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手群Literary Prison專用活動界面。
群內成員請點擊右上角加入企劃,等待後台通過之後即可在本主頁發表作品。
群成員請確保本站ID與群內相同。
“这文竹你养的?挺好的,我喜欢。”他说。
他是我的同学,不过大学毕业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偶然的机会遇到了。
“是我养的。”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桌子上摆着一盆文竹。灰色的球状小花盆中,粗细不一的茎直立向上。再往上看去,便是开枝散叶,层层铺开,茎的分枝极多,每个分枝中又能抽出一条条长短不一的小枝,叶状枝则是相互交错,颜色清绿,显得安静而整洁。
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聊的好像也是有关于文竹的话题,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从小到大我养过三四株文竹,虽然数量不多,但每株都养了很长时间。文竹确实很招人喜欢,养的好的文竹茎秆直立,自然舒展,不软塌、不杂乱。作为室内的观赏花卉,近距离看,仿佛自己就置身一片竹林之中。苏东坡诗有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在文化意向角度来看,竹子因为高洁、坚韧的品质常被视为君子品格的象征。但是旧时的君子们可能不会想到小小一盆文竹,在某种情境下也能提供相当的情绪价值,这当然也是文竹的一个好处。
不过若是因为这个好处打算种植它,那倒是大可不必。因为我知道,文竹并不是这样的植物,它其实并没有那种所谓的“气节”以及“坚韧”等一系列的文化符号。
“什么时候养的?”他问。
“就最近,还可以吧。之前中学的时候也养过,在家里的书桌,不过都是我爸妈帮我浇的水。”
说是我养的,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父母在帮我打理。而且我也没有种植文竹的经验,往往也就是浇浇水。但我确确实实记得,每当到了生长季,文竹便会以一种神奇的生长速度伸出一条条新枝,有时候一天不见就能长出两三条分支,再过两天,新枝就会从刚发出的嫩绿色转为深绿,伴随着新枝上长出的新的新枝。这让年幼的我甚至有些恐惧,如果我自己哪天被放在一株生长旺盛的文竹旁边,会不会被它的枝条生长缠绕在整个身体上。这个时候父母就会拿来修枝剪,“如果不把这些枝条剪掉,会影响整体的生长,而且松松散散的也不好看。”小孩子不懂什么好看不好看,只是每次剪枝,我都会有些不情不愿,下意识地有些同情这小东西。
“你看,这里长出新枝了。”
它的生长季到了,自然开始抽枝。“剪剪吧,不然后面不好看。”我说。
文竹其实是攀援类植物。它的主茎不够粗壮,难以长期自行直立,生长到一定高度后容易弯曲,并且如果周围有支撑物,它就会调整自己的生长方向,换句话说,它并不是“自力更生”,而是只能依附外物才能长到更高的地方。如果没有支撑物,就会“垂头丧气”,越长越散。在一些种植文竹用来观赏的人们眼中,就会觉得“看着不舒服”。
我想起一个生长季,有一天我把文竹放在了窗边,然后去上学了。我们家窗户在玻璃边缘,有一层木制的装饰,说是层,其实就是一些木制结构。等我再想起它见到它,我突然发现从木质结构的缝隙里,长出了一条细细的小枝,从小花盆里延伸,攀附在窗户上,缠绕、生长。但这条新枝很不同,就像前面提到,一般的新枝两到三天,就会在新枝上长出又一条新枝。而这枝上的新枝基本都没有开始发育,反而最上面的枝头不停的向上延伸,在木头缝里打转、攀升。母亲也见到了,于是拿来修枝剪。
后来我知道,这并不是一种健康的生长现象,植物在不适宜的环境条件下,茎或枝条异常拉长,但组织疏松、细弱,叫徒长现象。在恶性徒长中,发出的新枝会疯狂吸取养分,从而影响整个植株的正常生长。
在我剪枝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他离开了。我刚回头,看到他朝我挥了挥手,说,“我先走啦。”
我突然感觉到哪里不对,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聊的好像也是有关于文竹的话题,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他跟我说他之前也养过文竹。后来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形影不离。
什么时候开始渐行渐远的呢?
我突然想起,那个恶性徒长的生长季,那株因为顶端优势在我家窗户旁不停攀附生长的文竹。
我听到他对母亲说,要不先别剪了,看看它能长多高。
后来那枝条真的越长越高,渐渐攀到了窗户顶端,伸出了窗外。
枝条很快失去了生命,渐渐地枯萎,但依然缠绕在窗户的缝隙里。
我望着枯萎的枝条,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它在我的心里留下了一条难以磨灭的印记。
过了很久我才意识到,那种情绪,叫做羡慕。
羡慕那种为了一个目标倾尽一切,燃烧生命,肆意生长的勇气与决心。
这么多年过去,肌肉早已坍塌成了肥肉,生活也越来越平淡,理想与现实越来越远,可我看着眼前的文竹,心里又想起了他。
作者:舞舞舞舞舞舞舞
2.齐安托托与岩糖洞窟
齐安托托醒来时,他身边围了一群人。
他们都是齐安托托没见过的面相,脸是煤黑色的,衣服也是煤黑色的。齐安托托吓了一跳,某个词语差点脱口而出,但是他忍住了,毕竟这词要真溜出了口,那今晚回到家的自己恐怕就是被烤熟的了。
“那,那个,你们是,是井下?”
“这里是下面,你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回答齐安托托的是他之前听到的尖尖的声音。这是一个和齐安托托差不多高,但却瘦得似根棍子的男孩。
男孩说齐安托托被井绳缠着脚,从上面掉了下来,正式因为脚被绳子缠着,齐安托托没有摔死,而是在跌进水里淹死之前,被绳子拉在了半空中。那男孩见人掉下来,立刻喊来了其他大人,才把齐安托托救了下来。
“你们……救了我?”
自己的命居然是这些人救的,他们可能对自己做过人工呼吸?可能对自己动手动脚?齐安托托有点恶心,他摸了摸自己的衣袋,里面空空如也,对哦,他溜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本来就没有什么能被偷走的东西。但他还是不相信这些看起来很脏的人,他们看起来很穷,不像是有钱去医院买药的人,所谓的“救”自己,肯定也不是请了个医生来给自己看病。
“说不上救,其实你也没受什么伤,每块骨头肉完好无损,也没有拉伤。”另一个人说。
“什么没受伤,我每一块骨头都在痛!”齐安托托气得想叫,但他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他怕说错话被活活打死,踌躇之际,他的肚子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咕咕咕——”
这次的咕咕拧了齐安托托的肠子,他不但饿,还痛,随便动哪块骨头都会痛。
“你是不是饿了?”说着那尖声男孩麻溜地站起来挤出人群,不一会,他拿来了一块散发着番茄奶油香味的硬块,“这是刚来的,我们都还没吃过呢。”
人群有点骚动,看来他们不是很乐意把食物让人外人。
井下灯光昏暗,边上还围着一圈人。齐安托托看不清那是什么?只闻到香,加上肚子实在是饿,抢过男孩手里的块就往嘴里塞。一口咬下,没有面包的香软,没有饼干的酥脆,只有坚硬,但它又没有石头那样硬,还是被蹭下一小块来。那味道又苦又酸,齐安托托“哇”地一口吐了出来,“水,水”地叫着。
听托托叫得这样痛苦,人们赶忙拿了水来。
托托吞了口水,在嘴里咕噜噜地漱了口,他四周看了一圈,没看到漱口盆一样的东西,他将头伸远了一点,把水吐在了地上。
“这是什么东西?”托托生气地问。
“这是吃的啊,每天都会有特别好吃的东西从你掉下来的那个洞里下来,今天下来了两桶,第一桶已经吃完了,这是第二桶。”说着,尖声的男孩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却也被这块食物的味道给苦得漱口。
“这是什么啊!”尖声的男孩也问。
大家听闻,忙拿来了几块发光的石头,把今天第二桶吃的东西照亮。这时他们才发现,第二桶吃的虽然闻上去香,但却不是可以吃的东西,那第二桶里的只是一桶过着菜汤外皮的木炭。
发现那是一桶碳的时候,大家都露出失望的神情,他们把碳倒出来,却在碳里发现了小块的肉块。大家一拥而上,把肉往嘴里塞,凑得早的吃到了肉,凑得迟的没抢到肉就把碳往嘴里塞,咬了一口,他们也发出了“这是什么啊”的声音,纷纷跑去漱口了。
人群散开,托托才能看清这井下的模样。
这是一个山洞一样的地方,没打通天,洞里的光都从墙上来。那光不刺眼,也不亮,洞里还是昏暗的,托托没看明白那墙怎么会亮,只记得这光和小屋里看到的那种挺像。
一条小溪从洞里穿过,人们吃完桶里的肉块就散开了,只有那个尖声的男孩留了下来,将刚才的桶洗干净挂到河上。
托托晃了晃脑袋,觉得鼻子痒,他打了几个喷嚏,才想起来自己没戴面罩。他想了想刚才周围的人,他们也没面罩,但口鼻处倒蒙着布条一样的东西。
他想开口喊人,但不知道这些人的名字,他只能对着那个尖声的男孩,“你,你”地把他唤了过来。
“你,你叫什么名字?”托托问。
“恩。”那男孩回道。
“我是问你叫什么名字,我说的话你听得懂吗?”
“嗯,听得懂。”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恩。”
这男孩答非所问,惹得托托非常不快。要知道托托正是因为听不清这男孩的名字才掉进井里的,弄不清楚他的名字,就好像自己白掉下来一样。
“你们有名字吗?”
“有。”
“那你叫什么?”
“我叫恩。”
“我叫齐安托托,别人一般都叫我托托。”
“托托,托托就是刚才上面的人?上面下来的?”
“是的,上面下来的,你们一直就住在井里?”
恩点点头。
“我们一直住这里,但是偶尔会有东西从上面送下来。”
“你们,怎么在脸上蒙布?”
恩正想回答,突然瞧见托托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他立刻懂了托托的意思,将自己的衣服撕下一条布。
托托接过布就往脸上缠,但他闻到那布的味道,顿时就没了心思。
“你是不是够不到?没事我来。”
恩见托托迟迟没将布条缠在脸上,于是热情地绕到托托身后,攒住布条的两端,在托托脑后紧紧打了个死结。
“不戴这个的话,很快就会咳嗽咳死。”
托托在心里挣扎着,在听到恩的说明后,在“咳嗽咳死”和“只是有点脏”里选择了后者。
托托扶着恩的肩膀站了起来,他开始在洞里走动。
“这里还有什么吃的没?”托托问。
“嗐,刚才那个不算的,我们平时不吃那个,以前那个洞里下来的东西我们也不常吃,因为那是特别好吃的东西,我们要靠抢才有得吃。刚刚上面掉了个人下来,大家一时间把那桶吃的给忘了,结果想起来的时候才发现那一桶都是煤,不好意思哦。”
齐安托托才不在乎他们给自己煤吃,比起处罚他们,他更想填饱肚子。
“你们平时吃什么?”
“平时,我们最早吃的是一种叫岩糖的东西——”
“糖?”一听到糖字,托托的眼睛立马放出了光亮。
“你是不是想吃?”
托托点头如捣蒜。
“那要到家那去。”
于是,托托跟在恩的后面,往恩的家进发。四周都是一样的发光石壁,近了看才发现那不是墙壁在发光,是有一块块的发光石镶嵌在石壁里。他们走一段路就会遇到个岔路,再走一段路会遇到另一个岔路,偶尔会见到一两个图示,但托托根本看不懂。
在这种地方,托托可不敢想跟丢了怎么办,只得紧紧跟在恩的身后。恩走得很快,托托开始还能勉强跟上,到后面饥寒交迫的身体就渐渐撑不住了。“我走不动了!”托托喊了一声倒在了地上,恩停下脚步,看了眼地上的可怜人,把托托背到身上,继续往前走。
同样的弯绕了八九十次,托托终于看到了些不太一样的地方。原本只是嵌了发光石的石壁上,出现了大块的石窟窿。每个石窟窿里也都嵌了发光的石头,托托可以看到,这些窟窿里除了发光石,还整齐或不整齐地堆放着些石头和其他东西。
有个窟窿堆满了发光的石头,有个窟窿堆满了煤,有个窟窿堆满了锄头,有个窟窿堆满了镐子,甚至有个窟窿里堆满了宝石。每个洞窟都没有门,就像敞开了给大家拿一样。
“这里放的是岩糖。”恩说着,走进一个窟窿,从推成山的橘色方块里取了一个大的交给齐安托托。这个橘色方块看上去就像水果糖,托托擦了擦糖的表面,摘下面罩一口吞下。岩糖在托托嘴里慢慢融化,但它并没有托托想象中的那样甜美,它的味道很淡,比托托平时喝的水还淡。而且它融化得那样慢,托托急得一口咬下。伴着一声悲鸣,齐安托托捂着牙哭出了眼泪。
“这要舔着吃,不能咬。”恩看着这个被糖咯到的可怜地上人,教给了他底下人都知道的常识。
齐安托托嚼完了糖,那糖一直就是那个比水还淡的味道,而且嚼完了也没有饱的感觉,只是有力气了一点。
“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吃这个了,我们现在吃面包和肉。”
说着恩把齐安托托带去了另一个洞窟,那里堆的都是面包、炸鸡和水果——发霉的面包、冰冷的炸鸡、腐烂的水果,这些东西就算是完好地摆在百货商店里,也都是些托托平日看都不会看一眼的平民食物,更何况它们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堆垃圾。
“我想回去了,这里怎么到地上?”齐安托托问。
“我们回不去地上,只有上面仍东西下来。”恩说,“不过那个桶每天都会有人来收,如果抓住那个桶里,说不定会有人把你拉上去。”
“那要什么时候?”
“大概要,明天收煤的时候吧。”
托托不开心,他想念大宅里新鲜的空气还有美味的食物了,他想马上回家。
“你说的收煤是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道,那也是地上的人定的,他们每天会收一次煤。煤你知道吧,就是你刚才吃的那种黑色的石头,我们也不知道上面的人要这个做什么,但是只要我们给他们这种石头,他们就会给我们吃的、衣服,还有其他东西。”
“那明天收煤的时候叫上我。”说着,齐安托托走进了一个堆满了宝石的洞窟,抓了一把宝石塞进口袋里。一把没有装满,齐安托托又抓了一大把。
“这些不能吃!这些是硬的,只是石头”恩叫道。
“傻子才会吃。”托托哼了一声。
听托托说不会吃宝石,恩明显放下了心来。看到恩没禁止他拿宝石,托托直接向恩要了一个大包袱,把钻石装了满满一袋。
“托托知道这些石头的用法吗?”恩问,“我们研究了很久,它不能吃,也不能用来开石头,没有发光石就发不了光,完全就是废物。”
托托没有理会这个无聊的问题,他只是窃喜,地底人的无知让他可以把这些值钱的宝贝打包带走,这样想着,齐安托托又抓了一块宝石藏在了手心里。
他把宝石包袱给恩拿着,跟着恩到了恩的家。
恩的家也是一个没有门锁的洞窟,除了会发光的发光石,里面还放了一些家具、脏衣和铁镐。无论在哪个地方坐下或躺下都会弄脏衣服,更不要说头发了。托托真想就这样站着睡觉。但他还是困的,只能打开宝石的包袱,把宝石当枕头枕着。
他太累了,很快就睡着了。
作者:语谖
方礼给自己选的临时落脚点距离Firework并不远。
Firework所在的第七大道是繁华的娱乐场所一条街,但是离它不远的第九大道,却是藏污纳垢的地区。这里尽是拥有几十年历史亟待维修老旧住宅,里面被分割成无数小房间单独出租。租户们不仅要公用厨房和卫生间,有时候甚至需要穿过别人家里才能到达自己的房间。这里嘈杂不堪,每个人都别想有什么隐私,你的一举一动别人都能听到。也正因如此,这里的人反而对任何事都见怪不怪,也漠不关心。
方礼在这里算是有钱人,独自拥有一整个阁楼。虽然大半区域都没法站直身体,然而总归是个独立的区域,让它的主人得以拥有一点难得的隐私。阁楼很陈旧,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音,冬天也冷得可怕,屋顶的天窗还漏雨。但是方礼很喜欢那座天窗,躺在地板上的时候,如果天气还不错,空气污染又不怎么厉害的话,可以看到星星。
方礼盘腿坐在地板上,身上披着一条暗灰色格子的羊绒毯子,抬头看着橘红色的天空:“不知道今天是不是个好天气呀……”
“不是,有雾霾。”天窗被从外面打开,周炎将头探了进来,他褐色的头发在夕阳温暖的光的照耀下,就像烛光般熠熠生辉。
方礼抬头看着猫在窗口的人,周炎的表情很轻松,橄榄色的眼睛闪着光。
“哦呀,阁下看来不怎么生气呢。”方礼抬起头,像是在仰望天使一般,眯起眼睛滤掉多余的光。
“你是个混蛋,从见你第一眼起我就知道。”周炎轻巧地翻进房间,落地时悄无声息,“你的枪。”他从后腰处摸出来一个袋子,随手扔给方礼,“追踪器我给拆下来了。”
“您这算是破坏公物。”方礼气定神闲地说。
“是你保管不当。”周炎毫不客气地回敬。
楼下的嘈杂声大了起来,外出工作的人陆续回来了,这所老旧住宅从沉睡中醒来。叮叮咚咚的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开门声,关门声,男人的大笑与咒骂,女人的尖叫与寒暄,还有小孩子的跑来跑去的脚步声,一起随着袅袅的炊烟一同向上,占满了整个阁楼。
方礼知道自己栽赃陷害的小把戏并不光彩,周炎如果直接冲上来打自己一拳,或许气氛还会稍微好那么一点,可惜周炎没有这么做。尴尬的沉默在周围蔓延。
底下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男人和女人的争吵声,在这里,人们有时候为了什么小事争吵,有时候不为什么小事争吵,争吵总是常态。争吵让方礼觉得好些了,总比窒息的沉默好。
“你,不生气吗?”方礼忍不住问道。
小孩子发出尖叫声,但后是一声巨响。似乎有人模模糊糊地说了些什么劝和的话,但都被楼下叮当的菜刀声盖住了。那家一定是打算做饺子或者包子,剁肉剁得无比起劲。
“啊,无所谓吧。”周炎坐到了床上,这房间比之前被炸的那个差了很多,不但面积小,家具也都很陈旧,还很吵,“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盯着我不放,但是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你的,我也不排斥伸出援手。”
像是和那剁肉声较劲似的,有人吹起了萨克斯。那萨克斯听上去也是陈旧而破烂,走了音的调子像是有人拿金属在黑板上刮来刮去,盖过了吵架声,也盖过剁肉声。整座大楼有那么一瞬间的安静,像是在欣赏这不成调的萨克斯一样。
“这样啊……”方礼低下头,周炎的回答不能消除他对周炎的愧疚。周炎是无辜的,是他自己把周炎卷了进来。这是唯一的真相。
“你有什么吃的吗?从早上到现在,我就吃了一顿早饭。你知道顺着你枪上的编号找到你这个窝点有多麻烦的吗!”周炎在方礼说出什么让人难以回答的话之前抢先一步开口。
方礼叹了口气,将其他话咽回嘴里:“跟我来,咱们去底下蹭饭。”
顺着地板上活板门下面的梯子一路趴下去,周炎跟着方礼穿过迂回的走廊,来到二层一处角落。
“来叔,老样子,两份。”方礼将自己妥帖地缩到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熟练地接过老板递过来的一个白瓷碗和两支不成对的筷子,“另一份给那边那个新面孔。”
“哦。”老板又盛了一碗递给周炎,碗里是一团类似炒面的玩意,“好久不见,你还是老样子吗?”
“啊,照旧。”周炎双手接过碗筷,“好久不见,来叔。”
“你俩搞一起可真是……”来叔摇了摇头,“我可是没想到。”
方礼抬眼看他,无声地问:你们认识?
周炎点点头:“爷爷的朋友。”
作者:【十三招】洛秋谣
评论:笑语
--跟我念:只要比ddl早一分钟就不算卡ddl
--因为这次的东西我没有想到很好的创意也没有啥构思,偏感性的触动倒是更加强烈,仅仅算是借主角之口抒发一下自己的情感,所以甚至可能不太像小说,更像一篇散文之类的短打。但是主角并不是我自己啦。可能读起来会很奇怪,逻辑不连贯,而且很中二,挺没意思的。大家看着玩玩就好,别太较真啦。
吉他,老实说我从来没有真正把它拾起来过。所以更多时候,它被蒙在黑布底下,倚在我卧室的墙角,像一个可有可无的符号。
但是我也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它。我总觉得我还是需要一个符号。
一个什么样的符号?
呃,如果是你,你觉得哪个学段的友谊会最纯粹、最值得怀念?
我觉得会有很多人觉得是中学吧,很多人,包括我的大部分朋友和家长,都会觉得稍微成熟一点的友谊才是更亲密的。
反正对我来说,是小学。小学的时候,大家不会捂住自己的试卷跟人吹嘘成绩,不会偷偷看别人做了多少练习册,也不会带着隐隐的优越感炫耀对象。我们因为共同的爱好聚在一起,总是想着一起玩,玩点不一样的。
所以六年级的时候我和几个朋友听虚拟歌姬,听摇滚,听音游的电子乐。我说,我们将来可不可能也一起做音乐?
新奇又好玩的主意,还能让自己变得很厉害,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我们前后四人用了一节数学课和一节语文课来讨论做音乐需要什么,用了一节自然课来讨论做什么样的音乐,一节体育课来讨论分工。因为上课说话被班主任警告了两次,传了不计其数的小纸条,在练习扔球的时候偷偷溜走躲起来差点忘了下一节课。
结论是我求着我妈,把生日时候答应给我买的手机换成了吉他。我跟我几个哥们儿说,我可是下血本了。
应该不是很好的吉他,我分辨不出拨弦时的音质怎样,但是一直记得我把它放到地上的时候,六根弦一齐震动,共鸣箱吐出微弱的、浑厚的咚的一声。
毕业之后,我们还是会经常出去玩、一起交流最近听的音乐。
那琴练得怎么样了?我们都心照不宣地不问对方这个问题。
对不起,请原谅我,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没能成为P主或音乐人。
事实上,某些事情总是在讨论的时候才最有意思,对吧?
或者说,我们都是最最平庸的人,家里没矿,还是学习最重要?
所以我妈问我,这吉他你不玩的话我给你扔了吧,快中考了,你也没空。
别扔,放那儿吧,我考上大学再玩。
多占地方啊。我妈皱眉。
我哪儿来这么多东西放?
没有东西可放了。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能放进我的房间了。
书架顶层堆满了教辅和作文素材杂志,下面是没扔掉的童话书。卷子和草稿纸一兜一兜被卖掉。
中学的这段时间对我来说就是,处在其中的时候感觉十分漫长,但是当它要结束的时候,再回头,发现拎不出任何有价值的留存物。
时间是没有价值的,我好像也是没有价值的。我不是那种很听话的孩子,也不怎么努力,凭借着聪明多少能保住一个成为庸人的机会。
我还是会坚持听音乐,戴耳机戴到听力下降,出现耳虫。在脑海里对每一首曲子的节奏、和弦与歌词进行分析,是我觉得我那段时间里做过的最有意义、最值得自豪的事情。我再遇到听虚拟歌姬、听摇滚、听电子乐的同学,也能和他们说出个一二三来。也曾经喜欢一个乐队喜欢得死心塌地,从学校回到家里偷偷摸到手机,先要看一眼他们发的社媒,以及新歌的动态。
原来这个乐队的作曲和主唱是通过互联网认识的,主唱发了一条翻唱视频,被作曲发现了。
所以某个愿望又开始不自量力地冒头。如果我也能写一首很棒的曲子发到网上,会不会找到一个有缘人愿意做我的主唱?
我用了好几个晚上来做梦,花了零零散散不到十小时在练琴上,被我妈警告了四次再在上学日练琴就把我的琴砸了。
她没砸,因为我之后就没再弹了。
大概还是学习最重要,也最适合我这种普通人吧。
后来我考上了一所大学,中等偏上,专业也不是我曾预想的任何一个。
收拾东西的时候,教辅和童话书一并被装在袋子里拉了出去,书架上空荡荡的,还是没有东西可放。
我妈又问了我一遍,吉他可以扔掉了吗?
我说,别扔,我暑假弹。
最后我也没弹。我知道我的那几个朋友也没再弹。
音乐对我来说甚至不是折断的梦想,吉他也不是什么未竟的遗憾。
只是空旷的少年时代中,一个足以让我成为我的符号罢了。
作者:汉尼(险胜)
投票统计:2狙(香无妄、小矮)
1、
林老头二十四的时候被人发现死在了山崖下,山崖上的雪地里一串清晰的脚印一直延伸到悬崖外。外面的警察来结了案:是自己直直走下去的。
他是村里的老猎户,走了一辈子山头,在那里打了几十年的狍子和狐狸,还有几头狼,最后却死在最熟悉的道路上。那狼皮现在还铺在林老头家的躺椅上,前几年过年时老爷子给林子一炫耀过:冬天盖着老暖和了,等你娶了媳妇,就送你当礼物。
林子一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讪讪地笑了应付。如今白事一场接一场,家里老太的事情还没完,林老头这个远房亲戚那边又出了事,想回城里过个年估计难。他是这一代家谱上唯一的男丁,这种事情自然逃不开。
老太太老早好几年前就交代了,别的东西无所谓,她屋里墙上那张大狍子皮在她走后一定要拿到山上给埋了,或者烧了也行,完事后还一定要给磕个头。
“这是锤子仙的东西,要还回去的,不光要还,还要谢谢人家保护了我们这么多年。”
那是三年前的春节,瘦小的老太太坐在椅子里,头发全都白成银丝,精神头却依然很好。她一边笑呵呵地给林子一拿压岁钱,一边回答着林子一对狍子皮的疑问。
家里的大人们忙着料理丧事,老人们肯定跑不动,林子一需要随时待命,他的大表姐正怀着孩子,大表姐夫成天就知道打牌搓麻,白天连个影都没有;二表姐远在南方好几年都没回来过。这事竟然轮过来轮过去,轮到了林子一他姐林萱萱这个被拉回来却连灵堂都进不了的闲人头上。
“得了呗,就是都不想干这活。”林萱萱一大早专门洗了个头,拿着个小铁锨,背着被狍子皮撑得滚远的背包,晃晃悠悠出门去了。
林子一送他姐出门。林萱萱背着圆鼓鼓的包,一路走一路晃,一路上不少来搭讪的村民,也没见她理一个,估计是又把耳机戴上在放死亡摇滚。林子一只能对那些村民尴尬地笑笑。
还没走到村口林子一接到电话说要回去帮忙,只好让林萱萱自己走。二人聊了几句就分头,林萱萱整个人因为山里的低温裹得圆圆的,加上那包也是圆圆的,林子一远远看着两个圆滚滚的球,左摇右晃地沿着积雪间的水泥小路往山上去了。
姐姐的身影逐渐看不见了,林子一沿着原路返回,却被村口王家的老奶奶拽个正着。
“不能埋啊……不能埋啊……”老人双眼浑浊,嘴角还流着口水,很快被王家的女人走出来扶进屋,女人对林子一低声道了个歉,便吱呀一声关上了大门。门上褪了色的春联纸随着冲击飘了一下,又落了回去。
“这么好的东西直接埋了,这不浪费吗这是!”林子一回来一进大门听见三爷爷在院子里骂,“子一你现在就给我去把你姐喊回来!”
“我姐手机除了工作别的时间都是静音,听不见的。”林子一果断甩锅。三爷爷抓着林子一骂了几句发泄了一下,脸都气得通红。林子一知道三爷爷向来品行不佳,也就没往心里去,走着神等着对方继续把自己骂个狗血喷头结束,却见他用拐杖指着自己咕哝了几句,便怒气冲冲地拄着拐杖进了里屋。
林子一走到大厅里坐下歇歇脚。现在这里被临时改做了灵堂,黄白花簇拥着一个老人的黑白照里在灵桌上,慈爱地看着大厅里每一个经过的孩子。
那是块顶好的大狍子皮,柔顺厚实,黄澄澄的,就是脑门的地方一团黑,真要是活的估计比村口王叔家那头老驴还大。上了年纪的老人说那是山里的锤子仙的下凡时穿的狍子皮,后来他去了别处,皮就留在了这里。上面说不定还沾着大仙的仙气。
“这是锤子仙特地给我们家的庇护,只要有这个,林家就会平平安安。”
那个时候老太的身子还算健朗,重活干不了了, 做点家务扫扫房子还算来得了的,也能牵着孩子在地头走。老太牵着林萱萱和林子一,慢慢穿过田野,来到一座破旧的小庙前,说:“以后要多谢谢锤子仙,他一直护着你们。”
那锤子仙,谁也不知道这名儿是怎么得来的,但是人们反应过来时人人脑子里都有了这么个名字:锤子仙。锤子仙,山中的锤子仙,下凡时会披着他上好的狍子皮,变成一只大狍子,比老虎都要壮实,比高头大马还要高大,头顶的角金光闪闪,厉鬼见了都要怕。他保佑整个山头和村子风调雨顺,平日里来无影去无踪,但是只要看见了他,他就会保佑你家财源广进,子孙满堂。
这个故事护佑了这个村许多年,从老祖母到她年幼的曾孙儿,不平静的夜晚里娃儿们总是相信锤子仙就守在他们窗户底下,顶着他金色的角,驱赶山中的邪魔,赶走外面的天灾与人祸。大山隐藏在这片广袤土地的深处,貌不惊人的山头,连带着山里的人民也貌不惊人,和整片东北大地上其他的人民一样貌不惊人。然而这块平常地儿成功躲过了水灾、躲过了大旱,鬼子进来的那会这地儿仿佛被开了光——别说鬼子了,连一丝火星儿都烧不过来。
“那是锤子仙显灵呐。”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这么说,可惜新生一代的娃子已经不信这一套了。科学之风吹遍了大地,连带着也吹走了迷信。这新一代的娃子们跟雨后冒头的野草似的,成长在新时代的风里,还有老人们“伤风败俗”的哀叹里。
科学技术打败了信仰,伟大的领导人教导人们要破除封建迷信,山头锤子仙的小庙虽然在风雨飘摇中活了下来,几十年之后却也是砖残瓦缺,倒在时代的车轮下。以前还有林老太,逢年过节还会去拜一拜,等到她也走不动了之后,小庙算是彻底废了。这些年林子一再去,已经完全找不到了。
日薄西山的时候林萱萱才背着个空荡荡的包回来,和去的时候一样溜溜哒哒的姿态,挂着耳机摇头晃脑,仿佛一个街溜子,一进门自然就被三爷爷抓个正着,晚饭时就开始了批斗。
老头子指着林萱萱就开始骂:“你看看你们怎么教孩子的!伤风败俗!不懂事!传家的宝贝说糟蹋就糟蹋,像样吗!”
二爷爷没有说话,但是面色也是不善。二奶奶向来对于这种事情都是劝和,基本是哪一方也不掺合。大伯二伯念着一方是侄女,一边又是长辈,根本不好开口。林厚之只能连连道歉。
“但是也不能拿去卖吧。”
“妈她老糊涂了说瞎话你也敢听,是不是她说死后所有人都得给她陪葬你也要拉我们下去啊!”三奶奶也跟着帮腔。
“人固有一死,百年之后这里的都得下去,也没差。”林萱萱顶嘴,“而且老太脑子清醒着呢,她又不像你,不喝酒。”
堂伯父一拍桌子:“懂不懂什么叫尊老爱幼!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
“那……要不然你下去问问老太她要不要改一下主意?我就埋山底下那棵大松树下面了,她说同意卖我明天就给挖出来。”林子一看着他俩的母亲李婷芳脸色已经暗下去了,“老太的辈分比你大啊三爷爷。”
这皮老太太刚走第二天就已经有人上门要买,出的价还蛮高。老人家的话理应分量是最重的,然而架不住价格太高,家族里有人动了歪心思,之前是二伯勉强在拦着,人到齐之后就是林子一他爸林厚之在做主,但是碍着面子也只是拖。这批人不死心,开始怂恿他们家里的人来说情,一回二回林厚之和李婷芳还没说什么,林萱萱暴脾气先上来了,吃饭的时候直接拍桌子:
“咋的?我老太这都还没入土呢,这么急着要死人东西,你们下去问问她老人家改不改主意?”
晚饭之后林萱萱就被李婷芳拎到屋里教训去了,林子一在外面坐着,把他姐之前清空背包抖出来的东西一件件给她塞回去。那边林厚之刚安抚好了其他人,出来也在沙发上坐着等李婷芳教训完女儿再进去安抚妻子。
“要不,还是把那皮挖出来给他们?”林子一建议道。卖了能得笔钱,买家那边出的钱的确很让人心动,而且人已经没了,东西怎么处理也关系不到老太;但是不卖也能说是尊重老太意愿,横竖都不吃亏。
“你能说得动你姐和你妈就行。”林厚之靠在沙发背上闭目养神,“你妈不同意但是碍着你三爷爷面子不好明说,你姐姐估计是察觉到了。”
林子一想起自己姐姐一贯“死者为大”的观念,再听着林萱萱和李婷芳在屋里“激情对线”的背景音,决定放弃。
“明天再去一趟你林爷爷家,权当是走个场表一下心意,那边人够,不用这边再去帮忙。”
林子一一阵头大。
2、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林子一就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他走到窗户边把雾气抹开,就看到院子里人来人往,林厚之和李婷芳也在其中。
林子一听了半天,才知道是一大早又出事了。
村子里住得靠山一户的老人闲不住喜欢早起,赶巧今天温度还不错,就出门想溜溜弯,遛完回来还能吃到自家老婆子做的热气腾腾的早饭,于是一大早穿了棉衣就往山脚遛,结果就撞见林子一他堂伯父蹲在树下一土坑里,走近才发现那脸和积雪都快一个色了,嘴角被扯到耳朵下,眼眶也被撕开挖了眼。心口处塌下去一个大洞,精壮汉子的手臂粗细,仿佛是被什么东西踩的,然而五脏六腑全被弄成肉泥状,从洞口涌出,混着鲜血垂下来冻成了一大块。
这坑就是林萱萱昨天来埋狍子皮的地方,边角处还能看见小铁锨的痕迹,然而那块大狍子皮却不见了踪影。
三奶奶和三爷爷听到消息直接就晕了过去,被紧急拉到镇子上的医院抢救,两天之后三奶奶也跟着一起走了,三爷爷醒来之后神志一直就不怎么清醒,然而家里也没人能够照顾他,只能让他现在医院里养一阵,等事情全结束了再接回家想办法。至于堂伯父的两个女儿,多年前就因为镇子里一套房的问题和三爷爷三奶奶闹了矛盾,早就断了来往。
警察来了做鉴定,判断死亡时间在后半夜两点左右,一做笔录个个都有不在场证明。林子一表示昨晚两点两人正在组团开黑,并拿出了当时的游戏录像。
录笔录的小警察给出评价:“你姐姐是个野王。”
林子一:“她常年打补位练出来的。”
林家着一连去世了四个人,原本不大的小村,谣言几乎是当天就起,说是林家是造了狐狸报应,本来这代林家注定就该生不出男丁,结果就有了林子一,然后现在还把锤子仙的皮给埋了,狐仙上门来收人命债了。
“这都什么玩意儿,一个两个的。”林萱萱录完笔录回来听了一路,“不就是一张大狍子皮吗,买个电热毯他不香吗?”
“怎么就能跟狐仙扯着关系了?”林子一也是云里雾里,好好一狍子皮,怎么又冒出来一个狐仙。
“说是那狐狸之前在这边肆虐,被大狍子剥了皮做惩罚,结果我把皮埋了就被狐狸偷去穿上来报复了。”林萱萱去摸桌子上的零食,“老爸都不信的传说了。”
林子一留意到她手背上有条已经结痂的长口子:“姐,你手怎么了?”
“挖坑的时候擦旁边树上了,拿洗手的凝胶擦过了。”
“不是带了碘伏,酒精擦你不疼啊?”
“图个快嘛。”
那边关于堂伯父的死亡,依然没个进展。尸检结果传回来,所有的伤口都是活着的时候造成的。法医在现场发现了林萱萱的血,本来这是没什么的事,调查之后确认了是埋皮时受的伤。这边家里却骂开了,二爷爷一口咬定是林萱萱故意把狐狸引来要害死全家的,带着一大家子人堵在门口要个说法。
“不埋之前什么事情都没有!她一去老三家就出了这种事,这不是祸害是什么!”
二伯林斯平和林厚之一起出门拦着,林子一和林萱萱被大人们关在屋里。林子一玩着手机,他透过门缝看过去,只看见李婷芳坐在沙发上抹眼泪,林萱萱坐在她身边,却被她吼开。
林萱萱折腾完那张皮就窝在屋子里哪儿都不去了。然而流言却越发猖狂,似乎真的咬定了林家就是造了孽了。偏偏现在丧事还没结束,林子一得在这里等到结束才能离开。虽说不在意,但是还是被乱了心,只能在村子周边瞎转转。
这几天天气不错,没有飘雪,林子一远远就看见王家老太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想到那天老太说的话,正要去问问,却想起来王老太这幅样子很久了,要问估计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他走过去,经过的时候老太太依然垂着脑袋,嘴里念叨着:“不能埋啊……不能埋啊……那是大仙的皮……要造孽的啊。”
当晚林子一做了个梦,梦里是村子后的那座山,山坡上蹲着只白毛绿眼的的狐狸,六条尾巴像花一样在身后展开,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朵根。两行血泪顺着那双绿眼流下,在狐狸的爪子边积成两小滩。
狐狸盯着林子一,突然就嘤嘤怪叫起来,声音拉长扭曲,似笑似哭。狐狸立起身,鲜血从嘴角喷涌而出,林子一看见狐狸的胸前同样有一个血洞,里面是被炸成肉泥状的内脏。
惨剧从那一天蔓延开来。
几乎就是第二天,村口的王家门口就传来了惨叫。有个人上门来找这家的男人打牌,走到门口就发现门虚掩着,一推开满院子的血,当家的和老婆倒在离门最近的地方,儿子和儿媳妇倒在屋门口,连五岁的小孙子也没放过。一家人和堂伯父是一样的死法,心口塌下去一个洞,五脏六腑全被打成肉泥,扯嘴角和挖眼也都没少。
老驴依然在栏里,悠闲地嚼着干草,水润又空洞的眼睛扫过面前来往的人群,被村委会派来的人前去临时安置时温顺得一声都没有叫,仿佛已经认不出谁才是自己的主人。
警察在屋子里找到了还呆呆坐在床上的王老太太,老太太全然不知家里的的惨剧,被民警从屋里扶出来时,林子一在围观的人群中听见她依然在念叨着:“不能埋……不能埋……那是大仙的皮……”
林萱萱不想看下去,转身就要走,然而转过去的那一瞬眼角瞟见王家的院子里站了个高头大马一样的东西。她匆忙回身再仔细看去,院子里却空空荡荡。
4、
林子一坐在屋里听大人们说话,林萱萱和他坐在一起,但是看眼神那空洞样,估计心思是一早就飞了。现在这里的小辈只有他们俩了。大表姐因为接连几天的事情受了惊吓,被大伯连夜送上了车回城里休养。出嫁了的女儿,本来只要出便已足够,该回来的只有男儿和未出嫁的女儿们。大表姐念在和老太感情深才特意赶回来奔丧,却不料想出了这些事,腹中孩子也险些早产。
一通事闹下来,所有人的想法都达成了一致:不要管狍子皮了,老人家要平安下葬,活着的人也要接着好好活下去。
“二伯,为什么他们都在说狐狸?”林子一在大人们分开各自聊天的时候拉住林斯平。
林斯平回过头来:“早几年的传说了,都是迷信了。”
“但是总得有个由头,狍子到狐狸,这跨度也太大了。”
”都是些迷信的话。”林斯平说,“锤子仙是很早就有的传说了。狐狸是那会兴破四旧,山里传说也多,你那位刚去世的林老爷子,当时是远近闻名的猎手,老是喜欢拿着枪在山里转悠,结果还真让他打着个白毛绿眼的老狐狸,据说站起来有一人多高,好几条尾巴。你爸那会小没看过,我和你大伯那会都去看了。”
“在说啥?”林萱萱凑过来。
“狐狸。”
“狐子仙吗?”
“那都是奶奶老糊涂了,把狐狸喊狐子仙。”林斯平拿过放在桌上的茶杯,“老爷子拿的小钢炮,一枪从那狐狸胸口打进去,五脏六腑都打了个稀巴烂,后来他们光是从狐狸肚子里取钢珠就取了整整一天。那狐狸被他从山上拖回来时还活着,最后剥皮时才咽的气。”
“但是这就是狐狸啊,狍子呢?”林子一追问。
“还没完。”林斯平喝了口茶,“后来老爷子出了很大一笔钱委托王老爷子把狐狸皮剥了之后带回家,结果村里就开始遭殃,今天东家的儿子被砸到昏迷,明天西家的媳妇摔到悬崖下面,王老爷子也是那个时候被卷到了拖拉机底下,当场人就没了。王奶奶也是那会疯的。那狐狸皮丢也丢不掉,烧也烧不坏,最后没办法,还是私底下请了个高人,找了块风水好的地儿埋了,立了个小庙供着。应该是巧合,那之后倒真的慢慢好起来了。也就是那个时候,一张大狍子皮就突然落在了你老太屋里。这才有是‘锤子仙为了防止林家被狐狸报复才留下皮作为庇护’的说法。”
“话说为啥叫锤子仙,不就是一个大狍子吗?”
“有传说以前村里有户人家是铁匠,打铁的时候有只小狍子不知天高地厚趴在他身后看,他就任由它看,结果一个使大劲,锤子抡那小狍子脑门上了,烫得那小狍子吱歪一声叫就连滚带爬跑回了山上。后来有人在山间见到一只高大的狍子,浑身上下都金灿灿的,唯独脑门上一团黑,好像就是当年的那只小狍子,从此才有了锤子仙的称呼。”林斯平说,“反正后来都这么叫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没人知道。”
梦里那只狐狸又来了。
这次他距离林子一更近了,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依然是直立着的姿态,前爪垂在身侧,拖着松软的下巴,复数条的尾巴拖在身后,用像人一样的姿态和林子一对视。一轮圆月挂在狐狸头顶正上方,破损的喉咙里发出漏气一样的呼呼声。
林子一惊恐地发现狐狸站立起来几乎和自己一般高。
转天村口就搭起了台子,一阵阵敲锣打鼓的声音吵得林子一头都大了,在沙发上翻来覆去拧巴得很。
“失眠了?”林萱萱手上还系着白色的寿带,头顶的被她嫌难受就拿在手上,面色有些不好。
“老做噩梦。”林子一揉眼,“那只狐狸。”
“别想太多。”林萱萱拍他的肩膀,“说不定是个杀人狂模仿呢,狐狸那事村里基本上也都知道。”
“外面在做什么?”
“跳大神。”林萱萱明显被尖锐的锣鼓和唢呐声吵得要杀人,“说是要把大仙召回来赶狐狸。”
“这能有用吗?”林子一表示怀疑。
“有个指望总比没有强。”林萱萱绕着手里的寿带,“反正现在也没能抓到凶手,估计就是有人胡思乱想求个心安。”
神婆的声音通过音响变形,拉出诡异的高峰和调子,夹杂着似哀乐又似欢庆的背景乐,仿佛一出劣质的喜剧恐怖电影。
林子一想着指不定等一下又得被抓出去帮忙或是凑人头,再看看林萱萱这幅清闲样,感叹:“姐,我羡慕你。”
“羡慕啥羡慕,族谱都没让我进还非得要我一起来。”
“这都什么年代了谁还在乎那种事。”
“老人家在乎。”
4、
林萱萱拿着小铁锨,从灵堂那边溜了出来,循着记忆找到了一处坍塌的小庙。把上面的砖头和菩萨像都刨开,她开始在土堆底下拼命刨,直到一丝柔软的东西碰到手指,才丢下铁锨,转而换成手挖。
“那是狐子仙的庙。”
林子一小时候文静不爱跑,林萱萱倒是喜欢田间地头撒欢,人家都说姐弟俩生了个反性子。一次她迷路了,在山里兜兜转转,最后在一个小石堆附近坐了很久,才见老太从山下迈着有些歪扭的步子赶过来,她是缠过足的。
“你怎么跑到狐子仙这里来了。”林萱萱记得那个时候老太对她能跑到这里非常惊讶。
老太对着石堆拜了又拜,又不辞辛苦地从石头下面挖出那尊小菩萨像,规规矩矩在石头上立好,这才牵着林萱萱下了山,一路走一路念叨着:
“你是被锤子仙和狐子仙保佑的孩子,他们一直在护着你啊。”
那时林萱萱小,不懂事,满脑子只想着回家吃什么,老太的话听得左耳进右耳出的,现在她却清晰地记得那个时候的虫鸣,掩藏在草丛间的小路,还有老太的絮叨……还有白色的狐狸。在树丛里奔跑的白色狐狸,身后是许多条毛茸茸的尾巴。
十几年过去,原本该被遗忘的记忆此刻却清晰地浮现出来,指引着她回到这里。
当时她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
那东西在土里被长久埋着,早就变了色,只能勉强看出来一丝白毛。林萱萱拽着小心往外扯,从脑袋看是张狐狸皮,但是却出乎意料地大,尤其是那尾巴,越拽越长,到最后林萱萱几乎是站在坑边上拽,才终于把这张大狐狸皮完全拖了出来。
这皮大得像床褥子,林萱萱把那一串尾巴卷了卷,抱到一块大石头上摊开:六条尾巴,胸口带着焦痕的大洞,被撕开的嘴角和眼眶。
林萱萱一屁股坐在石头上,眼神放空看着树林和白雪,呵呵干笑了两声。
好家伙,真就和林子一的描述对上了。
虽说迷信不可取,林萱萱还是把那皮稍微弹干净些换个坑埋了回去。真皮草这种东西还是少用为好。
回去的路上,林萱萱听到身后有积雪被踩踏的动静,嘎吱嘎吱,隐约还有什么咔咔的声音。她回头一看,远处的树林里立着一个身影,树枝遮住了光线,只能依稀辨认出是鹿一样的生物,身形高大,一身披毛金黄但凌乱,太远了看不真切,但的确是四脚着地,本该修长优雅的脖子却七扭八扭如同被随意拧过的铁丝。
下山回来林萱萱才发现家里炸了锅。老太家楼顶上原本有个缸,以前放地窖里做酸菜用的。后来老太身子不行了,地窖也封了,这缸就被扔在屋顶上,推都难推倒。原本这缸扔在楼顶上十几年什么事情没有,就在她上山的档口,这缸突然就从楼顶掉了下来,没砸到人,碎片却崩到了李婷芳。李婷芳额头上当场就落了血,羽绒服手臂上也被划开老长一道口子。幸亏这是冬天,大家穿得都厚,也算是挡了一下。
林厚之紧急帮妻子止了血,交代了两个孩子几句,就开车带着李婷芳赶去了镇上的医院。
林子一爬到楼顶上去看,林萱萱也一起跟了上来。
“姐,我记得这缸原本是放得挺靠里面的?”林子一挠头。
“这。”林萱萱一指一堆杂物中间地面上的一圈圆形泥痕,“我以前还掉进去过,二表姐踩着旁边的箱子把我薅上来的。”
那箱子早就烂成了一堆木板,缸子却几乎飞过了整个楼顶。
林子一盯着那圈青黑色的泥痕,只觉得后颈上突然有个点一凉,抬头才发现灰蒙蒙的天空中,雪花簌簌飘落。
5、
这雪说下就下,雪势也越来越大。
幸好林厚之走之前预料到今晚回不来,就把两人的手机充电线都带在了身上,眼下两人在镇上的宾馆里和林子一通电话。
林萱萱坐在炕上,百无聊赖地划啦着窗户上的雾气。林子一和父母沟通了两句,将电话交给姐姐,林萱萱一阵嗯嗯嗯之后挂了电话,啪嗒一下倒下去。
“姐,爸怎么说?”
“他让我们雪停了就走。”林萱萱说,"你不是马上开学了吗?我也快回去了,再请假我就得下岗了。"
依然是那只狐狸,依然是那个山坡。
林子一依然在梦里和狐狸大眼对小眼。
狐狸像个人一样直立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能听见鲜血顺着皮毛滴下的声音。狐狸目光平和,却突然跌跌撞撞向他身后冲去。
林子一回头,只看见身后是一只狍子,或者说是一只披着狍子皮的生物,皮囊歪歪扭扭地挂在乱七八糟的骨架上,大小却是刚刚好地合适,黑洞洞的眼窝里空无一物。那东西动了一下,皮的四肢摇晃,露出下面枯黄的骨头。林子一惊觉它的脚很像自己之前和林萱萱一起啃过的烤羊蹄子。
狐狸凄厉地嚎着,试图冲到林子一和“狍子”中间,却还是迟了一步,林子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狍子”朝自己撞过来。
林子一半夜醒来,屋外火光冲天。整个村子都烧了起来,然而大雪依然没有停下,大门外传来村民的哭号和惨叫。
"你干什么呢?"林萱萱从外面冲进来,头发一团糟,把林子一的羽绒服往他怀里一塞扯着他一把出门,"赶紧走!"
那边二伯和大伯背了二爷爷和二奶奶从屋里出来,林萱萱拉着林子一在前面开路,两人在村间的小路上走走停停,跟着村民们往山脚下的方向走。林子一跟在林萱萱身后,直直盯着前方的人流,鼻尖充斥着焦糊的臭味。有的人家没能逃出来,一家老小被困在屋里,求救声变成诅咒又变成痛苦的哀嚎,最后沉寂下去,只剩火焰的噼啪声。林萱萱没有扭头去看,林子一也没有。
林子一和二伯换着搭手,才把老人安全送到了空地上。
村子大部分地方已经被火舌吞没,有人打了电话,然而消防队被大雪堵在路上,短时间内无法过来。活着的人呆呆地坐在空地上,哭声和呻吟声响作一片。
林子一也杵着,像个木头桩子,呆愣愣地望着面前的大火。林斯平突然拉住他:“你姐姐呢?”
林子一这才回头,看着自己不知何时被松开的手掌,他环顾四周,丝毫没看见林萱萱的影子。
6、
林萱萱趁乱往山上跑。
“狍子”就在身后。跟着人群的时候她就发现“狍子”远远跟着自己,那甚至都不是在后面跟着,而是如影随形,那阵咔咔声就在她身后。她无数次从眼角瞟见它就在拐角、人群外、身后、甚至身边,用一副枯黄还缠着枯藤的骨架,披着那张被她亲手埋下去的狍子皮,皮的四条腿在身侧如同布条般摇晃。也许那东西不是狍子,而是什么别的生物,但既然它披着狍子皮,林萱萱只能喊它“狍子”了。
她没有告诉林子一,关于自己的梦。
林子一梦见的是死去的狐狸和狍子,而她梦见的却是活生生的,知是何时的山林中,一只狐狸和一只狍子。最早是一丁点大的小狍子,金色的小毛球,怯生生地躲在狐狸的尾巴堆里;接着是大一点的小狍子,脑门一团黑,趴在狐狸身边,嗷嗷哭着,被对方舔舐自己脑门上的一团黑毛;最后是高大的大狍子,强壮勇武,浑身金灿灿,只有脑门上一团黑,跟在狐狸身后,温顺又乖巧。
林萱萱看着狐狸用鼻尖去碰狍子的,看它们为彼此梳毛,亲密无间。
突然狐狸转过头来,漂亮的绿眼睛和林萱萱的对上了。它眯起眼睛,嘴角咧出一个笑,发出娇嗔一般的嘤嘤叫声。
那东西就远远跟在她身后,她一回头就能看见几十米开外有个歪歪扭扭的身影,走在树林里的阴影中,看不真切。她费了半条命才找到了自己掩埋狐狸皮的的地方,徒手就开始挖。
在她后面,影子也正一步一步接近,最后呆立在距她只有十米的地方,没了动作。
林萱萱不停刨,幸好她当时没埋太深,不一会就把狐狸皮拖了出来。阴影里的的影子也随之动了起来,林子一从里面走了出来,站姿有些歪斜,关节不自然地扭着,真就像被拧过一样。
他直勾勾地盯着林萱萱手里的皮,双手平举,双腿似乎有些不停使唤。林萱萱警惕地向后一跳。她掐着狐狸皮,嗓子里隐隐发抖:“皮给你!你他娘的先从我弟身上下来!”
“林子一”垂下了手,双腿扭了扭终于以一个晃荡的姿势站好,眼睛依然没有离开那张狐狸皮,这时候林萱萱看清了,林子一的瞳仁已经完全盖住了眼白,眼睛里一片乌黑。
仿佛那些鹿的眼睛,水润却空洞。
“老娘埋的你,你就这么报恩的啊?”林萱萱捏着那张狐狸皮,手指越发用力。“林子一”发出嗬嗬的声音,有些畏惧。
“这是你娘的皮对吧!我听见你喊她娘了!”林萱萱冲他喊,“你他娘的根本不是狐狸!你就是狍子!”
话音刚落,林子一倒下去,从他身上爬起来一具披着狍子皮的骨架。“狍子”依然只是发出嗬嗬的声音,跌跌撞撞地靠近林萱萱,关节咔咔作响。林萱萱全身都在抖。“狍子”终于走到了足够近的地方,用兽皮下的枯骨去蹭她手中脏兮兮的皮,黑洞洞的眼窝里突然流下浑浊的液体。
那张狍子皮忽然就飘了下来,落在林萱萱脚边,仿佛那架枯骨从未来过,只有眼睛下两行水痕昭示着这一切都不是梦。
林萱萱腿一软,险些就要跪到地上。
林子一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后脑勺生疼。他揉着脑袋爬起来,看见林萱萱正灰头土脸地蹲在个坑前,身旁放了一桶水。坑里正烧着一团火,什么东西在火里翻腾着,林子一定睛一看,勉强认出那是一张狍子皮和一张狐狸皮,已经被烧得乌黑。
“醒啦?”林萱萱扭头看他,“我等下烧完就浇,这应该不算放火烧山吧。”
“哦……哦。”林子一不知道如何回她,想了半天才找到话题,“其他人呢?”
“都出来了,在村口那块空地上,我们跟着他们一起出来的。”
“我怎么在这?”
”我上来烧这皮,你非要来,路滑撞到头了。”林萱萱眼神凶恶,脸上写满了“你再问老娘回去就削你”。林子一看看姐姐乱七八糟的衣服,又看看她满是泥土的指缝,乖乖闭嘴,也蹲在一旁看火堆里的皮翻腾。
天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林萱萱一桶水全浇下去。一阵烟尘升腾而起,地上只留下了一团焦糊的东西,和黑色的木炭混在一起。她抬脚把旁边挖开的土踢下去,算是马马虎虎地把坑填上了。
“走啦,回家。”林萱萱一把拍在林子一背上,拎着铁桶,和往常一样晃晃悠悠地往山下去了。
END
作者:阿氪
评论mode:随意
前文:
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492043/
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37912/
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749099/
写落霞感觉有点关键词诈骗了(土下座)
—————————————————————————————————
大风驱赶着呼啸的哨音烧尽了这个世界,将整个小城覆盖在灰尘一样的冷酷里,这寒冬的爪牙凌虐地巡视着它的领地。
这路上的每一个人,都裹紧了衣服,连面容都不愿露出来,免得直面那个不通人性而又无处不在的畜牲。但吵闹的寒风毫不在乎这一切,它只是无目的地徘徊着,从街头走到了街尾,所有人松了口气的时候,它又偏偏从街尾转回街头了。它把地上所有的东西捡起来,胡乱地拍到了走在这路上的一切人身上,而这默默忍受着这“所有的东西”的拍打的人,心中只有对这游荡的空气崇高的咒骂——你这玩意,跑一边去!
而这游荡的空气,它处在这里却并不是出于某种恶意,它也并不是为了享受伤害他人的乐趣而待在这里的。它只是无处可去,伴随着不可阻挡的时节而被迫地困在了这里,环绕着无数和它无关的愠怒和和它无关的欣喜。是呀,不完全是愠怒的,你看,不是所有的学生都享受着因为这大风而带来的假日和短暂的休息吗?而在这一切都休息了的时候,你这不长了眼的东西居然还留在这结了冰的路上,不骂你骂谁!
这一切指责都是情有可原的,只是徘徊在这路上的还有一个心乱如麻的栗童。他那所有的咒骂都不敢说是针对他自己的,他只能像写作文一样尽量挤出几个文雅的词汇针对一下那个甚至没说话,和他一起在因为反复冻了又化开而发灰的路面上的冬天,顺带着测试一下自己还能剩了多少组织语言的能力,反正它并不像其它他能骂的东西一样还会还嘴。
他重又来到周楼生的高中附近,做贼一样。你看看他吧——他裹着棉袄,尽力地将自己撑大起来,显得自己在秋天的捶打下健壮了起来似的,但那个棉袄终究是不怎么合身,猴马褂一样搭在身上,灰黑的毛衣从下缘蹦了出来。他并不把毛衣拉回去,与此同时他也没有多余的心力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只是弯腰弓背地向前坎坎坷坷地迈着步子,他的腿早就和手一样的麻木了。他太自作多情了——他一边走着一边笑着自己——他太自作多情了。在老秀才走后的那一段混乱里,他没有想到去见自己的楼儿姐;在他离开了大坝子村,回到,或者说来到了城里后,他想着要去找父亲,没有想到去见自己的楼儿姐;在经受了磨难的那一个月里,他不敢去见他的楼儿姐,他想不出她要是看了自己这幅样子会有什么反应。现在,他终于得以从永无休止的太阳升起月亮落下的滚动中脱离了出来,却忘记了时间,这才反应过来已经又要到了年关,赶得早的商家,连灯笼都挂上了。
“小同志,”在他终于鼓起了勇气,准备对着高中的校门来一个英勇冲锋时,捧着玻璃杯的老门房颤颤巍巍地说着,“这都放假了,找不到人嘞。”
栗童无话可说,只能怪这个“小同志”叫得不好。你管什么闲事呢!
可是,他这么走下去,也确实是谁也见不着了。这不是能不能见着楼儿姐的问题——连骑着三轮车卖栗子的摊贩都不做生意了,这时节,确乎是全世界人都能够回到家中,安享幸福美满的时候了。栗童并不在意这种幸福美满,他也甚而希望楼儿姐没了他仍然幸福且美满。但是想着楼儿姐,或者只是说周楼生,她的幸福美满里却未必要有他一个,他就感到一阵恶寒,再一次怪起今天冷且结了冰的天气来。他已经在这里晃荡了一整天了,栗童觉得自己或许确实应当回到大坝子村去了。
……可他怎么到地上去了?
从脑后传来一阵清晰的痛楚。栗童一定是胡思乱想里一脚踏上人行道的边缘了,整个人在地上咚地拍出一声响。这并不是多么难以接受的痛苦,栗童当时甚至想着,也许老大把他扔到地上也只是这么一种感觉。
但他听见这咚的一声响好像把他的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就这么在路边哭了起来。但是没有人管他,他情愿这路过的所有人都不要来管他。但他一边哭着,一边在泪眼朦胧里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他怀疑是楼儿姐,一转眼又觉得看起来像老秀才,他走到了栗童的身旁俯下身来,栗童清晰地感到一个声音问着自己。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再想下去,栗童或许还觉得,这句话应该是“你怎么又变成这样了”。但是他没有想下去,面前的这人既不是老秀才也不是楼儿姐。他周围围起来一群人,大多或许只是围绕着他指指点点,他不在乎这些人,不要他们管。但是,这群人里面不少人,分明地向他伸出手来了。他差点也就要分明地伸出手来握住了——
可正也或许是天气太冷了,每一个人的手都显得那么的冰冷,没有一只像是楼儿姐的手。于是他伸出的手,左右摇晃着,将这些手都推回去了。然后,他自己支承着身体,翻过身爬了起来,继续地向前走了下去。
栗童仍然讨厌学校,他仍然讨厌着从老王到小巷所列举的一切东西。可他还是重回到这条或许他应该叫做熟悉的街道上来了。他来这里并不为了上学,当然了,这个时候也没学给他去上。他只是想着,天色已经晚了,他也确实应该回到大坝子村里过个久违的好年了。他已经可以满不在乎地从原先那条小巷里穿过,而不必担忧是否能和老大来一个不期而遇,他知道老大既然已经从初中毕业而成为了高中中的老小,他也就不再是老大了。
与此同时,他也想到,老大既然已经到了从初中毕业的阶段,那栗童恐怕也再不是他了。
可他还是看到一样的景象,听到一样的声音,老大仍然在那里收着意外险。
栗童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突然就生气了,在他搞明白一切之前,他已经从背后向老大砸了一拳。老大吃痛地躲开后,似乎仍然还记得栗童这么一号人物,他就肆无忌惮地冲了过来,可是栗童,他却全然忘记了害怕,和老大竟在这小巷里斗打起来。
老大手里总炫耀地拿着一把美工刀,于是他当然就本着充沛的武德而捅刺下来,老大总是知道他对面的人面对着这一招总是要躲的。老大当然也总是知道他对面的人这一躲就显得怯弱,他也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向他们索取住任何东西。这一切总是天经地义,顺理成章,只是——
栗童一把握住了美工刀的刀刃,甚至忍着疼痛扭转着它,硬生生地从手软的老大手里把刀绞了下来。从栗童的手掌里,汩汩地流出鲜红的血液来。老大见攻守易势,倒也很识相地退却了。栗童也就和那个倒在地上的小孩面面相觑,这才惊讶地发现,他竟也到了能够把对方叫做小孩的年龄了。
但他毕竟不是老大,他决心不再做出趁火打劫的事情。他转身走出小巷,四处搜寻着。他竟不记得初中的周围有过任何一家药店。他或许走得有点远了,远的连自己都疑心那个小孩是不是早就跑了。可他还是回去了,见到那个小孩仍然躺在那里,只是勉勉强强支起身来。于是,他向小孩伸出了拿着药水和绷带的手。
但,仿佛是因为被打到地上是一件值得羞愧的事情,那个小孩一巴掌将他的那只手拍掉了。被刀刃划开的伤口因此而一阵刺痛。
栗童终于在这一阵刺痛里知晓了一些或许他早就应该知道的事情,那关于尊严的对话又一次地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了。而在那一阵狂喜而带来的迷醉里,他听见似乎有人疑惑地叫着自己的名字。于是他转过头去,看见他的楼儿姐站在巷子的另一边。他持续了一天的游荡,正如他之后才知晓的,他的楼儿姐每天的寻找,终于在这里再会了。
而此时,正渐渐入山的太阳,正尽了全力地向天空投射出一片又一片的落霞来,昭示着一个晴朗的,光明的明日。正随着栗童跑向周楼生,一头扎进她的怀抱里,一群麻雀从巷子中穿梭而过,在快要撞上了墙时猛地拉高了,升向了铺满了万丈霞光,显得辽阔而高远的天空。
“我倒是没想到,这么点小事那家伙也会办砸,却也真是不容易。”萧霆语气温和,嘴角噙着的冷笑却泄露了他真实的想法。
那手下只当没看见,低头道:“属下一路快马加鞭,就是为了通知尊上此事。只希望不会破坏尊上这边的计划。”
萧霆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希望不会?我想,已经破坏了。”说着他看向茶摊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凌虚的身影,“不过你家主子应该庆幸的是,那个人绝不会活着见到凌虚!”
凌虚追入树林的时候,那两道身影早已不见踪迹,只余下淡淡的血腥味。凌虚微微皱眉,手指不由紧了紧。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刚刚从茶摊外闪过的两人,其中一人正是应该在清山观的玉石。而这余留的血气,似乎证明玉石遇到了极大的麻烦。
只不过身在襄州的玉石为何会出现在潭州。凌虚心中不安越盛。他蹲下身来仔细分辨痕迹,却找不到一点线索。
凌虚无意识地用手指拨弄着地上湿漉漉的杂草,忍不住想是不是看错了。忽然心念一动想起一件事来。
当年凌虚曾入住清山观,身为清山观大弟子的玉石在替他打点食宿的时候,曾经与凌虚探讨过一枚符箓。说起来这位大弟子对于阵法与符箓的研究远远高于道法的修习。
“凌虚师兄,这枚符箓是我前些时日在一些古碑拓的藏书之中研究出来的,如今正巧替我试试。”只见玉石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符,掐了几个法诀,玉石的身形竟化作了两个,一实一虚,两个身影互作一揖,只听那实体道,“请刺我一剑。”
凌虚拿起剑,却有些犹豫。实体玉石见此,温言劝道:“无妨,避开要害便是。”凌虚依言朝着玉石左臂划去。只见前一秒玉石的左臂教凌虚划中,后一秒那虚体的玉石手臂上出现一道血痕,实体玉石却安然无恙。
“这个符箓只是个半成品,若是完成的话,便会出现一个完整无差的分身替主体分担一半的伤害。”玉石解释道,“只可惜时至今日,能够承受原始符箓的材料太过难得,否则那化出的分身甚至可以承担主体所有的伤害。等于我们修道之人多了一条命。总有一日,我定会寻找到能够承受这套符箓的材料,完成这举世无双的符箓。”玉石年轻的面上满满都是意气风发,充满了对未来的信心。
凌虚心思电转,左手掐诀数点,忽的身子一震,手中月影剑出鞘便击在左前方的一棵树上。只见那棵树被月影一击,犹如水面打破,漾起阵阵涟漪,却有一道身形从树中倒出。凌虚跨步向前,一把接住了那个人影。正是玉石。
却见着玉石面如金纸,见是凌虚出现,右手忍不住抓住凌虚衣袖,咳了咳虚弱道:“本想来见掌门你,却不料还是教人阻住了,若不是那半成品的分身引走了追兵,恐怕我这消息就真的传不过来了。”
凌虚忙飞速点住玉石五处大穴,止住他体内暴动的真气。他对玉石道:“镇守心神,我替你疗伤。”
玉石伸手阻住凌虚,道:“那些追兵太过强大,我的分身虽替我分担了一半伤害,却只不过让我晚半刻死罢了。我随师父修习二十多年,道法不精,道心不纯。好在最后还是派上了点用场,逃出了那群人的禁制,出来通风报信。”他紧紧拽着凌虚,道,“如今清山观众人要么叛变,要么被禁锢关押,我拼死逃出来,就是恳求掌门你出手援救。那袖云教的妖人已经潜入南方,掌控了南边数门大派,无人防范。如今清山观沦落,下一刻也不知道哪一派遭殃,若还不警醒,恐怕后患无穷。”
凌虚心神剧震,见着玉石气息渐弱,忙问道:“袭击清山观的人是谁?”
“玉溪!”玉石复又咳了几声,声音渐渐微弱,“他是...”话未说完,那玉石已气息断绝。
凌虚一时之间震惊不已,半晌脑中才渐渐清明。若玉石所言不虚,那整个中原南方都陷入了危机之中。他想起那日清山观观主吞吞吐吐,莫不是早已有了疑虑,却未曾明说。凌虚心中思绪万千,却感觉到手中渐轻,只见那玉石躯体渐渐虚化,直至化作粉末消散。
凌虚从未见过如此情景,玉石是人身,无论如何身死不至于灰飞烟灭。他恍若坠入了一片迷雾之中,处处透着诡异。
凌虚思索了片刻,决定先回客栈与萧霆告别,然后北上襄州打探清楚。却未注意有青色身影从背后树林中转身离去。
凌虚踏进客栈,还未上楼,便听见萧霆唤他。却看见萧霆与一道人正坐在大厅西角窗边。凌虚凝神细辨,这道人却是清山观老观主六弟子玉砚。
“我刚一回来,便见着这道人向店家打听你的去向,我闻之他是清山观弟子,便与他一同等你。你急匆匆地却是去了何处?”萧霆向凌虚解释道。
微微皱眉,却道:“私事而已,倒是玉砚找我有何事?”
“观主教我送消息过来,以及这是师父的亲笔书信。”玉砚一边将书信递与凌虚,一边道,“前些日子有袖云教的妖人潜入,并且策反了几名清山观的弟子相要占领清山观,其余的妖人都教观主与师父击毙,只有大师兄、不,玉石妖人逃脱。玉石已经被袖云教妖化,若不是他不小心现了妖身,恐怕观主和师父仍要被蒙在鼓里,被他毒杀致死。”
凌虚拆开书信,信上是熟悉的字体:“玉石妖化,恐惑于他人。故通知各位道友万万警醒,莫要轻信。”却的确是老观主的字迹。
“那玉石妖人教观主打伤,我倒觉得他跑不了多远。只不过观中好多名弟子被那妖人蛊惑,误以为师父糊涂,观主不慈,差点导致观中内乱。”玉砚语气沉重,“我实在料不到会是这样。师父当初选定观主,我也曾为大师兄不服气,可是...既然事已至此,大师兄又何必...”玉砚似乎仍是不敢相信,虽咬牙切齿叫着妖人,却又割舍不下师兄弟之情。
凌虚仔细打量了一番玉砚,却找不出半点端倪。他又想起玉石死去的情景,心中越发疑虑。这两人说法谁真谁假,不可得知。一边是玉石一人之词,这边却有掌门印信和老观主亲笔所书。可是无论玉砚这边铁证如山,他的心中仍旧无法确信玉石所言均是虚假。他在想,是不是只因为与玉石相熟,所以才不能相信他是那种欺师灭祖之人。
玉砚见着凌虚沉默,作揖道:“师父与观主的消息我已送达,不便多留,我还要赶着回去向师父与观主复命。”
凌虚还了一礼,想了想却又叫住玉砚,道:“观主与老观主是否受伤?”
玉砚摇头道:“没有,幸亏观主警醒。只不过师父很是伤心,毕竟....”玉砚不欲再说下去。
凌虚点点头,目送玉砚离去了。心中却越发沉重。萧霆见着凌虚面色不虞,便劝道:“你也不必伤神,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放不下世俗权势,一时蒙蔽心智,虽然可惜,却不必同情可怜。”
凌虚摇摇头,道:“我却不是因为玉石误入歧途而伤心,只是觉得此事疑点慎多,却要再作考量。
萧霆语气不解:“疑点,什么疑点?”
凌虚欲将玉石之事提及,话到嘴边却终究没有说出,只是道:“我需要尽快回清山观一趟。”
萧霆闻言张了张嘴,半晌才语气不善道:“尽快?尽快是多久?”
“是。”凌虚眉头紧锁,显然没有注意萧霆的语气,“玉石之事,我要去问问清楚。”
萧霆冷笑两声,道:“凌虚,你又要失约不成?”
凌虚身子一震,半晌才道:“我会尽力赶在集会之前回来。”
萧霆闻言嘲讽之意越盛:“玉石之事若能一日两日弄清楚,那也不会让凌掌门你烦恼了。我只问你,你当真要现在就去往襄州,晚一两日都不行?”
凌虚犹豫了半晌,咬咬牙答道:“是。”
“那你便去吧。只是以后再莫与我说对不起,你的对不起,太过廉价。”萧霆眼中尽是寒意,“往日我还执着于问个明白,今日看来,却越显得我愚蠢。就算再来一千次一万次,我在你凌虚心中,不过如此。”他望着凌虚渐渐收紧的手指,心中怨愤越盛,他对自己说,何必再犹豫,他已经给凌虚选择的机会,是凌虚自己找死。怨不得任何人。
“凌虚,只希望以后莫要我再见到你。”萧霆冷笑连连,起身上楼再不看凌虚一眼。
凌虚见着萧霆上楼,忍不住想开口唤住。却想到玉石临死前的眼神,心中一紧,轻叹一声,提剑转身离去,
萧霆倚着窗,看凌虚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角,面上表情一片虚无,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良久,忽有人推门进房,缓步走至萧霆身后,半晌,轻声道:“他不信?”
萧霆也不回头,只是淡淡一笑:“若是信了玉砚,他就不是凌虚了。”
“实在想不到那个小子居然可以弄出分身,中了他的调虎离山之计。”那声音又道,“否则何必出现这些麻烦事。”
萧霆悠悠道:“我这边能做的,都替那家伙做了。他向教主借了惊云堂三十二个死卫,若还是杀不了凌虚,那我也救不了他。”
“你既然知道凌虚不会因为玉砚打消疑虑,又何必演这么一出。”
“他不信玉砚,可是他会更愧对我。”萧霆偏了偏头,语气轻松,“走吧,先去杀了那几个侥幸逃脱的暗探,再与我一同去看场好戏。”
“是。”背后那人微微躬身,一双狐狸眼睛微微扬起。
作者:尘聆
评论:笑语
注:是if线的阙西东!参加企划用。
开元二十七年,榴月,阙西东随姐姐踏入长安。
一切起于季春开头某天,家中破旧的竹门被阙停云刀鞘撞开。
西东!我攒够盘缠了,我们去一个你能自由在外行走的地方罢——姐姐这么说。
正数河灯的阙西东抬头,姐姐彼时站在逆光,刀柄缠绕的彩绸和发丝在永州淅淅沥沥又纷乱的小雨里沁着湿意,因而泛出油亮又温润的光泽。
于是她们收拾家什,卖的卖送的送,总算也是给路费加上点微薄之力。
你做的那些漂亮河灯,怕是来不及找到下家,可惜得很。姐姐出发前道。
没事,姐姐说我们乘船过江,就都放到水里吧。她道。
一叶小小的舴艋舟,被阙停云一摇桨,便迅速悠荡前去,没几下,生长十一年的小村就变得很远。
你会想家吗?阙停云转首笑问。
光顾看船舷的水花入了迷,阙西东全没听到,有些懵望去。
停云无奈,腾出手指点对方身侧,道,快放河灯,过会天黑,这儿没烛光要烧了手。
三月星子缀在天空,莲花状的小灯被阙西东系上绳,漂浮船侧权作照明。
按理说两个十岁出头的少女,行走在尚带寒气的春月,四下寂静无人,本该觉得可怖,但大概是因为她们早已习惯生活的猝然,反而觉得安全。
母亲是从未见过的,父亲只停云尚有记忆,阙西东记事比别人晚,有印象的时候,父亲已经不知所踪。
阙西东只知道父亲是退伍府兵,会些拳脚甚至还算不错,有时去街头卖艺,会带着姐姐。姐姐天生大力,学武也是一点就通,年纪很小就颇得父亲真传。父亲是个爱夸奖又和善的人,只是某天早晨醒来哪里都没有寻着,大家都说他死了,是被阙西东克的。
这我妹妹,天生如此,不是妖异,你们再说我可要生气了。阙西东记事后,姐姐拉着她讲过最多的便是这句。
因为白发红眸,村人时常用异样眼神看她,在父亲去世后更是变本加厉,还有孩童拿小石子丢她。姐姐总是恼怒,冲上去就把那些小孩揍得哇哇大哭。村人虽然恐惧但好在本性不坏,自知理亏还偷偷在家门远远处摆上点吃食。
于是姐妹有时靠卖艺获得的铜板果腹,有时靠息事宁人的接济,七歪八扭也凑和能活。
直到阙西东在父亲的旧物件里找到一柄唐刀。
那是箱子的隔层,她因为不便出门常坐在木箱上发呆,垂落双腿踢踏板面,突然格子就在她脚下弹出来,吓她一大跳。
阙停云说,既然是她找到的,父亲又不告而别,那这刀,当然算是西东送她的。
她其实相信父亲已经死了,但姐姐不满意,不满意父亲不见,也不满意她们的境遇,凭着舞弄得虎虎生风的唐刀,她寻到机会就加入路过的杆火班子,一去就是三年。
第四年的时候班子又回到永州小村,阙停云五颜六色地跃进家门,迎接她的是琳琅满目河灯。
那个暗格里除去唐刀还有本做香烛纸人河灯的小书,阙西东起初不认得字但能辨别图纸,此处多竹,几番试下来,倒是不仅能做出灯,连字也连蒙带猜出一些。那些灯摞在门口,她隔七日做一盏,想着到一百姐姐就回来了,然后又想到两百一定能回来。
太好了,等到长安,我去当镖师,然后给你租个铺子卖河灯。阙停云兴冲冲道。
长安是怎么样的呢?阙西东数着要带走的河灯,每次想念姐姐和未谋面的父母时她亦会扎一盏,开心扎一盏,难过扎一盏,扎着扎着,那些情绪逐渐如竹篾和灯焰似的弯曲消融了。
洞庭急浪八百里,荆州繁华市声沸。襄州向西入秦岭,蓝田关过终南山。
岳阳楼边大船有数不尽窗棂,西域胡商骆驼铃铛摇晃清脆,崎岖山路走得脚下水泡起复挑磨出老茧。
守关疑她为怪,姐姐递上过所,笑嘻嘻道,军爷,这我妹妹,天生如此,不是妖异。
然而士卒依旧不松口,最后停云拔出长刀飒飒成舞,士卒不禁喝彩,终于放行。
入春明门时已是黄昏,姐妹俩站在街角,看那望不到顶的高耸坊墙下,将闭市的车水马龙、行者匆匆,没几个视线在她们身上停留。
真好。阙西东道。
人潮涌动,她和姐姐像两滴水珠,掉进这汪洋海里消去踪迹。
停云一愣,随之笑着揽她肩,走,先找个地住下。明天,姐姐去打听哪儿能摆摊。
阙西东点头,抱紧怀中最后一盏河灯。
作者:遠夜
少女穿上了白色的衣袍,束起整齐的长辫。她的身体逐年修长,干枯的发丝在充足的养分和侍从的细心护理下褪去稻草伪装,转变为柔滑的黑绸缎。
少女的生活一下子变得富裕奢华,提出的任何要求几乎都能被满足。她看到了在偏僻的村落永远也看不到的景色,见识了偏居一隅永远也见不到的广阔天地……其中的一角。仅仅一角,就将她的视野扩大了无数倍。只在长辈的故事里听过的东西,以及更多闻所未闻的事物不断涌入少女的世界。
阿莱长大了。
被名为桑南的圣徒大人,也就是她现在的老师带回圣殿第四宫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年。四个春夏秋冬轮转而过,尽管还不至于让少女忘记过去的贫穷生活,但对如今的她而言,那座村落的模样、家中的陈设已经蒙上了一层薄纱。
它们还在那里,却变得不再真切,唯有心中的信仰日渐清晰。
“圣女大人,桑南殿下已在讲经室等候。”
“嗯,知道了。我还有些话要对我主倾诉,祈祷结束后会自己过去。”
前来催促的白衣侍从躬身离开门口,留下阿莱一个人继续待在祈祷室里。
四年中,在祈祷室传达自身坚定不移的信仰并感受主对她的回应,是阿莱没有一日落下过的课业,并且同样也是圣徒桑南的任务。她们依靠主赐予的力量救济民众,自然需要日复一日地加深与主的心灵链接。
‘主,请您继续庇佑您的信者,庇佑他们从此安享幸福。’
阿莱每天都会向神明祈祷同乡的富足生活。自圣殿马车之后,她未曾探寻过村落的现状,只有负责此事的白衣侍从在安排好物资时向她简要地汇报过些许。阿莱花了些时间听侍从将物资清单的条目从头念到尾,也亲眼见过堆成小山的马车,看它载着满满的一车希望向村落的方向远去。
滚滚的车轮声仿佛还在耳边,少女望着上方的神像,心绪一如既往地平和。
这间仅有圣子圣女和圣徒被允许踏足的祈祷室,其内部装饰出人意料地简单。面朝大门的巨大彩绘天窗,以及天窗之约有四米高的白色雕像,除此之外不存在其他物件,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都见不到,将简约发挥到了极致。
但说简单,其实倒也不那么简单。祈祷室天顶高度至少十米,位于正中向下方展开双臂的神明雕像少说离地三米。相较普通的室内面积而言格外阔大的空间被神明以及祂的光芒填满,竟令人感觉不到任何‘空旷’,心中仅留下无言的震撼和如同那些光一般遍布角角落落的温暖。
刻画着白云及圆日的彩绘玻璃被日光穿过时扩散出的金辉,仿若那轮太阳真的就在祈祷室的顶端。而太阳的正下方,在恰好的角度接受日光沐浴的唯一神雕像犹如从遥远天际,从人类向来只能仰望的神秘领域降临的使者。
雕像那微微垂下的目光穿透白玉的材质,掠过时光,始终带着莫大的怜悯抚摸着每一名抬头仰望祂的虔诚信者——前几十年是桑南,近些日子是桑南和阿莱。
圣殿第四宫足有半个城镇大小,自称为一座小城也无甚问题。可住在里头,真正拥有‘祝福’之能的人物,仅有可怜的两名……具体来说,前几十年是一名,近些日子才临时增加至两名。
珍贵的圣女仰起头,闭上双眼,用心去描摹雕像的模样。
像是被上升的风吹散的长长卷发,刻有纹路的宽大手掌,纤细但满盈力量的肩臂。祂微聚的眉头,祂上扬的嘴角,和最为细腻出彩,仿佛具备生命一般的眼睛。那双眼与雕像的其他部分相同,都是白玉质地,可阿莱却偏偏从乳白色的扁桃曲面上读出了如天上落下之水般无止境的怜惜和温柔。每一次的四目相对,她都像扎根在泥地里的小草,因神明给予的光与雨才能一寸寸成长起来,变得翠绿,变得坚韧。
‘我主……我等感恩您赐下的光辉。祝愿您的名字在天地云海回响,祝愿您的信者遍布所有角落。请庇佑您虔诚的信者,从此得享平安幸福。’
一个音节一个音节,清晰有力地响彻在阿莱的脑中。
桑南老师在祷告时不爱说话的习惯也传染给了徒弟,尽管室内只有她一人,圣女也更喜欢于心中默念想说的话和祈祷词。这种区别于平时的‘交流’方式往往能够让阿莱更加集中,排除所有杂念,只把注意力集中在与神明对话这件事上。
虽说仅是一具工人们由玉石雕刻出来的死物,圣教的历史中也不曾有过雕像活动起来或是张口说话的奇迹发生,但桑南老师第一次带少女进入祈祷室,告诉她眼前这尊神像是他们与主的沟通媒介,是主回归上天时为信者留在世间的窗口时,阿莱便认定她的祷告一定能够传达至主的身边。只要足够虔诚,主就会回应她,如同应她所求在最后关头越过风雪驶进村落的圣殿马车。
这四年里,阿莱从未有过因离乡而偷偷哭泣的夜晚。她知晓他们会在圣教的格外照顾下安度一生,今后的生活不必再为生计担忧。而她自己也如同当年所言,不曾后悔过跟随桑南老师来到这里的决定。
短短的半小时很快就过去,今天阿莱就这样在心里和她所信仰的主‘交流’了近三个小时,直到觉得不能让老师继续久等的程度才转身离开。关上大门时,不忘最后再度望一眼那尊已经望了四年的神像,祂不曾改变,而她却是变了许多。
回忆起第一次来到圣殿时的局促和傻气,实在不堪回首。
——
从乡下来的姑娘这辈子都没见过如圣殿这般宏大的建筑群,她的手被圣徒大人牵着,心中的一切感情都被震撼二字填满。
村长有时会给他们这些小辈讲村落之外的事情,去过村外的老者将自己的亲身体验化作童话般的故事,外头街道的干净,路面的平整,即使晚上也会有灯照亮行路,光一个小城镇就大得他在里头迷了路。到处都是没见过的东西,连路边的野草都更娇嫩。
但是村长没有说过,没有任何大人告诉过阿莱圣殿究竟是什么样的。就连信仰的主,也鲜少听大人们提及祂的样貌、性别,阿莱和她的玩伴们只知道主是伟大的,是来拯救他们免于病死的存在。当小女孩想出于好奇想获得更多的讯息时,长辈们往往又会马上换一副责备的面孔。
‘主就是主啊,要带着最大的尊敬,别瞎打听。’
阿莱记得她被这么回复过。
当站立在祈祷室前,透过缓缓扩大的门缝,一点点看清了自己今后人生中最为重要的存在时,阿莱忽然明悟——村长爷爷他们,只是不知道罢了。
没有办法去谈论从未见识过的事物,更加不敢私自揣摩神明的受身,所以只好窘迫地用敬畏按住孩童的求知与渴望。对终其一生都不会出去的他们而言,太多的好奇只会让自己更难受。她现在看到的是全村人都无缘得见的景色,阿莱本应该为此而激动,但她此刻着实没时间分神去处理所谓的‘激动’。
“去好好感受主的存在,向主献上你最诚挚的信念。”
圣徒松开牵着少女的手,在她身后轻轻一推,让阿莱一人走进祈祷室。少女接受了圣徒给予她的方向,顺从地,并且也是遵从了自身意志地踏进这间于她而言过于震撼心灵的地方。
她一步步靠近悬于上空的雕像,散射下来的午后阳光如同神明无形的双手,温和地触碰少女的身体。刚从温暖的圣殿马车上下来不久的阿莱,照理说不应再觉得寒冷,况且圣殿内部的温度也十分舒适,几乎让她忘了前不久还在冰天雪地里瑟瑟发抖。可是那束橘色的光透过天窗,穿过雕像向她展开的指缝,落在她的脸庞、手臂和破旧的衣服。
这光温暖得不可思议。
阿莱从光线中真实地感受到了温度,要将她的心,她的灵魂也添上一抹亮色。
“向我主宣告,说你今后的一生都将为传达主的意志而活,祈求主赐予你为祂而战的力量。”从此不再是父母的女儿,不再是村里的姑娘,而是神明意志的代行者。如果顺利,从今往后的日子里,她的名字永远会多出一个前缀——圣女阿莱。多么令人向往,只是在脑海里想了一想,就品尝到了十成的甜蜜。
在身后的圣徒大人指示她进行下一步动作之前,少女阿莱已经如有预知地这样做了。
她的双眼双耳,她的全身全心都被神像俘获,就像一位虔诚的信徒终于得见神明的真容,而事实也正是如此。沐浴在光辉之下的少女自发地开始祈祷,她被夺去的双耳甚至没有留意尊者的指示,在心中念着属于她自己的言语。
‘请让我留在这里,请让我留下来……请让我、让我也能够像圣徒大人一样,将您的慈悲在更多更多和我一样的,因病痛困苦的遇难者的心中种下。让他们也能和我一样,被您拯救。’
皮肤感受到的温度让少女不由得产生了她的话语已被神明听见,她的一举一动正在被神明注视的错觉……又或者,这不是错觉。
结束首次祷告的阿莱被带去众人聚集的圣殿小祈祷厅,那里就像村长的故事中曾出现过的教堂一般,有着一排排背对着大门的座椅和尽头处比祈祷室内规模小了好几圈的彩绘玻璃天窗及神像。如出一辙的排布,但由于刚刚才见过更壮观的祈祷室,小祈祷厅的雕像未能引起她太多的心绪波动。
这里没有祈祷室高,却比祈祷室宽敞。圣徒大人将阿莱领至神像下的高台前,下方的长椅被数百个穿着黑色及白色衣袍的圣教成员填满。男女老少皆有,阿莱还在前排瞥到了和圣徒大人一起去她的村落布施的白衣侍从。
数百双眼睛全都望向圣徒和她,从未被如此注视过的阿莱紧张得快要站不稳。圣徒大人并未提前透露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对未知的恐慌令没见过大场面的少女瑟缩得像个鹌鹑,丝毫没有刚才在祈祷室时那般自如。
正在少女不知该如何是好时,侧门有位白衣侍从提来一个笼子,笼子里有一只后腿受伤的兔子。阿莱将无处安放的视线投在被迫乖巧的小动物上,一时间没明白他们的意图。圣徒桑南接过兔笼,面对她新发掘的圣女候补说道:“阿莱,祈求主赐予你治好它的力量,让大家亲眼见证新一任圣女诞生的时刻。”
“我、我要怎么做……?现在就?”
刚从村落里出来,还什么都不了解的乡下姑娘压低声音不知所措地寻求帮助。她没试过在众目睽睽之下失败,但显然没人想要这种经历。
“现在。”圣徒无情地回答,“你不需要做任何特别的事情,就像平时一样,或者用比平时更加强烈的意念去祈祷就可以了,这就是‘祝福’的全部。只要抱有坚定的信仰,你就可以做到。”
她可以做到?像圣徒大人一样转瞬之间就治好那么多人的病,她真的可以现在、立刻就做到?
阿莱不知所措地抬起头,想告诉尊者她不觉得自己有那样的能力,可一接触到尊者有如实质的视线,她又把到嘴边的句子咽回肚子。看圣徒大人的模样和满座的会场,阿莱明白这一定是个非常重要的仪式,容不得她临阵退缩。
‘假如只需要考验虔诚程度的话,那就试试吧。’少女不相信自己,却十分相信神明。乐观地想,她不是刚刚才和神明大人交流过吗?一定会成功的,毕竟圣徒大人也说自己有成为圣女的资质,尊者可不会看走眼。
于是阿莱双手紧握于胸前,闭眼低头,像在自家窗前一样于心中不断地祈求神明哪怕些微的眷顾,祈求祂能让笼中的白兔恢复健康的身躯——一如她的父亲,一如其他得病的村民。信仰的力量汇集成常人看不见的光点,从祈祷少女的身上涌出,缓缓落进白兔的体内。
圣徒垂下眼眸静静地观看着这一景象,不惊讶也不意外。直到不再有光点涌向白兔时,她才出声:“可以了。”
少女应声睁开双眼,稍有些忐忑,自己做了平时一直在做的事,就是不知道这是否为圣徒大人想要的。随后她看到旁边的白衣侍从取出笼中的兔子,捏住白兔后颈,仔细检查了一番其受伤的腿部。红色的伤口已然消失,即使握住兔子后脚拉长察看也找不出受过伤的痕迹。他弯腰将手中白兔置于地面,又在远处丢了片菜叶,饥饿的兔子便利索轻快地几个跳跃就到了目的地,埋头啃起食物。
“伤口已彻底痊愈,恭喜您正式加入圣教成为我主的代行者。”
紧接着白衣侍从恭谨的鞠躬,他身后、阿莱眼前所有坐在长椅上的圣教成员齐刷刷地站起来,又齐刷刷地俯身,连开口的时机都分毫不差,整齐得仿佛一个人在说话。
他们在说:“拜见圣女。”
当事人无助地望向圣徒,在声势浩大的欢迎中手足无措。
迈出村落步入圣殿,她的行动始终处于尊者的指引之下,对眼下的现状尚无清晰的认识。不明白圣女的资质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场面。她的脑袋里甚至都还没意识到是自己的祈祷治好了兔子,就先一步被乌泱泱的人群所压倒。
“即刻起,我身边的少女就是圣殿第四宫的新任圣女。负责各项事务的侍从,仪式结束后去安排好大小事宜,毋有怠慢。”
“谨遵圣徒殿下指示。”人群中的不同方位响起相同的回应。
圣徒微微颔首,将兔笼交还给身边的白衣侍从,又从他手中捧着的华美长盒内托起一条白色金纹的丝带。她与少女面对面站着,食指勾起少女脑后的细绳,刷拉拉地将其抽离,让蓬松的马尾散成披肩的卷发。纤长的指节插进对方毛躁冰冷的发丝,并不熟练地疏通打结之处,将距离柔滑尚有大段距离的黑发分成几股,把白金丝带编进辫子。
相对而立的状态使得圣徒桑南在为继任者进行束发仪式时,自然而然地变成了近乎拥抱的姿势。阿莱的鼻尖几乎要贴到尊者洁白的衣服,她紧张至极地让尊者摆弄自己的头发,生怕那些稻草会弄伤尊者的手。
但即使再干枯,她的头发都不是真正的钢丝,圣徒也并非刚出生的婴孩。阿莱的头发当然不会割伤桑南的手,后者编完最普通的麻花辫,双手轻按少女的双肩,示意她站到自己的前方。长至腰间的粗发辫被圣徒挽至少女的胸前,做工细致的白丝带穿插在黑发中,尤为显眼。
阿莱的视线无法从自己的头发上移开,她看着异常精致的发带,只觉得这捆头发一点儿也不配用上这样漂亮的饰品,反而把发带的档次也拉低了。
而此时此刻,圣徒桑南高举双手,底下的教众也跟着举起手。
她高呼:“祝愿新血液成为支撑圣教的力量,祝愿我等的信仰永存。”
“祝我等信仰永存!”
巨大的声浪席卷翻涌,久久不退的余音于阿莱的耳边响彻。但影响她最大的仍是身后,她的后上方圣徒大人的响亮发言。少女能清晰地感到每个字在她的头皮上方掠过的震颤,她的心也随之强劲地跳动起来。
它说:‘怦!怦!’
它说:‘阿莱,你现在很激动!虽然仍旧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你很激动,前所未有!阿莱!阿莱!’
少女倾听心的声音,只觉得它的嗓音也和圣徒大人一般洪亮,内外两种截然不同的巨声震得她头晕目眩。
“你看,所有人都在为新圣女的出现而感动。”不知何时,圣徒举起的手又落回少女瘦弱的肩膀,“但是别太高兴,今后还有许多障碍需要跨越,你究竟能否追随我主到最后一刻也还是未知数。不过……现在,你可以自豪,你对主的信仰绝非虚假。”
少女可以自豪,因为她成功获得了神明的认可。这是曾经几乎人人都做得到,可现在却罕有候选者能获得的殊荣。
被阿莱的祝福治愈好伤口的白兔已经啃完了那片菜叶,强有力的后腿稍一使劲,毛绒绒的身体便向前跳跃一大步。它蹦蹦跳跳地朝外面前进,雪白的毛皮在红色的地毯上如此引人注目,阿莱望着它,在众人退场之后走到白团子身边,抱起了这只受神明眷顾的小动物。
“想养吗。”圣徒和白衣侍从也走了下来,后者还提着铁笼。少女和少女怀中的白兔,这画面瞧着像是哪位画家的油画作品,两者相性十分出色。圣徒桑南并不介意宫殿里多几只兔子,她明白这只小动物的存在对新任圣女应该尤为特殊。
“不,不用了。”阿莱却摇摇头,把怀中白兔放回属于它的笼内,“比起饲养它,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少女仰起头,接触到尊者那双灰色的眼眸。里面有她尊敬、憧憬的一切,安于贫苦日子的乡下姑娘终于有了一个清晰明确的目标——如果这份过于贪婪的渴求能够被原谅,那么她想成长为如尊者一般的大人。
“请您教我……恳求您教我如何才能成为称职的圣女,长久地陪伴在主的身边!”
阿莱下意识地想跪在地上,却被圣徒桑南捏住柴火般的手臂。后者注视少女的眼神已有所不同,她这份向往不仅得到神明的认可,也让桑南安心许多。素来冷淡的女人难得以三分温柔的语调说道:“你我之间不需要这种礼仪,今后将会是其他人朝你跪拜,向你祈求主的赐福。关于主、圣教以及圣女的一切,你有很多时间去慢慢学习,不必着急。”
——很长的时间,长到近似于整个人生。
桑南今年五十七岁,自十五岁成为圣女,二十五岁顺利晋升为圣徒至今,已经成为第四宫支柱四十年有余。
在她年幼时,仍有三四名年龄相仿的圣子圣女一同生活。本质上来说,圣子圣女之间并无竞争关系,但论及学识、乐器、为人处世的灵活程度,当时的桑南都拿不出手。结果却是样样都平庸的孩子,最终将其他人甩在后面,扯下束发的白丝带,戴上了最显示信仰虔诚的圣徒高帽。那些博学的、精通音律的、聪明的圣子圣女,一个个的在追随主的过程中被其他东西分散了心思,失去资格,不得不离开圣教到世俗中生活。
之后,桑南再也没有发现适合成为继任者的孩子。培育所收养的孤儿们不是对信仰不坚定,就是感受不到神明的存在,到头来全成了白衣侍从和黑骑士的后备人选,几十年间倒是出过寥寥数人的圣子圣女,可是其中没有一人有希望当上第四宫未来的圣徒,全都和桑南的同期那样离开了圣教……阿莱,是个捡回来的意外收获。
“也许,圣教内部再难出现圣子圣女了吧……”
让身边的白衣侍从带领新任圣女沐浴更衣,圣徒桑南望着少女仍有些拘谨的身影,又思及圣教如今的情况,不由轻声感叹。
——
四年之后的今日,阿莱依旧是圣女,并且和四年前一样有着坚定不移的信仰。
“对不起,我又擅自在祈祷室多待了一会儿。”
进入讲经室,阿莱立刻为自己的迟到道歉。这当然不是第一次,也不可能是最后一次。祈祷室就像有魔力,不断吸引着少女驻留,继而忘了时间。
等待继任者的圣徒合上消遣用的书籍,将一本小而精致的硬面书册翻开,指尖划过触感细腻的纸张和气味独特的油墨。
“坐下。”桑南说,“不用为将时间花费在主的身上而道歉。如果你想,甚至可以一整天都待在祈祷室……虽然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因为我们需要学习世俗知识,以便更好地让主的名字在世俗间流传?”乖乖坐在椅子上的少女如此猜测。过去目不识丁的乡下姑娘在第一次接触天书般的文字时,她的老师,这位圣徒就像这样对她说过。阿莱一直记得这句话,并为此而努力着。
“嗯。”
圣徒淡淡地应了一声,态度冷淡得不像是在肯定阿莱的说法。
简短的插曲过后,圣徒与圣女开始了研读教典的修习。
教典分为两大部分,第一块讲述唯一神尤金感应到俗世中民众遭受的痛苦折磨,化身人类普渡世间。在世间重回平静年代,尤金的使命达成而功成身退之后,被救济的民众感恩尤金的慈悲,自发地成立起信奉祂的组织。一边向回归于天的神明祈求和平安康,一边效仿祂当初的行动,借助祂留下的力量继续拯救苦难中的人们。这就是圣教的前身,以及唯一神尤金的由来。
第二部分则是繁琐的教条,记录着后人从唯一神尤金的故事中得到的启示。上到在民众面前因保持的仪态、对待王公贵族时应具备的素养,下到平时生活起居的种种规矩,还有圣教内的职能划分等等。
无论是负责杂务的杂衣,负责圣教运转的白衣,负责武力部分的黑骑士,还是身为圣教核心的圣子圣女们,首先要学习的都必定是教典。四年,阿莱都不知道把教典翻来覆去地阅读了多少遍。和桑南老师一起逐字逐句理解的,私下里自己翻看的,她已经将手中这本不薄的硬皮书整个儿放进了脑袋里,不仅每个文字的排列,连纸张的纹路、极小的黑点都记得非常清楚。
但每一次从头开始时,阿莱的心情也仿佛被一起翻到了序章,对后面的内容满怀初次阅读般的期待和新鲜感。她总是很珍惜听老师讲解教典的时间,不管是重复了多少遍的内容都像第一次听一般认真专注。之后学习书写文字和乐器的课程里,阿莱虽然也毫不懈怠,桑南却觉得她的状态略有不同。
发自内心的诚挚和热情无论何时都夺人眼球,尽管口中未曾透露过半个字,桑南确实对阿莱这几年间的表现十分满意。逐年向生命终点迈步的圣徒,在继任者的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和第四宫得以延续下去的一丝希望。
合上教典,用过午餐,下午的修习从流淌的音乐开始。
教授她乐器知识的不是桑南圣徒,因为后者当初选择学习的乐器是提琴。每一名圣子圣女在刚进行课程时都要选择一种乐器,没有别的特殊含义,只是通常认为可以通过音乐来加深与神明的联系,于是学习音乐便载入教典,成为代代施行的规矩。
神明使者的日常生活比普通人想象得更没意趣,如果不能将与神明沟通这件事本身当做最大的喜好,很难在数十年如一日反复循环的封闭日子里坚持下来。音乐是其中为数不多的‘娱乐’,当琳琅满目的选择被摆放在对此一无所知的少女面前时,她首当其冲的反应自然就是抬起脑袋询问她的老师:“老师学的是哪个乐器?”
小姑娘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但桑南却不想让她简单地做出决定:“以后你会知道的,现在的任务是选择自己喜欢的乐器。如果不清楚它们的演奏方式和音色,侍从会演示。你想了解哪个,就让他们表演一段。”
于是听了一圈演奏的阿莱犹豫之后选了长笛:“听上去很像早晨的鸟鸣,或许它会比较适合我。”
托着银笛的侍从自然而然地成为圣女乐器课程的教授者,而对于学生的选择,桑南未发表意见。圣徒一听闻圣女给出的理由,瞬间便明白了小姑娘在想些什么。她人生中见过的几名圣子圣女,包括桑南自己面临乐器选择的时候,无一不在想‘它好漂亮’或是‘它的音色好美’。
‘像早晨的鸟鸣’?‘适合’?
呱呱坠地到亭亭玉立,少女几乎未曾踏出过村落半步,她口中的鸟啼当然是村落周围的树梢、自家邻家屋檐上的鸟雀之声。至于适合——吹笛的侍从刚才呈现的指法并不简单,他大约想庆祝新圣女的就任,特意演奏了一首气氛欢快的曲子。纵然好听,却一下子就能让不通乐理的门外汉也瞧出难度……还是竖琴显得易于弹奏。
更何况对于毫无基础的乡下姑娘来说,竖琴就像是入睡后才会偶尔到访的美梦,高贵典雅,充满梦幻的色彩。
想着,桑南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扶着竖琴的侍从。
那是名二十过半的女性,曾是某贵族的旁系血脉,接受过非常良好的教养,演奏起竖琴的模样令人目不转睛,每一次拨弦都紧紧地牵动着听众的心。假如当年给她演示竖琴音色的侍从是现在的这名女性,桑南如今擅长的乐器或许不会是提琴。
思念家乡。
即使没有明说,阿莱下意识的言行里总会透露出类似的气息。这是生来就在圣教的桑南,十分难以感同身受的愁绪。
活了几十年的圣徒仍旧有不清楚的事情,她不知道要怎样安慰远离亲人和故乡的少女。但桑南相信,既然这孩子能够以外人的身份成为圣女,主就可以抚平少女所有的离情别绪,变成她心中新的指南针与庇护所。
‘曾经憋红了脸也吹不响笛子的姑娘,如今已能流畅地演奏好完整的乐曲。终有一天,她会在主的指引下代替我的位置,让圣行教延续下去。’
桑南如此祈愿,一如她的老师在见证圣子圣女们陆续脱离圣教成为普通人的结局之后,那一股全部投注在她身上,浓厚且决绝的满腔执念——“不能……不能让圣行教在我这一代消失!所以桑南,你一定要跨过十年的考验,成为圣徒、成为永世圣徒!”她那弱不经风的老师用一双瘦骨嶙峋的手,要捏碎她的骨头似的扣住她的肩。或许男性天生就比女性强壮,当时的桑南只觉得旁人眼里如玻璃般易碎的老师,其实藏着和他比任何人都坚定的信仰一样强大的劲头,这劲头引出了他的力量,令桑南无法反抗。
她尊敬老师,但要说喜欢,可能差得有些远,甚至对老师将圣行教的未来一股脑安在她头上的独断行为隐有厌恶。然而随着年龄渐长,迈入孤独到前所未有的圣徒时期,桑南竟逐渐开始理解老师的偏执……尤其是,当她在那群聊胜于无的信者中,发现了点点星光的一刻。
‘圣行教绝对不能葬送在我的手中,绝对不能。’
她的念头,竟与她的老师如出一辙。
—TBC—
笑语
作者:贩卖机
少女的眼睛里映得出死亡。
这是她自打出生起就拥有的能力,只是等她察觉到这种天赋,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那时的少女还只是个刚刚模糊地听大人们提起过一两次死亡这个词语小孩子。
死亡对于少女毫无意义。
更准确的说,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引起她的注意。
少女的眼睛所看到的世界,与他人不同。与“看到死亡”不同,这是她自出生起就知道的事实。
少女世界中只有灰色。她的眼睛所看到的,只有灰蒙蒙的色调。映入少女眼中的万物,无论有着怎样丰富的色彩,都永远的蒙着一层霉斑一样的灰。脏兮兮暗淡无光一大片一大片的灰色,单调的复杂的灰色,冷灰暖灰纯灰,蓝灰、橙灰、拿坡里黄、焦糖绿……各种叫的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灰色。
少女厌恶灰色。
只要少女睁开眼睛,灰色的世界就会将少女吞没其中。
更多的时间里,少女选择闭起眼睛,与黑色为伴。
少女渴望着灰色以外的颜色。
少女憧憬着鲜艳的颜色,即便她从未见过鲜艳。
直到某日,少女视线的边角,出现了红色。
那是少女自出生以来所见过的唯一无法被灰色掩盖的鲜艳色彩。少女甚至额外花了十几秒来确定那并不是幻觉。
少女贪恋的视线追逐着那一丝红色,直到它完全的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外。
少女想要那红色,想要一直的注视着红色,想要红色永远的固定在视线之中。而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追着红色走过了好几条街。
携带着耀眼红色的人横冲直撞,在灰色中穿行。红色推开灰色,红色撞到灰色,红色被灰色淹没,红色从灰色的包围中冲出。红色……红色被拦住了。
红色与灰色激烈的碰撞着,移动着,少女追随着被各种灰色遮挡住的红色移动着。
然后,红色就这么溢了出来。
红色飞舞着,红色跳跃着,红色盛开着,红色凋落着,红色……消失了。
少女的世界又回到一成不变的单调陈旧的灰色。
少女回味着红色,思慕着红色。
如果能看到更多的红色就好了。
这样向往着的少女开始寻找、追逐着她所有能映进视线中的所有红色。几次之后,少女发现被红色附着的人很快地、通常在三天之内就会死去。
自此之后。死亡在少女的脑内与鲜艳的红色画上了等号。
贪恋着艳丽红色的少女追逐起死亡。
那是为她带来红色的唯一路径。
红色,更多的红色。少女狂热的喜爱着红色,同时也爱恋上为她带来并使红色绽放开来的死亡。
少女追逐着红色,同时也追逐着死亡。
不论是何物的红色,少女都会毫不犹豫的追上去。她追逐着红色,直到红色消散。然后,少女再去追逐下一抹艳红。
误会少女与红色之间关系的人们,称呼她作“死神”。而少女对此也许一无所知,又或是不屑辩白。毕竟,她的眼里心里只有死亡,以及依附于死亡的即将盛放的夺目鲜红。哪里还有时间和精力去对付死亡之外的人和事情呢?
今日的少女也依旧恋慕着红色。
今日的少女也依旧追逐着死亡。
END
备注:是旧文重改。字数不够但是我交过连载了!我无所畏惧!
评论要求:笑语/求知
改的旧作
八方旅人1同人
免责:随意
我,我是说“我”,一个无意义的第一人称代词,也许也有人称自己是“你”的,虽然我并不确定我是我自己,也不确定我是不是该使用“你”这个人称代词,同时也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过这并不影响什么,我向来是十分随遇而安的,既然在这里,我就接受我将要遇见的这一切并对这一切做出记录,就好像我没有记忆的过往所做的一切一样。
我问:“现在是什么时间?”没有人回答我,好的,那我应该记录上:未知时间。
我在哪里?我站起来,我原本是坐着的,我可以走动,我直立行走,我观察周围,我在一片纯白之处,我没有找到光源和自己的影子,我找不到自己刚刚坐在哪里了。我不知道正常而言是不是都是这样的,也许是,我不能确定。
总之,我现在简单确定了一下我是处在什么情况中,虽然我找不到任何回复,也不能知道我自我想的是否是对的,但是我还是先记录下来:我,在未知时间的纯白空间中,状态良好,保持清醒(存疑)。
我想要坐下,我并不疲惫,但是我想要坐下。于是我坐下了,我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屏幕,凭空而出的,我看得非常清楚,在我眨眼之前它是不存在的,不过也许是我有些累了,把睡觉误以为是眨眼了。我现在开始看屏幕。
这是一个不透明的屏幕,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半透明的屏幕会将光线折射,使得我眼前的空间出现变化,但我并没有发现这样的变化,这是一块不透明的屏幕,它闪烁了两下,出现了一些白色的长条方块,我分明是在白色的房间中,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能明显辨认出这些方块是白色的,它们并没有阴影或者更亮一些,但总之我知道这是一些白色的长条方块,我伸出手点屏幕上的几个方块,尝试移动这些白色的长条方块,可以移动,我将其中的两个移动到一起。
整个空间突然变成了黑色,我面前的屏幕则出现了一些除了单纯的颜色之外的画面,我坐在原处,观看起了这些画面。
首先出现在屏幕上的是一位学者打扮的男性,虽然我并不知道其他的学者是否都是这样打扮的,但是我在他出场的那一刻就知道了他的信息:他是一位叫做塞拉斯的学者。他出现的时间我并不知道,地点是一个密闭的环境中,是酒馆,在屏幕上除了他之外,还有不少酒馆内的客人,但他们仿佛被模糊化了,我看不清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的样子。我静坐了一会,也许是一瞬间,我听到了声音,随着声音的传递,我见到了第二个人,这是一位身着清凉的女性,我同时也知道了她的名字:这是一位叫做普里姆萝洁的舞女。我听到的声音本应该是我不曾学习过的语言,但是我一瞬间听明白了他们在说什么。
塞拉斯说:“普里姆萝洁?你怎么会在这里?”
普里姆萝洁回复他:“我决定继续我的旅行,我在寻找一些东西,塞拉斯,你呢?我记得你后来托小特蕾莎寄信给我们,已经回到了王立学院了,怎么会在这里遇见你?”
塞拉斯说:“我又有一些新的问题想要寻找答案,所以暂时请辞了。好久不见,你有想要去的地方吗?没有的话,介意与我同行吗?”
普里姆萝洁说:“先喝一杯吧?陪我喝一杯,我再考虑一下。”她笑了起来。
塞拉斯点了点头,走到吧台点了两大杯酒,看起来是质量还不错的麦酒,递了一杯给普里姆萝洁,另一杯由他自己拿着。
普里姆萝洁凑近巨大的酒杯,闻了闻气味,然后有些满意的样子,笑了笑,然后喝了一大口。塞拉斯举起酒杯,在桌子的另一边向普里姆萝洁示意,小口喝了一口。
普里姆萝洁喝得很快很急,脸上很快就红了一片,塞拉斯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喝酒,有些犹豫地开口:“普里姆……?”
普里姆萝洁对他挥了下手,再次举杯,瞪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喝。
塞拉斯敲了敲桌子,又点了一杯蜂蜜水,看向普里姆萝洁,她酒杯中的酒已经喝了一大半,塞拉斯自己的酒杯中则还几乎没什么变化,他偶尔喝一口杯子里的酒,更多的时候在观察普里姆萝洁。
普里姆萝洁杯中的酒差不多喝光了,她趴伏在桌子上,将脸盖住,发出轻微的呜咽声。塞拉斯一开始像是没听到的样子,还在喝着属于他的那杯酒,直到他看到普里姆萝洁的身体都开始颤抖起来,才发现似乎有些不对劲,他放下酒杯,上前去安抚了一下普里姆萝洁。藏起脸的舞女在安抚下停止了身体的颤抖,反倒变得安宁起来,塞拉斯尝试移动普里姆萝洁,她的面部从环起的手上暴露出来的时候,我才看到,这位美丽的女孩已经睡过去了,面上还带着泪痕。
塞拉斯费了不少力气才把睡着的普里姆萝洁带到城里的旅店,让她在床上躺下后住进了这间房间的隔壁。
时间流动,一瞬间或是一个晚上,我已经有些难以分辨了,我的意识中,这不过是下一刻,屏幕里天却亮了起来,清晨的阳光落在普里姆萝洁的脸上,她皱眉,睁开了眼睛,仿佛不适应光亮的环境,眯了眯眼,坐了起来,抬起手来揉了揉自己的头,回想了一会儿睡前发生的事情,下了床。
门口响起敲门声,普里姆萝洁打开房门,门口站着的正是年轻的学者,他笑着问普里姆萝洁:“休息好了吗?”
普里姆萝洁点了点头:“我一切都好,你现在要去哪?”
“就在这座城外不远处的那个洞窟,你还记得吧?我当时和特蕾莎一起莽莽撞撞地闯进去的那次。”学者挠了挠头,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
“我记得小特蕾莎当时回来后还说了很多关于‘老师真是很厉害的一个人’的话题。”美丽的脸庞上终于出现了我见到的第一缕笑意,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小特蕾莎还强调了很多次那个洞窟很危险来着,如果不是遇见我,你就要一个人去了么?”
“当时确实很惊险,但是我现在也在过往的冒险中学到了很多东西,况且那个洞窟上次我并没有好好调查一番,说不定会有一些未知的知识在等待我去获取,面对未知的知识,冒险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
“果然是塞拉斯你说得出来的话啊,这么说我怎么能够拒绝呢?”舞女的话一说完,塞拉斯礼貌地对她行礼,转身准备出城。
两人看起来都不太像话多的人,一直走到洞窟的入口塞拉斯才转过身去对普里姆萝洁说:“接下来可能会遇见一些有点麻烦的魔物,你的状态还好么?如果不太想要战斗也可以在一旁躲躲的。”
普里姆萝洁无奈地笑了笑:“多谢你的关心,‘老师’,我不是小特蕾莎啦,我只是遇到了一些事情,选择同你一同出来调查也是想要借着战斗好好调整一下状态,放心放心,我保证做一个最靠谱的辅助角色。”
随着两人踏入洞窟的内部,屏幕也跟着变暗了,只有零星的有一些散发着光点的贝壳状物黏附在岩壁上,与塞拉斯手里的提灯映照成趣。塞拉斯看起来已经十分习惯这种昏暗的环境,他仔细研究着前路,同时开口:“虽然可能会让你觉得有些不适,可是我有些好奇,普里姆,在你的身上发生了什么?在我的印象里,你是一个十分冷静又靠谱的同伴,怎会这样……”他纠结了一下措辞,“像是寻不到前路一样的迷茫?”
“你感觉的很准确。”普里姆萝洁点了点头,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只剩下屏幕上传来的两人的脚步声,她终于开口,“你们都知道的,在我们分道扬镳之前,我得到的那个消息。”
“你说的是,那个杀死你父亲的真正凶手?”
“正是如此,大家都知道的,他是我曾经的恋人。”
“你后悔了吗,普里姆?”
“我不知道,他那时候问过我几个问题,虽然在当时我告诉他,无论如何我都要为我的父亲报仇,但大仇得报我却仍然不觉得开心,反而痛苦又迷茫,我不知道我能够再做些什么,也许是舞蹈,可我要为了什么而舞蹈呢?”
“普里姆,你真是问了一个超级大难题啊,我读过很多书,但仍然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我也同样问过我自己类似的问题,但我却一直没有得到一个能让我满意的答案,所以我仍然在学习。”
“是这样么……”普里姆萝洁的声音低了下去,“除了仇恨之外,我的人生还剩下什么东西呢?”
“我并不想随意评判你的人生,但我认为,你是非常优秀的一位伙伴,与大家共同旅行的那段时光,让我学到了很多在书本或者调查中学习不到的东西,你的存在对我的那段时光而言是不可或缺的。”
“塞拉斯……”普里姆萝洁叹了口气,扶额摇了摇头,“都说了要你有点自觉啊……不过还是非常感谢你。”
“虽然很高兴看到你好像轻松了很多,但我要提醒你的是,准备好战斗了么?”塞拉斯指了指前方不远处涌动的黑色巨蟹,提醒身边仿佛卸掉了某些枷锁的女性。
我面前的画面却一瞬间静止下来,屏幕又回归了纯白的颜色,与黑暗的室内对比起来亮得刺眼,我眯了眯眼,发现屏幕上还有一些白色方块存在,但与刚才不同的是,白色方块中有两个名字被串联起来,正是我刚刚见到的两个人的名字,我点击了一下屏幕上将两个名字连接起来的那条线,我面前的画面一阵扭曲,又变幻成了新的样式。
坠落,正在坠落——坠落的风声和飞速移动的画面让我这样判断,画面平静下来后,我在黯淡的屏幕中看到了一个人,他在黑暗的空间里静静地呆着,像是在等待什么一样,直到他的头顶洒下一束光芒,他抬头看去,却一改方才的平静,反而显得十分惊讶:“怎么会是你?”
“好问题,这位‘老师’,我记得我上一秒还在和你一同探索一个洞窟,不过奇怪了,怎么只有我们两个,不管是刚才还是现在,我做梦了吗?”传来的是普里姆萝洁的声音。
学者低头沉思了一会,抬起头说:“我好像比你早一点出现在‘现在’,不过看起来你比我记得的东西要更少,你还能记起来在你印象中的刚才你经历了什么吗?”
“……?我刚才经历了什么?我就记得你似乎邀请我一同去探索一个洞窟,但是我好像忘了一些什么,既然会被忘却,那么一定不是特别重要的东西吧,毕竟你看,我总不至于忘记要复仇嘛。不过这幢房屋……我记得这是我们之前一同旅行时来过的地方?那个谁把你推下地下室的那里,你怎么又掉下去了?不过说起来,欧尔贝克他们呢?怎么不管是刚才还是现在都没有他们。”
“我们似乎在一个有点奇怪的情况之中,不过先等我上去再继续?”
塞拉斯说完,他继续仰着头,过了一段时间,从他的头顶垂下一根粗绳,他抓住向上爬,到了稳定的地面上才开口:“我也没有想到我还要再被人推一次,说回刚才的话题吧,我想,我们落入了人为的布置中,虽然我并不知道这位幕后之人是怎么做到的,不过这也许也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一个大谜团所在,普里姆,能否告诉我你现在的情况?我太好奇了!”
“什么情况?你是说?”普里姆萝洁仿佛有些困惑。
“对不起,我忘了说了,也就是说,你现在的记忆是什么样的?你还记得你的旅程走到哪里了吗?”学者的脸上泛起天真的笑容,他迅速地更改了一下他的措辞,看向普里姆萝洁。
他意识到的……是我吗?那么我究竟在一个什么地方呢?又为何要来到此处?我甚至羡慕起了普里姆萝洁,虽然同样是被未知玩弄之人,但她好歹还有一位同行的同伴,而我,只能迷惘地呆坐此地,茫茫然不知前路,甚至,他们有过往,我的过往又在何处呢?
“……我记得,我杀死了左腕之男,准备回到我的家乡寻找他所说一切的真相。后面的记忆我有些模糊,但我再度来到此处之前的记忆是我们两人在准备探索一个洞窟,不过正如我刚刚所说的,欧贝尔克他们呢?我并不记得我们分道扬镳了?”
“如果我没料错,我们之所以拥有这样混乱的回忆,重点就在你身上,也许是现在的你被忘却的记忆里有着真正的答案。”塞拉斯思索了一阵子,突然转头面向我,“你拥有的是何等神奇的力量,你与普里姆有何样的关系呢?至于我,又为何会参与进你的计划中呢?”
“啊?塞拉斯,你在对谁说话?”
“既然你的记忆受到篡改,那么也不能保证我的记忆是否出现差错,也许我的推测是有误的,不过,暂时这么认为也没有关系,如果真是我的推测这样,我想,我们并不需要再去找一次伊冯校长,我们很快就能离开这里啦。”
“喂喂,塞拉斯,你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普里姆萝洁佯怒道,她似乎很少做出这样的表情,真可爱啊!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嘘——你马上就会懂的,我想。”学者对舞女笑着眨了眨眼。
我清晰地意识到,这位聪敏的学者已经确实意识到我的存在了,不过他的问题我同样困惑,我竟然会与这两个人存在关联的关系吗?又或者是,像是他说的那样,我与普里姆萝洁有着很密切的关系?
随着我的不断思考,我面前的画面也随之颤抖起来,我看向屏幕,塞拉斯笑着招手,完全是对“我”做出的动作,我一瞬间动摇起来,心下悚动。
仿佛经历了漫长的时间,我再度清醒过来(为什么是“再”?我不知道,我也许应该这么说),面前的屏幕上,写有普里姆萝洁的名字的白块上,有一粒红色的小点,代表塞拉斯的白块与普里姆萝洁相邻,而其他的白块此时仍散发出微微的灰色的光,仿佛还在沉睡之中一样,我定了定神,点击了整个屏幕中最显眼的红色小点。
我突然置身于剧场之中。
这是一个很庞大的剧场,安静、黑暗,我一时无法分辨我究竟处于屏幕之外还是屏幕之内,如同一个幻境一般,舞台上正在上演着一段熟悉又老套的故事,这个故事的主角是一位少女,描述的是一位少女不幸的大半人生。
这个环境实在是太安静了,我只能够听到舞台上几位演员的台词声,直到我再次听到普里姆萝洁的声音——
“席米恩。”
我转过头去,女孩的面庞被舞台上的光芒照耀,显出琉璃一般的美丽模样,仿佛是命运设定好的一般,我不由自主地念出了这个舞台上属于我的台词:“你可以安静点吗?现在正是精彩的地方。”
舞台上的悲剧和我面前的悲剧同时展现在我面前,我不假思索地说着我应该说的话语——多像在我手中被我操纵的木偶啊,面前的女孩与我同样坠入一场悲剧的幻梦之中,我打心底里爱怜她,这个可悲的女孩,你不觉得痛苦吗?欢愉或者喜悦,不过是一瞬即逝的产物,只有痛苦才是永恒的。
“我的小花朵啊,完成你那可悲的复仇,坠入永恒的虚无与迷茫之中去吧。”我歌颂着我的咏叹调,面前的女孩露出迷茫的表情——那是多么脆弱又迷人的表情啊,这必然是我漫长人生中可以称得上“爱”的对象,我沉醉于她的美丽,却突然听到一个刺耳的男声——
“她并没有将她的人生奉献给复仇这一件事情。”是那位我不曾见过但却久久凝视过的学者,他大步走上前来,牵住我的女孩,我所享受的美丽表情一下隐去,她仿佛是寻找到了属于她的道途一般稳定下来,而讨人厌的声音还在说话,“普里姆萝洁小姐只是选择了属于她的一条道路,一条贯彻她自己的信念的一条道路,你应该是最清楚的吧,这位曾经的王子殿下?”
“我也曾扪心自问过,复仇之后我应当要走向何处,我的确曾经软弱过,更也迷茫过,但我绝不后悔,人生短暂,但我的复仇不过是我人生中持续了一段时间的一场旅行,而你呢,席米恩,你后悔了吗?”我的花朵轻松地笑了起来,像是同情又像是嘲笑,“你一定是后悔了吧,你又在向谁祈求回到最初呢?对不起啊,我曾经的爱人,我无法再像你想象的那样来面对你了。我拥有崭新的友人和崭新的生活,我可以在我的未来继续寻找到我可以继续相信的东西,而你,却要在你祈求得来的幻境中永远痛苦下去。在你的漫长人生中你什么也得不到,伸手连星光都抓不住握不到,又怎么再与我在梦中相会呢?”
“普里姆萝洁——”整个世界开始崩塌,我大喊了一声普里姆萝洁,却只见到她如水一般的眼眸,那是多么适合装载悲伤的容器啊,我叹息了一声,想要走上前去握住她的手,可刚跨出一步,便坠入了碎片一般的黑暗中。我还能再见到你吗?我悲伤的痛苦的可怜的爱人?
我又一次入睡了。
任恭达捏了捏太阳穴,望着电脑上显示的未阅卷数量长叹一口气:“怎么还有这么多?今晚怕是改不完了啊。”
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放松着自己发酸的脖颈,目光直直地看着屋外的夜空缓解眼睛的疲劳。
“嗯?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他眨眨眼的功夫,夜空中的圆月好像变大了一点,颜色也变得更浅了。
他有些好奇地调动着仿佛被椅子吸住了的身体,废了老半天才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窗边。
他抬头望去,只见两匹毛色纯净的高大白马拉着一辆带着淡金色简约月纹的白色马车,从半空中朝他疾驰而来。他仿佛还能听见骏马那有力的马蹄踏地发出的踢踏声,天知道为什么在在半空中奔跑的马会有马蹄声啊?不是,为什么马能在半空中奔跑啊?
任恭达一脸懵逼,怀疑是不是连续改五个小时卷子让他开始出现幻觉了。
他揉了揉眼睛,再次望去,马车并没有消失,反而已经近在咫尺了。
任恭达害怕被冲过来的马车撞到,忙向后退了几步,准备如果马车真的撞了过来就果断往侧面一滚。但马车非常稳当地停在了自己位于六楼的公寓窗户边。
一只带着白手套的手撩开马车车厢那质感丝滑的车帘,从里面出来一个裹着白色兜帽长袍的人,他,暂且称作他吧,用雌雄莫辨又空灵高远的声音对任恭达发出邀请:“任先生,在这月圆之夜,我代表广寒宫邀请您参加望月之宴,请您跟我登上马车,前往广寒宫。”说着,他伸出右手,做邀请状。
广寒宫?真的有广寒宫吗?望月之宴是什么?为什么会邀请自己参加?任恭达心里有很多疑问,但一想到之前马车从月亮一路驾驶过来的情形,不由得对这人的话信任了几分。
要不去看看吧,看看传说中的广寒宫是什么样的。他不再犹豫,就要迈步向前。这时,任恭达脚下突然出现了一道宽约一米的淡金色半透明光带,踩上去很坚硬,一直延伸向前方,任恭达疑惑抬头,发现公寓的墙也变成了半透明,他能够一眼看到连接到墙外悬停的马车上的光带,以及更远处的教学楼和树。
白袍人似乎看出了任恭达心里的不解,开口解释道:“不用担心,建筑的墙体并未被破坏,只是略施手段使您能够体面地乘坐马车。”
好神奇的手段,任恭达尝试着走在光带上,畅通无阻地从墙体处出去,进入了马车。
车厢内的陈设十分简单,里面只有一个与车厢同宽的座位,铺着富有光泽的白色毛毯,任恭达犹豫地伸手摸了摸,触感十分柔软。
白袍人再次开口:“任先生请坐,我们即将启程前往广寒宫。”
任恭达想了想马车现在所处的高度,乖乖地坐了下来,并请白袍人一起坐下,白袍人坐在了任恭达左边。
随着一阵轻微到几乎没有感觉的颠簸和被削弱的马嘶声传来,任恭达知道自己已经在前往广寒宫的路上了。整个过程的十分迅速,只花了大概十分钟的时间便再次停了下来。当然这段时间里任恭达也没有浪费,而是抓紧时间问了白袍人望月之宴是什么,为什么会邀请自己。而白袍人的回答是望月之宴就是在十五月圆之际由广寒宫主人所举办的宴会,会邀请不同的人参加,至于选择标准,白袍人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这是由广寒宫主人确定的。
广寒宫主人?那不就是嫦娥嘛,任恭达十分期待接下来的发展。
白袍人上前一步拉开车帘,右手前伸请任恭达移步。任恭达不太好意思地向白袍人点头致意,走出马车。
眼前是一片仙境般的存在:四周云雾缭绕,巨大的桂树遮天蔽日,树荫下是洁白精致的宫殿,大门正上方的牌匾上写着三个金色大字——广寒宫。
任恭达愣在了原地,却感觉所有的景色缓缓向后退去,他下意识向下一看,自己脚下是熟悉的半透明淡金色光带,只是这条光带比之前那条要宽不少,而且上面隐约流动着不明觉厉的金色符号。
还真是接送一条龙服务啊,这也太周到了。任恭达想着。
他很快进入了打开的殿门,凉风迎面吹来,任恭达忍不住闭了一下眼,再度睁开时,入眼的是排列错落有致、数量多到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白色圆桌,桌边坐着或仙气飘飘或西装革履或短袖休闲裤的人们,周围白色的雾气袅袅,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一个穿着古装的少女很快走到任恭达身边,用悦耳的声音道:“任恭达先生,您的座位在这边,请跟我来。”
任恭达跟着少女来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看着少女脚步轻快地离开后,想了想,看向跟自己一桌的人。有穿着笔挺西装的,有穿着及膝长裙的,有穿着居家休闲衣的,不一而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短袖黑短裤黑球鞋,松了一口气。
宴会什么的,听上去就很正式啊,幸好大家似乎没有特意换上正装,不然自己一个穿着这么休闲的人混在其中,很尴尬的啊。
看着离宴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任恭达与周围的人很快攀谈起来,询问大家为什么会来这里。
所有人的脸部似乎都被进行了处理,五官模糊不清,声音似乎也有些失真,但是不影响交流。
穿着长裙的女性开口道:“我在公司加班,中途去接了个水,就看到有马车从月亮上下来,然后就被接过来了。”
话音刚落,其他人就纷纷附和道:“我也是啊,不过我是去了趟厕所”,“我是打了个喷嚏”,“我也一样,不过我哪也没去,就是突然想去外面走走,然后就看到了”。
看来大家之前都在加班啊,这会不会就是受邀的原因呢?任恭达思考着,联想到了今天的日期,八月十五中秋节,会不会是因为他们没有跟亲朋好友一起过中秋呢?
又过了一段时间,受邀人员似乎已经到齐了,宫殿大门缓缓关闭。这时候,远方高台上的云雾从中散开,一道美丽动人、身穿白色长裙、头戴珠宝头饰的女性身影走了出来,声音婉转悠扬:“各位晚上好,我是广寒宫的嫦娥,今天是中秋佳节,但各位都无法与家人团圆,因此我邀请大家来参加望月之宴,共同度过这个节日。”
说完,她顿了顿,补充道:“各位不用担心宴会时间太长以至于耽误工作,虽说人间有句俗话叫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但是今天是反过来的,在宴会结束,各位返回自己的来处之后,人间的时间也只会过去一瞬。所以,请尽情享受望月之宴吧!”
话音刚落,嫦娥端起身旁小圆桌上的一杯酒,一饮而尽,望月之宴就此拉开序幕。
圆桌众星捧月般聚拢在一块空地周围,空地此时缓缓抬高,白雾缓缓涌动,妙曼的身影伴随舞蹈动作若隐若现,翩若轻鸿又矫若游龙,或激昂或柔情的音乐声不知是从哪里传来,但每一处都清晰可闻。
圆桌旁的人们有的热烈讨论着节目,沉醉于其中,有的享受着广寒宫的美食,露出惊叹的表情,还有的觥筹交错,就着共同的话题以及难得的闲暇时光谈天说地。
任恭达着迷于难得的轻松氛围,恍惚间似乎听到抛香囊、奖品等词语,还没反应过来,伴随着扑鼻的桂花香,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到自己面前,他下意识低头看去,是一个有着金丝绣成的月兔图案的香囊。
嫦娥从旁边走了出来,站在任恭达身边,声音悦耳动听又不显得过分尖锐吵闹:“恭喜任先生得到了香囊,收获了每月一次的广寒宫游览凭证。”
她转过头,对任恭达微微一笑:“任先生,今后您可以每月都来广寒宫参观一时辰,对此您有什么感想吗?”
任恭达站起来,挠了挠后脑勺道:“额,谢谢,能有这个机会我很开心,如果每个月都能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就好了。”说着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嫦娥跟着轻笑了一声,道:“哈哈,任先生的感想真是很朴素呢,嗯,这个要求很简单,除此之外,任先生还有什么愿望吗?”
任恭达脑子里闪过很多想法,某一瞬,他想到了自己没改完的卷子,鬼使神差地开口道:”如果以后都不用改卷子就好了,作文真的好难改啊。“
话音刚落,周围顿时安静下来,悠扬的音乐、众人的喧哗忽然消失,就连一直弥漫在空气里的淡雅桂香都无影无踪。
任恭达的心突然有些紧张,他忍不住看向身边的嫦娥,想问问发生了什么情况。
可他看见的不是容貌绝美的嫦娥仙子,而是年级主任谢顶的脑袋和铁青的脸,年级主任愤怒地开口:”任老师,你改完卷子了吗?明天就要讲卷子了,语文的分数都没出来,你还有闲工夫在这里吃吃喝喝?“
任恭达哑口无言,僵硬地转头看向其他地方,却发现原本望月之宴上的其他人的脸部变清晰了,但全部都是年级主任的样子,他们的嘴一张一合,发出质问:“你改完卷子了吗?你改完卷子了吗?”
任恭达惊恐万分地看着他们逐渐逼近,手足无措地后退:“我,我快改完了,别过来,别过来啊,啊!”他后退的步伐突然落空,整个人从广寒宫掉了下来,在重力作用下自由落体。
“啊,别过来,别过来!”
任恭达大叫一声,睁开了双眼,猛地站起来,大口喘着粗气。等到呼吸稍微缓和一些,他发现自己仍然站在电脑前,当前页面显示待阅卷数998。
任恭达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摸了一把头上的汗水,有些失神道:”原来,是梦啊。“
PS.笑语、求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