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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242「失重」《让它们做出回答》
作者: 夏获无
评论要求: 随意
Ps.写了点地狱潜兵
无论是【无重力】还是【低重力】的环境下,人们都更有机会体验到失重的感觉,但在空间站或驱逐舰上的生活里,很少有人能意识到自身所处在的那种“感受不到自己重量”的状态。
相较而言,我,我们对“失重”更为熟悉,每当我们“下潜”,每当重力开始拉扯绝地喷射舱时,我们总能反复体会到“失重”以及失去“失重”的双重状态。
我们是地狱潜兵,无论怎样地狱一般的星球,我们都义无反顾的登陆其上,为伟大超级地球的繁荣、自由和民主做出贡献。
但今天,今天,我们不是前往地狱,不是前往绝地一般的外星球,我们将去往超级地球,我们的母星。
“看啊,超级地球在燃烧。”通讯频道里队友痛苦的哀叹传来,P2止不住他的伤心,“地球,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M1:“小时候我曾有过一座全息投影的地球仪,显影出来的超级地球美得就像一颗精心打磨的蓝宝石,那些云层就像柔纱缠绕其上。”
现在的地球满目疮痍,狂妄的火与烟覆盖了地球的土地,即使在行星轨道上也看得清楚。
S3:“你能想象我们失去地球吗?”
K4,绝不,我说道:“绝不允许。”
绝地喷射舱裹着烈焰穿过大气层,大气层下,超级地球引以为傲的七大核心城市正在战火中翻腾。鹰都、行政中心II、缅城、馨家泊、棒约克、仰齐浜和荣都,每失去一座城市都意味着地球失去一大片区域的控制权。已经陷落的鹰都、行政中心II和缅城,已经陷入紧急状态的馨家泊、棒约克和仰齐浜,超级地球正在被一步步蚕食。唯有坚定守住,等待反攻的转机。
目标地点:York Supreme,棒纽约。
焦糊与电离空气的混合刺鼻气味直扑呼吸器,很难想象这是超级地球的空气,曾经宽阔的时代广场上不再环绕鲜花与欢呼的市民海洋,而是充斥无票者——遭到可悲改造的超级地球公民——死掉的无票者和活着游荡的无票者到处都是。
“清理!”毒气榴弹的嘶鸣声中,绿色烟雾在整片街区弥漫开来,我一个飞扑向前点杀几名毒气笼罩范围外的漏网之鱼,随即一个翻滚打算起身,突然身体一僵,正看到一名与我相同制服的潜兵靠在街角。我赶忙冲上前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同志,振作一点。”
那名美国潜兵猛地抬起身,攒住我的衣襟吼道:“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当然是来增援超级纽约,来报答协助保卫仰齐浜的恩情!”
“晚了,已经晚了!馨家泊沦陷后,棒约克和仰齐浜都承受着近乎之前翻倍的攻击强度,以现在的进度,棒约克的沦陷只是时间问题。”美国潜兵一把按住我,“你们必须回去保护仰齐浜。”
“我不明白,超级纽约怎么会沦陷得这么快?”
我本以为会在美国潜兵脸上看到颓废失落的神情,但那些神情不属于一名地狱潜兵,他的脸上只有平静,眼中蕴藏希望的光辉。
“DSS。”
DSS?!
Democratic Space Station:民主空间站,开战初期遭到光能族破坏而下线的地球防卫圈重要的一环,一直由于缺少零件而抢修困难。
“一部分人协助DSS的维修,另一部分人前往仰齐浜协防。”
“你们自己放弃了吗……”
“分兵是守不住的!仰齐浜从战争开始屹立不倒直到今天,不能让仰齐浜陷落。”
这不是放弃,而是伟大的牺牲,我明白这一点。
“那么,我们一起前往超级上海对抗光能族。”
令人惊讶的是,那位美国潜兵又一次拒绝了我的邀请。
“我不能就这么空着纽约把它拱手让人。”
最后一架鹈鹕从轨道燃烧弹的火海中升起,带走我们潜兵离开这片战场。现在,我们需要集结所有力量去保卫尚未陷落的仰齐浜,放弃本土去协防更有抵抗希望的超级上海,这是伟大的国际精神。但也有一些潜兵选择留下来,决心在注定失败的战场上继续战斗。
代表棒约克的进度条最终停在了可耻的0.0000%,这意味着棒约克的沦陷,但我明白在小数点后的后面的后面,那个位置的数字不是0。
随着重新整备完毕的DSS以超负荷运转的姿态跃迁返回轨道,光能族在轨道上的舰队遭受毁灭性的打击,开战以来潜兵们承受的诸多负面作战条件被一扫而空。我们走向绝地喷射舱,开始又一次超级绝地俯冲
目标地点:Equality on sea 仰齐浜
超级屈原保佑
我们下潜
END
写于25.5.29
(2天前我考虑写这个的时候超级上海还岌岌可危,上传此文的时候,仰齐浜保卫战已取得实质性胜利,虽然进度由于游戏设置卡在了99.9789%。本文部分情节根据真实情节改编,可惜我对这个游戏了解不多,很多细节不足。写得也很不让我自己满意)
vol.243【流亡】双头羊(上)
作者:【十二招】夜游
关键词:流亡
评论:随意
序
奥古斯塔斯斯·温德尔第一次见到莉莉安娜是在折辱地的荒原上,那时他才18岁。护送死囚的车队在正式抵达通往荒原的道路之后就被拦截了,他眼睁睁地看着拉车的八足黑马那如同屠夫腰身般粗壮的脖颈在劫囚者的刀光下飞出一匹血色的缎带,之后便悄无声息地滚落进了半人高的荒草里。温德尔手中那把崭新的阔剑只和对方缠斗了三个半回合就被从半截处斩断,随之被切开的还有他的腹腔,血液和死亡一起从伤口处流出,滴落在不知道埋没了多少尸骨的土地上。对方抽刀收回刀鞘里,像从柴堆中抽出一根柴薪那样轻松,他倒在冰冷的荒草地上,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麻木和眩晕两只有力的手在按压着温德尔的眼皮,他分不清眼前模糊的景象是因为折辱地糟糕的天气还是失血过多。疼痛唤醒了他,又一次,白色的身影跪坐在他的身边,像是为了满足人们临死前对死亡的想象———温德尔这时才看清它,厚重的亚麻质白色长袍一尘不染,紧挨着草叶的部分被晨露打湿成一块块不规则铅灰色。
“还能听得见我说话吗?”温德尔听见对方如此问道,那个身影朝他伸出手,拷着它的镣铐链条随之发出一阵熟悉的金属摩擦声。他咬了咬牙没有做出任何行动,不,他不能回答,记忆和肠子一起流了出来:两辆押送的马车,其中一辆在他的视野正中,而另一辆……是的,他可以想象出来,那个人朝死囚所在的马车走去,他没有对应的钥匙,但是武力可以解决一切。禁锢的防线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断裂声逐一崩解,对方打开车门,那道白色的身影也像雾气似的流了出来,他转过头去看,随后心里一沉,敞开的车门在大风中吱呀作响,上面的门栓则呈现出一种诡异扭曲的弧度。
“你快死了。”白色的身影,不,那个囚犯非常耐心地在原地等待着温德尔回应它伸出的那只手。它的声音在它头上戴着的铁质头盔里回荡,听不出具体性别。
“为……帝国……牺牲是……我的荣幸。”温德尔咬着牙,将自己脆弱的脖颈处暴露在外,示意对方给自己一个痛快。
“真是令人头痛的孩子,作为医师怎么能回应这种请求呢。”它说着,用手轻轻拨开环绕着
温德尔身体的草叶,“明明特地说过要一刀毙命的,结果还是这么血腥。唉,那帮血神的信徒总是把事情弄得乱七八糟。”它把手伸进了那处创口,手指、它的手指在他腹部的伤口里搅动着!温德尔听见血块和肠子相互挤压时发出的黏稠水声,他的内脏在被外来的力量拉扯出身体。
“我知道你其实更想活着”,囚徒用指甲的尖端轻轻掐了一下湿润的内脏后,温德尔带着哭
号的凄厉惨叫声紧接着便回荡在荒野上,“而不是就此作为一个无名小卒曝尸荒野。”
“对名誉的渴望,对权力的渴望,对肌肤的渴望……我知道你爱它们胜过帝国许诺给你的,
虚无缥缈的自我牺牲。”他的一截肠子绕在对方的手腕上,如同命运之轮上的纺线,“如果你想
活下去,告诉我你的名字,这样我才能救你。”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构成他名字的几个字母,温德尔,奥古斯塔斯斯·温德尔,代表家族
荣耀的字母在说出口的瞬间就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或许是他躯壳中灵魂的一部分。白色的囚徒点了点头,那些在战斗中已经渗入土地的血液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涌向他被开膛破肚的身体,没有被它塞回去的肠子和脏器像冬眠的蛇般迟钝地从草地上爬回腹腔,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血痕,被破坏的皮肉开始愈合,难以言喻的瘙痒感让他产生了一种被毒液腐蚀的感觉……五分钟,或许还要更长的时间,腹部原本狰狞的伤口最终只在皮肤表面留下了浅浅的肉粉色疤痕。囚徒再一次朝奥古斯塔斯斯伸出自己戴着镣铐的手,这一次他没有拒绝,而是谦卑地把自己的手搭上去,对方的手尽管有些过于冰冷,但尚且还在人类接受的范围内。他站起身,枯草上覆盖着斑斑温热的血色。包括劫囚者,除他们之外的其余活物都死了。
“你、是你杀了他……那个来劫囚的人,到底是为什么?”奥古斯塔斯开口,呼出的热气转眼间就化作了白雾,让这个刚刚从死亡边缘回来的人感受到了生者世界的寒冷,“你到底是谁?”
“我的名字吗……”那个囚徒只是把这句话噙在嘴里反复含着念道,奥古斯塔斯这才察觉到他刚刚的行为有些不妥———姓名在神秘学领域里代表着自身的某种延续,话说如此,那么他……奥古斯塔斯将目光移向自己摊开的双手,他摩挲着剑法训练留下的老茧,所有关于此的记忆都像是在很久之前经历的一样模糊不清,有谁曾经指导他的剑法,有谁曾经在和他告别时泪水长流,又有谁和他一道押送囚车来到折辱地的荒原?当奥古斯塔斯意识到这点后,回忆崩塌的速度又有意加快了许多。最终,这些无名之人还未来得及等他想起就化为了指缝间的一捧尘土,“你……你做了什么?”
对方空洞的声音传进奥古斯塔斯的耳内,“你可以称呼我为莉莉安娜,或者莉莉丝,至少这
是一个永恒不变的名字。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也不需要在意我对他做了什么,对你做了什么。”她的头盔转向护卫和劫囚者的尸体,奥古斯塔斯能感受到金属后面冷漠的目光,“我以为你知道炼金术——用一些无关痛痒的历史去换你存活下来的历史,这就是炼金术的一换一原则。”
奥古斯塔斯愣了半晌,似乎还在努力寻找记忆残存在脑内的痕迹,他试探性开口道:“我……抱歉,是我多嘴了……请你原谅我……”
“继续履行你的职责吧,我们离真正的折辱地深处还有一段漫长的距离。”莉莉安娜抛下他坐回来时的囚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砍断的插栓已经恢复如初了。一匹黑马……一匹死去多时的黑马打着响鼻叼起了损坏的缰绳,半个脑袋被刀劈开了,肉、血管以及奥古斯塔斯叫不上名
字的眼部组织都暴露在外面———她不久才在他身上施展了同样的奇迹,区别是这匹马缺失了自由意志,它更像被车内人操控的一个提线木偶。那我呢?难道我就有自由意志吗?年轻的侍卫这样想着。女人没有出声催促他,而是轻叩了两下冰凉的囚笼,将他的思绪粗暴地从中剪断。侍卫在此之前学过骑术,可惜黑马并不用他来指挥,它熟悉这里的一切,如同熟悉饲养它的草场。
周围只有乳白色的浓雾和草叶掠过马匹和马车时的摩擦声,永恒和死寂的在折辱地的统治维
持了数十个世纪,即使在堪称和平的第四王朝时期也一样。在行驶了不知道有多久后,奥古斯塔斯没忍住向车内的女人提问了:“……您,抱歉,您为什么不在一开始的时候就选择逃跑?”他隐约听见囚车内的莉莉安娜嗤笑了两声,接着才回答这个问题。
“为什么?因为历史如此,我亲爱的孩子。我注定要被审判,然后才能来到这里。”她如此
说道,声音如夜莺啾鸣,回答的内容却让人不明所以,“我的说法有违特斯密鸠斯的旨意,但历史远在祂的计划之上。”她吐出命运之神的名讳就像吐出一颗果核般轻盈,“你在好奇我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他嗫嚅道,“我是说,您为什么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才是正确的……”
“关于你的提问,我喜欢用一些比直接回答更有趣的方法——况且距离休息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我们可以借此打发时间。就像刚刚一样,你向我提问,而我只会回答你三个结果:是、不是、是或不是。你可以试着猜测关于我的任何事情,无论是否冒犯。”
年轻人暂时陷入了沉默,他本能地感觉女人的话里藏着些不该触及的秘密,就像把眼睛凑近
一个随时都有可能从内侧伸出铁丝的锁孔偷窥。拒绝的理由就在他的脑内盘旋飞行:我要负责保护您的安全、我要专心于路上的情况、我不应该和您这个囚犯说话……但是等那些精心编织好的词句说出口,却又被迫换成了另一种截然相反的表达:我很荣幸、很乐意、怀着相当大的兴致和热情和您交流。这并非奥古斯塔斯的本意,他在意识到自己的反常后猛地把头转向车厢的方向,监视窗里漆黑一团,他看不见女人的表情。
“从一些简单的小事开始吧,”莉莉安娜说道,她的声音在奥古斯塔斯听来变得要比刚刚清
晰了许多,也陌生了许多,“我亲爱的孩子,你想问什么呢?”
第一个问题,哈,第一个问题,天知道他该问什么。奥古斯塔斯决定适当保守些,“您能保
证您说的话是真的吗?”
“是。”女人的回答里带着笑意,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自己刚刚的疏忽,“你想听什么样的
回答,我能用誓言保证,我所说的一言一行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我相信您,暂时相信您。”他呼了一口气,
“您是白城人?”
“算是吧。”
“我觉得您的气质不像那些迂腐的学者。您犯了什么罪才会被判处流放至此,要知道上一位
到这里来的人可是曾经的皇子。那么我猜,总不可能是背叛这个国家吧?”
“是。”
“您在戏弄我吧——明明刚刚发誓……”年轻人有些哭笑不得,他想反驳女人的话,但是一时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我只是胡乱猜测的而已。”
“是。”女人咬字清晰,“我说是,亲爱的孩子,我为什么要在这种事情上骗你呢?”她笃定地说道,让人无法分辨出她的话里是戏谑的成分更多还是真实的成分更多一点,或者,只要经她
口说出来了,就不得不让人相信那些事情曾经是真实发生过的,“你不打算问下一个问题吗?”
“……好吧,您是炼金术师——这个不用回答,我不是蠢货,也不是平民,对于您这样的人还是多少有些了解的,我想问您的是:您叛国的原因和来劫囚的人有关吗?”
“是或者不是。”
“您是学者吗?”
“是。”
“我单纯凭这些猜不了特别准确:您是个学者,或许是因为被异教徒许诺了什么才落得今天这样,这种事情我曾经听……听谁来着,反正有人和我说过不少关于叛教学者的事情,那些年轻的、有抱负的人总是不满足于国教允许他们学习的知识,这时候那些异教徒就出现了,他
们向年轻的学者们许诺知识,但知道的越多往往就越致命……”
他尚未说完就听见女人拍了拍手,“好了,停车吧。”于是两匹死而复生的马在折辱地深处的某处停了下来,并非是因为马车上的客人抵达了目的地,而是因为车轮碰到了代表黑夜的界
碑——这些石头取代了折辱地之外正常世界的日落,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年轻人对这里的了解仅仅来源于那些用来告诫孩子的睡前故事:在界碑升起后仍然选择前行的人,代替黑夜的东西会吞没他们。
奥古斯塔斯往马灯的凹槽里滴入一滴自己的血液,便携火源内摇摇欲坠的火苗猛地腾起,短
暂的光明照亮了附近的一小片区域。他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把囚车的门打开了。
那个女人走下马车后就把代表囚徒身份的头盔卸掉了,她倚在车上凝视着远方的某处时,年
轻人正借着调试亮度的机会从马灯的玻璃后仔细观察她。莉莉安娜比他想象中的要年轻,栗色的头发在她的脑后松垮地绾成一个发髻火光在那上面有生命似地缓缓流动。他注意到她的眼睛,那双曾经让人不寒而栗的眼睛实际上有着美丽的玫红色,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滚落一地的熟透了的石榴。然后是一些更细微的细节,就比如女人的耳廓上那道狰狞的疤痕,被她小心翼翼地隐藏在发丝间……奥古斯塔斯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脚边掠过,他下意识地低头,老鼠的眼睛和他的视线交汇。
“这是你的东西?”他开口问对面的女人,老鼠跑开了,像是为了印证刚刚的问话一样跳着爬上了囚徒的肩膀。
“它们有自己的意志,并非完全属于我。”她打了个响指,几十只灰黑色皮毛的老鼠随即从瘫倒在地的死马尸体中窜出,“该喂它们东西了,你带干粮了吗。”女人这么说着,在看见年轻人发白的脸色后又朝鼠群的方向摆手,“别走太远。
”于是聚成一团的老鼠四散而逃,很快消失在高草丛中。奥古斯塔斯松了一口气,“……为什么那些东西会跟着您。”他抖了抖随身的布袋,从里面掏出一块干瘪的黑色块状物,“只有‘北方民族投掷类武器’,别介意。”
“其实我知道这是黑麦面包。”女人毫不理会他的笑话,在接过面包后拿着它朝铁质头盔砸去,几次的敲击后,她看着裂成几块的面包和有明显凹坑的头盔皱眉,“我说了无数遍让他们
改进配方的事情,结果还是一样。”年轻人的胃在看着她面不改色地把一小块面包塞进嘴里时痉挛了一下,他拿出属于自己的那份试图用小刀切割,结果在表面连痕迹都没有留下。“你应该用锯子,”莉莉安娜说道,他刚想反驳对方,自己现在可没办法弄来锯子,接着就听到了她的补充,“马车下方的暗格,钥匙在你身上。”他手忙脚乱摸索着女人口中那把应该存在于自己身上的钥匙,翻到一半时又想起来自己找钥匙的过程不能让女人这个名义上的重刑犯看到,于是他背过身去,继续重复刚刚狼狈的过程。钥匙们碰撞着彼此,在浓雾中发出空洞而清脆的回声。
在用短锯小心翼翼地把面包分成均等的几片时,他的手有些颤抖,并非是出于饥饿,而是联想到要把这种东西塞进自己的口腔里后出自本能的不快。年轻人用牙摩擦着一片,唾液很快被面包干燥的表面吸收了,咀嚼后的味道像变质奶酪。
“别吐,吐出来是对食物的浪费。”女人说着把属于自己的那几份放进了口袋里,“我们还要再走三天的路程才能到那里……”
“哪里?”他感觉刚刚咽下去的东西顺着喉管燃烧。
“抱歉,我刚刚走神了。”
“我应该去的地方。”
他们沉默了半响,奥古斯塔斯最终还是吞下了属于自己的那份晚餐。高草丛里传出窸窸窣窣
的声音,他警惕地拔出腰间的小刀,女人摆了摆手,示意他放松:“祂回来了。”老鼠们拔开草
丛,自发地爬上在她的膝盖簇拥成一团。
“……你的术法?为什么它们非得是老鼠不可?”
“是祂,不是它们,”她纠正道,“严格来说这不算术法。老鼠是祂的其中一种表现形式,最
容易被凡人接受。如果我对你说了祂的其他相貌……恐怕你,不,我们现在就不在这里了。”
“为什么?就因为这些是我不该知道的?”我今天问了她太多为什么,年轻人想。但这里还有谁能让他提问,除了她之外就只有她怀里的老鼠们了。
“我当然可以告诉你一切,但你却要为此承担未知的代价。”她笑了笑,“奥古斯塔斯,你觉
得一只虫子能理解卷轴里那些抽象的炼金学概念吗?”
“当然不能。”
“虫子并不知道人类的语言,卷轴对它的意义仅仅只是‘陆地’的一部分。这就是我们保存那
些文献的基本原理之一。”老鼠在她的怀抱里不安地挤压着彼此的身体,它们很快聚拢成了类似球形的灰色物体,女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或者她只是习惯了变化,“但如果有一天,有人用了某些方法让一只虫子知晓了这世界上的所有知识,你觉得会发生些什么呢。”
“一开始,这只虫子欣喜若狂,但这种狂喜的心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眨眼的时间就变成了困惑
和迷茫,它为自己的存在感到痛苦,卷轴对于它本身而言再也不是陆地的一部分了,它知道了人类的语言,人类的知识,甚至人类尚未知晓的部分在它看来也像过去把一粒残渣用节肢拨进嘴里那样轻松。它为自己为什么是一只虫子感到羞耻和愤怒,于是虫子质问它的神,为什么要给予他无上的智慧和理解智慧的能力。”
“而神什么都没说,因为祂听不懂虫子的语言。”
火焰在马灯里安静地摇晃着,年轻人希望自己能听到灯芯燃烧时细碎的噼啪声,而后又突然
想起这种特制的马灯是不需要灯芯就能点燃的,他只是想找一些熟悉的事情好让自己不那么恐惧,但事实上,周围的一切都如此陌生,身为囚徒的女人,女人讲的故事……他害怕自己已经死了,而现在的遭遇不过是弥离时刻的走马灯。老鼠吱吱叫着,其中颇为大胆的一只跳上他的膝盖,于是奥古斯塔斯问了女人一个问题。
“那虫子呢?这只虫子最后怎么样了?”
第一夜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只知道睁开眼睛时,自己的身体就处于一个黑暗且没有光的
狭小空间内。我试着卷曲我的手,关节张开,再合拢,只是和平时相比稍显僵硬。我试着伸出手掌向上触摸:只摸到了粗砺、坚硬的木头,散发着新鲜的泥土气息。
我被活埋了,这是从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但我做不到恐惧,因为恐惧的情绪是先
从手指尖传递过来的冰冷结合在一起的。我的身体是冷的,从耳边的每一缕发丝到本该剧烈跳动的脉搏,有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阻塞在喉头让人无法正常发声。或许已经死了,但我的手指还能活动,这种违背我所学医学知识的行为让我对自己身上发生的改变充满了好奇……或许是我因为过度恐惧已经神志错乱了。
我闭上眼睛去侧耳倾听外部的声音:有人在说话,除了虫子在土层里窸窸窣窣的爬动声之外
还有别的声音,是两个男人的对话。“快挖!你是打算磨蹭到天亮让人发现吗?”
“蠢货,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是体力活!刚处理完这些猪猡哪有力气去给你干这些东西。”
——又一铲子土盖在我的上面,缺氧和窒息的症状没有出现。我不由自主地尝试用手指去触碰颈部的脉搏——那里什么都没有,原本应该在皮肤下跳动的血管此时安静像一匹铺在桌面的绸缎。
“让你铲个土他妈的还这么多废话!本来今晚就没捞着多少,唯一的值钱货还他妈是个中看
不中用的空匣子。”
“你怎么不问那个蠢货是不是把里面的东西吞了?!这家伙手脚不干净,早晚得出事。老子
跟你们这么多年没抱怨过苦没抱怨过累!拿点你们的东西怎么了?”
“干完了吗?干完了就赶紧走,当心太阳一升上来被人发现。”
这是我听到他们最后一句清晰的对话——因为有东西打断了我聆听的过程……敲击声,清晰的敲击声从左侧透过厚重的木板传到我的耳朵里,清晰且富有节奏感。
你是谁?这是我想发出的声音,但干瘪的嘴唇里只能挤出来类似破风箱一样苟延残喘的抽吸
声,对啊,气管里现在应该全是血块才对。我要想想别的方法,只要是能回应救援者的方法就行——但它还是回应我了,因为我听见了类似用工具刮凿木板的声音,这种声音我再熟悉不过了,因为我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曾经在实验室陪伴我的就是它们的声音。老鼠,啃笼子的老鼠,我打开笼门的时候它们会紧张地发出唧唧的叫声,同时用牙齿咬着漆着白色涂层的金属笼。来救我的东西居然是老鼠吗?我想笑,但是嘴角的肌肉估计已经僵死了,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老鼠,两只尾巴被打成死结紧紧缠绕在一起的老鼠用牙凿开了木板。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
暗,它们从棺材的右侧开了个洞口,足够让我看到它们挤进来的畸形躯体。耳朵有残缺的老鼠叫了一个名字:“莉莉,太好了……我需要确认一遍,你是莉莉对吗?”
我应该是——还有别的答案吗,如果我说出别的答案,它们是否会从刚刚开凿的道路挤出去,留我一个人被困在这具刚刚死去不久的身体里直到腐烂或者意志的彻底消亡,这个过程会花多长时间?十年?二十年?几个世纪?还是说……“永恒”?
“很好,很好,”两个鼠头几乎是一前一后地接着说道:“汝是被大断层选中之人。”
“没错,选中之人——这可是我给予你这种意志顽强之人的回应。”瞎眼的老鼠用令人谄媚的语气附和它的同类,“居然有灵魂能通过隔绝界来到苦界,这可是百年,不,几个纪年吾都没办法忘记的事情——”
“吾再确认一遍汝的请求……想要活着?这倒是不难实现,来吧,去见见汝未来的主人。”那只耳朵有残缺的老鼠自顾自地念着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台词,我对它说的话并不陌生。母语,在这种地方居然能听到我的母语。
“汝不必奇怪,毕竟汝也不懂苦界的通用语言——话又说远了,汝可愿侍奉永恒时,仅仅只
是因为汝想要活着?”
“活着?活着!书记官,你听听她的愿望多可笑,活着可是最简单的事了,我们只要……”瞎眼的老鼠在我的耳边发出恼人的讥笑声,“我们要不要再给这个可怜的小东西多一点考虑的时间,不然其他的碑吏们知道了会嘲笑我们太过小气。”
“闭嘴,刻刀。在说一字就把你的舌头卸下来——怎么样,莉莉,或者莉莉丝?答应吾的请
求,还是说汝尚有其他比生存更伟大的意志想要实现?”
我答应你。我和它们并没有什么可说的,我能做什么呢,让这具残躯发出哪怕一个“不”字?我没有点头的权利或者摇头的权利,这就是永恒时给予我的见面礼,让两个碑吏轻而易举地决定了我的命运。我的眼睛里掉出来了什么东西,不知道是血水还是泪水,一切又回到了一片漆黑的状态。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只是机械性地往前走,不断往前走,我不知道这是梦境还是现实,抑或者只是一个人在死前看到的幻象。我害怕我会困在这里,永远困在这里。直到我看到了祂,那块绝对光滑的黑色石板,或者说是石碑。我看不见它的上半部分,只知道它异常高大,高大到能够轻而易举地刺穿上方黯淡的天穹。它矗立在不断流动的灰黑色沙海中,像穿过丝绸的一根针。它呼唤着我,让我靠近它一点,再靠近它一点,直到我意识到脚下那些流动的沙海是由什么构成的:
老鼠。
无数的老鼠争抢着要用它们啮齿类动物的小小门牙在石板上留下咬痕。它们的尾巴缠绕在一
起,它们的身躯缠绕在一起,它们的尖叫缠绕在一起,它们的骨头缠绕在一起。每度过一个永恒时的十二分之一,老鼠就能在石头上留下它们的齿印;再接着下一个永恒时的六分之一,这些痕迹就会被世纪之交的雨水打磨掉;再接着下一个永恒时三分之一,老鼠们再对石碑发起进攻……老鼠就是永恒的度量标准,而雨水负责清洗一切留存。老鼠就是历史,石碑则是永恒本身。我的耳边有东西在嗡嗡作响,那是老鼠在啃食我的骨头,但没有痛感,只有意识被拉长的感觉。那时永恒的第一个十二分之一刚刚过去,第一滴雨开始落在鼠群的上空。石碑——又是那块绝对光滑的黑色石碑,它存在了多久?我只能用老鼠的眼睛俯瞰它,这次我从母鼠的子宫里又一次出生,不是我,是“我们”。
我见到了永恒时,或者说我就是永恒时,因为永恒时存在又不存在,祂是由无数只老鼠构成
的叠加态时间,它们生来就是畸形的,骨骼和皮肉从在胎膜里时就粘连在一起纠缠不清,老鼠和老鼠之间永远没办法互相理解,因此只能通过撕咬的方式来解决类似谁第一个进食的问题。它们的身体在无数次的手足相残的战斗中愈发不可分离。直到血雨从天而降,于是永恒时诞生了,祂爆发出啼哭声时自然神还在用大理石雕刻祂的孩子,于是祂只能给永恒时一个石质的襁褓。
我在永恒时石质的襁褓上看到了我的一生,看到“我”——我现在的躯壳如何出生,如何在这个人世间活了十七年后被人割断喉咙,又是如何用死前微弱的气声祈祷某个和她一样的存在伸出援手,我也一样,我在死前呼唤的神明并非上帝,而是一个从我手握的劣质锡十字架中诞生的无名之神,我从未死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重新活着。我看到我前世的躯壳在车祸中被碾碎,骨头和肉嵌在钢铁里,我看到我,很多个我,我看到披着头发的我抱着一个贵族少女,我看到我戴着镣铐和一个年轻人在马车前交谈,我看到我给国王加冕,和一位无头的神祇在血池中交媾,我看到我抱着一个和幼鼠一样羸弱的婴儿,我看到我挑出梳齿中的第一根白发。于是我想,或者说,永恒时想,我要成为那位见证一切的存在,直到终末。
年轻人安静地听完了女人所讲的故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他发现女人那双玫红色的眼睛正
盯着他笑,他问她:“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救我呢?”
“为什么你没有杀死我?为什么你没有把我碾碎?为什么你没有把我变成你身边的那些畜
生……”他还没说完就呕吐了出来,惹得老鼠们发出愤怒的唧唧声。
“我不会剥夺你作为人的身份,亲爱的孩子,因为你是被我选中的人。”她安抚着怀里的老鼠们,“好了,好了,你们不用因为他的态度生气,我们应该给这位年轻的朋友一点时间,至少应该让他听完故事。”
“您这是什么意思,您留我一口气,是因为我的利用价值?”
“但是我不会利用你,亲爱的孩子。”女人走到他的身边,拿袖口擦去他嘴角的污物,“我从来只是找到被选中的那些人,然后给予他们一个比之前更加有希望的未来。”
“现在,去休息吧,我希望明天还能再见到你。”
第二夜
我上次说到哪里了?是,确实如此,我还困在棺材里,但它已经无法成为束缚我的东西了。
我想着石碑和鼠群,用手轻轻抚摸那颗钉死的钉子,多离奇的事啊,我的第一个术法是老鼠教我的。它告诉我只需要想着钉子锈蚀掉的样子就行,不管是被水淹没的钉子,海边的钉子,钉在墙里的钉子,还是钉在骨头上的钉子,所有的钉子都会淹没在“历史”里,这就是一切的意义。
棺材被埋得很浅,那伙人中负责掩埋尸体的那个偷了懒。作为感谢,我没有让老鼠们吃了他,而是用他同伴的匕首结果了他——又是匕首,尺寸大概七个帝国寸的长度,刀刃上有个小豁口,但整体还是相当漂亮的一把,轻便、顺手、切割东西毫不费力。
“你肯定会觉得奇怪吧,我为何会对这种东西印象深刻,”女人缓慢地用手解开领口的扣子,先是第一颗,再是第二颗……然后年轻人看到那道凸起的伤疤,和他见过相同尺寸的匕首刀刃差不多宽,像一条短短的肉粉色河流。
“在那之后,它一直跟着我,和眼睛一样。这属于我和祂交易的凭证:祂想告诉我,不要忘记是谁给了我第二次活下去的权利。”
接着说吧。匕首浸入了冰冷的河水里,我盯着它反射出来的模糊的眼睛,我的眼睛,我不
是“我”,我是曾经被这把匕首杀死过的那些东西。划过脸颊,我的脸颊,刺进过心脏,我的心脏,捅过小腹,我的小腹,它切开过我的皮肤,切开过我的肌肉,或许还斩断过一两根骨头。那些是我又不是我,我是第一次,完全没办法控制感受到的东西。
它刺伤的第一个人是铁匠五岁的小儿子,于是我含着手指的伤口,小声抽泣;它刺死的第一
个人是一位多嘴多舌的富商,我知道我会因为那袋金币而死,但我不希望是今天,我想念我的妻儿;它刺死的最后一个人是在最后向不知名的微小神祇祈求的少女,不管是谁都行,只要能救救我,救救我的性命。我感到痛苦,不单纯有肉体的痛苦,还有一种不断目睹死亡而产生的庞大悲伤,于是我站在河水中,像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嚎啕大哭。
他看着女人的眼睛,里面只有斑驳跳动的黄色火焰,连眼泪都没有。我在期待看到什么,他
想,她的眼睛里面或许曾经有过眼泪的存在,但那也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干涸的河床没办法再储存河水,“为什么?”这是他在第二个夜晚问女人最多的问题:为什么?你后悔向祂许愿吗,你后悔以这样的方式活下去吗?通常,人们在女人这样的东西面前总是缄默的,就比如她曾是行商时在俄苔斯勒见过的那些流放者,他们不问她除了神谕之外的任何东西。所以她格外斟酌了一番自己的回答:“永恒时在几十个世纪前被流放了,因为祂的权柄中混入了杂质。我成了祂的代行者,所以这些有杂质的成分也会转移给我。”
“但……我的意思是……但您要怎么办?”
“我?我从未觉得痛苦。”
诗人离开了自己熟悉的国度,拒绝了当权者的邀请,拒绝了财富与权力,为了
诗人的选择并非偶然,当辛苦建立起的高塔被人践踏,理想与现实产生碰撞,哪怕当权者向其伸出手,他也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拒绝以及自我流放。
于是他便这样离开了这个由他建立,此时又必然会与他所想所愿背道而驰的地方。诗人离开了故土,带着他的骄傲以及诗人独有的浪漫前往远方。
他从比雷埃夫斯港口出发,越过地中海,结束了在埃及的学习以及研究之后,转而踏上了海水翻滚着前行的航线,顺利抵达了塞浦路斯岛屿。
在这个被历史铭记,刻入神话深处的岛屿,深爱着塞浦路斯的国王亲自接见了这位流亡他乡的诗人。
“伟大的诗人,欢迎您莅临这柏树之地,铜矿之岛,永恒的女神阿芙洛狄忒的故乡。”
国王的爱将岛屿放在最优先处,听闻此话的诗人却后退一步将右手按左胸微微躬身行礼道:“尊敬的陛下,在下不过是一介浪人,流浪至此怎值得您如此称赞。若您允许,我将在此寻得一简房居住些时日后自行离开。”
诗人的行程并未确定,国王却从他的话语中得到了想要的讯息,连忙点头要求侍从为其安排房屋。
次日天还未亮,国王便未带丝毫侍从轻装前来诗人的住处,等待诗人晨起之后抢在第一时间正式拜访。
“您的伟绩我早已听闻,请不要拒绝。就当是听一听人民公仆的恳求,愿您的智慧能够帮助到萨拉米斯的发展,愿女神给予您庇佑。”
国王的话语触及诗人内心深处的理想,他的愿景似乎在这名国王的身上看到了些许的希望。这让诗人陷入了沉思,久久没有作答。
“你三天后再来吧。”
或许是国王的话语最终还是打动了诗人,他没有正面地回答这名统治者,只是给了他一个时间。
国王也没有多说,行礼之后离开了诗人的住处,诗人随后也离开了。
这三天,诗人就待在了萨拉米斯的大街小巷,他为国王写了三叠的莎草纸,里面详细描述了萨拉米斯的所有政治内容以及改革方案。
只是这次,诗人没有站在那广阔的中心广场,在万众瞩目中去宣扬自己的立场和主见,只是将这厚厚的莎草纸放在了按时到达的国王的手上。他如同年轻时的自己一般燃烧过了,却没有力气再奋进一次。
国王接过了这些计划,房间中只有他翻阅纸张发出的沙沙声。诗人安静地在一边看着他,似乎又有些希望,同时又在劝说自己不要太过于抱有希望。
最终国王合上了这些莎草纸,他并未看完,但脸上已然洋溢着兴奋雀跃的神情。
“这些建议我会带回去仔细阅读,不知道您之后有没有什么打算?”
“我想,或许我会去叙利亚,不过我会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
似乎是察觉出国王的意图,诗人较为委婉地拒绝了对方会邀请自己成为幕僚的可能性。
他曾经建立为故乡付出过心血,抱着被唾弃和流放的觉悟奋斗过。然而彼时的果实依旧被人掠夺,他选择了离开那里,便早已没有精力或者想法去投身于政治。
但在这名国王身上看见的星星之火,似乎又燃起了他些许的希望。他愿意在这里停留一些时日,若是他真的有心,诗人愿意随时为其指点,解释那莎草纸上的革新将如何进行。若这只是一个慕名的人的冲动之举,并未有真的改革意愿,他便也只当是自己一时的热血又一次的错付,不再多说什么。
“先生,我想在这附近建立一个试行地点,或许您愿意为它给予祝福。”
诗人点了点头,看向了海的方向,那是阿芙洛狄忒女神最终停留,从海洋之中出现的地方。
孕育和海洋的属性从此便成为了女神的权柄,而她的荣光也终将照耀这片土地,就如同她在比雷埃夫斯港的圣域,祝福那些远行的人一般。
愿你和你的子孙长居此地
世代统治这座城池;
愿头戴紫罗兰花冠的塞浦路斯女神用一艘快船,
将我安然送离这座佳话流传的岛屿;
愿她施恩于这定居之地,惠赐荣光,
也赐给我顺利的归途,重返故乡。
短诗留在了这个最后以诗人的名字命名的城池上,也印刻在了历史长河之中。最终成型的诗文也加入了最后确认的城名——Soloi。
国王没有再挽留这名诗人,从他的诗句中国王看见了诗人对故乡的渴望,他或许下一个目的地是叙利亚,但故乡将成为这名流亡的人结束流亡生涯的归途。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的是,在不久的未来诗人虽已回到故乡,却从未捡起自己曾经的事业,他书写着诗歌,描述着旅途见闻,却依旧将自己流放在曾经热爱的事物之外。
四通八达的马路上放着一个盒子,盒子非常的精美,上面刻印着美妙绝伦的浮雕,在它透明的盒盖中,隐约可以看见一个比盒子本身更为晶莹剔透的璞玉。
玉是在一颗菩提树下发现的,通体净透,光泽鲜丽。虽然未经雕琢,但已显示出它的优势和绚丽之处。
璞玉刚被发现的时候,就有人说过,这是世界上最好的原石,也是最难办的原石,在此之前绝无这种石头,在此之后也很难再能够遇到。
对于璞玉的归属,大家都犯了难,就是再厉害的能工巧匠也不敢轻易对其进行雕琢,他们就这样讲璞玉放在了最安全也是最隐蔽的地方。
只是金子嘛,总是会发光的,更别说是一个会发光的璞玉了。
没有人能够掩盖它的光芒,还没有被存放多久便又一次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只是这一次,它闯了祸。
砸到了一名稳居高台上的贵人。
贵人听说这枚璞玉之后,说是要看看它的模样,回头找人将其雕琢了,雕成一块玉饰或者其他,总比在这里蒙尘的好。
只是不知为何的,这玉并没有乖乖在他手上待着,而是落在了地上,砸在了他的脚上。
贵人倒是也没有生气,他笑着将这玉拿了起来,又令人拿来了一个精美的盒子,盒子不小,刚好能够将整块玉给兜住,盒子透明的盒盖又恰好将这美玉给显露了出来。
“我请的人在路上,你们先不要动他,我们约法三章,等我请来雕琢的大师来到,由他来将这玉雕成稀世珍宝。”
贵人笑着说着,便将那放着璞玉的盒子,置于四通八达的路上。那盒子甚至没有安锁,于是贵人便大笔一挥,在一张纸上写了六个字之后将其贴在了盒子上。
“只要看到这个,就知道有没有人动这个盒子了。”
贵人说完便扬长而去,只留下不明所以的众人互相看了一眼,便也离开了这个地方。
他们没人敢去拿那个盒子,即使这里无人看守,也没有监控。
就这样,盒子在路上放了很久很久,久到那纸做的封条已经被岁月腐蚀,在风中摇摇欲坠,也没有人敢去将其揭开,甚至没有人敢去试着搬起那个精美的盒子。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人,曾经有过一个平凡的旅客路过,他不知道这个盒子的故事,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大路上会有这么一个看起来精美的盒子又没有人敢去接触。只是知道四周的人似乎对它有所忌惮,将其视而不见。
旅人上前想要将其带走,却又发现这盒子虽然看起来精巧,同时又十分的厚重,无法将其搬起。想要去揭开那纸张——或许并不需要揭开,只需要将盖子掀起——将那璞玉带走,却又被人拦住。
拦他的人告诉了他那高台上的贵人的身份,这让旅人的手有些颤抖。即使此处无人看守也并无监控,但这一切又都似乎在那贵人的眼皮之下。
旅人犹豫了,他在璞玉旁徘徊了片刻,那美丽的玉石吸引着他的注意力,他似乎不应该在这里蒙尘,但是他又确实是在这里。
最后,旅人还是走了,他没有敢对这个盒子做些什么。
又过了好些时候,那名贵人探得的雕刻家才从东边缓缓赶来,有些人怀疑他或许是贵人故意迟迟才找到,要求他来雕刻这块璞玉的。
“和一个石头计较什么。”
有些不太懂玉的人发出了质疑的声音,但是很快便消沉了下去,而那名雕刻师则直接将那盒子打开,将璞玉取了出来。
“确实是一块好玉,只是太顽硬了一些。”
雕刻师自言自语地说着,将璞玉带了回去。
他雕刻了很久,一点一点地,将它表层的石头磨去,生怕伤害了他一点光泽,紧接着他又在上面描绘着自己要雕刻的模样,最后先三下五除二地将大块的地方割去后,一点点地将其打磨。
整个过程,雕刻师画了很久,花了几十年,才将这个璞玉雕成了一尊佛像,期间他遇到了种种的困难,但是都被他克服了。
在知道雕刻师在进行这个工程之后,原先那些得到过璞玉的人都过来帮忙,他们给了雕刻师种种建议,唯独没有回璞玉的原产地去看看,了解它的习性。
等到这个佛像做成,雕刻师将它呈给了那名在高台上的贵人。
贵人看到这块惊世佛像,非常欢喜,大加赞赏,将其放在高台边上最显眼的展示台上,说是要让所有人都可以看到。
于是这块玉佛,便成为了家喻户晓的佛像,受到万家敬仰和喜爱。
文:讷
mode:随意
*神秘oc小故事,背景涉及一点克苏鲁神话设定,理论上来说发生于十九世纪的美国,博主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之中了
伊诺安小时候曾被虫咬过。
他从小就甚蒙动物青睐,其中也包括虫类。这被他虔信上帝的父亲欣慰地解读为一种眷顾,会在小儿子与那些小生灵——猫咪,小狗,蝴蝶,邻居家只对伊诺安一个人显得温顺的鹅——玩耍时抚挲他的发顶,但很快就开始命令伊诺安把聚在家里的老鼠和害虫赶出去。就算是眷顾,动物也分可爱与不可爱。即使如此,他被伤到的情况依然寥寥无几,因而有过的几次反而令人印象深刻。在他被咬到的那个午后,他清楚地记得麦堆的清香与蓬松的感觉,记得视网膜中倒映着的一群大雁正飞过蓝天。紧接着,食指与中指间的指缝传来分明的疼痛,他猛然坐起身来,只看见一只虫子匆匆爬走的身影,虫子一闪而过的背部闪烁着不可思议的斑斓色彩,紧接着钻入草丛,如同消逝在空气中一般失去了踪迹。
最初尖锐的疼痛在指间逐渐缓减,转为阵阵麻木与发烫的不适。他轻悄悄地往家里走去,想要找到母亲为自己的手上药。他从花园的小门溜进屋里,听见客厅内传来无比熟悉的声音。父亲与赛缪耳的声音。争吵的声音。粗鄙的魔鬼的乐章——不过是几张爵士——你读的圣经全都忘光了——这完全可以不冲突——上周还看什么放映,那种肤浅又有害的东西——科技和人类在进步——你说她是你的朋友,把头发剪成那样的女人?!好啊,那就算我从来没读过好了!他不知为何静默地停在原地,站在昏暗的小门后面,无声地立足于一张尚待清洗的脚垫上。手指间漾起灼痒与肿胀的痛楚,血管突突撞着他的皮肤,几乎带来一种即将崩裂的错觉。在他们对数不清的事物毫不留情的辩驳中,在每一句高分贝的诉吼、每一声明明白白的抨击、每一道水火不容的定义里,他感到指间的肿痛正随着这所有的争论而愈发强烈,漫过全身,显得奇怪又难以理解,让他疑心自己的心脏正是因为肿胀而一下下跳动。像是只是为了摆脱这种痛楚,他跑了出去,跑过淡金色的花园,跑过被夕阳染红的小路,一直跑到月明星稀的山丘上。树与草在夜风里发出轻柔的沙沙声,小丘下的小镇已经亮起了灯,中心区域显得最亮,周遭星星点点,整个城镇安放在一片深蓝色的朦胧之中,而这一切都被更巨大、更清冽的月光所笼罩,月光亘古不变,月光永远静止、永远确凿,月光将所有点亮与未被点亮的土地轻轻含在掌心,连同立于其上的他指间的伤口。他从由于剧烈奔跑而隆隆作响的心跳中平复下来,坐在一棵树下,将手浸入小溪潺潺而冰凉的水流。微风轻轻地、轻轻地从发间拂过。他在一个不算太晚的时间回了家,平淡地撒了一个小谎混过父母的盘问,母亲为他的手涂抹了药膏。他被父亲提醒做睡前功课,洗漱后换上睡衣回到他的房间,一页页规律翻过的圣经有节奏地轻轻作响,药膏在指间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凉意。屋外的月光半笼在他房间的窗棂上。他感到那股难以自抑的肿胀感逐渐散去,变得模糊不清,被一阵盈过心脏、满怀秩序的宁静完全取代了。
伊诺安神父收到金斯波特的联络,前往当地的医院去接自己的哥哥。他的哥哥在十七岁那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此后近十年未曾谋面。去年早早飘雪的十一月,他前去为即将辞世的犯人作临终弥撒,偶然在镇监狱的其中一间牢房前隔着粗糙的铁栅栏与兄长重逢了。赛缪耳如今着手的是他此前可能想起过这位哥哥的任何瞬间都未曾料到的事情,追查只在最疯狂的传说与最渎神的土地中才存在的诡谲物种的痕迹,只是叙述追查这件事本身都像魔怔的呓语;在被赛缪耳说出口时,却又奇异地回荡着合乎情理的触感,让他感到太阳穴一阵肿胀,隐隐疼痛。赛缪耳没有告诉他自己开始这样做的原因,他也没有猜测。两人从未谈论过赛缪耳所调查的东西。重逢之后,他们建立了频率很低的联系,赛缪耳偶尔会出现在他的小屋门前,其实就是来蹭吃蹭喝。他就靠这些确认他的哥哥尚且活着,没有因此死去。打开金斯波特拍来的电报时,他再次感到眉间传来鼓胀的不适,令他紧闭双眼,压下心中因略微的晕眩而泛起的一阵莫名的情绪。他当然即刻前往金斯波特。在简小而洁净的医院病房内,能看见窗外如波浪般绵延起伏的小镇屋顶,他在床边坐下,随手将床头柜上的苹果削成小兔子的形状,再一一自己吃掉。苹果不甚新鲜的疲软口感碰着牙齿,酸味让口腔涨软。赛缪耳躺在病床上,显得脸色苍白。吃过半个苹果的时候,赛缪耳短暂地醒了过来,只是意识显然混乱不清,只是看向窗外便陷入了一阵绝望,喃喃着找寻山脉的踪影。前来照料的护士困惑地说,金斯波特在她的印象里一直与现在的模样大差不差,理应没有过如此古老的险峻峰顶。伊诺安感到赛缪耳的手指如此徒劳又无措地紧紧攥握住他的手掌,格外冰凉,他眼前的哥哥从未像此时这样显得脆弱而幼小。
赛缪耳重新睡了过去,一直未醒。与医护人员沟通后,伊诺安前往小镇的旅馆安榻,明日一早再来探望兄长的情况。他到达病房的时候赛缪耳已经起床,在吃一份看上去就很难吃的麦片。今天的赛缪耳似乎已经恢复了清醒,虽然脸色依旧有点灰败,不过完全一派正常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你好些了吗?”伊诺安轻轻拉开椅子坐下,将带过来的新鲜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开始把苹果削成小猫形状。
“嗯。其实没受什么伤,说是再做一次检查就可以出院了。”赛缪耳高兴地放下勺子伸手过来,看着伊诺安面无表情地把苹果片送进嘴里。
他悲戚地盯着弟弟。一时无言,病房里回荡着咀嚼苹果的脆响和赛缪耳做作的啜泣声。
伊诺安重新拿了一个苹果放进他手里。他瞥了一眼窗外,清晨的阳光在片片屋顶上粼粼闪烁,如同不远处能看到一点的湛蓝海面。“今天天气不错。”他说。
“是啊。”赛缪耳立刻收声,彻底抛弃了那碗麦片,咔嚓咬下一口。他平静地望向窗外,“海滨小镇其实挺不错的嘛。”
“这里有古老的山陵?”
“没有啊?”赛缪耳偏头想了想,“如果说有山的话,那当然有吧。如果存在了很久,那当然挺老吧。”
四目相对。赛缪耳啃着苹果。
“你昨天醒来的时候并不清醒,”伊诺安平缓地说,“喃喃着山什么的……看了镇子一眼你就崩溃了。”
“我住院了欸……总会有点错乱的,要体谅我哦,要给我吃火腿火鸡火焰布丁哦!”
“护士说你被送过来的时候整个人看上去就很不对。他们准备给你打一针镇定剂,还没有实施你就昏过去了。”
“嗯……那圣诞节我也要来吃饭。”
伊诺安闭了闭眼。他深吸一口气,温文尔雅地放下手中的水果刀。
“为什么,”他看着赛缪耳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究竟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你说这不是因为狂热或者热爱什么的,我也知道不是。”
赛缪耳垂着眼,一下一下嚼着苹果。他弯下身,将苹果核放入床边的垃圾篓里。
“不是这样。”直起身子时他坦言,“我只是因为应该去做。”
“没有什么是应该的,”伊诺安说,“无论如何这种事都不是应该的。你根本不负这种义务。”
他紧抿着嘴唇。感到自己的问题在初晨的室内固执地回荡。
赛缪耳抬起眼,叹了口气。
“我知道……只是,”他直视着伊诺安,重复,“我应该这样去做。”
他们沉默下来。窗外的阳光已经升得很高了,落在膝头烘起有些灼燥的温度。伊诺安先转过头,他一语不发地站起身来。
“啊,我就知道小安妮最好了……缴费的钱我会还给你的……大概。”身后传来赛缪耳一贯不着调的噪音。
伊诺安大步走出病房,走在医院雪白的走廊上。他往医生办公室迈过几步,停了下来。他深深地呼吸。金黄的日光无处不在,也照在走廊之中,照在站立于走廊上的他的发顶、肩头、眼皮。他感到眼前由于过亮的阳光而有些炫目,被照耀的地方微微发着烫,太阳穴一下一下跳动着,牵引周遭的空气逐渐鼓起、发膨、漂浮,牵引嗡嗡作响的说话的噪声,牵引吵耳的音乐与机器的轰鸣,牵引猴子在小锤落下后仍嘁喳的叫嚷,牵引平缓而静止的海面胀出波涛,愈滚愈大,溢出掌心,整个世界肿胀起来,形成了地球,确实如同宇宙中的一粒肿瘤……他闭上眼睛,用力揉着眼角。
作者:米琪雅
标题:改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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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奶奶没有碑?
她难以置信地在那片荒林里走了两步。昨夜刚下过雨,泥泞的地面立刻让她的鞋子边缘裹了一层脏污,她微皱着眉,对着那个位置看了又看。她还记得下葬那天的确是亲眼看到这里挖开了一个大坑,可是,为什么没有记忆里的那块碑?
你爷爷还在,怎么会给你奶奶立碑?父亲站在一旁,左手下意识地想往兜里掏出烟来,摸了个空,于是那两只手一下子像不知道放哪儿好,在胸前端着抱住胳膊。父亲这两年消瘦得厉害,小时候她对父亲的印象还是因为喝酒应酬变得大腹便便的中年人,等两个人都有时间面对彼此,她才发现这个人已经老得像一块风干的排骨。
从墓园回来,她和父亲一左一右地在破旧的沥青路上走着,路上下起了零星小雨,把本该随着车辆行进而飞扬的尘土拍回到地面,也把乡下田野间那股不悦的气味又酵了一遍。一只被拴在歪脖子柳树边的羊,冷漠地维持咀嚼的姿态。父亲看到那只羊,就笑起来,说,你小时候非要给家里的羊喂干脆面吃。小羊不吃,你还生气了。
她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但爸妈从以前就喜欢讲,逐渐地,她脑中也生成了对应的影像,小小的她扎着稀疏的双马尾,一只手擎着一把草,一只手兜着一捧干脆面,小羊安若泰山地斜矗在陡峭的斜坡上,慢条斯理地只吃草,不吃干脆面。
她朝那只羊多望了两眼,目光又自然地顺着羊的方向往前延伸。农家小院的门敞开着,陷在椅子里的老人像一球皱缩但被时光摩挲得包浆的核桃,一动不动地蜷在小马扎里,动也不动,任由稀薄的日光晾晒自己。
她收回了目光。
奶奶还活着的时候也会这样在出太阳的下午坐在小板凳上晒太阳。小叔叔特意把那个板凳又扎了一遍,确认它结实稳固。奶奶是骨架高大的农村女性,她比爷爷还要高一截,做活非常麻利,完全能想象父亲小时候调皮捣蛋被她打得满地打滚嚎叫。但是最后几年回老家看望她时,高大的骨架已变成行动的束缚,奶奶得被人搀着,颤抖着移动不灵活的关节,一步步从昏暗的房间里挪到饭桌边,吃不了任何硬的食物,极缓慢地咀嚼软烂的山药和泡了菜汤的米饭,只吃一点就会对着爸妈小声说:吃好咯。
怎么想到来看你奶奶的坟?她心里流过出发前父亲的疑问。她那时毫不犹豫地说,我想改碑。
改碑?改什么碑。
墓碑上我名字写错了。她很平静地说。
这件事她记得清清楚楚。刻那个碑的时候没跟她提前打招呼,因为她没结婚,刚工作了没几年,在老家人心里还是不顶事的小孩子,等她看到的时候,碑上已经是错的名字。她名字用的字介于生僻和不生僻之间,一眼看上去总有人迟疑着读半边,那就读错了,但和大脑较劲一会儿,也还是有人能迟疑着确认正确的读音。拜这名字所赐,从小到大的奖状有一半以上是写错的,老师也懒得改,她也懒得管了。
但这是奶奶的碑,她作为家里这一辈第一个小孩,名字还写在第一位。所以想着,将来自己有钱了,要给奶奶换块碑。
结果进了墓园,父亲说,你奶奶没有碑。
回家去搜“什么情况下老人入土了不立碑”,赫然看到五不立的情况里有“老人配偶在世的情况不立碑”。她往床上一摊,心想,那我看到的碑是什么,是我的想象吗?
她和奶奶的感情联系很轻,她不喜欢奶奶,这不是讨厌的意思,就只是单纯的不喜欢。小时候父母都要上班,没人管,她享受着无拘束的快乐连夜开着电脑打游戏,奶奶从老家来了,于是多了一双盯着自己的眼睛。奶奶不高兴就会抿着嘴不说话,那好,她也不说,大家之间崩了一层都不戳破的泡沫。父母问有没有好好写作业,她心虚地说有的,好的,没打游戏,奶奶只看她一眼,爷爷倒是笑嘻嘻地问:你是不是城市的孩子啊?
她想,我住这地方不是乡下,但是也绝对不是城市吧。于是大声说:不是!
后来才知道爷爷说的是“你是不是诚实的孩子”。那也不算说错。
对奶奶的淡漠感情还有一点来自于她搞不清楚母亲和奶奶之间讨厌的气氛。母亲有时候止不住地抱怨奶奶总是要钱,讲着讲着就爆发成家庭内部的战争。爸妈吵架的模式三十年来从没变过,听到那种起伏的声波她就痛苦得想要挖破耳膜,但小时候她没有能力干涉,最多用躲进房间时巨大的摔门声表示抗议:你们的小孩还活在这个房子里呢,能不能考虑一下她?但等她再长大一点,母亲就像不记得以前说过的话一样,开始说佩服奶奶,这个家全靠你奶奶撑着,你爷爷好吃懒做什么都不操心,反而活得久。她这时候也隐隐感到有些无奈的好笑,母亲明明知道有些话讲出来不讨人喜欢,但是一定要讲出口,最后两个人硬碰硬地磕破了各自的心——只不过比起小时候路线鲜明地厌烦母亲的蠢笨,这时候自己对母亲才多了一些容忍和柔软。小时候她更崇拜父亲,长大了才能理解母亲的艰难。
连父亲也承认,爷爷和奶奶比,肯定是奶奶比较辛苦。他感叹着小时候不能理解,长大了才能理解母亲的这份心意,也和她的心路历程有所重叠。她有时候怀疑自己这么厌恶自己的父亲(差劲的那一面),却好像依然步履不停地顺着他留下的足迹往前,她有时候突然被触发的爆脾气,有时候不自觉产生的居高临下好为人师的讲话习惯,对亲近的人反而更容易不耐烦的态度,她越成长,就越察觉这部分糟糕品质的根源来自哪个部分。这些顺着血脉继承的东西里,奶奶也有相似的部分吗?她试着回想,最后只发现自己和奶奶真的不熟到无法清晰刻画她的样子。哦,或许有一个,奶奶头发很硬,和奶奶的性格也像,她似乎继承了这一点,每次想给头发做个造型,理发师恨不得多收她一倍钱。
奶奶去世的那个国庆假期,她本来不想回老家了。大学的时候每年国庆都被勒令回老家见爷爷奶奶,她好不容易毕业了,心想这下我的假期可以由着我心意自由安排了。结果父亲电话说,你奶奶身体不好了。你还是回来一趟吧。她很不喜欢在电话里表达反抗(最大的反抗是不接电话),此刻也一时没了言语,但她心里似乎没有把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听明白,只是心里很烦躁地想,本来已经安排好了可以出去玩,怎么又要来占我的时间?她的沉默使得父亲也清晰地接收到了那份拒绝,于是父亲叹着气说,好吧好吧,你不来也可以。
她考虑了一天还是买了机票回去了。到底是父亲少见的温和语气让她有些害怕,还是畏惧于自己不敢真的做一个忤逆不孝之人,她可能更不希望未来三十年吵架,老人重病的时候不在场这件事被一再拿出来戳脊梁骨。她还记得乘坐的是很少见的小型飞机,降落在从没去过的机场。等她昏昏欲睡地提着行李到达熟悉的老家宅子门口,白色的布已经排放好了,大量的香烛熊熊燃烧,熏得她眼泪流得停不下来。父亲和小叔叔披着白布跪在门口,她被灌了满耳朵听不太懂的乡音,终于确定她回来晚了半天,奶奶已经去世了。此时此刻她意识到这仪式的强迫力量,即使她一无所知,她也会知晓一切。
奶奶的棺材已经钉死了,等远在外地的大姑姑小姑姑也赶回来,她心里非常平静地看着两个姑姑抱着棺材哭到快要晕厥。比起血脉亲人去世带来的缺失感,她更多的是逃避心与畏惧,她讨厌人多的地方,讨厌过度汹涌的感情流动,讨厌自己表现得不像“正常”的样子,讨厌自己不能讲出自己真实的想法,因为这种真实丑恶得让她无法停止反省。有一种透明的介质把她包裹起来,让周遭的嘈杂喧嚣冷酷地绕过了她,她好像在发抖,又好像没有,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去寻找母亲的手,下葬的那天,从家到墓园的路上,一直在下雨。
黑色,白色,透明的伞,交替为她挡住雨水的袭击。她只是被裹在人群中往前走,每走了一段路,会有仪式负责人示意停下,跪下,磕头。于是她跟着停步,跪下,磕头,在不停息的雨水和泥泞的马路上。队伍里有人时不时地发出压抑的抽噎声,她甚至心里产生了好奇,面对人的死亡,原来会有人这么痛苦吗?直到母亲递来了纸巾,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也在痛哭,快要喘不上气来,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眼泪像雨水一样流进衣领里。那一刻心里的想法是惊讶,然后是松了一口气,原来自己也会这样流眼泪,就像被人对着鼻梁给了一拳。
后来吃饭的时候听到周围的爷叔姨婆议论这场雨,他们说:你奶奶不想走啊。
可是到劝说别人不要继续恸哭,他们又会说,你这样你奶奶走得也不安生。
等围绕着棺材的人流行进到墓园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她看着痛哭的父亲嚎叫着“我没有娘了啊”,心里有一块自以为稳固的墙被削薄了几分,她惊觉自己无法想象父母已经去世的场景,即使非常确信自己享受不和他们共处的生活,依然觉得,只要他们活着,自己就有了更多的底气,所畏惧的生死间的大恐怖就被父母尚在这件事实轻轻退拒到遥远的彼端。她试着想象自己的身躯也朽萎到无法动弹,被层层包裹地沉入幽暗狭窄的棺椁里,人死如灯灭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未曾触碰那道界限的人永远也不会真正理解吧。
雨已经停了,但是她的眼泪却流得更快更急,她并没有长久地为奶奶的离开而悲伤,但她从那天之后,开始惧怕死亡这件事本身。她察觉到自己过去自以为的勇敢,其实建立在无知上。
她在回忆里又回顾了一遍那天的情景,于是她又看到了那块碑,那块父亲说不存在的碑,上面是刻错了字的她的名字,也刻着她第一次知晓的奶奶的名字。这块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碑上,她和奶奶的名字这么近,却都是错的。因为她从来没有用这个名字称呼过她,她也从来没有用那个名字称呼过她。
等到真的要立这块碑的时候,会记着把你名字刻对的。父亲这样说。
她说,好的。
安德鲁已经将自己锁在房间已经有三个月了。
自从星际航行之后,很多旧历法已经舍弃,当人们定居在α行星的时候,像是安德鲁这样的“研究者”们便开始试图重新制定历法。
不是枯燥的,按照旧公历而进行的历法,而是真正的符合节气,准确的说是α星的节气以及生活习惯的历法。
四季运转,或者说是三季,春耕秋收之类,当然也还包括了行星运转以及星象日历。
原理大家都懂,与宇宙多中心说或者太阳中心说不同的,所有的历法都是以地心说为准,只要将地球换成α星便可以了。之后便是因为公转与自传而产生的一系列延伸现象,将其归纳总结。
这又有什么难的?
包括安德鲁在内的所有研究者们都这么认为,现代技术发展,他们甚至有大量的仪器能够支撑他们的数据收集,比起数千年前更加方便。
所有人都认为,哪怕是需要画上很长的时间,但是他们依旧能够得很快得到一定的成果。
除了分析星象之外,他们还会分析遥远的地球时期,所有的星历所对应的状态和运行的模式,对于他们这个研究小组来说,理论知识无懈可击。
然而……三个月了,他们毫无进展。
即使做好了长期战斗的准备,但是丝毫没有进展这一点还是挫败了很多人,于是研究员们一个一个地退出,最后只留下了安德鲁一个人。
然后,安德鲁一个人研究了三个月,之后又是三个月的闭门不出。
美达每天给他送饭,看着他电脑上的庞大数据而叹气。
这次她来的时候,安德鲁似乎有了一些进展,他构建起了仙女座星云的全景图,这比过去任何一个全景图都要来的详细,谁知道他用了多少的仪器,又参考了多少的数据。
看着这个全景图,美达又叹了口气,将晚餐放在了那张还算是整洁的桌上——那是她强制安德鲁单独流出来的一个餐桌——看向了这个全景图,她在里面找到了α星,熟练地通过这一颗渺小的行星将在行星上能看到的星图放大,展示了出来。
美达也曾经是研究组的一员,只是早在六个月前她就退出了,也是最后一个退出的成员。
星图非常的详细,就是在城市中都很难看到这片夜空,美达也只有小时候在郊区才见过这带着彩带的“银河”。
当然此银河非彼银河。
神话中的那些星座已经很难在此寻找到,只能在科普书籍中才能见到他们的身影。对此美达并不意外,整个研究的目的就是为了构建新的神话。
“你出去看过吗?”
许久,美达询问了一句。全息景象中的星图太过于详细,详细得有些不真实。
先民们构建历法的时候,应该还没有这么明显的星图,当时的人们就算是视力超群也只能见到六等以上的星星。
这个星图,完全有些信息过多。
“没有,城市污染严重,我没有办法和先民一般去观星,而就算是有机会,实地观测的数据哪有这些精准。”
美达听完安德鲁的话后关闭了星图,确实很精准,又或者说是太精准了。
“占星已死,安德鲁,占星已死。我们没有办法研究出历法的,甚至我们没有意义去研究出来,先民时期建立在历法和星相中的技术注定要在星际移民时代失传,你恢复不了的。”
美达除了是研究组的成员之外,还是一个预言家。她一开始便不太看好这个工作,他们能够通过科学技术将土壤和气候改变,将α星变成一个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
当然,人类也不会选择一个不毛之地,只有有一定的居住可能性才会修改,但从哪个时候起,美达还是预判了这个研究项目不会成功。
她的加入,不过是为了一丝的希望。
那是一个源自于对童年所读的神话故事以及失传的技术的渴望和追求,像他们这类的研究员很难拒绝这个可能性。
而又因为亲属关系,美达陪着安德鲁走到了最后,直到只剩下他们两人,直到安德鲁一人的研究,她也会日常送上餐点。
美达早已预料了结局,而寻求的过程也验证了她的结局,只有安德鲁不愿意去承认,先民不靠任何科技便能创造的奇迹,他不相信自己有科技的帮助还无法做到。
“你听我说。”
安德鲁打开了星图,很快便调节到了其他数据上。
“我已经采集到了每一颗行星的数据,将其对应了上去,只需要通过计算,我就可以知道他们之间的互相影响,以及潮汐的情况。”
潮汐……又是一个非常古老的词汇。
美达没有说话,她退出了这个房间,没有人能够劝说一个固执的人,除非他自己放弃。
快一年的研究,似乎也丝毫没有得出结果。
而安德鲁这一研究,并不是一年,而是三十年,他每次都似乎要得出一个结论,哪怕是一点细小的结论,但始终没有落到实处。
他分析了所有曾经拥有过的历法,但这一切并不适合于α星,当然不同的行星自然是不能用于同样的历法,而构建历法的原理,又无法通过现代科技的技术来构建新的历法。
每次出了新的技术,安德鲁都会去购买,然后又兴奋地待在自己的房间中废寝忘食。
美达最后也懒得送餐了,她设定了ai程序,每天都会有机器人管理安德鲁的起居。
她不再好奇进度,安德鲁似乎用这三十年印证了她最开始得出的结论。
占星已死。
★安德鲁美达(Andromeda)——仙女座星云
作者:贩卖机
评论要求:笑语
趁着最近有个购物节的促销活动,我在网上买了一件植物。
好吧,其实是昨天晚上,我因为睡不着而打开手机,随便翻看购物软件的时候,看到的一件东西。
【居家植物安神草洛神花种子卧室安神陪伴睡眠】。至少,它的商品名称上是这么写的。而且仅需9.9元,对恰巧想在卧室床头放一棵小花,又常常被失眠困扰的我来说,它再合适不过了。
这是一次头脑发热必定后悔的冲动购物,我在快递拿到手里的那一刻就明白了这点。它被一层又一层的纸包装在一个小小的盒子里,当我扔下十几层的过度包装,打开最里面小小的白纸包,里面只有一粒干瘪的黑色的种子。
这就是我买来的东西吗?
心中产生了一丝疑虑,但我还是抱着一半侥幸一半好奇的心,郑重地把它种进我用手指在花盆挖出的浅坑里。埋上土,并郑重地开了一瓶全新的矿泉水来浇灌它。
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发芽呢?我还记得商品详情页中描述的植物的样子。
约莫一个礼拜后,花盆中长出了细长的叶片,跟商品详情页上植物的一点也不一样。这真的是我买下的那种植物吗?我心中升起强烈的不祥预感。但当我拿起手机,试图与商家联系时,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晚的交易记录。
现在,除了花盆里那棵刚冒头的野草,以及银行卡里确确实实地少了9.9元之外,再没有能证明我网购过一颗种子的事实。
我认为我遭遇了网络诈骗。
要我怎么做?向友人倾诉这次糟糕的购物体验吗?一帮损友必定是当场笑得天翻地覆人仰马翻,至少现在我还没有给他们递乐子的打算。难道要报案或者投诉,为了不足十元的一颗种子?我想更没有这个必要。
深知十元完整地打了水漂,除了在心里发誓“再也不冲动购物”之外,我倒是很想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植物。转而向网络搜索咨询答案,得到的自然是残忍的事实:洛神花实际是玫瑰茄的果实,安眠草自然也压根不存在。附带的多达几十条控诉各种网购植物货不对板的新闻更是令我希望破灭。即便我直觉告诉我,这只是一株不知名的,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草。
真是彻头彻尾地被骗了。
我顺手把茶杯里剩下的水一口气全倒进花盆。
而在两三周后,我得到了我最糟糕的一个下午。
我不记得头一个倒霉事儿是由何开始,也不记得这霉运是如何推着今天所有的一切事情,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的砸向我,更不记得我是如何在半个身子湿透、伞骨折了一半的状况下湿漉漉的回到家。我只记得——
雨一直下。
夜里,风雨敲击着阳台,一次一次地扑向玻璃窗上不断发出“啪嗒啪嗒”、“哐当哐当”的噪音;不知是塑料袋还是什么,挂在防护栏杆上发出规律且令人烦躁的哗哗声。
惊雷声震耳欲聋。
又失眠了。在经历过一整个的糟糕下午后,这也是理所应当。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把头蒙在被子里,堵上耳朵来逃避外界的声响。一只羊,两只羊……我试着用数羊来催眠自己,但即便将羊从一数到一千再从一千数到一,也无法让我停止回想白天那成堆的倒霉事。“哗啦、哗啦”窗外的噪音在我脑子里加了一把火。
我受够了。
全都见鬼去吧。
我一个鲤鱼打挺掀开被子,拍亮床头柜上的夜灯。手指被放在床头柜上的草划了一下,但这并没有让我冷静下来。在彻底解决掉阳台外面声音的源头之前,我想我是无法停下来的。
我跳下床去,不一样的触感自脚底传来。湿润、凉爽的植物轻微扎挠着我的脚底。我低头看去,那是一片草地,而我正踩在茂盛的带着露水的草上,草下是松软肥沃的泥土。
不知名的野草覆盖了房间所有的地板。这很奇怪,按常理来说,愤怒、惊慌、恐惧、尖叫逃跑都是我理应出现的行为。而我却没有。我的心里只有平静。所有的强烈情绪像是被扑灭了一般,四周静悄悄的。我一时间忘记了自己想做什么。草从房间蔓延到客厅,再到房子的每一个角落。藤蔓与苔藓逐渐爬满墙壁,占领房间。
一切都非常安静,平和。自然在生长。
叶片不断地轻扫着我的脚踝。奇怪的是,我完全没有穿鞋的打算。客厅已经完全的被草木吞没。我的房间连接并成为了自然的一部分。在这样平静的氛围中,我终于感到了困倦。
遵循内心回到床上,把自己塞回温暖的被窝。湿润的带有青草气息的空气让我仿佛是躺在自然的温柔的怀中。
一夜安眠。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雨早已经停了,阳台外传来小鸟欢快地鸣叫声。
大约是因为睡了个好觉的缘故,我现在精神百倍,心情也出奇的好,昨天所有的不顺心都烟消云散。房间里的一切都与往常一样,地面没有野草生长,墙壁也没有藤蔓蔓延。我无法确定昨晚的一切是否真实,或者只是一个梦境。
只有床头柜上的那株野草,那株价值9.9元,昨晚还生长茂盛的,割破我的手指的那株野草,已经完全的枯萎了。
而自那以后,我的睡眠依旧时好时坏,但我再未做过那样的梦,一次也没有。
备注:
_(:3」∠)_写一半开始跟自己打架。纠结逻辑问题。
_(:3」∠)_这样写真的对吗。说的通吗。可行吗。
_(:3」∠)_跟关键词对的上吗。有联系吗。
_(:3」∠)_愿望是顺畅的如呕吐一样写出一整篇文。
_(:3」∠)_并且放一些写之前的胡言乱语在这里。
关于野草。
首先想到的是朴树的歌词。【人如鸿毛,命若野草。无可救药。卑贱又骄傲。】然后就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一个。少年杀手?用命去谋取一个大多数人更好的未来。他失败了死了倒下去。有更多的野草站起来。
但这也太内啥了。会变成我不喜欢的方向。所以不如。来点擅长的。我种下一株不知名的草。在夜晚。他长满了家中所有房间的地板。我踩在湿润的带着露水气息的草上。草之下是肥沃的泥土。自然的声音。与气息。风轻轻吹。月光。草叶。疲惫一扫而空。睡在草地上。安稳地。第二天醒来。一切如故。我做了一个梦。再去看。草死了。
不要买宿迁花种。
明朝就。【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银杏就很适合。讲一个爱情故事。或者是秋天。或者是持续千年。看到这个题目时候。楼前的银杏落了一地黄叶。非常秋天。
而新年快乐。
可能是夏天。或者任意一个非新年时间段。
可能适合夏洛特和木之下。
“新年快乐!”他高举双手欢呼。
而此时。远处响起的。一两声不合时宜的烟火的声音。也正如某人所宣告的开始。
大年三十。
随着倒计时的钟声响起,天空中遍布烟火,孩童在长辈的带领下点燃一个又一个效果不同的烟花。
“新年快乐!!”
电视内、社交软件上、大街小巷里,都是关于新年的祝福,人们的脸上洋溢着笑容。
凌晨的天台似乎成为了最好的观景区,花媟打开了一罐可乐,放在了护栏上。高雄的冬天有些寒冷,风吹过她的脸庞带来些许凉意,但这个姑娘已经被眼前的美景吸引。
天台的烟火有些漂亮,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花媟从来不喜欢节日,特别是团圆的节日,她总是会在这样的日子里失神,她平等地不喜欢春节、元宵节、中秋以及端午。
但年三十的烟火太美了,美得让她忍不住想从天台跳下去,融入这烟火之中,融入这仿佛不属于她的世界之中。
最后花媟深呼吸了一口气,往后退了两步,摆脱了这致命的诱惑。
花媟并不想回家,她走到了大街上,试图去体会这种热闹的气氛。家中并没有任何值得她向往的地方,也没有归属感。她对自己的父亲没有多少记忆,只知道是个毒贩,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进了监狱。
她的母亲是一个瘾君子,十七岁的时候带她去了派对上,教她以色侍人。还好花媟和她弟弟并没有沾染上不良风气,弟弟要幸运一些,在重男轻女的思想下至少比花媟要稍微好点。
不过这都是过去了,去年下半年她找了一个还算是不错的工作,月收入有两万六新台币。前几天过年,加上工资一起公司给她发了四万,也算是可以过个不错的年了。以花媟的学历,能够找到这样收入的正经工作算是走了运,她计划着等春天去考了同等学力的高中文凭,工资还能再涨点。
高中的数学题对花媟来说有些难,特别是函数部分。庆幸的是网友对她都还算不错,即使素未谋面却很热情。这让她少有地觉得,颜值似乎没有那么重要。
——现在,我可以自豪地说自己有除了长相之外的筹码了。
花媟自豪地看着城市的街道,看着灯光一个一个地熄灭。时间到了大年初一的凌晨两点,街道上的人陆陆续续地回到了家中。
这个时间点母亲应该也休息了,花媟盘算着回去再看一遍讲题,然后再好好休息一下,假期总是适合睡个懒觉的。
路上碰到一名同样归家的人,笑着和她打了声招呼:“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花媟礼貌地回应了一个笑容和祝福,即使她并不需要。
然而花媟低估了她家那位的疯癫程度,大年初一的早上她母亲不知道发了什么癫,将她从床上掀起来,骂骂咧咧地持续了一个小时。
花媟从家中逃了出去,她之前还在计划着先攒个百来万买个安置房,现在只能考虑先搬出去了。
大年初一,几乎没有人上班,花媟花了一个下午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房子。网友提议她先去朋友家或者酒店,花媟想了想,能够算得上朋友的正经人生活在台北,距离她生活和工作的地方过远。
不过走了这会儿,似乎轻松了许多。看着那些关心她的话语,她又想了想,或许事情没有那么糟糕,她对自己的母亲颇有些了解,每次发完疯之后总是会安静几天,就像是那时候带她去完了派对之后对她好了一个多星期一样。
『她只是想被愛
但她只有身體
即使靠近她的人都只想聽她呻吟』
母亲不发神经的时候,家里似乎没有那么难过。至于其他的东西,花媟已经学会了视而不见。
她得活下去。
并且活得光彩。
心情好了一些之后,花媟找到了一家还开着门的甜品店,点了杯奶茶坐了会儿。
回到家后,母亲就像是她所理解的那般平静了许多。花媟没有和母亲打招呼,直径走入了自己的房间锁上了门。
明明一切都和往常一致。花媟却觉得心情抑郁,不知道是因为家里的原因,还是因为安非他酮的影响。
刚在外面缓解的情绪又一次降到了极点。
花媟看着键盘前的烟盒,里面只有两支爆珠,台湾的禁烟令出了之后她便不再能买到这些东西。在烟盒旁边的便是一袋子白色的药丸。
是安非他酮,不是白粉。
——吞药啦,吞的扣1,不吞扣2
花媟在空间和朋友圈都发了条简讯。
片刻后,花媟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很在意结果,她拿起那一袋药丸,随意地倒在了手心中。随后将这十多颗安非他酮就着啤酒下了肚。
花媟向后倒在了床上,现在她没有抽烟的欲望了,眼前的世界也变得不那么真切。她脑袋晕晕的,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沉睡。
梦里什么也没有。
醒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因为睡姿的问题花媟总觉得全身很难受,脑袋就像是被车撞过了一般痛苦。她缓了缓,胃里传来了抗议的声音。
大年初二的凌晨,路上没有几家店是开了门的。若是说除夕还有着一些热闹的话,那么现在只剩下了冷清。
好在饥饿对她而言并不算什么,她最近体重增了些,总有种罪恶感。
花媟又到了昨天的天台,只是今天没有了烟火。
之前上来的时候带的可乐还在护栏上,没有了烟火的夜晚让花媟失去了某些冲动。她在阳台上吹了吹风。
夜晚的风理清了花媟的思绪,她稍微待了会儿便回到了家中。脑袋浑浑噩噩的,看不进去书,于是便拿出手机和网友们有一句每一句地聊了起来。
这肯定是副作用了。
花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等醒来的时候已经日晒三竿。弟弟中途进来过一次见她睡得正香便没有打扰,午饭给她留了一份。
睡了一觉脑袋没有那么沉重的花媟,下午一直到晚上的安排便主要是进行复习。
互联网是一个好东西,上次她弄不清楚的函数问题让网友给解答了,并且推荐了她几个学习视频,花媟很受用。她刷题刷到了很晚,如果不是弟弟的提醒,她差点忘了吃晚饭。
弟弟很关心花媟,他从小便是花媟的小跟班。重男轻女的家庭思想并没有影响姐弟俩的关系。
再晚些弟弟也睡了,初二的夜晚和除夕也不一样。若是说除夕的时候还能感受到过年的热闹,街道上有着熙熙攘攘跨年的人们的话,那么初二的夜晚便安静了许多,稍早一些还有几个在街道上放花炮的孩子,现在便是一个人也没有了。
整个世界像是被黑暗与寂寥吞噬,即使还有着灯光,但在花媟的心理却是黑白的。
她拿出了手机,在群里蹦跶着说着话。
刚开始还有人冒泡,问着她怎么了。她笑着说没有——至少她说没有的时候,接收到简讯的人像是看到了她的笑容。
或许是那一句“没啥,就是闹腾一下,来群里跑一跑。”的话语,让其他人都安下了心。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花媟聊着,聊着,渐渐地人便一个个地消失了。
有的会说:“太晚了我先睡了。”然后和花媟以及其他人互道晚安。
有些人就是这么消失的。
灯渐渐地黯淡下来,直到被无尽的黑夜吞噬。
花媟放下了手机,她记得有人提醒过她不要太晚睡觉,夜晚的寂静是一种怪物,会将人吞噬。它具有着致命的诱惑,勾起心中的情绪。
她还记得小时候母亲犯瘾的样子,记得母亲将她拉去了派对,和她说要她去勾引他人的话语。这是她最开始学会的技能,母亲对自己的夸赞永远都是始于颜值,然后终于手段的。
她有几名男性的伴侣,算是好人,或许他们再人渣一些便可以让花媟对整个世界彻底绝望。但也因为估摸着算是好人,所以才让花媟有了新的希望与寄托。
黑夜一点一点将花媟吞噬,她不知道为什么地回忆起了那些往事,有些让她愤怒,又写又有些无奈,或者充满委屈。
然而过了一会儿之后,她倒是没有了那么激烈的情绪,或许花媟已经接受了自己的过去,又或许她知道自己再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已经发生的事情并不能改变。
她明天提前复工,要去公司值班。
花媟对于这个工作还是满意的,她一直在和其他人说,这是自己这个学历能够找到的最好的工作了,甚至不用出卖自己的青春与容貌。
“要不上吊试试?”
突然的一个念头浮现在了花媟的脑海中。
黑夜终究是将她完全吞噬,花媟从柜子里面找到了一根姑且可以算是绳子的东西。
现代房屋的结构并不适合上吊这个自杀行为进行,花媟失败了两次。她总是找不到一个足够高足够合适的固定点,两次都是因为太矮而导致的失败。
能够到的地方又怎么能够成功呢?
花媟发了个朋友圈抱怨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期盼有人能够阻止她。但是……凌晨三点的春节假日中,又会有谁还醒着呢?
她又尝试了几次,直到天空微微有些光亮的感觉,她才停了下来。
时间指向了五点。
“最后一次吧……就最后一次。”花媟对自己说道“最后再试一次,若是不能成功的话,我便去上班。”
距离上班的时间还有一会儿,但花媟需要休息。她是一个对工作负责的人,既然要上班了便不会拖着通宵熬夜的身体去公司,她多少还是会休息两三个小时的。
这一次固定点非常的完美,它的距离也还算是合适,就是绳索也还算是坚固。
花媟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应该要成功了……
然而,或许是她最后许的这个愿望的缘故,绳索竟然断裂开来,花媟重重地摔在了床上。
连续两三个小时的折腾外加上濒死体验让花媟没有了力气,她没有爬起来也没有收拾任何东西,只是在床上躺着,等着闹铃响起,慢慢悠悠地去上班。
幸运的是,今天上班的时候有个和花媟一起工作的同事告诉她,最近她在找人合租,原先的室友要结婚了,她房间便空了出来。
花媟很快就和同事达成了共识,当天晚上便搬了进去。她没有很多行李,重要的东西一个箱子便可以塞满,其他的再买就是。
搬离了家中之后,她有了更多的时间学习。春天考试的时候,虽然成绩不是拔尖,却也轻松地过了所有的科目,拿到了她梦寐以求的高中同等学力证书。
之后她便可以考大学了。
毕竟还在工作,考大学的时间稍微往后延迟了一些,多攒了些钱——她想要读个全日制,网友告诉过她全日制能够学到更多的东西。
刚进入校园的时候她还会担心自己年龄过大,毕竟二十七八才读大学确实晚了很多。但是她并不怕,似乎其他人也没有真正在意她年龄的,就是在校园中要找合适的男朋友就难了点,毕竟在她眼中也不过是一群小屁孩罢了。
一切都在好起来。
谨以此文
献给一名没有碰过白粉的穷女人。
——你比你想象中的更富有也更值得更好的生活。
愿天堂没有痛苦。
花媟:
媟(xie):
(1) 轻侮;不恭敬
(2) 又如:媟笑(戏笑);媟黩(媟渎。轻慢;亵狎)
(3) 过于亲昵而不庄重
(4) 又如:媟近(狎昵;指狎昵亲近的小人);媟狎(狎昵;不庄重;淫狎);媟媟(媟慢。轻薄,不庄重)
作者:凰
评论:笑语
冬天即将结束的时候,我又去了一趟欧仁尼·赫尔的墓前。
她的墓碑被立在距离赫尔家庄园足够远的海角上,理由是成年后仍旧独身的女性不能被葬进家族的墓地中。于是这么久以来,只有我和我派去定期清洗她墓碑的侍从会去那个终日刮着风的海角,看着或是晴朗或是阴暗的天空下,这块墓碑被慢慢地风化。
赫尔家族的人自葬礼后便没有再出现过,即使是在社交季,他们也只会写一封言辞谨慎简短的信来,告诉别人他们全家都在服丧期,因此不会去参与任何社交活动——尽管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本就不想来参加。
而他们没有人知道。
没人知道其实那块墓碑下什么都没有,棺材里盛着的不过是一个和欧仁尼·赫尔一样高、一样重的陶瓷人偶,套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她穿着的那条蓝色长裙,戴着褐色的假发,被睫毛和眼睑覆盖的双眼下也好好地镶嵌着一双翠绿的眼珠。
这具人偶的一切特征都和欧仁尼·赫尔本人一模一样,只不过它从里到外都冷冰冰的,没有体温、没有心跳更不存在灵魂,但凡有人仔细看上那么几眼,或是伸出手抚摸一下它的脸颊,就会知道这根本不是赫尔家那个“早逝”的女儿,但没有一个人这样做。
赫尔家的所有人都只是远远地看着人偶被鲜花簇拥的苍白脸庞,面无表情地念完了悼词,接着便钉上棺盖将它埋进了漆黑的泥土里。
欧仁尼·赫尔活着的时候,她像个幽灵一样活在自己那间满是蔷薇装饰的会客室里,镶有象征着赫尔家族的鹿角浮雕的大门隔绝了她与外界的一切,直到她将满十九岁,才在一个晚上见到了应邀而来推开大门的我。
那或许就是她此生第一次鼓起勇气给我写信,最终如愿与一个几乎游遍了整个世界相见,从我的口中知晓了无数她未能体会的事物。同为女性,在我四处游历,为成年后回到家中继承家主之位做准备时,比我还要年长的她却像个被巨鹿“守护”的公主,明明像蔷薇一样盛放着,却连死去后都没有人愿意好好地看着她。
但也正是因此,我们才能让那个没有生命的人偶伪装成她的尸体,被丢在无人在意的海角上,而真正的欧仁尼·赫尔早已经被我亲自送上了葬礼当天最早的那班曳桨船。
那是个非常温暖的冬天,蔷薇在院子里绽放出了新枝,我剪下一大捧待放的花苞,在花房里随手扯了条丝带将它们扎好,打算把这束花带去葬礼。但是离开家时,我回头望了眼雾中的草地,不知怎么又想起萨沙去世的那个清晨,欧仁尼·赫尔骑着她的马出现在晨光中的模样,于是又临时改变了主意,带着这捧花束去港口送她离开了。
清晨,她站在船舷边上,压着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斗篷,剪到肩上的短发也在风中飞扬。欧仁尼·赫尔对我笑着,绿眼睛映照着黎明的霞光,她说,你一定要早点来见我,我回答她说,今天会下雨,最好待在房间里别到甲板上来,你以后有的是机会看这片大海。
于是她笑出了声,笑得弯下腰擦了擦眼泪,又抬起头来对我重复道:我会等着你,要早点来见我呀。
我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挥挥手看着曳桨船载着她从港口驶向光芒四射的天际,转身坐上马车回到赫尔家的庄园去参加欧仁尼·赫尔的葬礼。
这个冬天异常的温暖,因此他们才能从花园里找到足够多的还活着的鲜花,让园丁抓着他硕大的花剪,毫无怜悯地把它们全都剪下,丢进棺材里。葬礼开始时,所有人都要依次到棺材前为欧仁尼·赫尔献上自己的悼词,轮到我站在那具人偶面前时,色彩各异的鲜花已经因为过高的温度而变得无精打采了。
这个冬天实在是太暖和了,以至于人们在海角挖开墓穴时都能轻而易举地将铲子插进那块常年封冻的土地。但来年的春天会非常冷,我希望欧仁尼·赫尔有带够她的大衣和斗篷,这样她才能在春寒中保护好自己未曾经受过泠冽寒风的身体,然后走上街头去看她一直向往不已的春景。
而我,留在这个没有她的地方,在短暂的暖冬里见证了赫尔家族山崩般迅速的没落,亲眼看着那座束缚了她十九年的庄园是如何变成一个真正的牢笼,将“赫尔”这个姓氏和与其有关的一切都封存在了疯长的蔷薇藤蔓之中。冬天即将过去的时候,再没有人会在社交活动上提起这个已然不存在的家族,更没有人会再踏足那片死地,寒冷的春天会将所有事物都埋葬得更加彻底,但欧仁尼·赫尔仍会像她的蔷薇一般长出新的枝芽。
现在,我正准备去履行见她的承诺。
作者:德蔚
备注:好的!我写完了!如果有评的话请来!唉其实蛮不好意思的,这是篇梦女文啊(滑轨中
三公里,骑十分钟不到的电瓶车,就可以从公司拐回家。X从连锁便利店走出来,尽管年底气温在5℃左右摇摆,她还是买了一瓶冰啤酒。
当然,还有一份热腾腾的辣味关东煮。只是偶尔吃嘛,X在心中向自己暗下免责声明。她从购物袋里拿出啤酒打开,小酌一口,然后腾出手调整了一下右耳的降噪豆。耳机里正在播放一档叫做“超自然认识”的播客。
“欢迎大家收听‘超自然认识’,我是特里。”
“我是阿忒。今天这期,我们想先来聊一下仿生机器人。”女声进入脑海,松弛而轻盈,“前天特里因为工作去了仿生人展会,我让她给观众朋友们分享分享。”
呼,X插起一颗牛肉丸,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白气在空中逸散开来,倏忽不见。不愧是冬天,竟也没有很烫,她嚼了起来。
节目主播是一对好朋友,每期的话题总是从最近的生活出发,像夜聊一样游走到别处。普通而日常,温暖再带些欢笑,像需要情感陪伴的普通人。耳机里,特里笑了起来,“……不过在聊这个话题前,想问问大家有没有在日常生活中接触过仿生人呢?”
当然没有。冷风嗖地一下灌进X的大衣领口,她连忙把包里的围巾系上。从正式上班到现在,好像上学的时光已经恍如隔世。直到刚刚看见播客APP的年度报告,她才对具体天数有着实感。不过……“超自然认识”竟是自己的年度播客,明明自己也不算什么期期追更的忠粉。
咕嘟……咕嘟咕嘟……气泡从食道涌过。X放慢了脚步。低沉的女声继续说着,“我想,应该大多数人都没有接触过,像我和特里之前也只是在绿书上见到博主分享过。”
“我们之前去餐厅见到的服务机器人算吗?”
X绕过拐角,朝停放电动车的地方走去,行道灌木尽是一片冷硬的绿色。
“不算哦!很多人会把仿生人和人形机器人搞混,它们其实有些不同。简言之,仿生人更像人,人形机器人更像拥有类似人类的四肢和身体结构,外观不一定像人。”特里接着补充,“不过这次展会上亲自体验,我才意识到……”
她正经地开口, 语气中却不自觉地带着笑意和真心实意的夸张,“……仿生人真的很帅很帅啊!”
耳机里笑作一团。“但我看完也很担心……现在的科技水平居然可以把外观做得这么像人,让我想到科幻片里那些伦理命题。”
三大法则,智械危机,仿生人会梦到电子羊……这样那样的文艺作品,X上大学时也看过,不过,在这个刚下班的宁静时分,与其纠缠在这些烧脑的概念里,她可能更情愿赶紧回家洗个热水澡,连续几天的加班已经让精神不堪重负。
哐当,她把喝空的易拉罐压扁,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冷空气拂过脸颊,她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在围巾里,轻度的酒精让大脑微微发麻,身体出现时差反应般的感觉,一种存在于不在,和周边的环境间离的感觉。
可以从真空的压力中抽离,难能可贵的自由,这就是她想要从酒精里获得的。
“嗯,这是一个长期受到关注的话题……我收集资料的时候发现,行业蓝皮书显示不少仿生机型已经得到了运用。”
“是的,我和一位参展的工作人员也交流了一下,工作人员说像我刚刚提到的那种外观精细的情感陪伴型,销售量甚至都已经达到了四位数。”
“啊!没想到有这么多……”
X也惊讶了起来。不仅是销售量,更是因为她看见一个白色衣服的身影蹲坐在自己的车旁边,摇摇欲坠,不知何时可能会瘫倒在地上。“你好……”X把耳机放进衣兜,礼貌地问。
青年没有回头,只是一只手支撑着砖石地面,尝试站起身,却最终徒劳。X本想转身离开,那身衣服却让她觉得十分眼熟。
纯色加绒兜帽卫衣,X喜欢的虚拟人物最经常穿的装扮,休闲,舒适,轻松,或许意味着一种自由的生活态度。她一度在购物软件上翻遍,也没有找到全然一样的款式,最后专门找了家裁缝店订做了一件同款。
颜色、缝线和版型……总有哪里会差一点,就像她和他的距离就差一点。
X不由得多看了青年几眼,却见他轰然歪倒在了路旁。她连忙凑近,半蹲在他身旁,“你没事吧?需不需要去医院?”
浅色的头发从兜帽里露出来,有几分凌乱,青年双目微合,眉心轻轻皱起,却无法掩饰他容貌的俊秀。那面容再熟悉不过了,只消一瞥就可以知道,如同雕塑打印一般别无二致,她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气,试图让寒冷灌进肺腑,重获清明。
“不需要,谢谢你……”
X试图把他扶起来,手刚碰到那薄薄的卫衣,就能明白这幅躯体冷得吓人。他借力坐起来,领口处露出一个机械颈圈,微微闪烁着红光。
“你真的还好吗?是不是低血糖了?我包里有水和食物。”X把手背靠近他的额头,真实的人类皮肤,触感,肌理,却仍然冰冷。有些答案呼之欲出,她恍觉,世界真是充满了戏剧般的巧合和逗弄人心的诱惑,荒诞至极。
“谢谢你,我休息一下就好。”青年坚持着,但接过了X递来的水。他看向这个关心自己的路人,一时间目不转睛,如同流浪荒野的人触及海市蜃楼。
泛黄的面皮,疲惫的眼睛,再添上现代人难以逃脱的闭口和黑眼圈,没什么稀奇的。羞赧,抗拒,惶恐,窘迫,纷杂的情绪让X觉得害怕,如果可以和“他”见面,她绝不会预料到现在这样的情景。
他移开了目光,喝下几口水,开始试图站起来,接下来大概会是陌生人失之交臂的别离。和X读过的故事里一样,总是这样柔和地对待外物,却又淡淡地拒绝着周遭的一切。像时间静静地降临,然后流逝,似乎所有人都不由分说地受到岁月的冷遇,少有人可以握住流沙,留下一星半点,怡然自足。
他怎么总是这样?他应该就是这样的吧,X难以自制地想着。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吗?”她仰头看着青年,说着任何一个善良路人都会起到的关照,好像下一秒就会给他指路。路灯下的小姑娘看着他,目光清澈,内里萦绕着真挚的关心。
不高不矮,白色的薄羽绒,围着一条绿色的格子围巾,小双肩包上还挂着一个毛绒挂件。她看起来有些疲惫,眉目间带着些忧郁,却掺杂着几分雀跃。
她朝气,健康,自由。原来她是这幅模样。
“嗯,我在找人。”他简洁地回答。但他想问,想问问她最近怎么样?最近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心情怎么样,开心吗?最近吃到了什么好吃的?她爱看什么她喜欢……不过,现在她的鼻头有些泛红,应该是天气太冷了。他应该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不过这样有点突兀。他们应该从偶遇开始,然后聊天,约会,牵手,再到这个拥抱,回归到应有的熟稔。
如果这不是他在地球上的最后一个夜晚。
“……结果迷路了。”迷路,才拥有的不期而遇,不至于一场空,幸运又不幸。
他背光站立,明亮的路灯在他的头顶上发出黄色的光晕,X不太读得懂他的表情,好像隔着朦胧的雾气,她从未见过这种哀婉,带着一点迷离和……快乐?她认真地思考了起来,左右打量着眼前的男人,“迷路?是地图导航系统坏掉了吗?仿生人该怎么修……自己的Python也就在填表上堪堪够用。”
想到这,她歪了歪嘴角,打断脑海中胡乱冒出的酒精泡泡,不自觉地小声嘟囔起来“嗯……仿生人应该算是丢失物吧,那么是不是该上交给警察叔叔吧……”
原来是这样吗……仿生人……
他哑然失笑,看着她冷得泛红的脸颊,关心凌驾于其他,“你……”
“明天再找吧,我家就在附近,你来我家坐坐吧。”两个人同时开口,但她更加果断。
X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剧烈地收缩着,不想管收留仿生人有何种条例限制,又或者有谁在等着他。私心先于理智,不安全,不道德,不合乎常理。但她坚持着,带着一点酒精的幻觉和固执,“我还是相信阿西莫夫的三定律……”一年里最后的1个小时,放纵多一点点,就像燃烧到最后仍冒着火光的余烬,只要最后吹一下就会散掉的。没关系的,她这样想。
“好的,谢谢你。”他从善如流,认下了那个不属于他的身份。
X租下房子时家具已经大差不差,她添置了一个晾衣架,此外一切和六个月前一样。她想,如果自己过不了试用期,卷铺盖走人还是少点东西,体面些,也方便些。不过,现在门口堆了几个快递盒,她顺手捡起来,用钥匙扭开门,领着他进了屋。
一居室,再加上半个飘窗当作阳台,一个小小的卫生间。除了一张椅子和床,无处可坐。两个人站在房子里,就显得有些局促。“你先坐椅子上吧,我烧个热水。”X从桌上拿起水壶,随手指了一下旁边的椅子。她倒了些矿泉水,把电源打开,转头就看见他盯着书桌。
书桌上放了几本最近用得上的参考书,几支笔,然后是一台笔记本电脑,此外空空如也。书堆顶上是一本《全息玫瑰碎片》,很明显翻看过,他抚上书脊,“我可以看看吗?”
“当然可以。”
他随手翻开,折起的那页上画了些许横线,他从头看起这篇故事。
“……透过她的双眼(仔细想想,这个女人还不认识你,你还被困在得克萨斯),你看到了灰色纪念碑、战马石雕,鸽子在上空盘旋——
恋人看到的画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静电干扰,磁带的内容从这里开始又被洗掉了,眼前只剩下一片灰色。一浪接一浪的白噪音拍打在并不存在的海滩上。磁带放完了。
诱发仪的指示灯亮了起来。
帕克躺在黑暗中,回想起碎成千片的那朵全息玫瑰。全息成像技术有这样一种特点:如果你捡起任何一块碎片,将其照亮,每一块都会呈现出一朵完整的玫瑰图像。在德尔塔波的作用下,他渐渐入睡,他看到自己正是那朵玫瑰。他的每一块碎片都反映出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整体:偷来的信用卡,烧毁的郊区,在这颗行星上邂逅的陌生人,在高速公路上燃烧的坦克,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毒品,一把用混凝土打磨过的弹簧刀——犹如痛苦般锋利。
仔细想想,我们都是彼此生活中的碎片,事实难道不是一直如此吗?被洗过的磁带里,残留在无尽灰色空白中的欧洲旅行瞬间——他终于去体验过了,她因此与他变得更亲近了吗?或者变得更真实了吗?”
横线旁有一些批注,应该是她的笔迹,“很浪漫的故事……”,他也这么想。他对照着笔迹,一点一点地回顾着全文,就好像用自己的手指触摸她留下的痕迹,体会每一处心境。
“或许真实应当是属己的,无需质疑,一如眼泪,消失在雨中。”在结尾的空白处,她写道。热水咕嘟嘟地冒出热气,底座的红光停止,沸腾在容器里静默。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本书好看吗?你看了好久。”
他回过头去看她,她换了一身毛绒绒的休闲服,披散的发尾湿漉漉的。
她正在睁大眼睛看着他。面容真实得难以置信,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注定离别的相遇和全息影像是否有着共通之处。“嗯,很好看。”他把书合上,放回原位,“你喜欢科幻吗?”
“还好唉。”X坐在床上,“我喜欢的可能是想象力?嗯,就像让繁复的生活里有一点新东西,又或者想象本身就是甜的……该怎么说呢?像空气,人类生活的必需品,但是又无法捉摸……你,能理解吗?”
“我想,应该可以。”穿过鼻腔唇齿,荡然无存,却又明晰可感。空气是这样的,爱,也是吧。细密的疼痛从胸口往四肢蔓延,将筋肉削蚀,骨骼碾碎,颈圈的红光闪烁得越来越频繁,最后会是……存在从世界上消失,还有多久?关于时空的法则早已标明价码,他把兜帽上的束绳草草地打了个结,遮住领口的闪光。
她把塑料袋提到桌上,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几瓶酒精饮料,三桶泡面。其中一桶被刷地打开,然后是料包酱包,她倒入热水,“你颈圈的红光是什么意思啊?”
沉默,他沉默着,独属于人类的默不作声。人造机械总是有问必答,打破隔绝的原子化个体,回应着孤独的人类——你所说的,我都在听。声音在颤抖着抵抗疼痛,他费力地从躯体里抽气,扮演着自己应是的角色,“……意味着补充能量,泡面,我也可以来一份吗?”
“当然可以!”杯水车薪的人类补给,在地球滞留的过去,他尝试了很多的食物,高热量高油脂,大量地摄取,撑到胃部发疼。那时,喉头还遗留着胃液的烧灼感,他坐在大街的长椅上,看着人潮来来往往,他意识到,消亡是不可逆的物质运动状态,食物,仅能作为生存保障,无法延缓终末的消亡,这就是结果。
她伸手拿起那本《全息玫瑰碎片》,他立马抬手摁在封面上。“怎么了?”X疑惑地问。
“……我还想看。”他面不改色地编织着谎言。
“那就换一本。”她拿起另一本书压在泡面上。只是这样而已,他松了一口气。
接踵而来的是等待,她躺倒在床上,两手交叠枕在脑后,眼前是自己从未想过的情景。“偷来的时光”,她的脑海中蓦然跳出这一个词语,那,能不能再留久一点,再多一点点,一天,三天,一周……最后自己肯定会还回去的,就当是无知无罪。
“没事,你慢慢看,这段时间我都不看这本,你可以放心看。”她看向他,他还是温和地笑着,像阳光下不会消融的冰雪,X却没来由地觉得心慌,某种离别的隐痛让她觉得紧张不已,如果不在此刻,就会来不及。她扑腾一下坐了起来,“我可以和你说一些话吗?就当作是对话练习,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之后可以把记录删掉,不用在意!”
“当然,我想听你多说一点。”经络仿佛在被一点点地抽离,感知变得模糊,但我都会记得,他想。
她咬了咬嘴唇,试图开口,眼圈却先红了起来,“再见,不要怪我第一句就和你说再见,因为我想之后再也没有这种机会了,却还是擅自期待再见。但,趁离别到来前,我们还可以见面。其实,我很想感谢你,准确的来说,是见到你,然后感谢你。我想摸摸你的头发,牵牵你的手,和你说谢谢你,谢谢你的陪伴,谢谢你爱我。我还想听你说很多很多的事情,告诉你很多很多和自己生活有关的事情,开心的,不开心的,心酸的,痛苦的,不过你好像也不会应答。”
“我会。”竭尽全力,他张开手,“需要抱一下吗?”
她抬眼看向天花板,眼泪流淌下来。不假思索的,拥抱。
冰凉的机体似乎也有着温度,她不由得相信在这一刻,这就是人类。
“我觉得好遗憾,其实我知道你是消费品,在现代,爱情像是一种交易,大家根据彼此的筹码物色合适人选,找寻关于阶级和生活的良配,又或者只为满足肯定与倾听的需要,一个绝对的客体。你们是人类的消费品,不是吗?”她抬手擦掉脸颊上的眼泪,声音颤抖,“根据欲望就能够定制的产品,可以依照情感需求和情色爱好来推行的商业化,这种爱情并不纯粹。可我还是喜欢你。可能我是如此挑剔,如此不可理喻,时至今日,仍然在幻想一种沉浸在理想主义与浪漫化里的‘爱情’。我在尝试戒掉你,我希望你可以自由,如果你会因为需要而存在于人们的视野里,那我希望我无法见到你,这样的话,你可以在没有被描摹的空白里,自己书写自己的生活,你会有自己的人生,那不是因为我,而是全然因为自己。”
“这是我对你的祝福。因此,也不需要担心我,其实我很好,我已经不是当年通过排名找到自己位置的小女孩,尽管我还是感觉很孤独,希望有人陪伴,尽管我还是被工作所摆布,希望生活在幻想的世界里,但我有足够的勇气和耐心,我可以坚强地应对各种困难。”
X觉得自己被拥抱得更紧了,他的声音轻柔而微弱,带着沉重的呼吸,“我知道。”几张抽纸被递到她的手中,泪水将他的肩头濡湿。他让她躺下,贴心地为她掖好被角,然后趴在床沿,看着女孩。她抽咽着,泪眼中他的面容变得模糊。他握住女孩的手,兀自说了起来,“你知道吗?我参加过很多次的星际航行,也做过很多的宇宙研究,后来我意识到宇宙本在果壳之中。可惜,果壳里是有种子的,在一些机缘巧合之下,种子可以从果壳中长出来。”
他将另一只手也递到女孩的手中,尽力使声音变得平稳,她的意识却不知缘由地变得模糊,她试图握住这一双手,“我在家里种了很多花,很美。我很想把它们带给你看,不过我没有想到好的办法,让它们在果壳之外继续开放。这个世界被物理原则所主宰,它不断地熵增……变得混乱无序……我想,当一切走向热寂,就会……”
一切如坠黑暗。
“人机……认为这种交互体验可以带给……非常无可厚非……”
“我挺赞同的,我觉得这也是两个实体间的交流……认可……”
某种对话交谈声把X吵醒,她悠悠地睁开眼睛,是新年的第一天,晨光从窗台照进来。她翻找了一下,原来是播客一直播到蓝牙耳机没电了,手机仍然莫名奇妙地继续播放着。疲惫和残余的酒精仍然袭击着大脑,失落与悲伤却突然从胸腔中涌出,无法遏制。
她从床上猛地坐了起来,下意识地想要看看自己忘掉了些什么,却没有什么印象。直到看见两碗泡面正安安稳稳地立在桌上,她才猜想自己应该是昨天泡完面,忘记吃就睡着了。真是的……她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看见桌上摆着那本《全息玫瑰碎片》,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手放下的一样,她却莫名觉得突兀。
她翻开书,其中一页被折了一个角,折法与她以往的习惯并不相同。上面写着几行字,“在地球上最后的夜晚,我的心愿达成了,一如眼泪消失在雨中,但我们曾在宇宙边缘相见。再见。”末尾是一串电子邮箱地址,还有,一支花,花瓣圆润,枝叶饱满,笔迹干练而明快,看得出笔者早已把这支花画得十分熟练。
这是,新年的第一天,她想。
符萍的丈夫把视线移到一边,试着不去对上她那双狂热而急切的眼睛。病房里只剩下了吊瓶里的药水还在往下滴,而除此以外,时间仿佛已经定格。符萍把他的手抓得越来越紧,最后他不得不叹了口气,说孩子那天明明烧得厉害,却在下午立刻退了烧,后来他就接到了她负伤的消息。她这才冷静下来,慢慢靠回了床头。
“我过问不了你们单位的事,也不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说,“要是我昨天早上拦着你就好了。”
“你不要这么想。哪有谁一辈子都没病没灾的……就当是我给孩子挡了一劫吧。”
“我以为你不信这些。”
“谁知道呢?”符萍苦笑了一下,没有继续回话,只是看向窗外。在灰白的天空下,只伸过来一簇光秃秃的树枝,生着许多的疙瘩,光滑的表皮也因此被破坏得粗糙不堪。那是一株桃树的树枝,如今已挂上了冰晶,沾着一层薄薄的雪,就像是她梦里的大雪有几片飞了出来,挂在枝头。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又问,“他们......是怎么跟你说的?”
“说那犯人拔腿就跑,你追上去制服犯人的时候被他捅了一刀。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我......”符萍咽了咽唾沫,好让自己平静下来,“是啊,我不记得了。这样不是挺好吗?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不着急,警局里说你这次负伤立功,给你批了长假。先休息吧。”
躺在医院的床上让她觉得很不自在,她很少住院,上次躺进这里还是在生孩子时,她对此的记忆十分模糊,别说是生孩子了,她甚至忘记了怀孕时是什么情况,就这样稀里糊涂把孩子生了下来。符萍只记得一件事,那就是当她看见孩子那张小脸的时候,心中便升起一股无名的哀愁。这是一项善举,还是一种罪过?当时的她没有想清楚,如今也是。
出院的那天她坐在车里,望着灰白的天空,还有被它映射成灰蓝色的楼房窗户。冷空气里的灰尘在空中若隐若现地飞扬着,这是一个冬日里再常见不过的晴天。符萍开玩笑说又要放一次产假了,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她脸上的笑意却转瞬即逝,只是看着车窗外那棵逐渐远去的桃树愣神,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些天来都没想起过儿子来。那种第一次与符冬青谋面时升起的思绪又再一次充斥了她,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爱这个孩子,抑或是将自己的儿子当成了融入这个社会的门票。
毕竟,从来没人过问过孩子本人是怎么想的。说来这他生下来也是受苦,从小就没人陪着,长大了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就这样孤零零地活在人世间——就在这时,赵敛秋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她似乎能闻到近在咫尺的血腥味,可终究还是裹挟在了冷空气里,风一吹,就消散了。
两个人开车去了孩子奶奶家,把他接回来。车开到乡下老家的门口时,就闻见了烟味从敞开的门内飘出来。带着一点药草的清香,却又令人头晕,与淡淡的霉味混杂在一起,如同置身于幻境。她下了车,走进门后的黑暗里,直到适应了眼前的黑暗,又被满屋的烟熏得咳了好几下。这才看见原来是孩子奶奶在屋里给孩子熏艾灸。
她心里一时又急又气,差点笑出来,便把孩子抱过来,拍掉了他身上的艾草灰,露出了底下烫得通红的皮肤。这孩子倒也不哭不闹,只是往她怀里钻,不像孩子,反倒像条小狗,那是她在生下符冬青后第一次对他产生怜爱之情,就在这烟雾缭绕的阴影之下。符萍没有说话,抱着孩子义无反顾地走出了门,回到灰白的冬日天空之下。
屋里丈夫和他的母亲争吵的声音传来,像是收音机里回放的磁带,模糊而遥远。她低头看向怀里这个许久未见的孩子,不知道该拿他如何是好。她无法想象这个孩子长大成人后会变成什么样,甚至想象不到他背着书包上学时的样子。这是一个没有未来的孩子,她不安地想着,符冬青不会再长大了,就像她中学时打掉的那个胚胎一样,只有拇指那么大,像条血色的虫子。这想法让她感到后背发凉,如同一把剑直直地刺入脊椎,在这无边无际的冬日里也犹如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