指用力贴住丰满的足弓,揉捏着,喟叹着:
“也没人夸奖这双姣美的脚吗?……”
十七岁时,慧子对自己说:
“做演员太不保险了。我家里有什么钱,供我出人头地?而且演艺圈又脏又乱。我要是真的去做了演员,说不定会被潜规则的。”
她故作严肃,吓唬自己,其实内心深处却一点也不相信这些东西。即使相信,也不真心实意。
所以她靠在男朋友的怀里,笑着,回应他来自背后的吻。
“春希,春希!别闹啦。”她笑着,被他挠腋下挠得左右摆头,发丝纷乱。春希又俯身吻她。她不笑了,躲避着,说:
“春希,竹内春希!你再这样,我就生气了……”
他埋在她的脖颈里低声说:“慧子,干嘛生气?你不喜欢我吗?”
“当然喜欢。”他的阳具硬邦邦抵着她娇嫩的内里,夏天天热,只隔一层底裤。慧子不舒服地推他。“好热。”
“别这样啊。你快十八岁了。大家都……”
她盯着床下的镜子。那里面盛着他流汗的后背,浸湿了背心,跨坐在她腰上。她的睡裙给掀了起来,白底粉花,只因为她才显得清新。
她想,像电影的镜头。继而她又想道:可是春希若转过头去,那就不像。假如我将来要被潜规则,说不定我还会考虑考虑献身给他呢!她一时间好笑起来,用力地推他。
“竹内春希!快十八岁又怎样?我要到结婚那天才上床,好热,你走开啦!”
十七岁的鹤岗慧子美丽而不知天高地厚。
如今,她献身给关根尚人,在散乱的床单上伸展躯体。老人在她耳边粗重地喘息,低声说:
“舒服不?”
慧子难以自控地颤抖着。她支起一条腿,想叫他再重一点、再快一点。
“……好舒服。”
老人沙哑地轻笑。
“那,笑一笑如何?”他咧开嘴,松耷的眼皮下,乌珠热烈地闪光。慧子听从他的,挤出卧蚕,咧开嘴角,嫣然一笑。
“不。”他猛然停下了动作,咳嗽起来,唾沫星子溅射到慧子的左肩上。“不!不对。”
“眉毛再抬高些。”他松开慧子的乳房,按住她的眉毛向上提拉。她几乎被吓到,愣怔地瞪着他一口洁白无瑕的假牙。他一连串地提出要求:“眼皮不要往下低垂着……鼻孔,收缩你的鼻孔,别扯鼻翼。把嘴角再往两边展平一些!不是说呲牙咧嘴。慧子小姐。”他像个厨师在厨房里熟稔地揉面团,但多年的厨师绝不可能有他这种热情。也像多年寂寞的工程师得到一个机器人,兴致勃勃地调试,而她一时之间不知所措,被他揉来摆去,笑得像哭。
不知不觉她听到关根尚人喃喃道:“对啊……就是这样!慧子!尚人啊!”慧子虚浮勉强地笑着,双眼盈满了泪水。关根尚人搂抱着她的白臂,稀疏几根睫毛包围着的混浊的老眼瞪大了望着他。他好像一下子衰老了,哆嗦着嘴唇,喃喃着“天啊”,唾液在假牙后堆积,不自觉地滴到慧子的鼻尖上。他吞咽着,骂道:“该死!该死!”可是阴茎却硬邦邦的,抽插了两三下,就软在慧子柔嫩的阴道里。
后来慧子断断续续地反复回想这一次初夜。一方面也许是出于后悔。她无法摆脱那种畸形的念头:这样的亲密无法逆转;接纳这种繁殖行为,共享这种快乐,像装水的陶罐装了酒,自此永远都留着酒味。全身心的交托在这样交融的肉体中是惯性行为。而一个人心中重要的位置寥寥无几,对于将来的丈夫而言,那就意味着背叛。那就是他并非无可替代的最好证明:总有酒残存在陶罐里。
关根尚人喜欢慧子的中性打扮。他拿走了她的牛仔服和运动鞋,换给她杏色的西服和浅色的皮鞋。走出那扇门,慧子茫然而忐忑。或者说,硬逼着自己去忐忑。但这是多此一举,他夺走她的初贞,而其补偿首先体现为一部电视剧的女二号,这之后还伴随着更多。
慧子坐在化妆镜前。化妆师精心地描摹她的眉毛,给她贴上假睫毛,让眼神更明媚。化妆镜就是画框。她望着镜中自己那陌生的眼神。关根尚人对她说过:
“把卧蚕挤出来。慧子啊,笑得再用力一点。”
她无意识地嫣然一笑。化妆师笑道:
“对,就是这样,你笑得真好看,连口红也不用描,特别有气质!”
又左右端详慧子的脸。
“特别是这眼神,简直像潭水一样,又清澈,又有神。”
慧子含笑点头。她心想:你这话是真心的?还是为了奉承我?难道大家都知道我,被关根尚人花钱收买了吗?都知道那是我的初贞吗——她得意得发痒,羞愧得脸红,好听的话灌进她的耳朵里,把她浇得软烂如泥。
那是喝醉酒的快乐。不会知道接下来会有怎样的感觉。鹤岗慧子十七岁的时候也曾快乐过。她早已经忘记那种快乐了,她顶着陌生而美丽的脸,华服盛装,回忆剧本,被别人的思想和文字操控,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别人。
“别走。就这么一回!看我一次吧。你以前看我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她!求你了,求你了,我可以跪下来,在你面前我敢说,我没有哪一点不如她。”
她低声、哀恸地告诉。她作势欲跪,对面的男演员只是一愣,即刻上前挟住她的臂膀,衣襟撩着她的裙摆,念出慧子剧中的名字。
不被选择的哀伤。所有的灵魂都是灵魂,我也不是没有赏心悦目的长相。究竟怎样才能将你打动?也有人追求过我!为何追求你,比追求我更加的难?剧本里的女孩子悲叹。
也许因为我还不够好,才吸引不到别人的眼光。
她被男主角尊重地捧在两臂之间,鼻尖几乎相蹭,浅褐色的瞳仁之中,自己那样的小,目光交汇,在另一个夜晚中,也有一对浑浊的老眼这么望着她,然而更热烈,所以好像也就更美——慧子一瞬间要被自己吓到,她眨动双眼,猛然推开他。
“我不要你的愧疚,要你正眼看我——我要你欣赏我的美貌,惊叹我的才华,你难道不承认?你的眼睛和他们有什么不同?你以为自己多么特别?——你只是特别在我爱你!”
女孩子,她一字一句数出这句话,悬泪欲下。在朦胧如烛的泪光里,慧子盯着男人双眸中的倒影,两手攀住他的手臂,欲放未放。
这一幕拍完,男演员过来对慧子说:“你拍得真不错!”她笑了,转头回答:“谢谢了。”她的尖刻词句硌在喉咙:你现在才夸赞我吗?你以前也认识我,却不多看我一眼。
另一方面,或许也觉得怪异。她在夜晚重温自己白天的表演,一边在手心里摩擦面霜。慧子心中觉得自己演得很好。可是自己之前也从来都是这样。啼笑悲欢,从来没有人夸奖,更不用说她的面貌。小时候人人都说:鹤岗慧子乖巧漂亮。而之后,十七岁后,每一个都对她转开眼光。
老人坐在床上,等待着慧子。她从容地走过去,熟极而流,把自己奉献出去,既无痛苦,也无伤感,暂时忘记了那些不甘。
那天他教她怎样笑。第二夜他吃了药,教她怎样哭。怎样蹙眉,怎样从喉咙里榨出娇甜的呻吟,怎样走路,怎样改变说话的腔调。慧子渐渐习惯,让她习惯是很容易的,不习惯也没人为她改变,从十七岁以来都是这样。
他用脸颊在她脖颈上摩擦,多皱纹的老皮随着白腻的肌肤拖拽。
“慧子啊……尚人啊……尚人啊……”
这老人声音随着身子颤。慧子知道他要完事了。他最后重重地在她身上抖了一下,从她身上翻下来。
慧子记得他的叮嘱,主动凑上前,亲吻老人陈棉絮般的耳垂,低声说:
“好了,好了。”
老人支起沉甸甸的眼皮,抬手抚摸慧子的头发。慧子顺势按住他的手背。她再次凝视他的眼睛,与那个男演员的截然不同。她突然发问:
“尚人,你看重我哪一点?”
“美丽又聪明。”
老人裸着肥耷耷的肚皮。慧子亲吻他的肚脐,默默地一笑。就这么一次。再来,恐怕他妻子会找上门来。
“我自己可不这么想。”
“别。谁叫你受什么委屈了?剧演得不好?”
“没有啊。”慧子低声说。“剧演得很好。”她倒在老人身边,手指玩弄他软软的阴茎。“我只是在想,我哪一点做得好?有这个荣幸被你看上。”
她身体里的一部分在明朗地窃笑。老人抚摸她的头发。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总是对自己没什么信心。譬如说我:我看你就很好,我身边的女人里,没几个可以和你相比。”
“哪怕是和你的妻子吗?”
关根尚人的妻子叫关根寿美江。慧子知道她年轻时是个美人,现如今在家相夫教子,偶尔着和服出现在报纸的照片上,神情严肃,只能说风韵犹存。
“我的妻子……寿美江……”
老人喃喃着。
“对,哪怕是她。”
慧子讶异地盯着他的双唇。她想不到他有什么必要说谎。她犹疑,惊诧,而他忽然捧住了她的脸——难道男子对待女子都是这样,像捧着自己的礼物吗?只是礼物而已——他命令道:
“别皱眉!轻轻地抬眉就好,放利你的眼神。也别咧嘴,对对,就是这样……”老人的语速一下子急促如雨,噼里啪啦地砸进慧子的耳蜗,他的热情又重现,欣赏着崭新的她,一边咳嗽,一边老泪纵横。
“我就是爱你这一点——简直是最好的镜子啊!”
“说你是演员都是在侮辱你,我看着我妻子,从这面镜子中只能看到我的苍老,但是你,你这面年轻的镜子里盛的是旧日的我。活生生的我!你的思想就是玻璃,身体就是水银!就像我年轻时候……就是我年轻时候……尚人啊!”
他连连咳嗽,眼睛闪闪发光。没有手指,没有唇齿,他的眼光已经抚吻过慧子皮肤上每一条纹路。慧子感到蜗牛爬过自己的全身,在他的眼光照射下,全数化为白迹。她突然被用力拽了一下,跌进关根尚人的怀里,他的阴茎已经硬不起来了,只是紧紧地揉按着她,把她饱满结实的躯体裹进自己的瘦骨老皮里。
“尚人先生……”
慧子轻声说。她轻轻地抬眉,放利自己的眼神。对方自然看不到她的取悦,她伏在老人硬邦邦的胸口,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
电视剧终于杀青了。庆功宴上众人推杯换盏,导演往女主角的杯子里倒上酒,这个女孩微笑着撩了撩卷发。
“多谢照料了。”她开玩笑说。这个夏天结束了。接下来还会去做什么呢?这个女孩此时也感到一阵茫然。但是总归有人会注视着她,她也享受这份注视。就比如此刻,她转过头,和男主角轻轻碰了下杯子。
“你在想什么呢?”
“有个人还没到。鹤岗慧子怎么没来?”
“她打电话说临时有事。你看,这不是来了?”
男主角转头看去。
鹤岗慧子走了进来。杏色西服,浅色皮鞋。女主角招呼道:“慧子!你来啦?”慧子莞尔一笑,一双秀气的细眉高高抬起。“抱歉,我来晚啦。”她的声音比以前更利。
这一刻,所有的男子都好像有些忸怩。因为她双眸明亮,嘴角平展,如此美丽。而且也因为,他们好像现在才意识到这份美丽。男主角第一个站起来,说:“慧子——”她斑斓的眼睛投向他,微微抬起眉毛,仿佛在惊讶。
“这还是你第一次叫我慧子呢——我还以为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呢!”
众人哄堂大笑。男主角手足无措,匆匆忙忙地说:“来这儿坐吧!”
她就当真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接下来,整场宴席都成了鹤岗慧子的个人秀。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都奇怪地既娴熟,又古怪,可是又无端地吸引人。每一个人都对她举起杯子,她自己却几乎滴酒未沾,一直在取笑:取笑男主角,取笑每一个演员,甚至取笑导演。
“恕我直言……不通人情世故还好原谅,毕竟也许有些年轻人坐在象牙塔里太久了。但是,不懂得勤奋刻苦,这就不可原谅了,是吧?”
他们唯唯诺诺。导演看样子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比如说,”她对男主角笑着,“你和我演的那一场戏,那时间眼神有些不对诶……过分地爱怜了吧?是吧?”
他们说:“好像是有点。”“不大记得了。”“可能是这样。”
“哈哈,我不是在说主角演得不好,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说有可能会更好。只是说,有些情绪表达得还不到位,仅此而已。你不要生我的气啊~比你不好的人,这世界上还多得是呢。”
在灯光下,她的身体透明得仿佛在渐渐变成玻璃,或者流动成水银。
这是男主角最后一次注视着鹤岗慧子——不,不对,在那之后他俩还见过一面。
她说过,他“不懂得勤奋刻苦”,“情绪表达不到位”,事实也确实如此。他走红过一段时间,最终热度渐渐下降,做了一个三流的演员。她却越来越出名,越来越美丽,先是演了几部很出名的电视剧,而后又转向电影,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在国际,都称得上赫赫有名。
他俩在商场边相遇,他手里牵着自己的女儿,看到她立在镜子边。鹤岗慧子细细地打量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也许是在欣赏自己的美丽?还是在感叹自己的衰老?她的脸仍旧像那年宴席的灯光下一样的光洁。她没有看他一眼就走了。男主角看着她走出商场,步伐轻快而昂扬。
或许是出于一种怀念过去的心绪。他蹲下身来,问四岁的女儿:
“刚才那个姐姐是不是很漂亮?”
女儿大眼睛愣愣地盯着他,似乎不明白爸爸在说什么,慢慢重复道:“没有姐姐。”
他笑着说:
“是刚刚那个照镜子的啊!杏色西服,浅色皮鞋的——”
“照镜子的——”
小女孩指着镜子,好像才反应过来似的,小声说:“照着镜子又哭又笑的老爷爷。”
备注:写完这篇文就失去了再看一遍的勇气,现实世界里为自己的怯懦和懒惰羞耻,二次元世界里也一样耻于自己的这双手如此之缺乏力量。
免责mode:求知/笑语
作者:狗剩
那场事故带走了所有的行动能力,几乎所有人都对我再次站起来不抱希望,连家人都逐渐失去了耐心,不再送我去康复科做训练。
我并不想认命,每日还是会去家附近那条长长的阶梯走道扶着栏杆尝试。
然而今日练习完后一个不小心,轮椅顺着阶梯一路滚落,光凭我自己绝对无法去将它捡回来。
这里平时并没什么人会路过,拨了电话也联系不上家人。我沮丧又绝望地坐在地上心想:这大概就是上天让我快点放弃的信号吧。
随后我听到有脚步声“哒哒哒哒”从身边过去,又过了会脚步声回来了。
“原来不是在哭啊?”他把我脸从手臂里挖出来。“你还好吗?”
姑且称他为A。
A是最近才搬来的,据说是在附近大学的学生。
这家伙有事没事就来陪我进行“训练”。用A的话说这是互惠互利:他把我当成论文的观察对象,而我则获得个“安全员”。
不过最近有件事让我难以启齿。
这大半年里的陪伴里,虽然经常会和他斗嘴吵架,可我还是喜欢上了A。
倒不是说喜欢他这件事难以启齿,我不认为残废了的自己没有追求幸福的权利,而是另一件事实在难以开口。
A这个人平时看起来温温和和没什么脾气,但是在某些事情上极其固执较真,就比如说,他就非常非常非常非常讨厌半途而废,讨厌到甚至会因为一些小事和朋友绝交的地步。
所以那件难以启齿的事就是,我想放弃了。
这么久过去了,我还是连站都站不稳。我越发相信大家说的是对的,早就应该接受现实了,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浪费时间在这种事情上。
我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就算被骂也好绝交也好,我想先把话和他说清楚。
于是在今天的练习结束后,我告白了。
我坐在阶梯中段,A逆着光站在最高处,看不清他的脸。
长久的沉默让我开始烦躁起来,不管怎么样至少给个答复啊?
我没有那个耐心再等下去了,叹了口气打算说第二件事。刚起了个头A忽然打断我的话。
“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了?”
随后他慢慢撩起裤腿,夕阳折射在金属上的反光映入眼中。
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个关系相当要好的朋友。姑且称之为B。
B和我要好到什么程度呢?我们两家人时常互相托管孩子,我们一起去幼儿园,一起吃饭,一起睡觉,要不是因为性别不同,估计都会勾肩搭背一起上厕所。
但后来他生了一场大病,我在花花班度过了整整一年的孤独时光后才再次见到B。只是他右小腿的位置空空荡荡。
B的性格变得相当暴戾,谁都不敢接近他,甚至连我靠近都会被他用积木砸。
“给我滚开!滚开!”大概是这样的。
也有坏心眼的小孩欺负他,把他连人带轮椅推到,嘲笑他是“单脚鸭子”。
我冲过去和他们打了一架,女孩在这个年纪天然的比小男生强壮能打。
这几个小孩又坏又怂,冲我吐了口水就跑;我又哭哭啼啼回去把B扶起来——我现在不怕他砸我,他手边没有积木只有布偶兔子,那个不疼。
“你还是有脚的啊,为什么不站起来?他们欺负你就打回去呀!”
B愣了一秒,随后用那个兔子砸了我:“滚开!”
B被霸凌的事情传到了他父母耳中,很快带着他搬家转学,从此再也没见过他。
B和A的模样就这样慢慢慢慢重叠起来。
你妈的,为什么不早说?
A还站在那里,半条裤腿卷了起来,露出右小腿的金属假肢。他抱着手臂:“你刚刚告白了对吧?要是想知道答复的话就上来。”
“站起来,继续走。你不会是不行了吧?”A挑衅似地冲我说。
我气得七窍生烟,想起那些被他用积木砸脑袋的童年时光,什么告白什么答复都抛在脑后,现在只想冲过去给他一拳。
于是我“站”起来了,借力撑着栏杆一点一点爬了过去。
关节咯吱作响,肌肉筋膜层层绷紧,疼得我满头大汗。不过几十阶的楼梯在我眼里与万米高山无异。
不行,今天就算爬也要爬过去揍他。
我的速度越来越快,先是像丧尸般拖着下肢爬行,慢慢变成摇摇晃晃的企鹅;等到最后一个台阶、离他只有一步之遥时,终于像模像样地“跨”了出去。
随后扑进他的怀里。
我听到他在耳边说:“我也喜欢你。”
END.
MOD:笑语
作者:凰
评论:笑语
*又名“人鬼情未了”(不)
八月三十日,中元节,小雨。
前一天傍晚,晚餐时间过后,裴安迪敲响了叶罡的房门,说他打算和其他人一起去扫墓,来问一下叶罡要不要跟着,车上刚好还有一个空位。他没听见房间里的人说“去”,也没听见“不去”,叶罡默不作声地站在门口,半个身子从门缝里露出来,很慢地摇了下头,然后就这样关上了门。
门外安静了片刻,接着响起了脚步声。叶罡靠在门后听着裴安迪逐渐远去,关掉玄关上为了应门才临时打开的顶灯,让房间重新回到一片黑暗之中,转身走到床边坐下。
敲门声响起之前他正躺在床上,拉紧了窗帘,用被子把自己从头裹到脚缩在里面,闭起眼睛想要睡一觉。他快三十个小时没睡了,任务、调查、车程、等待和报告,太多事情占用了太多时间,他赶回营地时困得像棵被洪水冲出泥地、头重脚轻的树,恍恍惚惚地穿过走廊,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能栽倒在地板上睡过去。
尽管如此,在真正允许自己入睡之前,叶罡还是强撑着把包里的行李收拾好,接着走进浴室冲了个热水澡,然后把脏衣服丢进洗衣机,这才趿拉着拖鞋去到窗边打算拉好窗帘。这时应该还不到下午四点,沙漠里的日光明晃晃地从玻璃窗外闯进来,直撞在叶罡几乎无法聚焦的双眼中。他猛然看见眼前像炸开烟花似的,眼球一下子疼起来,头晕跟着袭来,在把他拽倒在地毯上之前还是给了他拉紧窗帘、抓着厚重的布料喘息的机会。
实在是太晕了,比六年前新兵训练营里坐在仪器上接受失重模拟时还要晕。此刻耳鸣声在大脑里来回穿刺着,叶罡用力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得到更多的氧气,但他清楚这样无济于事,因为造成这种眩晕的并非缺氧,他只能选择在真的晕倒前把身体摔在床上,用脚勾起被子踢上来扯开,蜷缩成一团把自己裹了起来。
睡眠,他心想,现在必须要睡一觉,无论如何都得,不管遇到什么事、睡着时会发生什么,他必须立刻就去睡觉。
然而即使身体和意识都迫切地渴求着应得的睡眠,他却在保持着同一个姿势闭目躺了近一个小时后,悲哀地意识到自己根本睡不着。这不应该,房间里的温度很适宜,光线昏暗却不黑暗,被子是上次离开前才洗了晒过的,床垫也非常柔软,睡衣散发着洗衣液的清新气息,疲惫后淋浴过的身体放松了一些,他在返回营地的三个小时车程之前已经吃过了午饭……一切都处在最好的状态,他有着最适合入睡的环境,所以现在他应该立刻就去睡,可究竟为什么他就是睡不着呢?
叶罡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口气,在脑海中的各种想法冒头时及时掐断了它们,努力将自己保持在一个放空的状态,翻身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就这样又躺了一个多小时,直到透过窗帘的光线越来越稀疏、越来越黯淡,最后终于消失殆尽。黑夜降临,缩在被窝里的人却依然没能睡着,然后便听见了克制的敲门声。
裴安迪并不是他最常见的访客,但叶罡并不奇怪他会在这一天出现在自己房门外,而几乎是在同时,当裴安迪说出“扫墓”这两个字的时候,叶罡忽然间就切身体会到了“恍然大悟”这个词意味着什么。原来是这样,他想到,按照习俗,明天是应该去给那个人扫墓的。
于是他又感到一阵眩晕,像被架起扔进沙漠的风暴中一样无法呼吸,口干舌燥。因此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拒绝了跟裴安迪他们一同前往墓园的邀请,回到床边再次坐下,垂着头又开始发愣。
去那里做什么呢?即使把那个墓碑擦得再干净,换上再新鲜的花束和刚出炉的草莓蛋糕,在那座墓前说再多的话,那又有什么用呢?因为“孟君山”根本不葬在那方土地之下,那座空坟里什么也没有,只不过立了一块刻着他名字的石碑而已。那根本就不是他沉眠的地方,冰冷幽深的泥土怎么能是他死后永远居住的地方呢?他早就在那场大火里飞走了,扇着烈焰为他铸造的翅膀,像只飞鸟一般头也不回地离去了——是这样才对。
是这样才对,叶罡对自己默念着,甩掉拖鞋又缩回被窝里,直接把被子拉过脑袋蒙住了双眼,在更深的黑暗里等到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睡意。床像一艘漂浮在沙海之上的孤舟,海上掀起风暴,雷声刺破寂静,雨水砸落在皮肤的每一处,而他抓紧了枕头把自己按在床上,像抓住生还的唯一机会,躯体在意识中生造出来的颠簸里再次被失重感捕获。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暴风雨似乎逐渐平息,叶罡从眩晕中清醒过来,仿佛溺水的人终于钻出水面,睁开眼睛,刚刚好看见一道闪电从窗帘后面掠过。原来真的下雨了,他想,断断续续地回忆起刚才的梦境,接着便意识到自己居然还是睡着了。闪电划过后,房间里再度变得一片漆黑,只有终端上的呼吸灯闪烁着微弱的蓝光,他从被子里抽出一只手拿过终端点亮,眯了眯眼,看见上面显示着的时间:三点四十二分。
叶罡适应了一会儿屏幕的光线,眨眼挤掉一点泪水,然后点开天气数据,想看一看这场雨是从几点开始下的,然后在简单的推理后得出自己大概睡了五个小时。这对一个熬了整夜工作又来回奔波的人而言显然是不够的,不过此时这个人显然也不在乎这种事了,叶罡想着梦里见到的东西,想着那艘孤舟和暴雨,还有紧紧抓着舟沿的自己——以及对面的另一个人。
明亮的双眼,那双清澈的、琥珀般透亮的眼睛,总是带着点笑意,在看向自己时会轻轻地眯起一点儿,然后慢慢眨一下,接着就这样随着视线,一个声音传来,清晰的、一字一句地吐出那个名字:叶——罡。
叶罡用力咬住了嘴唇。他又梦见了,孟君山在他身边。无论是什么场合、在怎样的情景中,他总能梦到孟君山就在他身边,和生前一样微笑着呼唤自己的名字,然后——然后就像刚刚的梦里那般,化作满身火焰的飞鸟从孤舟上扇动翅膀跃起,穿过暴风雨飞向了充斥着阴霾的天空,丢下他独自在原地望着离去的身影,知道将再也不能看见那只鸟归来。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时至今日他仍旧想不通。他缺席了孟君山死的那天所发生的一切,等到终于赶上最后一班车来到现场时,拿到手里的只有一份死亡证明,薄薄的一张纸,轻得像片羽毛,而他立在原地举着这张纸,以为全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自己的手臂上,沉重得让他连颤抖都做不到。
之后过了近五个月,世界仍然毫不受影响地前进着,与孟君山有关的、还活着的人也都回到了各自的生活之中——至少看上去是这样。但就像裴安迪会记得敲响房门问他是否要一同去墓园一样,叶罡知道自己根本没能忘掉任何事情,在那个人死后、飞鸟离去之后发生的每一件事,他都不可思议地、可悲地记得无比清楚。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他会在临近中元节时给自己安排许多路程遥远的任务,也是为什么即使身心疲惫却依然难以入睡,更是为什么在做了那样无助的梦之后,他还是改变了主意,想要在天亮时坐上裴安迪的车。
他想去墓园,想去站在那块墓碑前看着那个名字,即使那下面的泥土中什么也没有,即使那个名字只会让他心底涌起无处可去的怨恨,恨自己被丢在下着小雨的墓地上……即使如此,他还是想去。
作者:狗剩
原作《咒术回战》,吉野顺平
预警:同人乙女向
无数肥皂泡般的平行世界填满了整个宇宙。它们生成原理简单粗暴,单单在硬币抛出的瞬间就会出现两个世界:正面朝上的世界,以及背面朝上的世界。
每个世界倒映的故事各有不同,但所有结局永远相同。世界与世界挨在一起,互不干涉也不会消融。
就像脚边纸箱之中这只待领养的幼猫,它扒开爪子正努力试图爬出来。再过五分钟猫就能掌握攀爬要领获得自由,随后顺从本能的好奇心蹿进马路中央被疾驰而过的汽车碾轧。
而在另一个世界里,箱子被放置在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大风吹落的垃圾杂物压住了出口,幼猫尖细叫声被困在其中,捱了整整四天最终失去生息。
你已经观察了很多次,无论过程如何,发生的时序如何,每一个世界里这只猫的命运都以死亡收场。
抛出的硬币不管最终是哪一面朝上,唯有落地这件事绝不会发生改变。
***
“吉野同学?吉野同学?”
活动室里两张拼一起的简易方桌上层层叠叠码着数不清的书籍杂志,吉野顺平艰难地从中开辟出一小块天地,捧着本刊物正看得入迷。
你小心翼翼跨过地上成捆报纸,指骨不轻不重敲敲桌面。他从幻想世界中抬起头,露出迷蒙恍惚的神情。
你叹了口气:“吉野同学,你忘记了今天要值日吗?”
十五分钟前,你突然发现自己的值日搭档没了踪影。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你回过头去,几个女生从后门探出脑袋。“今天是谁和你一起?不会悄悄跑了吧?”
这个年纪的小学男生总有那么几个猫嫌狗厌。捉弄女生,逃避扫除都不是什么新鲜事。你瞄了一眼黑板上的值日生栏,自己名字旁赫然写着:吉野顺平。
“我不知道……”
尽管和他称不上有多熟悉,可你并不觉得吉野顺平会是这种逃避责任的家伙。你家与吉野家事实上只隔了三户邻居,周末街区的主妇太太们联合举办的义卖活动吉野太太也报名参加了。
【吉野家那个孩子啊,虽说有些内向,但还挺孝顺妈妈的嘛。】平时最喜欢挑剔的阿婆这么评价道。
在其他男孩们找各种各样借口溜出去玩耍时,吉野顺平则帮着自己母亲忙前忙后,搬出折叠桌,布置摊位。和自己儿子比起来,吉野太太倒更像个孩子,活动才开始没多久就抛下一切溜去找其他太太们闲聊。
吉野顺平默许了母亲的行为,自觉接替她的工作。有人上前询问他即答,无人就垂着眼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摆弄手上的魔方,一直到活动结束。
——所以,他大概是忘记了?你这么想着,门口又喧哗起来。有男生急匆匆想要奔进教室取落下的足球,却被女生们强行拦住。
“你们干什么呀?!”
“你知道吉野顺平在哪里吗?”
“我怎么知道啊!他又不和我们一起玩……拜托了先让我进去吧!”
“真的不知道吗?”
“真……啊,好像还在活动室,我刚刚经过的时候看到了。”
“你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没有骗人啦!”
“好啦,”黑板已经被你擦得干干净净,捏着板擦用力在粉笔槽上敲了敲,“你们在这里傻等不如帮我把窗户关一下。我收拾的差不多了,一起去活动室看看吧。”
事实证明那男生说的是实话:吉野顺平还真是一个人藏在活动室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他听到你的问话脸蓦然涨成番茄色。
好糟糕,自己竟然把这回事忘得干干净净。
“钥匙给你,等大家都走了再锁门吧。”
“哦、哦。”吉野顺平伸手接过,说话磕磕巴巴,“对不起,下次、下次我会补上的!呃,那个……同学…”
“要好好记住同班同学的名字呀!”其余几人笑了起来,他绞着手指愈发窘迫。
你推着同伴就往外走:“吉野同学明天见,记得要填好值日表哦!”
***
“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妈妈正在与一条鱼斗智斗勇,头也不回,“今天怎么那么晚?”
“和朋友一起去逛了逛新开的店。”瞥了一眼墙上时钟,比平日晚了近一小时。你偷偷吐了吐舌头,将书包搁在玄关壁橱上,轻手轻脚走到妈妈身后,一把搂住她的腰用脸蹭着后背。“对不起嘛,下次会提前告诉你。”
“……晚饭快好了。”这一招相当好用,妈妈语气无可奈何地软了下来,“能帮忙丢一下门口的垃圾吗?”
“没问题!”
垃圾堆放处离家并不远,但最近这段路不太好走。工程车停在标有禁止通行字样的施工牌所围成的圈中,大半道路被挖开,看告示似乎是在调整地下电缆。如果单单只是普通施工也就算了,偏偏这一下连带着整片区域的公共照明都哑火了数日。
太阳快沉了。
只装了一盏灯的垃圾房本就昏暗,现在因停电缺失了唯一光源后里头直接变得黑漆漆一片。腾出手将半合的门推开更大角度,想让外头的光多照一些进去,你可不想踩到黏糊糊的果皮。
说起来,这是什么味道?浓烈腥甜如铁锈般的气味在打开门的瞬间灌入鼻腔,逼得你捂住脸往后退了两步。那又是什么?服装店的人偶模特吗?
你将视线移向蹲在“人偶”边上的男人,他也正看着你。那人慢慢、慢慢站起身,在动作时似乎一不小心踢到了地上那具“人偶”,发出挤压吸饱水分的海绵才有的“嘎吱”声。
即使开了门,垃圾房里依旧很暗。未知的深色液体缓慢淌过黑色,触到门边的明暗交接线才换上原本鲜红色彩,又慢慢浸没你的鞋底。
惊惧到极限时所有声音都会被压抑在喉咙里。
原来电影里主角会尖叫是骗人的。你没头没脑地想着,一边奔跑一边不断确认那个男人有没有追上来。
“呜哇!”
“……!”
吉野顺平才从学校回来,刚准备进家门就被你撞了个人仰马翻。你迅速站起来,随手捡起散落在自己边上的东西塞进他怀里,哑着嗓子连道歉都顾不上:“赶紧进去!”
父母被你的样子吓了一跳。先前那一下摔得太狠,扎马尾的皮筋崩断,头发乱糟糟散开,膝盖手肘大片淤青;连鞋都没有换就跑进屋内,在木地板留下了一长串血红印子。
你抖着手拎起电话听筒,几次都按不准号码。母亲慌忙抱住你:“不害怕不害怕,告诉妈妈,发生什么事了?”
你被她揽入怀中,脸贴上胸口听到妈妈心跳声总算缓过神来。凝滞的恐惧终于破开裂缝,你拽住她的衣服,声音里带着哭腔:“报警……快报警!”
***
“因为今天轮到值日,后来又和朋友在外面玩了一会……应该是差不多快六点的时候。”
“扔垃圾的时候有其他人吗?”
“没有。”
“你还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吗?”
“那里太暗了……我真的没看清。”
你手里捧着热茶坐在父母中间,对面沙发上两名警察听到你的回复后面面相觑。
不是【不记得】,而是【没看清】。
垃圾房里发生了血案:有人被割断咽喉大量失血而亡。犯人显然预谋许久,明明是这种最容易留下痕迹的犯案手法,警方在现场却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这条街的监控同路灯一样早已断电数日,很可惜的是你作为第一报案人及唯一的目击者,也无法提供更多有效信息。
“那先这样吧。”漫长的谈话结束,年长一些的警官率先站起来,另一个连忙合上本子跟着起身。“如果想起什么的话,请务必联系我们。”
垃圾房被警戒条封闭,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乎人人都在谈论那里发生的命案。犯人迟迟没有抓到,坊间甚至开始有传言这是此前的连环杀人魔重出江湖。
为了安全考虑,学校里开始组织学生们集体回家,避免落单。你和吉野顺平家住在街道末尾,返家小队走到最后只剩你们两个。
“怎么了?”吉野顺平注意到这一路你频频看向身后,忍不住跟着回头,什么都没有。
你停下脚步,收回视线。临时的电力提前恢复了公共设施,现在天也还亮着。同学在身边,老师也在身边。
“……没什么。”你冲他摆摆手,“明天见。”
吉野顺平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到家:“啊……明天见。”
事实上自发生命案那日以来,你时常感觉有人在跟着自己,放学回家时,独自去便利店购物时。
你还未从目击杀人现场的巨大心理阴影中走出,不明来源的视线如影随形舔舐后背,这种模糊又漫无边际的恐惧感几乎无法好好用语言来阐述。
父母听完你的求助商量了整整一晚,下定决心等你小学毕业后无论如何都要搬家。工作也好,不动产也好,都是小事。
好在离终末的考试也没多久了,有了父母的承诺,你也总算安心了一些。
又过了两周,国民级电视剧大结局播出,家家户户茶余饭后的主题换成了剧情闲谈。
而那桩案子再无下文。
搬家后你也确实度过了一段平静时光,新的环境似乎带走了所有令人不适的感觉。
等到了初中最后一个暑假,你几乎已经忘记当年的噩梦,三年来头一回脱离监护人的庇护独自前往参加同学会。
你再也没有迎来下一个开学日。
那名犯人不知道是如何找到自己,以同样的手法一刀结果了你的性命。
***
你站在阴影处,看着街道对面童年时期的自己惊慌失措地逃跑,与刚刚值日回来的吉野顺平撞到一块,赶忙爬起身,一句对不起都来不及说就没了踪影。
吉野顺平大约也是急着回家,好脾气地略过你的失礼行为,自己拾起掉在地上的书包与杂物进了门。
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口袋里落下,一路滚到你的脚边。弯腰拾起仔细看,是一枚正面烙印着电影角色头像的纪念币,边缘一圈刻了台词:
【我们要去的地方不需要路。】*
朝上一抛,你抬头盯着硬币在空中翻滚。抬脚踢了踢纸箱,几乎快要成功爬出来的可怜小猫吓得落回原位,缩起身体瑟瑟发抖。
——被抛出的硬币必然落地,除非有人伸手接住。
“那是什么?”几个小孩抱着球嘻嘻哈哈一路追逐打闹,眼尖的男孩远远看到纸箱,勾着同伴围了过来。“小猫咪诶!”
你侧身给他们让了让位,其中一个孩子扯扯你的衣角:“姐姐,这是你的猫吗?”
“不是。”
孩子们小小欢呼了一下,但下一刻又愁眉苦脸起来:到底谁可以带它回家呢?
他们叽叽喳喳商量了好久,最终赢下猜拳的孩子小心翼翼抱起纸箱。
望着他们雀跃离去的背影,你摊开手掌,硬币背面朝上。
***
那几个孩子的笑声只剩余音荡在耳边,迅速被蝉鸣声盖过,原本已经沉下的昏暗天色忽然变得艳阳高照,气温陡然升高。突如其来白昼激得你闭上眼睛,片刻后适应了光线才慢慢睁开。街区道路平整宽阔,既没有工程车也没有警示牌。
你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等待。
五分钟后,吉野顺平双手插在口袋从你面前走过。
小学时期的他比你矮一些,但男生们到了高中个个都开始拔高。现在的吉野顺平才刚步入发育阶段,就已经完全超越了应该算得上是“同龄人”的你。
他比小时候看起来阴郁许多,长刘海挡住了半边面颊,像是在思考些什么无意识地微微皱起眉头。
“吉野同学。”
“吉野同学。”
他仍在往前走,完全没注意到你的呼唤。
“吉野顺平。”
对方总算停下脚步,侧过头:“你是……?”
你报上自己的姓名,见吉野顺平看起来更加困惑内心默默叹了口气,自动补上一句:“我是你的小学同学。”
或许是【同学】二字触及了红线,他不动声色与你拉开一个微妙距离:“哦,你好。”
吉野顺平现在显然心情不是很好,抬头望望天又转过身去:“下次见。”
【下次见】就在第二天。
吉野顺平几乎都是固定地点活动:影院,河堤,DVD租赁店。你按照烂熟于心的路线一个一个走过,最后很容易的在摆满冷门影片的货架与他“偶遇”。
“好巧啊,吉野同学。”
“……你好。”吉野顺平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快又会见到你,在脑海中苦苦搜索试图找出一星半点关于你的记忆。
“吉野同学还记得我吗?”你观察着他的表情,慢慢说道,“小时候你忘记了值日,把我一个人落在教室打扫呢。”
脑海深处的画面又被调出,这绝对算得上是自己少有的黑历史之一。
吉野顺平在意识到你是哪位后,坚硬的保护壳显而易见地松懈下来:“对、对不起,之前没能认出来!”
“没有关系,毕竟长大了大家都变了不少。”你摇摇头,笑眯眯说道,“吉野同学还欠我一次值日呢,要用请我喝饮料补回来吗?”
“诶……?!好、好的。”
吉野顺平略显局促地坐在你对面,工作日下午一点半的咖啡馆里冷冷清清,工作人员靠在吧台用微妙的眼神在你们身上来回扫过。
——是高中生吧?现在不上课吗?
——小情侣逃课出来玩的吧。
“你们家搬得挺突然的……很多邻居都来问过。”
出于各种因素考虑,当年离开的时谁都没有通知,大家都以为这户人家趁假期出去旅行;直到某一日邮递员来送订阅杂志发现门口邮箱里已经塞得满满,才发现你们一家早就搬离了这条街。
“因为再呆下去我可能会疯掉。”你假装没有听到店员们交头接耳的悄悄话,抿了一口饮料,“啊,应该说会死。”
“这么严重吗……”他非常惊讶,但立刻又露出羡慕的神情,“至少立刻脱离了不愉快环境。”
“吉野同学现在过得很不愉快吗?”
听到你的问话吉野顺平整个人气场低沉下来,久久一言不发。
他垂眸用手按住了自己被头发遮挡住的额头。之前的伤口已经开始长出新的肉芽,在完全愈合前会时常犯痒,轻轻触碰又会立即变成酸麻的疼痛感。
“抱歉,我不应该问这个。”
抱歉,这是必须确认的事。
“……我没事。”吉野顺平放下手,挤出笑容,“说起来,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处理一件事。”你朝前倾了倾身,示意他也靠近一些,一副要说大事的模样。
吉野顺平犹豫了一下,他有时候确实难以分辨人心,到底是善意,恶意,还是随意?但是童年和现在像是有一条泾渭分明的界限,明明对你的印象只停留在【小时候邻居家的孩子】【一不小心害那个孩子一个人打扫完整个教室】,却又由心认为:这是可以信任的人。
他学着你的样子慢慢凑过来,间隔的咖啡桌变成了秘密情报交换处,你用只有他一人能听到的声音在耳边说道:
“我是回来拯救世界的。”
微凉的气息打在耳畔,吉野顺平“腾”地一下坐直身体,面颊微红:“请不要戏弄我!”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小时候看起来那么正常的同学,怎么也变成了一上来就捉弄人、性格恶劣的家伙?
“因为吉野同学看起来不太高兴,想开个玩笑而已。”
几个店员们还在频频往这边看,吉野顺平瞥了他们一眼低下头,一直绷紧的肩膀放松开来。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什么嘛……”
“我很久没有回来过了,开了好多新店啊。”你趁机得寸进尺:“吉野同学,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
有谁会拒绝和自己有共同语言又真诚友善的人递来的橄榄枝呢?更何况这件事你已经做得轻车熟路,只要对方开个头就知道接下来他要说什么。
***
“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回过头,吉野顺平拎着便利店的袋子看样子是刚刚购物回来。
“我没有钥匙,进不了门。”
吉野顺平并不清楚你搬家之前的老宅最终是如何处理的。在他印象中你们一家搬走后这栋屋子始终空置,再未见过门牌换上新的名字。于是默认你是要回原先的家。
“不要站在外面,这么热的天会中暑的。”少年额上还浮着一层薄汗,“先来我家坐一会吧?”
这里的民宅都是相似结构,吉野家也不例外。最普通的一户建,进了门就是与开放式厨房相连的餐厅。他引着你进了隔壁的和室,打开空调。电视机没有关闭,画面暂停在一场派对上。
“你刚刚在看电影?”
“《彗星来的那一夜》,你看过吗?”
“看过。”
“你有什么评价?”
“非常无聊。”
“呃啊,真是相当严厉的批评呢……”吉野顺平盘着腿坐在你身边,笑得腼腆,“我倒是觉得只要通过暗处就能创造一个新的平行世界,这点还是挺有趣的,虽然主人公再也回不去自己的世界了。”
“那是因为他们没有世界之间的锚点。没有锚点,不断制造新的世界就是在给自己制造麻烦。”
吉野顺平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锚点?”
“唔……有纸和笔吗?”
“稍等一下。”他起身出了门,隔壁房间传来拉开抽屉的声音。过了一会脚步声又向房间深处进发,五分钟后吉野顺平带着两罐饮料和纸张原子笔回来了。
“这个给你。”他拉开拉环,放在你面前。
“谢谢。”
你在纸上圈了两个圆。
“假设这里有两个世界,每个世界里都有无数个点,虽然在世界里的位置并不相同,但是点和点是一一对应的关系。”两个圆里被你胡乱画满芝麻般的黑点,随即各圈出一个点,“而锚定对应固定的点能把所有世界串联在一起。无论有多少平行世界,只要跟着锚点都能回到自己的世界里。”
你在纸上又画了好几个铺满黑点的圆圈,最后一道直线干净利落穿过所有圈,看起来有些像甜品店的花见团子。
“就这样,找到每个世界同样的点就好。”
吉野顺平低头想了好一会:“这个点是……时间吗?”
“不对哦,时间只是世界里其中一条轴,坐标系数都是可以变化的。”你啪嗒啪嗒按着原子笔,紧紧盯着自己画的东西,“是【事缘因果】,只有这个不会发生改变。”
“也正因为锚点是相同的事因,所以一旦我把这个黑色的点替换成了红色,其他圆圈里对应的点也都会跟着变成红色。”你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有了一个锚点,你就能改变世界了。”
你指了指他刚刚拿来的可乐罐:"就好像吉野君刚刚在喝的饮料,也许在另一个世界里这是你昨天喝的,而第三个世界里你放在冰箱好几个月才想起来。总而言之不管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汽水被你喝完的结果是固定的。”
“这就是一个事件锚点。如果想要改变这件事,只要某个世界里吉野君去购物前有人把便利店所有可乐都买走,那么所有世界的吉野君都会变成【没有喝可乐】。”
世界们挤在一起,每一个都在按照其特有的时间轴走不一样的故事。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无论是什么样的时间规则、事件发展,所有世界的结局都是同样的。
但如果其中任意一个世界的结局发生变化,那么其余所有世界都会进行自动修正以维持统一。
如果真能做到这种事的话,或许可以找到一个能将所有讨厌自己的人都消失的世界。不过这种话说出来一定会吓到你吧?于是吉野顺平换了个更温和的说辞笑道:“如果有锚点,那我一定会想办法找到一个能修改法律的世界,去加上一条:电影院内喧哗者判处重罪。”
“哇……吉野君好严格啊。”
“那你呢?你有了锚点想做什么?”
你愣了愣,这套无趣枯燥关于世界的理论其实说过很多回,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反问。
你的锚点是什么?
在那些被否决的世界中,只要将硬币转回正面,你就能回到原初世界自己死亡的【前因】;再翻过硬币背面朝上,又就能制造一个新的世界。
所有背面世界里,你的终局在时间轴上被大幅度延迟,而吉野顺平却会变得比你更早拥抱死神,成了另一个点。
你的死亡与另一个人的死亡被世界留下的锚点串在一起,你隐隐约约有个猜测:那天最后有过交集的吉野顺平恐怕是能让自己活下去的关键人物。
可是到底要怎么做呢?你改变不了正面世界的【结果】,背面世界里的吉野顺平也根本没有办法救未来会遭遇厄运的自己。
“……活下去。”
“什么?”
“想要……都活着。”你俯下身把脸埋在掌心之中。
这、这怎么了?!
吉野顺平有些懵,不知道这个问题哪一点冒犯到了你,手忙脚乱抽出一大堆纸巾。想让你抬头,伸出的手触到肩膀瞬间又缩了回去。
“只有你活着,我才能活下去。”
“我活着,我活着。”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安抚你,“那个,先冷静下擦擦眼泪吧……”
“没有在哭。”你一脸平静地仰起头,看起来情绪毫无波动,更不要说是不是在哭。“开个玩笑而已。”
吉野顺平抱着一大团纸巾愣了一秒,松了口气:“不要乱开玩笑啊!而且我死了你也活不下去……听起来太奇怪了……”
“你没有看过那部电影吗?你跳我也跳?”
“那句台词不是这么用的!”
“那个,我之前就想问了,”他顿了顿又说道,“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没有哦。”
***
当然是假的。
刚跨入这个世界不到半小时,你就发现吉野顺平已经和那个“怪人”混在一起了。阻止他们继续往来吗?绝对没有可能,事实证明那是另一个锚点。
既然无法挽救吉野顺平的死亡,也没有能力把他从“怪人”身边抢回来,还能做什么呢?
除了那件事,最后一件事。
到底是哪一天发生的来着?
深夜十点,你独自在吉野家附近徘徊。他家灯火通明,吉野太太估计又喝高了,即便隔着一扇大门你也能听到她乐到极致而变了调的笑声。
吉野顺平这一周也没有去上学,但你也没有与他见面。再靠近就会被“怪人”发现——吉野顺平身上沾染了有别于这个世界的灵魂气息。
你低着头从街道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冥思苦想。
不同世界里事件在不影响结果的情况下都是乱序发生,记录日期对你来说是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那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一名陌生的粉发少年与你擦肩而过,他似乎心情很好,哼着歌孩子般走一步跳一步。
“等一下!”你几乎是在瞬间反应过来,立马回身拽住对方的衣领。他踉跄一下,好不容易才稳住重心。
“怎、怎么了?”
“回去!回吉野家!现在就回去!”
***
先前被你拦下的少年在吉野家里与从未见过的怪物混战中挂了彩,正呲牙咧嘴地往自己手臂缠上绷带。后续赶来支援的几人在与吉野太太交涉着什么。
你努力集中精神勉勉强强听到几个关键词。他们说要带吉野顺平走。
“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那是什么地方?”
“吉野太太,更详细的情况我们会稍晚一些和您解释。”
……
……
天际已蒙蒙泛光,再过一会太阳就会升起。最早开始工作的送奶工踏着车路过,诧异地发现吉野家在一夜之间几乎夷为平地。
周遭的声音愈发模糊起来,送奶工车上的铃声听起来仿佛来自虚空。你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保持清醒。
旧的【事因】开始抹消,新的【结局】正在填补。
“……你还好吗?”吉野顺平注意到你有些不对劲,试探般问道,“要是——”
手心一凉,你忽然塞了什么东西给他:“未来……未来等你。”
吉野顺平低下头,莫名其妙摊开手掌:竟然是自己儿时丢失的纪念币;翻到背面发现数字部分被磨得已经完全看不清。
“你这是哪里找到的?”
他很是惊奇,抬头却发现自己面前空无一人。
***
“店长,我先回去了。”
“辛苦啦,路上小心。”
为了错开白天主修课的上课时间,连续几周的夜班让你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憔悴。你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掏出手机打开自拍模式。果然,从刚才起就觉得有些不对劲,画面中你看到后方数米开外有个人与自己保持相似步调一直跟着。
对方似乎非常熟悉你回家的路线,无论怎么特意绕路,或是躲进熟悉的便利店从后门离开,抵达公寓大楼门口时骤然发现那家伙还在身后。
你飞快跑进电梯拼命按下关门键,见电梯门缓缓合上才松了一口气——一只手忽然卡住门缝。
戴着口罩与兜帽的男人挤进来,靠站在电梯后方墙板上。你紧张得几乎屏住了呼吸,彻底闭上的金属门倒映着对方唯一露在外的眼睛。
“不按楼层吗?”他问。
你僵硬地抬起手臂,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随意摁下——等电梯一停就从安全通道跑回家。
他默不作声,跟着按了低一层的数字。
啊,只是顺路的住户吗……你快速瞥了一眼,提着心惶惶然。
叮——
他的楼层先到了。对方下电梯时你还在为自己随意揣测他人感到羞愧。
但令人万万没想到的是那男人下了电梯后竟然也进了安全通道。你看着下方楼梯交错的空隙处对方露出的帽顶,几乎快要失去思考能力。
如果往下走,就会正面与他碰上;不得不一路向上,然而脚步声始终不紧不慢跟在后面,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心上。
安全通道里信号极差,你快速连按拨号键,只有无数忙音反馈。再往上就是顶层了,你毫不犹豫冲进天台锁上门,颤抖着手再一次拨打报警电话。
“这里是……”
刚听到接线员的声音,身后的门就重重被人撞开。一回头就被人扼住咽喉再发不出任何声音,手机在挣扎中摔落。
对方似乎根本不打算给你求饶的机会,就这么掐着命脉直接将你推向天台边缘。大半个身子都悬在了半空中,你听到他笑了一声。
巨大的失重感将你整个人淹没。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地面,脑子里一片空白。
下一秒,你落在了一团软乎乎的东西中。
半透明的生物轻轻将你放在地上,你迷茫地看着这只巨大的水母:刚刚是什么情况?
“嗨。”
“呀!”你被突然冒出来的人吓了一跳,又立即反应过来自己相当失礼,“您、您好?谢谢……是您救了我吗?”
“不是哦,是淀月。”
对未知生物的好奇已经完全覆盖了刚刚被人推下楼的恐惧,你看着那只水母慢慢飘远:“……那是您的宠物吗?”
“咦……你看的到它吗?”见你露出了不解的神情,对方干咳一下转移话题,“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啊,对哦。你这才想起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连忙道:“对不起对不起,您能帮忙报个警吗?”
他抬头望向天台,那个男人被水母禁锢住动弹不得。
“没事了没事了,警察很快就来了。”
随后小心翼翼地往你这边靠近了些:“你还记得我吗?”
“您是……?”
他拉过你的手轻轻放下枚硬币,仔细看了看是正面烙印电影人物头像的纪念币。你前两天才刚看过的经典老片,那句台词尤为印象深刻:
【我们要去的地方不需要路。】
“吉野顺平,我叫吉野顺平。”
你后知后觉想起来,小时候好像确实有那么一个的同学,曾经一口气买了数本同一期杂志就为了填抽奖券。看起来老实又腼腆的小男生唯一一次搭档值日就放了你鸽子,躲在活动教室里努力破解奖券的谜题。
“好久不见!”
***
【正面世界】
吉野顺平彻底忘记了今天自己还要值日,等完成任务踏出校门时已几近饭点。他抱着书包直直往家里冲,电视节目将在整点准时播出。
——快点快点!还有三分钟就要开始了!
埋头奔跑不看路绝不是什么好习惯。都已经到了自家门口,吉野顺平刚准备进门就猛地与人撞了个满怀。
你跌坐在地上,他更是连人带物翻了一地。
“呜哇!”
“对不起对不起!”
你连忙道歉随手捡了两样就往顺平手中一塞,又慌慌张张地跑走,像是正在被什么凶恶猛兽追逐似的。吉野顺平疑惑地朝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再收回视线时你已跑远,他叹了口气只好自己收拾满地的书籍杂物。
叮——
刚弯下腰,一片亮晶晶的东西便从口袋中滑出,金属与地面碰撞发出清脆声响。这是顺平填了数张杂志调查表才抽中的影迷纪念币。硬币顺着惯性朝前滚,他连忙追上一路跑到街对面直到撞到一个纸箱,那枚纪念币才原地打着转停下。
顺平擦了擦灰尘小心翼翼重新将它收好,一抬头对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喵……”
“小、小猫?”
顺平有些不知所措,小猫趴在写有【请带我回家】的纸箱里有气无力地叫着。街上冷冷清清空无一人,看样子一时半会是不会有其他人发现它了。
这也放得太隐蔽了吧……
顺平心想。
会不会饿死啊?要不然先问问妈妈能不能先收留它一段时间?
他打定主意抱起箱子,刚转身就瞧见马路对面有个眼生的男人,正弓着腰慢慢沿着你方才离开的方向走。
吉野顺平从未见过谁会有那般神情:麻木、阴冷,带着如同捕杀猎物的死灰眼神。
那瞬间他感到后背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下意识往电线杆后藏了藏。直到那男人转进小巷不见了踪影,晚风灌入领口,才一个激灵醒过来。
“顺平,把这个拿过去吧。”
“好的。”
今日节目内容是最爱的年度佳片盘点,吉野顺平却窝在沙发上看得心不在焉,听到妈妈的呼唤便一把丢开抱枕起身。
吉野凪拿了些旧衣服垫在纸箱内,又拿了个浅盘装了些牛奶。怕生的幼猫缩成一团,最终饥饿战胜恐惧,抖着身体凑到盘子前舔食。
母子二人蹲在纸箱前,凪忍不住伸出手。猫咪被她冷不丁的举动吓得脊背弹起,见她并无恶意又逐渐放松下来,低下头继续。
“顺平在烦恼什么吗?”她一下一下抚着猫咪,柔软绒毛滑过指缝,露出心满意足地笑容。
“……没什么。”顺平抱着膝盖,他早就过了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闹腾凪的年纪。
吉野顺平闭上眼,那个陌生男人的脸仍清晰无比地刻印在脑子里。他有种莫名其妙的预感,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正思忖着是否要和母亲说这件事时,忽然听见一阵尖锐的警笛声,紧接着又有好几声同样刺耳的噪音从屋外掠过。
“啊啊,好吵啊。”凪走到窗边,窗帘微微挑开一条细缝,竟有四五辆警车闪着灯停在外边。“出什么事了吗?”
大约一小时后,她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附近垃圾堆放点发生了一起杀人事件,警察正一家家敲门调查线索。
会和那个人有关吗?
“最近有没有遇到过奇怪的事啊……”凪撑着头想了一会,“没有诶,也没见到过什么奇怪的人。”
要不要说呢?
“那么,打扰了。如果有什么问题请随时联络我们,这是联系方式。”
他们会相信一个小孩子说的话吗?
“好的好的,辛苦你们了。顺平,和警察叔叔说再……”
“那个,我看到了。”吉野顺平拉着母亲的衣角鼓起勇气从她身后探出头,“我看到了一个人。”
***
“吉野同学。”你抱着便当袋坐到他身边,“一起吃午饭吧?”
“诶?……诶?!”
吉野顺平原本想躲在某个角落里一边看新刊杂志一边解决手上这个饭团。虽然是同班同学,但你们日常几乎毫无交集,连熟悉都称不上,突如其来的午餐邀请着实把顺平吓了一跳。
他脑子里冒出无数问号,无论如何都猜不出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个,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吉野同学还记得上个月那桩杀人案吗?犯人已经抓到了。”
正是顺平目击到的那个男人。
这不是他犯下的第一桩命案,犯人精心策划许久的连环谋杀,目的仅仅只是为了挑衅律法。缺乏监控的场所,随机挑选的受害者,张狂却又滴水不漏——前提是没有被来丢垃圾的你撞见。
警方在他的藏身处寻找到寻到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数十位数的受害者,被以一种近乎炫耀的语气记录在内;而最后一页贴着你的照片,镜头里恰好回过头,旁边并排站着的孩子也侧着身子,脸却被黑色马克笔涂黑。
照片下方潦草写了几个地名、时间点,这是一份刚刚开始的计划书。
毕竟都到了这一步了,怎么能让个孩子破坏自己的“丰功伟绩”呢?
如果没有吉野顺平向警方提供的线索,接下来的受害者无疑就是已经被盯上的你。
【多亏了吉野家那个孩子啊,要好好感谢他。】
“所以,今天晚上来我家吃饭吧!”你诚挚发出邀请,“和牛哦!我妈妈专门去买了和牛哦!”
不是午餐时间吗?怎么突然跳到了晚餐话题了!不擅长与人交际的吉野顺平在心里哀嚎。
“不必那么客气,而且我妈妈还不知道……”
“阿姨今天晚上也会来,已经说好了的。”
“咦?!什么时候的事?!”
“早上经过你家的时候就和阿姨说了。说起来,吉野同学出门好早啊,本来还想找你一起上学。”
趁吉野顺平还在消化这巨大信息量的间隙,你翻了翻他手边的杂志:“啊,是最新的期刊呢。”
“你也看这个吗?”
“爸爸也有在订阅,我之前看过几期,很有趣呢。”你笑嘻嘻又靠近了些,“这期里推荐的几部电影我爸爸有蓝光珍藏版哦。”
“所以,吉野同学今天晚上要来我家吃饭吗?”
自此,同学兼邻里多年的你们才真正开始熟悉起来。
小升初的考试结束一周后,也是你们一家人搬家的日子。
吉野顺平提着妈妈制作的点心来找你道别,心思细腻的男生看起来有些忧郁,隔着车窗喊了你几声不见动静,微微蹙起眉头。
你的目光毫无焦距,宛如静止系人偶般呆坐在车内。直至车轮缓缓启动,才如梦初醒般缓过神来。
有什么东西突兀闯入大脑又迅速消失。
你连告别的话都来不及说,只堪堪抓住脑海中最后的词汇,探出窗冲他大喊:
“我在未来等你!”
***
高中生活对吉野顺平而言并不轻松。社团活动需要固定场所,而另一群人同样觊觎这个带有空调和座椅的一室空间。
“喂喂,不是都说了让你放弃社团申请吗?”
“这家伙是故意的吧?”
“哈?你是这样想的吗?”
吉野顺平被甩在铁丝网上,后背撞得生疼。面前几人嬉笑着将他围在中央,自动停在领头者身后半步左右的位置。
对方蹲下身,一手捏着烟头,另一手扯住吉野顺平的头发,烟圈轻佻地喷在脸上。他的目光从顺平光洁的额头上掠过,心里有了个好主意。
“看来得让你长长记性。”
那团热源越来越近,吉野顺平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脸上反而浮起点点湿润凉意,顺平听到一阵气急败坏地叫骂。
一名陌生女生站在不远处的花圃旁,正拿着水管冲这边不断滋水。她捏地很用力,大量水流只能从变了形的细小孔洞中挤出。巨大水压击打在身上的滋味并不好受,刚刚还在针对自己的不良们立刻转移了目标,直冲她而去。
“你们在干什么?”教导主任的声音硬生生让他们的脚步急刹车。
“突然发现学校里有那么大的花圃,忍不住想浇下水。”拧紧水龙头丢下水管,她一脸坦然地答道。
其他人面面相觑,又不敢闹出更大动静,狠狠剐了她一眼便四散离去。老师显然也不想多管闲事,抱着一叠资料夹继续往前:“赶紧跟上先把转学手续办好,以后你有的是时间逛学校。”
“好的!”女生却一步未动,反而把目光转回这边。吉野顺平看着她踩着细碎落叶走了过来,弯下腰语气柔和:“……刚刚就觉得你好眼熟啊。”
“是、是吗……”靠、靠得太近了啊!顺平惊得绷直了脊背却退无可退,比刚刚被校霸围攻时还要紧张。
她左瞧右瞧,忽然满脸惊喜绽出笑容:“吉野君,你还记得我吗?”
对方的样貌逐渐与童年时期的好友重叠,吉野顺平喃喃念出你的名字。
“好久不见。”
END.
评论要求:无声
补充说明:
台词出自《回到未来》
fall
文:讷
mode:随意
*《黑塔利亚》冷战组cp向,读前请注意。*
*本人航天知识匮乏如果有bug请……(目移)*
他熟知失重的感觉,熟悉失去地心引力、活动时难以自控的感受,并已经能够习惯。远离那颗蔚蓝母星、漂浮在永远漆黑而静默的真空之中,他在船舱里已经能灵活得像条水中的游鱼。他并不感到有多无趣,反而逐渐乐在其中,毕竟这是为全人类探路的丰功伟业,暂不管美国究竟有没有可能真的将科技共享。
警报声在狭窄的金属舱室里嘶鸣,一声接一声,尖锐得像是用指甲刮擦生锈的铁皮。阿尔弗雷德直感觉这声音狠狠钻进他的耳朵里,蛮横地碾过神经,逼得他头昏脑胀。太阳穴突突直跳,阿尔弗雷德抬起手,干脆“砰”一拳砸在闪烁不停、红得刺眼的警报器面板上。
警报声戛然而止。
死寂瞬间降临,沉重得令人窒息。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粗重、急促,像破旧的风箱在狭窄的胸腔里徒劳地一拉一扯。每一次吸气,他都感觉肺部被什么东西用力攥紧,为他带来一阵折磨的困苦。空气已稀薄得如同置身于万米雪峰。汗水不受控制地从额头渗出,汇聚成冰凉的小溪,滑过紧绷的眼角和颧骨,痒得钻心,他却连抬手擦拭的力气都几乎被抽干。
该死的太空垃圾!
阿尔弗雷德咬紧后槽牙,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他强迫自己转动僵硬的脖颈,视线艰难地投向主舷窗外那片亘古不变的、冰冷漆黑的虚空。不久前,他还悠闲地仰躺在船舱之中,以一种远眺人类足迹的惬意欣赏这空旷的真空。不过大概是他不该低估太空的丰富性,下一秒,一块如同凭空出世、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碎片,以宇宙的速度亲切地碰上飞船尾部靠近生命维持系统管线的位置。撞击声隔着舱壁传来,轻微得如同一次礼貌的叩击,却瞬间让整个飞船内部陷入了致命的混乱。
仪表盘上,那个象征生命线的氧气浓度读数早已低过了安全值,仍以令人心死的速度直线下滑着。红色的数字无情地跳动,每一次闪烁都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剜掉他生命的一角。刻度线也已经跌破那条用粗粗黄线标出的最低生存阈值,并且没有丝毫减缓的趋势。舱内气压同样紧随其后,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耳膜深处传来的、持续不断的压迫和嗡鸣,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蚊虫在颅内振翅。他已经发送过紧急求救信号,但这垃圾到处乱飘的太空难道就恰好没有一艘可救援飞船存在吗?他再次深深地、用力地吸气,徒劳地瞥了一眼同样快要见底的备用氧源数值。
该死!该死!该死!
阿尔弗雷德在心里一遍遍咒骂,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意识体是不会因为这种原因死亡的,这也是他的国家在没有其他需要的赋闲时期期望他能执行太空探索的原因,他打赌肯定不止美国这么干;但这不代表他不会体验到缺氧带来的濒死的痛苦。没有死亡——只有痛苦,不减反增的痛苦。他在可能留下伤口的前一秒放松手指,那点微不足道的痛楚完全无法对抗铺天盖地涌来的、冰冷的死亡触感与随之升腾的愤怒。该死!他可是阿尔弗雷德·F·琼斯!他代表着人类征服星海的雄心,代表着最强大的国家意志!他跑来这片荒凉的真空应该是为了星辰大海的凯歌,是为了有朝一日奇迹般建起的美国基地,是让星条旗在太空中猎猎飘扬!怎么能……怎么能像个愚蠢的罐头一样,无声无息地憋窒在这片该死的、虚无的真空里,像漂浮在轨道上的另一块可悲的太空垃圾一样,只能等着不知何时到来的援救?这简直是世界上最难堪的笑话!
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灰暗的斑点,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缓慢地晕染开来。大脑像是被浸泡在粘稠的糖浆里,思考变得滞涩、模糊。那些宏伟的蓝图、激情的演讲、仰望星空的眼睛……都开始褪色、扭曲。他艰难地扭过头,目光落在舷窗上倒映出的那张脸上——汗水淋漓,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蓝色的眼瞳只能看见被逼入绝境的困兽般的惶然和一片死灰的绝望。
真他妈难看。阿尔弗雷德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自嘲笑容。他缓缓闭上眼,准备迎接那无可避免的窒息。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那片冰冷黑暗的边缘,一道微弱的、异样的光芒,突兀地刺破了他紧闭的眼睑。
阿尔弗雷德猛地睁开眼。
舷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墨黑宇宙背景中,一个庞大而沉默的轮廓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带着绝对存在感的方式滑入他的视野。它像一头从深海中悄然浮起的钢铁巨鲸,悄无声息地调整着姿态,一点点占据了舷窗的大部分画面。那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在远方恒星的冷光下泛着幽暗的色泽,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撞击凹痕和宇宙尘埃摩擦留下的浅淡划痕,无声诉说着它在轨道上长久驻留的沧桑。他还不及想到这是否就是等待已久的救援,便一眼看清船体侧面那抹巨大、鲜艳、如同凝结鲜血般的镰刀锤子图案,在冰冷的星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刺痛了阿尔弗雷德的双眼。
……苏联。
阿尔弗雷德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像失控的马达般疯狂擂动起来,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回响。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惊、荒谬的感受瞬间攫住了他,紧接着更加鲜明起来的是被巨大危机一时压制住的、根深蒂固的敌意。怎么是他们?是巧合?还是……一直就在暗处窥伺,欣赏对手落难的狼狈?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仿佛这样就能抵御来自那个钢铁巨物的无形压力。
来不及等他因缺氧愈发生涩的大脑冒出更多想法,飞船内部那沉寂已久的通讯频道毫无征兆地响起一阵电流的嘶啦噪音,打破了一片死寂。紧接着,一个万分熟悉、有些许斯拉夫口音的声音响了起来,穿透真空的阻隔,直接灌入阿尔弗雷德的耳中:
“哎呀……难道是美/国君?遇到麻烦了吗?”那个声音带着些许讶异,慢悠悠地说话,语气甚至更像是在街上偶遇熟人后的寒暄而非生死攸关的太空邂逅;对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频道是否畅通,又像是在品味着什么,他听见那个声音读道:“自由号……好难听的名字,很符合你的品味呢。”
该死的对面是伊万·布拉金斯基——
阿尔弗雷德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一股滚烫的血液猛地冲上头顶,烧灼着他的理智。羞耻、愤怒和与此前略微不同但绝对更加强烈的绝望感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每一寸神经。怎么就那么刚好是那个人呢?他还不如窒息着一路飘回地球的好。他几乎能想象出此刻苏联人飞船的主控舱里那个穿着厚重宇航服的身影,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笑容,正透过舷窗,用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饶有兴味地、不带一丝温度地注视自己濒死的挣扎,如同在事不关己地注视一只被揪掉翅膀、徒劳挣扎的虫豸!
“滚蛋,布拉金斯基。”阿尔弗雷德跌向通讯面板,手指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的架势戳下那层薄薄的塑料按键。他对着话筒嘶声说话,声音因为缺氧和愠怒而略微扭曲,他更想大声反击,不过现在只能勉强扯出能被对方听见的音量,“我就算……咳……变成太空里的一块冰坨子……,也轮不到你来……假惺惺!”
回应他的是通讯频道里一片冰冷的沉默。只有那艘庞大、涂着与他截然相反阵营的标识的飞船,依旧沉默而固执地悬停在咫尺之遥的虚空中。片刻后,控制面板上弹起苏联飞船的对接申请。那艘飞船侧面巨大的舷窗如同一只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紫色眼睛,穿透两层玻璃和冰冷的真空,牢牢地锁定着他,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和……等待。
阿尔弗雷德粗重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如同吞咽着滚烫的砂砾。肺部的灼痛感危险地逐渐模糊,视野里的灰暗斑点如同繁殖般迅速扩大、连接成片。死亡的冰冷触须已经缠绕上他的脖颈,越收越紧。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舷窗外那艘沉默的苏联飞船,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试图刮掉它那层冰冷的金属外壳,刺穿里面那个宿敌的灵魂。
就在这濒临窒息的极限时刻,他涣散的视线无意间扫过对面飞船靠近对接环的侧翼区域。那里的金属外壳同样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痕。一道深长的、仿佛被巨兽利爪撕裂的凹痕赫然在目,周围还散布着密密麻麻的撞击坑,有些甚至露出了内部结构扭曲的管线,在星光下反射出微弱的、不祥的金属光泽。
那绝不是一次偶然撞击的结果。他微微睁大了双眼,那分明是经历过无数次高速碎片洗礼、在轨道上艰难求生的证明。
阿尔弗雷德心头突兀地一震。一股冰冷的战栗感,不同于窒息的寒冷,瞬间沿着脊椎窜遍全身。某种被巨大危机暂时蒙蔽的认知碎片在这一刻骤然被点亮。他们……也是在这片冷酷的、充满杀机的轨道上挣扎的囚徒?布拉金斯基并不是为了欣赏他的死亡,而是同样被这片深空困住的,……他的同类?
这个认知像一道刺破浓雾的闪电,短暂地撕裂了他被愤怒和屈辱填满的思维。求生的本能,如同被压抑到极致的火山,终于在这一刻冲破了所有意识形态的壁垒和个人的骄傲。
他毕竟没有在无法真正死去的窒息中无限挣扎下去的兴趣。
阿尔弗雷德闭上眼。他自暴自弃般垂下手,按下了同意申请的按钮。
通讯频道里没有再传来回应。舷窗外,那艘伤痕累累的苏联飞船开始极其精准地微调姿态。几盏深红色的对接引导灯无声亮起,如同黑暗中野兽的瞳孔,幽幽地指向他的飞船同样残破的对接接口。冰冷的金属碰撞声透过船体结构沉闷地传来,伴随着一阵轻微的震动,对接环的锁扣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咔哒”声响,像是不带感情的叩击。
嗤——
一阵不算强烈但清晰可辨的气流声响起,舱内令人窒息的低压感开始极其缓慢地回升。阿尔弗雷德干脆取掉已经没有什么意义的应急供氧面罩,贪婪地、大口地呼吸,尽管那空气依旧带着飞船内部特有的金属和润滑油气味,尽管氧气浓度依然低得不甚乐观,但此刻吸入肺腑却比最纯净的氧还要甘美。
连接通道的舱门指示灯由刺眼的红转为稳定的绿。厚重的舱门在液压装置的驱动下,平稳地向内滑开。阿尔弗雷德下意识地挺直了微微蜷缩的背脊,强迫自己抬起头,将目光投向那个开启的通道。
通道那边,是苏联飞船的主舱。灯光比他的自由号更为冷硬,呈现出一种毫无暖意的青白色,均匀地洒在金属舱壁上。一个高大、因宇航服而略显臃肿的身影,静静地从通道口的光晕里浮了过来。
伊万·布拉金斯基。
他悬浮的姿态稳定得如同扎根在虚无中,厚重的头盔面罩反射着舱顶冷光,模糊了大部分面容,只有那双眼睛——那双在面罩之后、隔着两层玻璃的紫色眼睛——径直穿透了所有物理的阻隔,准确地落在阿尔弗雷德脸上。阿尔弗雷德抬起眼。那目光里没有任何嘲讽、得意亦或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如同西伯利亚冻原上万年不化的寒冰,又像这片宇宙本身,浩瀚、沉默、吞噬一切情绪。
阿尔弗雷德感觉自己的四肢像被钉在了原地。舱内刚刚回升的、带着苏联飞船气味的空气,吸入肺里有一种冰冷的刺痛感。他紧紧抿着嘴唇,下颌的线条绷得像钢铁一样坚硬,试图用最后一点残余的意志力,在那双冰紫色眸子的注视下,维持住自己摇摇欲坠的尊严。
伊万动了。
他没有借助任何舱壁的助力,只是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身体的重心,整个人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以一种违背重力的、近乎优雅的流畅姿态,平稳地滑过连接通道那短短的距离,向着阿尔弗雷德飘来。宇航服手套中,稳稳地托着一个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备用氧气面罩。
失重的环境让他的动作显得缓慢而充满力量感,每一步接近都带着无形的压迫。阿尔弗雷德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双脚却在虚空中无处借力,只能徒劳地绷紧全身肌肉,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死死盯着那个不断放大的、沉默的白色身影。伊万最终停在了阿尔弗雷德面前,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宇航服散发出的微弱寒意。苏联人戴着头盔的脑袋微微歪着,看向他。那道声音再次响起,“阿尔弗雷德,你现在的脸色简直蓝得像欧盟国旗。是因为缺氧吧?”
“少……啰嗦。”阿尔弗雷德从嗓子眼里挤出回应。他没法更加流畅地反唇相讥,于是一言以蔽之地举起手竖起标准的中指。
他听见伊万笑了起来,笑声由于宇航服的缘故有点发闷。伊万抬起戴着厚重手套的手,那个象征着生存的氧气面罩平稳地递到阿尔弗雷德胸前。
“濒死是不是很痛苦?”
阿尔弗雷德的目光落在面罩上。面罩透明的塑胶边缘,在冰冷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晕。他的喉咙干涩得发痛,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催促他抓住它!不讲道理的本能以一种疯狂的姿态撕扯他的大脑,他还是抬起脸,坚持先对苏联人翻了个白眼。不过他才不会再摇摆,既然已经把这家伙放了进来,他最好狠狠把布拉金斯基的氧气都吸光,让对方也陷入痛苦的窒息中才好。阿尔弗雷德这么想着,干脆利落地伸出了手。
但是伊万似乎没有在等他的回答。
“很痛苦吧,明明一切都那么绝望,却完全死不了。你会因为窒息失去意识,又在某个节点清醒过来,再一次因为相同的痛苦而昏迷,但仍然活着。”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明明是不甚明朗的内容语气却仍带着笑意,“一次又一次——这就是我们无法死亡的优点。”
阿尔弗雷德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眼,只能看见伊万头盔上的反光。伊万也经历过太空中缺氧的事故吗?他也曾像他一样等不来救援,只好任绝望水涨船高吗?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面罩的边缘时,伊万那只递出面罩的手,毫无征兆地改变了轨迹——
那只戴着厚重手套的手猛地向前一探,动作快如闪电,却精准无比地抓住了阿尔弗雷德宇航服胸前的紧急固定环。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大力量骤然传来,并非粗暴的拉扯,而是一种极其精准、完全掌控的牵引,巧妙地利用了失重环境下的动量。
阿尔弗雷德甚至来不及惊呼,身体便完全失控,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被那股力量猛地拽向前方。视野瞬间天旋地转,冰冷的舱壁、闪烁的指示灯、伊万那巨大的白色身影……所有景物都化作模糊的色块在眼前疯狂旋转。
紧接着,混乱的视野骤然定格。
巨大的冲击力被伊万另一只手臂稳稳地卸去。阿尔弗雷德的身体被重重地按在冰冷的、布满仪器管线的舱壁上。后背撞击的闷响在头盔内部回荡,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更让他大脑一片空白的是,他整个人都被伊万高大的身躯以一种绝对压制的姿态禁锢住了。一只裹着白色宇航服的手臂如同钢箍般横亘在他胸前,将他死死地压在舱壁上,动弹不得。
两张头盔的面罩,此刻近得几乎贴在一起。隔着一层强化玻璃,阿尔弗雷德此刻能无比清晰地看到伊万面罩后的那双眼睛。冰紫色的虹膜在近距离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漩涡,里面清晰地映出他此时惊诧的倒影。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平静,而是燃烧着某种冰冷的、近乎实质的火焰,那其中似乎蕴藏着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愉快?
阿尔弗雷德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头盔内部循环系统排出的、带着体温的微弱气流,正透过面罩边缘的缝隙,若有若无地拂过自己面罩的表面。
“不过呢,看来有比这更可怕的东西。”伊万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含着没心没肺般的笑意,那声音直接透过头盔内部通讯器传入阿尔弗雷德耳中,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裹着西伯利亚的寒霜,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清晰地敲打在阿尔弗雷德的鼓膜上。伊万那双紫色的双眼一瞬不瞬地锁住阿尔弗雷德此时微微睁大的蓝色眼瞳。
“比死亡更可怕的是……”
伊万的声音刻意压得更低,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致命的寒意。他的身体又向前逼近了毫厘,两张面罩的边缘几乎要摩擦在一起。阿尔弗雷德甚至能看清对方长而浓密的浅金色睫毛在面罩后细微的颤动。下一秒,伊万将氧气面罩扣上他的脸,浓度适宜的氧气随着他下意识的呼吸涌入肺部,带来劫后余生的轻松与醇美。
“……你需要我。”
最后三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锥,裹挟着对方的笑意,狠狠地凿进阿尔弗雷德的耳中。那气息仿佛穿透了两层冰冷的玻璃面罩,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容置疑的恶趣味,扑在他的唇上。
阿尔弗雷德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轰然冲上头顶。他从愣神中反应过来,猛地挣扎,用力推了一把那具沉重的、带着寒意的白色躯体,手臂在失重的虚空中由于过度的力道而大幅度挥舞,像溺水者最后的扑腾。伊万猝不及防地被他推开一点距离,很快稳住身形。
“该死的北极熊——” 获得氧气后他重新有了气力,阿尔弗雷德大声回嘴,尽管如此,他知道自己此时正在感受什么。伊万仍停在他面前,他似乎仍能清楚地看见那双紫色的眼睛。失重带来的漂浮感从未如此刻般令人恐惧。阿尔弗雷德感觉自己正从某个看不见的悬崖边缘急速坠落,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名为伊万·布拉金斯基的深渊。
作者:语谖
虚伪。周炎在心里暗暗吐槽,方礼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如果没别的事情,我就先走了。枪给你放在哪?”周炎问道。
“随便哪里都可以。”方礼还沉浸在报纸里。
“哦,那我放在椅子上了。”周炎贴心地用餐巾纸盖在上面,转身离开了。他不想被牵涉得太深。七组的名头他听过,道上流传着一些似是而非的谣言,好的,坏的,香艳的,刺激的……这些谣言唯一的共同点是,七组并不像是一个组,更像是一个独立的组织;他们所追查的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刑事案件,而是更为隐秘的事件。周炎自认这辈子只想混吃等死,不想搀和其中。
方礼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他翻过一页报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目送周炎走过街角,一名身着黑色套头帽衫的男子从旁边的桌子旁走了过来,拿起枪坐在方礼对面:“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他会回来的。”方礼放下报纸,“组里还好吗,鸣音?”
付鸣音将帽檐又向下拉了拉,叹了口气:“糟透了,你还活着这事,目前只有我知道。思绮姐现在代为主持大局,对外宣称你在进行一项秘密调查。上头肯定知道你昨晚出现在了爆炸现场,但并不相信咱们提供的验尸报告。你一走,金严那个老头就被派过来,啧,意思很明显吧。”
“金处才34岁,别叫他老头。”方礼翻了一页报纸,“思绮怎么想的?”
“自然是继承您的遗志了。”付鸣音揶揄地说,着重强调了“遗志”两个字,“思绮姐现在正在暗中调查那晚谁出现过,虽然证据被掩盖得很好,但是夏野和安明道在追踪这条线索,不知道能被瞒多久。”
“我挑的人,自然是出类拔萃的。”方礼脸上露出骄傲的笑容,“咱们的直属上司,郭老,怎么说?”
付鸣音翻了个白眼:“什么都没说。”
“那按照咱们之前的预案来处理。思绮那边,由着她去做,能不能找到我看他们的本事了。一方面昨天来偷袭的那群人,的确需要重点关注,一方面也能骗骗上面的眼线。如果上面真的牵扯到了狐狸这件事里面,那刚好引蛇出洞。常言不是说吗?要想骗过别人,得先骗过自己。”
“啧,思绮姐得知真相后,不过轻饶您的。”付鸣音咬着牙说。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想到刘思绮可能的反应,方礼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当务之急是盯紧各方,抓住那条狐狸的尾巴。哦,对了,”他看了一眼付鸣音手中的枪,“把我的配枪放到Firework里,你做得到吧?”
付鸣音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方礼,嘴张开又合上。
“我知道。但是那人,知道的有点多,事情结束之前,最好还是让他跟着我。”而且周炎本身也有点不对劲。方礼在心里默默补充。
付鸣音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好,那我去办了。”
“辛苦了。”方礼无视了付鸣音的欲言又止,看着他离开,然后他拿出手机,熟练地输入号码,发送短信:“我需要您的帮助。”
周炎驾轻就熟地从小路摸回Firework的后门,溜进厨房。曹明正在切菜,看到他来了,吓得差点切到手指。
“我就知道你逃出来了!可吓死我们了。”曹明放下菜刀,“怎么回事?”
周炎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出了点事。”他不知为什么有些心神不定,双手一会握拳一会松开,“啊,顺便,我的确不是跳脱衣舞的料。”
“那个客人是谁啊?居然能搞到仇家这么大动干戈。”曹明追问道。
七组的组长,一个有着漂亮皮囊的混蛋。周炎想着,忍不住笑了起来。曹明看得莫名其妙:“到底谁啊?”
“没谁。”周炎敷衍着说。七组这些人,还是少牵扯为妙,知道的人少一个是一个。
“少来,是个漂亮的富婆?”曹明走过去推了周炎肩膀一下,“你这笑的,我还不知道。来来来,说说看。”
“不是,是个男的。”周炎笑意藏不住了,“你别问了。”
“哦,好看吗?”曹明失去了兴趣,转身拿起菜刀继续做午饭,“我没看出来啊,你居然也是gay。”
“啊,我不……什么声音?”周炎敏锐地抬起头,外面似乎在吵闹些什么。
周炎和曹明赶快向外走去,Firework酒吧的营业区正乱作一团,史云波和打杂的梅天晓正在努力弄清状况,而一群穿制服的人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的一个高个子女人冷冷地发号施令:“把周炎交出来。”
作者:米琪雅
标题:幸好我有想象力
抱着“就让我随便地写起来看看最后变成什么样”的心态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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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广场上茫然地看向前方入口处的队伍,左腿膝盖传来隐约的疼痛。
她必须要迈开脚步,不然后面的……后面的什么东西就要追上来了。
此时早上的阳光不太强烈,背着书包的旅客松散地站成一条线,等着排在前面的人陆续过安检,沉默吞吐着众人行李的机器时不时发出滴滴声,但也没看到任何工作人员因此露出紧张的神色。
她的耳机里传来清晰的女声:“您的时间不多了。”
这句像诅咒一样的话语让她猛地往前走了两步,迅速扎进安检门里,工作人员带着和善的笑容查看她递来的票卡,她总觉得对方在将票划过识别区域时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不,她当然知道这是自己的臆想,毕竟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有点紧张的观光客,一年前就住在如今开放参观的这座雄伟宫殿里。
明明是回自己曾经的家,却要拿出经过新政府认可的系统下指定的会员卡,她觉得这其中有非常好笑的荒诞意味,但她没有空去思考更多,她的背包一被确认,她就一把抓起甩到后背上,耳机里的声音继续开始说:“早上好,现在是……“耳机里突然变成撕碎的电子摩擦音,过了两秒,清晰的女声继续说,”今天天气,晴,下午转阴,晚上可能有小雨,紫外线较强,出门注意防晒……”
她被声音吵得晕头转向,感觉多听两句,自己眼前雪白的台阶就要融化成别的东西了,她下意识地不想面对,也不想回头,她只知道自己一年前用同样仓皇的态度从这座宫殿逃跑,逃到最终还是会被找到的地方,再以旧皇室的幸存者应有的姿态获得普通居民的身份,而今就和数以万计的观光客一样,以疏远而陌生的态度观看自己昔日的房屋。
她快速而灵活地在人群里穿梭,除她以外的所有人都以一种悠闲的心情抬头看华丽的哥特式尖顶,忧愁的雕像似乎要伸手按住身上快被风吹走的大理石华服,匠人唯独不肯将雕像的眼睛刻得生动,让投射下来的目光显得空洞,她恍惚间感觉身边的人脸被打磨成五年前的样子,昔日在这里穿梭的人看到她都会温和地低下头,对她尊敬地行礼。唉,她烦闷地捂住脸,身后的某种物质快要追赶上来了,她在圆形旋转的楼梯上用力地跨步,喘息越来越强烈,不能再想着那时候的事了,得想一点有意义的,真的有帮助的……
她蓦地抬起头,看到塔顶窄小的屋檐处,安逸的鸽子咕咕咕地踱步,她的双手用力一撑,在身后游客的惊呼中,她从那道宽阔的石头窗格里翻阅了出去,在咆哮的空气中,她张开了翅膀。
哗啦啦啦——
一只极好看的红嘴蓝鹊在水流的顶端振翅而下,在即将跃入水池的瞬间,她快乐地抖动翅膀,轻松地逃脱了喷泉的追捕,长长的尾羽展露出华美的纹路,那只鸟儿瞬间跃入林中,不被残酷无情的夏日烈阳捕捉。
她用一只手撑住下巴,看着窗外的维多利亚风的喷水池,清澈的循环水从那座哥特式的尖顶喷出,顺着华丽的圆形白色阶梯滑动出圆润的曲线,最后汇入铺满了白色大理石的池底,水纹一刻不停地颤动着,给闷热的夏日午后带来一丝清凉的幻觉。
她回想起自己刚才的瞬间捉住的灵感,露出了一丝微弱的笑容,她的左腿打上石膏之后,每天对着窗外的景象发挥自己的妄想成了她最爱的娱乐,她觉得刚才那只鸟像一只视察自己领地的公主,又像在躲避着什么,匆匆忙忙地从她的视野里消失了。
她的父母亲督促她好好在家休息,自从确认她恢复到可以自己使用轮椅在房子里移动后,他们便匆匆回归到工作中,毕竟大人不努力工作的话,哪来的钱继续给不听话的小孩子付医疗费。
她看着自己左腿上的石膏,她用红色的水彩笔在上面写:不是我的错。她确定父亲在她写的第一天就看到了,但是对此视而不见,至于妈妈,妈妈可能真没看见。她只会皱着眉毛说,晓晓,别老是胡闹。
她不想再试图跟父母解释为什么自己要从墙头跳下来了,她觉得大人是不会理解,生活中总会有某个时刻,剧烈的危机感开始潜伏在自己周围,让她不安,让她害怕,让她想要立刻从眼前的画面里逃出去,就像此时此刻。
她推着轮椅转到长长的走廊里,阳光从另一处的窗页照进来,而不被照到的那一端,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她轻轻地屏住呼吸。家里有秒针洋洋得意地摆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突然,妈妈的工作台上那个机械音的闹钟发出了恼人的响声。那个东西说:“现在时间是……你的时间不多了!”
她开始用力地推动着轮椅的手推圈,她不敢回身,只能直面着幽邃的走廊,倒退着试图离开不详的征兆。轮椅吱嘎的声音和她急切的喘息混合在一处,阳光像一个歪着身子探头张望的人,蜿蜒着在地板上匍匐前行,而被光隔到那一侧的黑暗毛茸茸地爬了过来,她不知道一旦她被这黑暗追上会发生什么,但她心里有一个想法是,最好不要让它发生。
她隐约察觉到她再往后退就会发生很不美妙的事情,可是她太害怕了,她感到有什么力量阻止她回过头,她的所有关节僵硬成生锈的轮轴,她伴着她的轮椅重重地顺着台阶摔了下去。
她发出一声惊叫,冷汗全出,身体保持一个紧张抬起的姿势,与僵硬的身体相比,咨询室的这张软椅坐起来舒服柔软极了。
她的指导老师坐在她不远处,探询地看过来,目光十分平静,似乎已经知道对方想要说什么,只是执意要她自行表达出来。
“老师,我……”她朝着台阶那里指过去,张口结舌地发现那只从扶手立柱上失足摔落的黑猫已经轻巧地爬回到房间的角落里,它带着伊丽莎白圈,左后腿的关节用小夹板和保护性绷带固定了,它看起来很会忍耐,耳朵不耐烦地轻微抽动,她留意到猫咪特意趴在笼罩在阳光里的地毯上。
她想说那只猫刚才很惊险地摔了下去,但又感觉眼前的风平浪静显得自己过度反应,莫名其妙。她一边留意着去看幼小的黑猫细微的反应,观察它的毛皮顺着呼吸轻轻起伏,她重新开始组织语言。
她休学了半年又换了专业,现在好像好不容易把生活维持在了稳定的状态,舍友和她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昔日的同学都去了不同的校区,她好像终于有机会在重压下重新捡起做学生的状态。她跟老师叙述了自己多年的困扰,她总是太容易沉浸在妄想之中,每次做事情只要稍有走神,她就好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有和她截然不同又似有关联的个体,背负着她灵魂的碎片在似是而非中用力挣扎,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感受到自己又恍惚的瞬间,竭力把自己从看似真实的世界里拔出来。
这样的自己是正常的吗?她想要向老师讨要一个明确的答案,但她心里也知道这是奢望。她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曾经在十分钟之内构造了七八个匪夷所思的世界,但即使只是这样讲述,她也忍不住在叙述里穿插大量自己在讲述的同时产生的新的剧情,她和妄想到底是谁在催生什么,她直觉她不想停下来,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她不想面对。老师沉默地倾听着,身体向后仰去,让大半张脸浸泡在边缘不清的阴影中。
她开始害怕起来,心脏又开始剧烈地跳动,血液涌动的声音在撞击她的鼓膜,她心想,不行了,这里也……是不是又要准备…………
“王同学,你确定你原本在三点钟预约的事情,是来这里吗?”老师意识到自己面前的学生停下了讲述,于是好整以暇地将预约记录本递到她的跟前。
她的身体绷直着,就像她在准备读书的时候那样正襟危坐地翻开了笔记本。那上面仿佛是她的笔迹,她好像认不出那个签名到底写了什么,急得又冒出一身汗,她抓住笔想要在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做比对,而耳边是老师清晰的声音在说:“你的时间不多了。”
她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画下长长一条线。
她抬起头,听到蝉在发出刺耳的声音,吵得她心烦意乱。她在桌子上摸到空调的遥控器,把制冷恶狠狠地按开,然后她关掉从十分钟前就听不懂的听力题,低下头,发现本子上被困倦的自己写下了很多神仙来也不可能看懂的文字。明明还有三周就考试,自己居然还有一本半的书没有通读,好在真题已经过了几套,现在有把握和没把握的心态各占一半,正好踩在那个“我只要努力就能通过”的自我安慰的线上。
她估算了一下接下来几天的安排和时间,决定给自己小小的放个假,虽然刚一冒出这个想法,就有一阵一阵涌动的不安把她包裹起来,但她已经和这种不安共处多年,知道微小的焦虑最终会操纵自己走向成功,至于没成功的那些琐事会被她巧妙地扔出记忆之外。她把听力题关掉之后一直听到房间里还有除了蝉声之外的恼人的低语,浏览器如山一样层峦叠嶂的标签页里,有个播放页面在淡定地循环着某个博主讲述自己预约心理咨询的若干经历,她点击了右上角的关闭,并立刻为自己刚才的状态不佳找到理由,难怪听不懂了,有人一直叽里咕噜地在这里说些什么。
她把窗帘一把拉开,看到楼下小院里,一群六七岁的小朋友相约着玩捉迷藏,不怕晒地在树荫下和阳光里跑进跑出,时不时发出尖叫和嬉笑声,其中有个扎双麻花的小姑娘,每次快被抓到就会大喊其他人的名字。
她抓了抓头,取出1升装的大口杯去滤水器接水,哗啦啦的水声里,有一种比不安更强烈的紧迫感开始叩击她的神经,好像有人在玻璃隔开的地方一直对她大喊:快跑,快点离开。
外面阳光普照,房间没有丝毫阴影,这种光明让她意识到,某个她一直害怕的东西已经抓住了她。她不得不回头去看床头挂着的若干证书,她不由得要问自己一个问题,既然她已经考出了这么出色的成绩,为什么这个瞬间,她还要不辞辛苦地努力备考呢?为什么楼下的小朋友呼喊的名字,听起来那么熟悉呢?那名字就像这张她已经考下来的证书上的签名一样。
然后她听到楼下小朋友大喊着:“王晓奕!你怎么还没好啊!时间快到了!”
她举起手中已经接满的水杯,把一整杯水朝自己的头淋了下去。
王晓奕用毛巾把脸上的水统统擦干,她快速地把衬衫和西装裤套好,套上去的时候还检查了一下左膝盖上套着的护膝,之前因为骑自行车好像伤到了脂肪垫,让她很是战战兢兢了一段时间,上班五年她已经意识到身体不保养只会加速垮下去,而身体不要垮下去才好继续任劳任怨地当牛做马。
她对着镜子把嘴角边的牙膏沫子擦了,听到去年年会抽到的那台智能管家用清晰的声音说:早上好,现在是早上七点二十五分,今天晴天,气温27到35度,(一阵悠扬的钢琴曲)您预约的七点半下楼和同事拼车,时间快要到了,请注意。
她摸了摸通勤包里的平板,努力回想了一下等会儿例会上要用的图表是不是已经存进去了,后来又想算了,多大点事,没存就口头汇报吧。她从微波炉里取出转了一分半的饭团,一边往嘴巴里塞,一边匆匆忙忙地拉开门,她习惯在关门之前最后检查一遍要带的东西,嘴巴里不停地咀嚼着,心里则在核对list,手机,check,平板,check,钥匙,check,家里的空调是不是关好了,哦没错,check。
她余光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绑了双麻花的小女孩,快快乐乐朝她伸出手:“王晓奕!出来一起玩啊。”
随着对方的这句话,她一瞬间穿梭在旅游的亡国公主、振翅的红嘴蓝鹊、坐在轮椅上逃跑的病弱少女、不自觉舔毛的黑猫、遗忘了姓名的转校生和努力备考的面目可憎的青年人,最后回归到小时候被人呼喊下楼去玩的自己。她想,真是对不起啊,如今日复一日努力生活的我,连想象中穿梭的若干个世界也这么贫乏,一眼望得到底,和大家捂住眼睛玩游戏时所能想象到的那一切,一定更华丽更刺激更有意思吧。最可笑的是,她一直在用妄想跃迁逃避的事情,居然只是“上班”这么一件让人疲惫又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坚定地关上了门。
在例会上就把看不顺眼的同事变成一摞放在油纸上的圆面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