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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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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辈子或许都不想再写这种小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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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疯了。他终于疯了。约翰·雅克雷茨比独自一人,茕茕孑立,面对着一张写满了字却一片空白的纸张,满怀悲悯地想到自己的命运,像等待着一场永不复归的春天。
如果这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那么约翰·雅克雷茨比一定尝试过了。如果这一切还有纪念的必要,那么约翰·雅克雷茨比一定庆祝过了。春天!约翰·雅克雷茨比已经尝试了所有让它归来的方式,如果把这所有的方式一一陈列在下,那么此前出现过的一切癔症也就显得不足为奇,这种错乱逐渐让他的感官从狂乱的享受逐渐褪色为一种空泛的乏味,而一切并没有变得更好。最后,他想到这一切或许还有最后一种解决方式。约翰·雅克雷茨比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充满着爱意,充满着饥饿。在最后一刻里,他想到,他的房间里只剩下最后一张桌子了。
杀死,一般而言指代着对于一个特定的有机生命体的终止行为,对象将在外界或自身的特定行为中造成一定的影响,这种影响将会以特定的部件损坏和系统整体的失能作为结局。而此处提到的桌子,一般而言是一张具有四个支撑脚和一个平面的木质事物,一般用于生活或办公。本文作者相信,此种行为能够造成一种具体的,逻辑上的混乱,以抵抗外界造成的混乱现状,此种混乱现状确证是本文作者所在的地方出现范围内的气象异常,主要体现在长期存在的时间静止在冬季的状态……
“约翰·雅克雷茨比先生。”医生说,“您似乎并没有变得更好。”
“现在是半夜一点钟。”约翰·雅克雷茨比说,“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您的预约就在半夜一点钟。”医生毕恭毕敬地弯下腰来,“我希望没有打扰您的创作。”
这太跳跃了。一个循环冬日的故事、一篇论文、一段对话,它们没什么联系——我们或许应该重新开始。
他疯了。他终于疯了。约翰·雅克雷茨比独自一人,面对着一张写满了字却一片空白的纸张,满怀悲悯地感慨自己的命运,像等待着一场永不复归的春天。
如果这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那么约翰·雅克雷茨比一定尝试过了。如果这一切还有纪念的必要,那么约翰·雅克雷茨比一定庆祝过了。一开始的时候,约翰·雅克雷茨比翻阅了所有他能拿到的咒语书籍,它们有的来自于历史上或许确有其人的魔法师,有的只是来自于愤世嫉俗的无神论者。有的时候,他甚至愿意独自跋涉,前往这个世界允许的尽头来寻找遗世独立的智者。从开膛破肚的青蛙到闪着光芒的紫色粉末,约翰·雅克雷茨比的家里已经如同一个图书馆,拥有着即使是查拉图斯特拉也会艳羡的各式材料,足以让他实现这世界的所有愿望。但是,当第二天来到,当我们可怜的约翰·雅克雷茨比从床上醒来时,这世界却仍然冰封一片,窗外充满着呼啸的狂风和舞动的雪花,世界上的所有人都闻到夏日水汽蒸发带来的腐败味道。
只有有活力的东西才会存在腐败的可能。约翰·雅克雷茨比想到,而在这小小的空间里,除了把它自己献给喜怒无常的死神之外,只剩下一张苟延残喘的桌子了。
那张桌子已经相当衰朽,它的表面已然皲裂,纹路如同萎缩的血管一样遍布全身。它不会说话,但约翰·雅克雷茨比很清楚它的鲜活,正如同他知晓它的古老——否则,为什么它居然能够待在他的客厅里,终日一动不动?它为什么逃避他已经用世上一切事物尝试了一遍的妙法呢?
因此,约翰·雅克雷茨比的眼睛看向了这张桌子。他今天必须要献祭这张桌子,以希求明天或许虚无缥缈的春天。他必须杀死它。
“约翰·雅克雷茨比先生。”桌子消失了,约翰·雅克雷茨比坐在一间弥漫着消毒水味的房间里,对面是拿着记录板的医生,从他口罩上露出的眼神来看,约翰·雅克雷茨比的病情,如果可以说是病情,似乎不是很乐观。“情况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坏。”
“现在是半夜一点钟。”约翰·雅克雷茨比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您的预约就在半夜一点钟。”医生毕恭毕敬地弯下腰来,“你为什么不拆掉那张桌子?”
世界尽头等待着雅克雷茨比的智者在寒冬里瑟瑟发抖。
医生拥有着一双美丽的眼睛——就约翰·雅克雷茨比看来,它永远是“充满了爱意和饥饿”。但是,大多数时候,约翰·雅克雷茨比和医生聊不到一块去。这并不是因为约翰·雅克雷茨比是一个病人而医生是一个医生,而是因为医生这一双美丽的眼睛里面竟显得死气沉沉。而如果它们能够切下一个病人的肢体,如同拆卸一个机器一样……不,不,不,约翰·雅克雷茨比想到这样的可能性,就感到内心一阵恶寒。这究竟是怎么了,一个疯子竟然有这样的感悟,而一个正常人却仅仅只是把这有机的结合当做是一台空洞的机器?
这里应该因为剧情内核的上升而感到感动了,你们不觉得吗?
不,我要把这一句划掉——为什么约翰·雅克雷茨比或者医生或者这张桌子会说出这样的东西?他们不是在医院里面交谈着吗?为什么冬日循环的故事突然就来到了病房?为什么医生会说这种话?医生并不是一个不近人情的人,或者说它本来不应该是的。在那之后的智者也没必要出现的——这里不应该有这么多字。
他疯了。他终于疯了。约翰·雅克雷茨比独自一人。
茕茕孑立。
约翰·雅克雷茨比从病房的床上醒来。医生毕恭毕敬地弯下腰来。
医生从门外敲了敲门。医生进入病房居然要敲门?
他疯了。他终于疯了。约翰·雅克雷茨比独自一人,茕茕孑立,面对着一张写满了字却一片空白的纸张,满怀悲悯地想到自己的命运,像等待着一场永不复归的春天。
如果这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那么约翰·雅克雷茨比一定尝试过了。如果这一切还有纪念的必要,那么约翰·雅克雷茨比一定庆祝过了。一开始的时候,约翰·雅克雷茨比翻阅了所有他能拿到的咒语书籍,它们有的来自于历史上或许确有其人的魔法师,有的只是来自于愤世嫉俗的无神论者。这并不是一个拥有魔法的世界,神秘学被挤压到了世界的角落。约翰·雅克雷茨比愿意如此相信,仅仅是因为科学已经无法解释这世界上的一切了。很快,粮食将会短缺,世界上的八十亿人将会遭遇前所未有的饥饿危机。但是最关键的事情比起“热量”要更关键,只是单纯的热。在把连查拉图斯特拉所艳羡的一切都投进了壁炉里面之后,约翰·雅克雷茨比的屋子最后只剩下他和一张桌子。如果他不把这张桌子扔进炉膛里面,他就只能用自己的血肉来提供温暖了。
这怎么不是一个魔法的世界?这个东西看起来怎么像是一篇三流小说的开头?
难道你所写的东西不是连三流小说都比不上的东西吗?即使对于一个正常人而言,在一个无法越过的冬天里,人们首先要考虑的总是吃饭和温暖的问题,而不是什么春天和咒语,你明白吗,雅克雷茨比·约翰先生?
不,这不对——你怎么可能会活过来呢?约翰·雅克雷茨比应该是一篇小说的主角,他生活在一个循环着的冬季世界里,而他在整篇小说里的唯一追求就是寻找到那个不再回来的春天,那怎么会是一个三流小说都比不上的东西?
他疯了。他终于疯了。雅克雷茨比·约翰独自一人,茕茕孑立,面对着一张写满了字却一片空白的桌子,满怀悲悯地想到自己的命运,像等待着一场永不复归的春天。
医生从门外敲了敲门,这一声响将雅克雷茨比从自己狂乱的想象中抽离了出来。医生于是走进病房,坐在雅克雷茨比旁边。
“现在是半夜一点钟。”雅克雷茨比·约翰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雅克雷茨比·约翰先生。”医生毕恭毕敬地弯下腰来,“我恐怕情况正在变得越来越坏,您已经盯着这张桌子十几个小时了。”
“‘您的预约就在半夜一点钟’,是吗?”
医生微微一笑。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这不对,这不对,这不对。雅克雷茨比·约翰又开始在桌子上写了起来,他的那张纸上的字迹蛇一样蜿蜒起来。我是作者,我控制着这故事的一举一动,甚至是所有的词汇,为什么雅克雷茨比·约翰竟然没有考虑春天的问题,而是谈论着什么温暖和粮食?
这会是更好的剧情,如果您同意我说的话。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请允许我介绍我自己。我即是看着约翰·雅克雷茨比的一举一动的人,我代行着您的意志,在这几十上百回的回环里我已经无可抑制地同情起这家伙来,所以这样或许更好。简要来说,我就是这里的上帝,您最谦卑的仆人。
难怪我的写作变得这么流畅。有一个上帝这件事从来没有这么温暖过。
很高兴您能这么说。约翰·雅克雷茨比先生已经够可怜了,不是吗?放过他吧。上帝有一双美丽的眼睛,充满着爱意和饥饿,祂此时看着约翰·雅克雷茨比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约翰·雅克雷茨比等待着一场不会复归的春天。
温暖的食物。
约翰·雅克雷茨比想象着上一个秋天。秋天刚刚来到时,生活还没变得这么困难。约翰·雅克雷茨比那时很喜欢坐在点燃了的壁炉旁边,认为这样他便能够和笛卡尔比肩。那时他会满足地听着炖菜在汤锅里咕嘟冒泡,那时他的手里的咖啡会散发出温和的气息,与气泡破裂的声音交相辉映。咖啡极度苦涩,不加一点糖分。约翰·雅克雷茨比总会很自豪地展示这批他在生死之间从哥伦比亚搞来的东西,他觉得这玩意尝起来简直像一场内战。
春天。
约翰·雅克雷茨比想象着上一个春天……他觉得咖啡这玩意尝起来简直像一场内战。
与此同时,约翰·雅克雷茨比的眼睛——凡是看过它的人都称呼其为“充满着爱意和饥饿”——紧紧盯着咖啡杯子里棕色的液面轻轻泛起的涟漪。往往这个时候,他都在思考。他正决定要写一篇文章,如果它还算是一篇文章的话。他将要在那里去写一个永不复归的春天和循环的冬日的故事……
啊,递归的故事!剧里的疯子写了一个剧中剧的疯子,多么天才的想法啊!
这样就能让你满意吗,雅克雷茨比·约翰先生?即使它们几乎只是没有逻辑的呓语?你是否意识到那个伪装成上帝的骗子——不,疯子!只是提了一嘴哥伦比亚?我为什么一定要和哥伦比亚有关呢?
我可以为其赋予任何我想要的意义,因为我是作者——
在这个秋天里,约翰·雅克雷茨比的桌子碎裂成了世界和绝对的真我,伴随着一首赞颂春天的匈牙利舞曲而让他陷入了永久的疯狂,因为科斯的菲勒塔斯为了思考说谎者悖论而郁郁而终,死前梦见了三十万只猴子和它们不眠不休的打字机,身边守望着他真诚的忠诚的尽职尽责的恪尽职守的兢兢业业的医生,脸上戴着长长的鸟嘴,受到地狱烈火的永恒折磨而被判处生活在充斥着晚上一点钟的世界里。如若我们可以说松果体是灵魂和现实的交接那么任何的滴定都无法得到确定的结果因为所有的腐烂最后都只能得到血迹斑斑的戴着爱意和饥饿的帽子的眼睛和
。
好吧,雅克雷茨比·约翰先生,你用一个句号杀死了你最谦卑的仆人的任何反驳,恭喜你。
我原本还期待着更加激烈的抵抗。
我不必抵抗,一切可能的抵抗都已经来自于您的想法,不由我所控制。抱歉。
你又在说什么?
我很抱歉,如果您认为我是一个独立于您想法的存在的话,先生。特别是如果您打算继续用我来写作话,这会让我更加抱歉。
哒。哒。哒。哒。
您看见了吗?如果没有的话,我很乐意为您再次示范一次——您的右手是否在桌子上写下四声哒声?您是否感受到有确实的打字声音伴随着您的右手的书写出现在您的右手和您的右手的对话里?您是否认为这会是一种更加美好的方式,即通过写下四声哒声而让读者疑惑会创造出一种更体面的自傲,因为它们创造出一种诗歌一样的隐喻意味?而这一切都由您的右手经历无与伦比而坚不可摧的逻辑而构建起来,这是否让您感受到自己在说谎是一件无比真实的事情?
约翰·雅克雷茨比疯了……
不,不,不。我不应该写下这一些东西的。你为什么想到猴子和打字机,然后假惺惺地把它当做是一个自伤自怜的例子,好像这样就能够让自己的可悲变得有所能够理解?为什么我会让你想到这些东西?为什么你会让我看到这些东西?为什么我会让我看到这些东西?为什么我
哒。哒。哒。哒。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约翰·雅克雷茨比。
雅克雷茨比·约翰。
这里不应该只有这些字,它应该有些什么。
但是没有了。我写完了。
“希望这没有打扰到您的创作。”医生毕恭毕敬地弯下腰来,“您似乎没有变得更好。”
“现在是晚上一点钟。”雅克雷茨比·约翰说,“您为什么仍然在这里?”
“雅克雷茨比·约翰先生,您的预约就在晚上一点钟。您曾说过,如果这个时候您仍然在写作,我们就应该介入了。”
“我又在尝试在桌上而不是纸上写作了吗?”
“病房里并没有桌子,雅克雷茨比·约翰先生。”
在任何时候,你都应当如此行为,使得他人作为目的存在,而不仅仅是手段。
。
我应该洗澡。
他疯了。他终于疯了。雅克雷茨比·约翰独自一人,茕茕孑立,面对着一张写满了字却一片空白的纸张,满怀悲悯地想到自己的命运,像等待着一场永不复归的春天。
作者:四戎
得知他要离开这座城市。今天就带上一把手术刀去杀了他。
你说过不会走的,我说过如果你走了我会做什么。
我默认当你做出选择的时候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我拉开柜子的门,摸出了这把刀,它不大,小巧优雅,可以架在手上。只要我手指足够灵活,我可以为你表演一场非常绚丽的艺术。
为什么我见你非得带上这把刀。你还记得吗,我们是怎么相遇的?对,就是手术刀。我躺在那里,麻醉中幻想着你用这把刀优雅地划破我的皮肤。你就像光明中的王者,鲜血为你涌出,向你诚服。哦你当然不知道,为你涌出的还有我,为你诚服的也还有我。我离不开你,那时我就知道。从那之后,我对你有过于病态的情感,我相信你永远知道,我也相信你有能力永远优雅地装傻。
你是个太过优雅的人,而我是个为你傻里傻气的人。我们之间的联系一直都是被你所掌控着。你永远能把所有事情处理好。我不确定,这句话是对你的夸奖还是?
我对你的兴趣怎么来的?你温柔地对待身边的任何一个人,能处理好和每个人的关系,大家都喜欢你。可也正是这样,你是个表面上太过温暖的人,却从来没有人能走进你的心里。这就像是空调,对就是空调,外表层有多么温暖,中心就有多寒冷。我该庆幸吗?大家都只会经历你的温柔,只有我能体验到你的绝对的冷漠与疏离。可是这不正是说明我们的关系才是最近的吗?但是,我总觉得,我想对你使用手术刀——
割开你,割开你的冷漠,我偏不信。那里一定会有一颗热烈的心。你是个热烈的疯子,不是吗?你明明是一个和我一样热烈的疯子,不是吗?
向我撕咬,求我,和我说,你只会和我在一起。我们是一样的人,我们是同类人啊。
我们是同类人啊,我们就活该在一起。
难道你不能和我一起走吗?和我一起狠狠地操这个世界。
我要拿出我的刀对着你。看着你向我狰狞,向我求饶。
这把刀划在你身上会怎么样?
先从哪里开始?你快告诉啊。
我很暴躁,你快告诉我啊。
我不知道什么才是使用手术刀的正确姿势,我不知道什么才是最稳最狠的刀。
就像你第一次对我那样,在手术台那样。
教我。好吗?
你用这种优雅地姿势割开了多少人细腻地的皮肤?告诉我数目,让我嫉妒。
不,不能告诉我。我不想知道。
你只能挥刀向我,就像我只会挥刀向你。
我们两个魔鬼,我们不应该一起下地狱吗?
我从未迷恋过你。
我只是想杀了你。
因为我嫉妒他们每个人都得到了你。
所以你不能活着。
你活着,我又要重新嫉妒源源不断的人。
就像我无数次想象的那样。敲他家的门,直到他开门,把包狠狠地摔在地上,
掏出手术刀,抵在他脖子上。先吓吓他。这不是真的动手。
转移手术刀的位置,到手臂吗?哦不,不行,到腹部吧。这是人类最脆弱的地方吗?可是这不是很可爱吗?
你的鲜血多可爱,让我舔一口。
我没有划开那个表面,它会突然先下去然后裂开。你可以看到一层一层的,裂开。
一朵精致的,正在绽开的花。迟疑一会,才有有液体涌出。也可能是流出来。没事的,我会舔干净的。你的一切,我都不会放弃。
我们是应该一起下地狱的人啊。
你为什么要远离我?为什么离我远去?
不能靠近我吗?我好需要你,你也需要我的啊。
你在逃避吗?
我会杀了你,然后杀了我。
我们的鲜血会流到一起,这胜过整整一世纪的紧紧的相拥。
任由世人曲解,任由后人评说。
我没有拿起刀,我没有带上刀。我没有敲他的门,我没有等来他开门。
所有我做的只是,走到他的门前。坐了一天,然后走了。
我是个怂货。
是,我承认了,我不是,也一点都不想让他难受。我只是,只是想再看他一面。
或许想除了看看他,还想看看他的一点点反应。难道你一点都不难受吗。离开我,难道你一点都不难受吗?
我没有,我不想伤害你,我怎么会伤害你。我只是想见见你。
我空手见你,显得那个赖着不走的人是个傻瓜。我想带上这把手术刀,壮壮胆。
即使,那个胆小的我,从不敢把这把刀拿出来。
甚至,那个胆小的我,连你都不敢见。
明天天一亮你就要离去。
你会走,然后永远地离开我。做得好,做的非常好。这是你一生中做过最精彩的决定!
离开我,我支持你。
只不过,停在原地不走的只有我。
这是最后一次我想起你,这是最后一次为你情绪波动。
忘记你,忘记我。是啊,我们从未见过面。
作者:诸子百
评价::随意
他看见天阴沉了下来,风勾起窗帘一角,整片帘布子被吹得沙沙鼓动。窄长的巷口处有人靠在墙面,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抬着头试图眺进窗户之内。
他全身紧绷着不敢有一刻怠慢,那几道尖锐的声音余留在他脑子里回旋,半天前的景象依旧历历在目。那是一间堪比巷口大小的办公室内,身着便衣的老男人坐在办公椅上,这个人黑色外套敞着口,一眼清晰看见内白色内衬。
“方时势,这次行动只能成功决不准失败。”
老男人左手不断点着桌面,右手端着水杯,眼睛迸着严厉的凶光,这束灼热耀眼的光明不但印在他的眼镜上,也同样照在他的半秃不秃的脑门上,稀松浅薄的头发被光芒衬得更加贫瘠与干旱,他又开了口,却是不断催促着桌前站的挺直的方时势。
“林队格外重视这个案件,你看着办吧。”老男人临走前这样一句话便从这座小小的办公室里离去,站在门口的中年人点头哈腰,“梁委员,我这送你去楼下。”走廊人少地又清亮,外面的话声小却十分清晰。
“老邹啊,别怪我说的难听,你也该多点拨点拨他,老大不小了怎么没个上进心....”
方时势在屋内就能听清,而老邹送远后又小跑的折返,二人对视,老邹的眼神却只剩些无奈。
“那,,”他的嘴卡住了壳,他说不出任何压人的话。 他深知方时势这几天的不易,梁委员说林队亲自带的这个案子又恰逢一个梅雨季,现场泥泞不堪还损失不少证据,省里鉴定科室废了老鼻子的劲才检出一块三分之一的鞋底底纹,又通过大数据分析得出是耐克在埫丽城限定地区100双纪念鞋的鞋底,在二手交易平台数据得知,嫌疑人疑似活动范围就在这片地区。
老邹为何会收住了嘴,恰是因为他比那个委员长心里更要明白这次搜查的难易度,或许那个林队在看地图时就该知晓明白,这片区的警察着实是接了个烫手山芋。
“老邹你先去安抚队员,给他们放天假休息,我心中已经有人选了。”
这是方时势走前丢下的最后一句话,没顾对方阻拦,他也在心中暗下笃定,这次单人行动只许成功不准失败。不怪方时势盲目自信,这片区域确实特殊,因为特殊反而有筛选性。
因为这里是学校活跃区,大大小小的初中技校中专大专大学等等聚集于此,像各种小打小闹的犯罪时有发生。这便给了方时势机会,那双鞋的主人一定就在其中,像如此大血本支出只为限定鞋的学生,他倒是知道一个。
于是如他所愿,他来到嫌疑人的校区宿舍附近,他蹲在视角盲区的狭窄胡同内,此时此刻在窗边捕捉到一截长布头,灰色的带着泥泞,他很笃定这就是目标人物的背影。
天早已被乌云密布,原本就灰暗的天气更显压抑,方时势没带任何的犹豫快步赶向宿舍后门附近,像这样的小油子在犯错后总是不爱走正门,这种小后门是他们的必经之地。
方时势躲在门侧伺机而动,后门内的脚步声渐进,仅一步之遥门后却没了动静。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头顶传来隆隆闷响,随之零零洒洒的雨珠滴滴答答落在他的脚下。方时势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雨滴积少成多,飘飘荡荡淋在他的肩头,而比伴随风卷积泥土气味涌来的是破门而出的一击踢脚。
细疏小雨骤变绵密大雨,不断升起的雨气遮挡了方时势的视线,刚刚的回踢盘旋空中,那只脚穿过雨幕,而方时势迅速抓起对方的脚腕,这下看清了他的鞋底,这下证据确凿。
“我以为你们警察会再晚几个小时的,真小看你了方队。”嫌疑人笑道,将身子一拧猛的挣脱,他的这根腿才算收了回来。而雨声逐渐变响,粗大的雨粒子全砸在挡板上听的令人聒噪,嫌疑人虽说是笑,满言的心虚与逞强全躲在大雨里挡板之下。
方时势跟这样半大不大的小子打交道了快十年之久,他清楚得知这些个混小子指定没憋什么好屁!他心想着,将全身埋进瓢泼大雨之中,颗颗雨点摔进他的头发,不断提醒他面前不断焦灼的局面。
而雨帘之内,一根棍子从门后甩出,两道漂亮的弧线直愣愣的朝方时势脑袋夯实敲来。这着实给方时势送了一份惊喜大礼,因为嫌疑人身后又有两个人挤出,带着武器恶狠狠的前来撑这个所谓的场面。
方时势脑子一歪,他就在原地不动,铁棍子就这样扑棱棱的滚在地上,雨声太大,铁棍子落地的声音全然没有吸引任何人的注意。而兄弟情呢,就是要狭路相逢两肋插刀,嫌疑人三人重重点了头,默契的自豪的带有兄弟的全部义气打出他们最高最强的友情羁绊拳,三人六拳毫不犹豫冲面前的警察挥去。
方时势用脚掂起那根落下的棍子,三双拳头齐刷刷的被铁棍子砸了个遍,雨势丝毫没有影响面前人的状态。方时势全身早已经被打湿,笨重的外套没有影响了他的攻击,他直勾勾的盯着躲在挡板下的这三个小孩,他脱掉了身上的外套,那像一条粗黑的蟒蛇缠在嫌疑人的手腕上,湿漉漉的外套不断渗出雨水流在嫌疑人的手臂上,方时势顺手打了死结,一时半会嫌疑人挣脱不了。
俩人见事不妙撇下嫌疑人就想跑,三人友情彻底分崩离析,也不顾倾盆大雨,发疯似的扑进雨幕之中。
他俩头也没有回,方时势指着他俩逃跑的方向叹了口气,对蹲在地上的小孩说:“这就你的俩好兄弟啊。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各自飞对吧。”
说完推了推嫌疑人垂在地上的脑袋。雨没有再大,已经有逐渐变小的意思,这下方时势才听清这个孩子低吟的话语:
“方队,我举报当时不止我一人在的。”
而这句话却成了全案的重点。方时势将嫌疑人带回省局,之后才知道小孩是参与者是帮凶,杀人者另有其人。不过之后的事情他们不再有更多资格参与,并且依旧是全城戒备状态。
那么,雨还在下吗?方时势打开窗户,看了看天气,却是不见明媚,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没见到这段时间有阳光过。
恐怕今晚又是个大雨天了。
作者:夜雀子
评论:随意
你知道“巴甫洛夫的狗”这个实验吗?简而言之,就是一位名为巴甫洛夫的科学家每次喂狗前会敲一下铃铛,一段时间过后,一旦铃铛响起,哪怕并不是在饭点,狗也会开始分泌唾液。
人们为这个实验总结了一个更加专业的名词,叫“条件反射”,大意就是说,一旦满足了某些特定的条件,即便不经过大脑的思考,也会做出与条件对应的反应。
比如现在。
当门外响起脚步声的时候,唐绿叶一个激灵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他慌慌张张将零食藏到沙发底下,随之连蹦带跳地翻过沙发背,溜进自己的房间里。
钥匙插入门锁里的声音清晰可闻,留给唐绿叶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拉开书桌前的凳子一屁股坐了下去,随之抓起丢在桌面上的笔,视线落到摊开的习题册上。
钥匙转动,门锁发出咔哒的脆响。随着开门声一同响起的,还有他母亲的声音。
“绿叶,我回来了。”
母亲的脚步在室内响起,唐绿叶聚精会神地倾听着脚步声的远近,当声音停在他卧室门口时,他转过头。
“——哦,妈妈你回来了啊。”
他摆出一副才发现母亲回来的模样,表情无辜地看向女性。
“嗯嗯。”母亲看起来心情不错,她走入唐绿叶的房间,探头看向摊在桌子上的习题册:“作业做的怎么样了?”
“还在做。”唐绿叶故作平静地回答。
“是吗。”母亲笑眯眯地点点头:“那今天早上做了些什么?”
唐绿叶一时语塞。毕竟今早自母亲出门后,他就没写过一笔作业。
“啊——”唐绿叶扭开视线,看向桌面铺着的书。
目前摊开的是数学习题册,他一笔没写,肯定不能说这个。放在桌角的是英语试卷,也没写,也不能说。不如说所有卷面的东西他都不能说,毕竟这样的谎言实在是太容易看破了。
“绿叶?”
糟了,这个语气——时间拖太长,母亲开始怀疑了!
“啊,我早上在预习。”
情急之下,唐绿叶脱口而出。
“预习啊。”母亲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扫向桌面。
“嗯,下个星期要上新课文了,所以我提前看了看。”唐绿叶忍住惊慌,故意用轻快地语气说道:“有点难,稍微花了些时间。”
“有点难?”
“啊......嗯。”他点了点头:“因为是文言文.......”
“这样啊。”
看着母亲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唐绿叶在心里松了口气。
幸好他昨天放学的时候提前看了一眼下周要上的课文。
唐绿叶忍不住在心里夸自己是未雨绸缪的天才。想来他的朋友就是因为信口开河结果被父母胖揍了一顿,为了避免这种悲剧在自己身上重演,唐绿叶还是稍微做了些功课。
不愧是我。唐绿叶忍不住在心里沾沾自喜。我也太有远见了——
然而,让唐绿叶没有想到的是,他的母亲似乎技高一筹。
“既然这样,”母亲拉过了一个小板凳,坐到他身边,“我来检查一下你的预习情况吧。”
咯噔。唐绿叶的心凉了半截。
然而,母亲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惊恐,随手拿起他摆在桌角的语文书,翻到了目录,开始寻找像文言文的部分。
唐绿叶的视线也不禁随着母亲手指的动作在目录上滑动。
原来预习的文言文刚好在《登高》后面......
......等等。
《登高》?!
“我草——”
“嗯?”
“我、我草——早上才翻过我记得在哪儿!”唐绿叶慌张伸出手,想要抢夺母亲手里的书,“所以妈妈,我给你翻吧!”
然而,母亲一抬手,躲过了他的争夺。
“你直接告诉我哪篇课文不就好了,干嘛那么急急忙忙的?”
当然要急急忙忙了啊!唐绿叶在心里哀嚎。总不能让母亲看到被他涂鸦成高达的杜甫先生吧!!!
“这不是那个,快到中午了嘛。”唐绿叶绞尽脑汁地寻找着合理的借口:“今天中午说好一起出去吃肯O基的,我想早点去。”
“说起来,昨天晚上是这么约定的呢。”母亲短暂思索了一瞬,将语文书递给了唐绿叶:“那么,我们就速战速决吧。”
“好!”
唐绿叶接过语文书,看好页码,开始翻动书页。
好险好险。唐绿叶在心里嘀咕。差点就让妈妈看到开高达的杜甫先生了。自己的母亲一直教导他要爱惜书本,原本他不打算涂鸦的,但是看到其他同学给杜甫画的各种配件,他一时没忍住......
唐绿叶悄悄地瞥了一眼母亲,对方的注意力似乎落在了他摊开的习题册上。趁这机会,唐绿叶迅速将书页翻到课文所在的位置,又悄悄确认了一下杜甫先生所在的页面不会轻易被看到。
但是,毕竟只隔着两页纸,万一他母亲一时兴起往前翻动就糟了。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母亲不往前翻吗?
唐绿叶一边想,一边将书翻到了课后习题页上。如果让母亲针对习题提问,应该就不会往前翻了吧。
说起来,习题是什么来着?
唐绿叶看向白纸黑字,却不想视线落在了几行浅浅的铅笔字上。
眼珠转动,浅灰色的字句在脑内自动吟诵:
最喜欢你上课时垂首的模样,马尾尖扫过你的脖颈和脸颊,将你认真的表情衬托得更为庄严......
“糟——”
糟了!!!
“绿叶,翻到了吗?”
“啊、啊啊啊我我我翻到了,刚翻到刚翻到!”
唐绿叶迅速将纸张翻回开头,手心不停地抚摸着书页,仿佛这样就能将那几句铅笔字抹掉。
“是吗。那书给我吧。”
母亲将手心摊向唐绿叶,然而后者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绿叶?”
怎么办怎么办。唐绿叶看着手中的书,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要是不把课本给母亲,对方一定会产生更深的疑虑,要是被她发现自己撒谎了,她一定会生气,今天的肯O基可能也吃不了了。
但是、但是如果把书给她,不管是前面的高达杜甫先生,还是后面帮朋友写的情书短句,一旦让母亲看到,他都不敢想对方会露出什么表情!
有没有什么办法、有么有什么办法让他从这个困境中脱身?!
“绿叶......”母亲的声音已弥漫起疑虑,唐绿叶抬起头,看到女性的表情逐渐严肃了起来。
糟了。糟了糟了!再不想想办法,他一定会像他朋友一样,变成悲剧人物!
有没有什么能转移他母亲注意力的方法?那种能让他母亲一瞬间做出反应的——
“你不会是——”
“啊!!!”唐绿叶忽然发出一声尖叫,伸手指着母亲的背后:“有虫子!!!”
“啪嗒”一声,椅子倒地的声音响彻在房间中。他的母亲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贴到墙边,神色紧张地看向唐绿叶手指的方向。
“虫子?!哪里有虫子!”
“我、我刚才看到它在门口爬!”
“啊啊啊讨厌!快把虫子抓住丢了!”
“我这就去!!!”
唐绿叶“啪”的一声合上语文书,顺手将它塞进了抽屉里,然后撸起袖子冲出了房间。母亲惊恐的碎碎念追在他身后,听着那惊慌失措的声音,唐绿叶的内心涌上浓浓的罪恶感。
对不起,妈妈。他在心里拼命道歉。我一定多帮你做家务,所以这次就原谅我吧!
“可恶的虫子,跑哪里去了——!”
唐绿叶冲进客厅大声嚷嚷,试图掩埋心中的愧疚。他一边喊一边趴到地上,视线扫过沙发底的时候,看到那包被他藏在沙发下的零食。
天啊,早知道把零食藏床底了。但是趁着母亲还在他房间,他应该有机会转移零食——
“绿叶,我来帮你了!”
一道白影闯入余光,在唐绿叶的手探入沙发底之前,他的母亲以气势如虹地将拖把插入沙发底。一插、一扫、一拉,随着她母亲行云流水的动作以及如同巾帼英雄一般的气势,沙发底的零食被扫到了半空中。
薯片自半开的包装袋中飞出,唐绿叶看着那漫天飞舞如同银杏叶似的薄片,内心只剩下三个字。
完蛋了。
他脚一软,瘫坐在沙发上。
END
作者:凰
评论:笑语
冬天即将结束的时候,我又去了一趟欧仁尼·赫尔的墓前。
她的墓碑被立在距离赫尔家庄园足够远的海角上,理由是成年后仍旧独身的女性不能被葬进家族的墓地中。于是这么久以来,只有我和我派去定期清洗她墓碑的侍从会去那个终日刮着风的海角,看着或是晴朗或是阴暗的天空下,这块墓碑被慢慢地风化。
赫尔家族的人自葬礼后便没有再出现过,即使是在社交季,他们也只会写一封言辞谨慎简短的信来,告诉别人他们全家都在服丧期,因此不会去参与任何社交活动——尽管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本就不想来参加。
而他们没有人知道。
没人知道其实那块墓碑下什么都没有,棺材里盛着的不过是一个和欧仁尼·赫尔一样高、一样重的陶瓷人偶,套了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她穿着的那条蓝色长裙,戴着褐色的假发,被睫毛和眼睑覆盖的双眼下也好好地镶嵌着一双翠绿的眼珠。
这具人偶的一切特征都和欧仁尼·赫尔本人一模一样,只不过它从里到外都冷冰冰的,没有体温、没有心跳更不存在灵魂,但凡有人仔细看上那么几眼,或是伸出手抚摸一下它的脸颊,就会知道这根本不是赫尔家那个“早逝”的女儿,但没有一个人这样做。
赫尔家的所有人都只是远远地看着人偶被鲜花簇拥的苍白脸庞,面无表情地念完了悼词,接着便钉上棺盖将它埋进了漆黑的泥土里。
欧仁尼·赫尔活着的时候,她像个幽灵一样活在自己那间满是蔷薇装饰的会客室里,镶有象征着赫尔家族的鹿角浮雕的大门隔绝了她与外界的一切,直到她将满十九岁,才在一个晚上见到了应邀而来推开大门的我。
那或许就是她此生第一次鼓起勇气给我写信,最终如愿与一个几乎游遍了整个世界相见,从我的口中知晓了无数她未能体会的事物。同为女性,在我四处游历,为成年后回到家中继承家主之位做准备时,比我还要年长的她却像个被巨鹿“守护”的公主,明明像蔷薇一样盛放着,却连死去后都没有人愿意好好地看着她。
但也正是因此,我们才能让那个没有生命的人偶伪装成她的尸体,被丢在无人在意的海角上,而真正的欧仁尼·赫尔早已经被我亲自送上了葬礼当天最早的那班曳桨船。
那是个非常温暖的冬天,蔷薇在院子里绽放出了新枝,我剪下一大捧待放的花苞,在花房里随手扯了条丝带将它们扎好,打算把这束花带去葬礼。但是离开家时,我回头望了眼雾中的草地,不知怎么又想起萨沙去世的那个清晨,欧仁尼·赫尔骑着她的马出现在晨光中的模样,于是又临时改变了主意,带着这捧花束去港口送她离开了。
清晨,她站在船舷边上,压着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斗篷,剪到肩上的短发也在风中飞扬。欧仁尼·赫尔对我笑着,绿眼睛映照着黎明的霞光,她说,你一定要早点来见我,我回答她说,今天会下雨,最好待在房间里别到甲板上来,你以后有的是机会看这片大海。
于是她笑出了声,笑得弯下腰擦了擦眼泪,又抬起头来对我重复道:我会等着你,要早点来见我呀。
我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挥挥手看着曳桨船载着她从港口驶向光芒四射的天际,转身坐上马车回到赫尔家的庄园去参加欧仁尼·赫尔的葬礼。
这个冬天异常的温暖,因此他们才能从花园里找到足够多的还活着的鲜花,让园丁抓着他硕大的花剪,毫无怜悯地把它们全都剪下,丢进棺材里。葬礼开始时,所有人都要依次到棺材前为欧仁尼·赫尔献上自己的悼词,轮到我站在那具人偶面前时,色彩各异的鲜花已经因为过高的温度而变得无精打采了。
这个冬天实在是太暖和了,以至于人们在海角挖开墓穴时都能轻而易举地将铲子插进那块常年封冻的土地。但来年的春天会非常冷,我希望欧仁尼·赫尔有带够她的大衣和斗篷,这样她才能在春寒中保护好自己未曾经受过泠冽寒风的身体,然后走上街头去看她一直向往不已的春景。
而我,留在这个没有她的地方,在短暂的暖冬里见证了赫尔家族山崩般迅速的没落,亲眼看着那座束缚了她十九年的庄园是如何变成一个真正的牢笼,将“赫尔”这个姓氏和与其有关的一切都封存在了疯长的蔷薇藤蔓之中。冬天即将过去的时候,再没有人会在社交活动上提起这个已然不存在的家族,更没有人会再踏足那片死地,寒冷的春天会将所有事物都埋葬得更加彻底,但欧仁尼·赫尔仍会像她的蔷薇一般长出新的枝芽。
现在,我正准备去履行见她的承诺。
vol.224「玻璃声」
《记梦》甄栩瑶
感谢评论
今天是我16岁的第一天,我已经16岁,不再是一个小孩子,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在期盼在猜测,16岁是什么模样,这一天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到了。
真是美好的一天,和我反复构思的一样,在提笔记录之前,仔细看着床头梳妆台镜子里的自己,回想每一瞬间,确实都是幸福而满足的。
我比洒入卧室的阳光更早地迎接这一天的到来,睁开双眼发动感知,各系元素活泼而踊跃,欣喜地欢迎我的苏醒。
水元素流淌在指尖,风元素环绕周身,带走旧岁的尘埃,书桌上日志半敞,今日事项跃入眼帘,暗暗一握拳,新的一天我来了。
冥想结束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父亲笑眯眯地从厨房探出头。
“小忞,生日快乐!〞
“谢谢老爸,好香阿,是大骨汤的味道!”
扬起笑脸,一溜烟跑进厨房,拈起萝卜干就往嘴里送。
“你个小耗子,就知道偷吃,去叫你母亲吃饭了。”
恰时母亲睡眼蒙眬,趿拉着拖鞋出现在门口。
“小忞生日快乐阿——呵欠,好困。”
母亲伸了个懒腰,懒懒地窝在父亲搬来的沙发椅里。
“吃完了精神精神,你不说要送小忞上学。”
父亲眉眼温柔,嘴里催促着手上却不自觉地帮母亲束了发,待母亲低头吃饭,才将汤面推向我。
“喏,长寿面,多吃点,我们小忞要快快乐乐,健健康康的长大。”
习以为常地耸肩,狗粮伴着面条下肚。
嗯,真香。
玫红色的SUV在人流中穿梭,像河流中亮眼的锦鲤。
真不理解念个咒就可以到达的地点,母亲为什么非要操作这种又古老又笨拙的机械浪费时间。
没办法,谁让父亲说只要母亲喜欢就行,反正家里一切都是母亲说了算,父亲只负责做他宝贝老婆的应生虫。
至于我这个女儿,可能真是意外吧。
在完善一遍论文之后,悬浮汽车终于停下。
“嗨,我们的大寿星到啦!”
刚打开车门,几人已经来到近前。
还没等回头告别,母亲的爱车只剩个渐渐远去的屁股。
嗯,是母亲大人的一贯作风。
“小忞,你妈可真帅,我好喜欢啊,要是我妈就好了。”
有些无奈,嘴角勉强扯起弧度,嗯,是挺帅的。
挽着小伙伴们的胳膊,一起走进教室,推开门,强忍住下意识的闪身动作,淋了一身彩带。
“看我就说小忞他肯定会躲——怎么回事?!”
“我去!忞姐竟然也有中招的时候?”
“我不敢相信阿,我怕不是在做梦”
“天啦噜,忞姐竟然中招了,有生之年阿哈哈哈”
紧接着就是能掀开房顶的尖叫声。
“你怎么不躲啊小忞。”
身后的雅楠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多喜庆啊,而且你们准备那么长时间,我躲开该失望了吧”
“嗨,你可真傻。”
小海连忙上来帮忙清理一头一身的彩带。
“不过你们下手可真狠啊。”
抬手一个驭风术,教室重回洁净。
“这波阿,忞姐在大气层。”
“那是,忞姐就没下来过。”
和大家一起说说笑笑,等老师踏着上课铃声走进教室,一切才彻底重归平静。
很快就到了晚上放学的时候,和朋友们慢悠悠走出教室。
“大寿星待会见。”
风之元素涌动,身影凌空飞起,肆意的风自耳边刮过,身旁的场景迅速后退,转眼间别墅就在眼前。
掏出怀表扫了一眼,嗯,魔法书果然没白看,比上次快了一些,再想到即将要发表的论文,脚步都变得轻快了。
“小忞/忞姐,生日快乐!”
回到家,众人簇拥上来,各种祝愿交错在一起,有那么一瞬间,耳畔的声音很不真实。
聊天,唱歌,跳舞,吃饭,切蛋糕,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
“忞姐,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赵旭背着手悄悄靠近,眸中闪着期待的色彩。
“好啊,是什么?”
对于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好像都不用多费力,光是从眼神中就能读出答案。
“哇,小旭有心了阿,感觉是个大惊喜,阿姨喜欢的那种。”
母亲的话音还没落,就看见赵旭脸上腾起一抹红云,耳尖也染了明艳的颜色 。
“没、没有啦阿姨。”
把手里的东西急忙塞给我,就一溜烟跑掉,看着他慌乱的身影,再看看母亲戏谑的神色,无奈地翻了个大白眼。
母亲大人,不要因为你俩过于恩爱就随意断我的缘份好吗?
而那份礼物——那个粗糙甚至有些丑陋的魔法洋娃娃,正摆在镜子边,输入一缕魔力,收获一段告白,很不错的礼物,我喜欢。
指针指向10点,挥挥手熄灭魔力灯,钻进暖暖的被窝里闭上眼,却没注意到,阵风睡着,微观颜的门窗直取镜子。
迷迷糊糊的时候,隐约听见一声玻璃脆响。
睁开眼,却是在教室,黑板上密密麻麻写着的,却是我从未见过的文字和符号。
“都高三了,上课还就知道睡觉!”
伴着一声怒吼,不明物体向我飞来,平时简单扭头就能躲过的袭击。却怎么也没能躲开。
高三?
没来得及惊讶为什么身体突然变得这么愚钝,就被那人话中的字眼吸引住。
茫然的抬头,望着陌生的四周,陌生的面孔。
“这是哪里?梦吗?”
“噗哈哈,她是被表白失败打击傻了吗?”
尖锐的笑声从身后响起,扭头,几个女生讽刺的笑脸晃的人发晕。
“嘁,装的呗,那么厚脸皮的人。”
两个女生一唱一和,聒噪不安。
在我有限的人生里,从未见过这样恶毒的语言,丑陋的面孔,虽然不知道这个角色之前经历过什么,但无论如何,这一切都令我十分抗拒。
可是我的沉默换不来安静,只有更加变本加厉的尖酸刻薄。
“你出来。”
门外,有个女孩怒气冲冲的喊,看了一下四周,刚还在讥讽的女孩们,顿时换上一幅幸灾乐祸的面孔。
无论如何,能远离这里也不错。
“你叫我?”
出了教室,那女孩怒气冲冲,对着“我”劈头盖脸一顿指责。
“你凭什么说你的手机是我拿的?竟然还敢告老师,你给我等着!”
说罢摔门而入,留我一人在教室外。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雅楠曾说我不食人间烟火,根本不了解凡人的疾苦。确实,这个梦境震撼到我了,可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真的有人在承受着这样的人生。
坎坷的一天终于过去,看着床头柜镜子中那矮小的身躯和灰败的面孔,盼望这个梦快些结束。
我不喜欢这个梦,即便他真实。
迷迷糊糊睡着的瞬间,又听见一声玻璃脆响。
猛的一睁眼发现外面天还黑着,翻开手机查看,竟然才5:30。
这么早?而且竟然睡到了自然醒,今天怎么这么出息?
阿,对了,昨晚好像做了梦,隐约约记得是一个魔法少女的故事,残留在脑海里的画面还很鲜活。
赶快记下来发群里,要不一会又忘了。
哈哈,我这个梦境黑洞也有记录梦境的时候了,今天可真出息。
对了,梦是反的,希望今天不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点击发送,长长的文字气泡跳上屏幕。
“阿…好困,看来还是起太早了,再睡一会吧。”
迷迷糊糊睡着的瞬间,听见一声似曾相识的玻璃脆响。
“什么碎了?”
这天下午天上已经开始降下朦胧的小雨,符萍已经忘记上一次天气放晴是什么时候了。她一手撑着伞,一手拿着从医院带出来的,那张产后抑郁的判决书。她没有去柜台开药——孩子都快满周岁了,现在才说是产后抑郁未免也太晚了点,她想着,把这张纸揉成一团,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车被丈夫开去上班了,而局里的同事答应让他老婆帮忙看一天符冬青。
她搭上一辆公交车,车里的人不多不少,只剩下一个漆成亮色的爱心座位还空着,她没有坐上去,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元的纸币递给售票员,拿了零钱后找了个吊环拉着。公交车起步,向前开去,符萍紧紧握住了吊环,感到了从掌心传来的钝痛。在窗户泛着薄雾的倒影上,她看到了赵敛秋的脸,带着一种被抛弃般的悲伤。他变得越来越完整了,他变得越来越完整了,这是否意味着她所熟悉的那个孩子正在消失?她不想再看下去了,于是在下一站下了车,步入被雨水浸透的街道中。
空中飘散着一股尘土的气息,和一抹淡淡的霉味。符萍在街上慢慢地走着,走过一座灰色的桥,又跨过门槛,这才发觉自己走进了一座道观里。她收起伞,水珠掉在地上,屋内略显阴暗,仅靠几支蜡烛摇曳的火光照亮。她看见天花板上画着褪色的壁画,似乎是一条漆黑的龙,如同纠缠了世间万物一般在房间的顶端盘旋着。以至于在烛光的波动下,符萍产生了一种错觉:它在动,在自己的头顶扭曲。
所幸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她只感到了一瞬头晕,稳住脚步之后才看见房间里还有一个人。看样子像是道士,年纪不大,脸上却挂着世故的微笑。只见他从口袋里掏出几个护身符,便轻车熟路地朝她推销起来。符萍一一谢绝了,只是问他:“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男的抱着小孩来过这?”
“所以你是孩子他妈。”那道士收起了笑容,一只手捏着下巴仔细端详起她来,好像要透过她的躯体看穿别的什么东西,“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说吧。”符萍依然对眼前的人不太相信。但毕竟现在没有什么事可做,听听也无妨。
“你身边跟着的东西有些道行,恐怕不好处理。”
“我前些年确实打掉过一个孩子。”
“不,不是,你再仔细想想。”他摇了摇头,“是你从外面带回来的。”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在1996年踏足过的那间古董店,以及沾上衣服的墨水。一切都显得有些可笑,但她只是叹了口气,“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的儿子?”
“这就是命了,他想上你儿子的身,自己做你的儿子。”说完,道士看着符萍的身后,许久没有说话,“......没想到你还是把他带出来了。”
“赵敛秋,他叫赵敛秋。你知道这个人吗?”
道士一只手抵着自己的脸颊,“那你可知道他的过去?”
“知道了又怎样。”符萍愣了愣,那场大雪又回到她的眼前,“......我不喜欢他,你把他弄走吧。”
“也不是不行,这样吧,你把你家孩子的生辰八字给我看看,我帮你算一下。告诉我你儿子的出生年月日时就好,你还记得吗?”
“1997年4月5日,我记不太清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凌晨三点。”
他点了点头,走到一张桌前,像小学生一样,用计算机和小册子算了半天,才说:“这事我管不了,你这孩子生来就魂魄不全,容易早夭。就算养大了,心智也难免有所缺陷。你知道吗,痴傻一辈子还算是好的,就怕将来性格阴晴不定,暴躁多疑,将来害人害己——”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似乎在揣测符萍的反应。但后者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所以他继续说:“既然你已经清楚,那这事也算是完了。该干嘛干嘛吧,就当家里供了尊神仙,还能保你事业有成,官运亨通呢。”
“可我不想做什么官。”
“这就由不得你了。不过你来都来了,上柱香再走吧,两块钱一把,丢功德箱里就行了,反正你以后也不缺这些钱了。”
符萍把手往口袋里伸,摸出之前坐车找的几枚硬币,用力丢进了功德箱里。铁皮箱子发出铛铛两声脆响。她拿起烛亭旁桌上的一把香,对着烛火点燃。鲜红的蜡烛层层叠叠地插着,血泪如雨下,滴在铁板上凝成似干未干的油脂状。面前的香升起一缕青烟,她没有去拜堂里的神像,而是直接把香插进了香炉里。这是线香的乱葬岗。无数根香燃起的烟雾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眼一眨,似乎看见了乌云翻墨,四周哪还有什么道观,只有一座水心岛在脚下,如同活物一般起伏着。
作者:土木风
mode:笑语
【本篇写得实在太急,表达方式和之前的文章有些重复,因此自己不太满意。如有愿意评论的老师希望笔下留情,大感谢!!】
人,或者说,刚刚能被称作人的生灵们,睁开了他们的眼睛。洞穴外一片白垩色的天空,小而圆的红日悬浮于晨雾之中,轮廓分明,有如一颗发光的红色浆果。大地笼罩在雾霭里,鸟儿从看不见的地方发出吵闹的啁啾声。
族群今天什么都不用干。昨天,负责狩猎的人们扛了一只长着角的动物回来,足有两个人那么大,它的肉还挂在岩洞的壁上。在那一排排半干的肉条底下,黏土捏成的容器里面,堆放着同一天吃剩的树根、蛴螬和坚果。一切食物自采来的那一刻起就会开始腐坏,不如先任由块茎埋藏在地下,果实和蜂巢挂在树上。丰饶的雨季快要来了,没什么可担心的。今天要做的事就是度过今天。
人们于是从洞穴里出去,三五成群地攒在一起,到外面找点乐子。天放亮得很快,随着太阳变得不可直视,蔚蓝的天幕也逐渐露出来了。在它之下,披着晨露的草原从每一个角落中都发出辽远而细微的闪光。人们先到溪边喝水,随后,有些人就地蹲下,搜寻起漂亮的石子。他们在浅水里挑拣着,寻找红色、青色、白色或带花纹的小卵石。当他们厌倦了那些圆润无趣的形状,就逆流而上,到山谷里去。那里有带棱角的石头,只是颜色差一些。他们赤脚在山谷里游荡,把捡来的石块兜在兽皮做的围裙里,偶尔大喊一声,听自己的声音在岩壁上的回声。
更好动的那一伙人则到平地上去。他们在草地上奔跑,遇到水沟就一个接一个地跃过,为双脚不沾上水而洋洋得意。他们比赛谁更先跑到山坡顶上,比赛谁能把长矛投得更远,赢家没有奖励,输家也没有惩罚。他们望着那些削尖的木棍倏地射出去,因自身弯曲的弧度而在空中翻滚,隐没在灰绿色的高草中,又轮流跑去将它们捡回来。当他们到达另一条小溪边上时,又突然乐意把全身都浸在水里,捧起水来浇在伙伴身上。他们饿了就去灌木丛中搜寻浆果和鸟蛋,熟练又自得,好像他们原本就把食物寄存在这里似的。他们昏昏欲睡地倚在树荫底下,望着燥热的空气在地平线上沸腾。
到了黄昏时分,大家陆续回到洞穴里,有人带来干燥的木头,有人的长矛尖上戳着鱼。这些鱼在溪边的浅水里热昏了头,呆头呆脑的,简直在引诱人来给它一下子。一直守在洞穴里的人,一整天都在磨骨针、聊天,打磨挖块茎用的棍子的那些人,于是取来火种,把篝火升起来。山谷里的也回来了,带着精挑细选过的玉石和捡来的动物牙齿。等待鱼和肉干煮熟的时间里,他们搓着草绳,准备将这些绑成串。又过了很久,出门最晚的一伙人才终于回家,带来一阵小小的骚动。他们全身上下的兽皮里都兜满了熟烂的果子。树下捡到——他们比划着手势,用简单的音节说——鸟吃了,东倒西歪,两爪朝天。
他们等待夜幕降临。当篝火的光芒填满整个洞穴时,人们开始吃果子,吃鱼和肉,围着火堆跳舞,脖子上戴着卵石和牙齿做的首饰,用木棒在更大的木头块上敲着鼓点。跳跃的人影投在岩壁上,像另一个更大、更黑的族群,一群影子的巨人,一大一小两伙人都在微醺中狂欢着、蹦跳着。在人们的身后,石壁上这些影子同伴的间隙里,有人正用红色的泥浆刻画跳舞的情景,用简易的线条概括头与四肢。待他画完之后,就把手按在岩壁上,剩下的颜料抹上一圈,岩壁上便留下一只手的轮廓。没在跳舞的人见了,纷纷跑来效仿,手印于是在岩壁上蓬勃地生长起来,就像日落时锈红色的草地。
有一位族群成员,一直没能挤到篝火旁边,只能懒懒地靠在洞壁上,在百无聊赖的等待中不停吃着果子。他的视线很快开始模糊,篝火在他的眼中忽大忽小,有时像颗松果那么低,有时又突然高得要窜到洞顶上去。他望向洞穴外的星空,繁星也旋转起来,由亮点变作一条条弧线,在天上形成年轮似的图案。万事万物随之扭转着,以最亮的那颗星星为中心,像溪水中的漩涡似的搅在一起,水流抚过他的身体。他的眼前开始出现从未见过、也看不懂的东西。光,不似日月也不像火焰的光。冰冷、光滑、能发出刺眼反光的材料制成各种陌生的工具,看上去不像任何一种石头,另一种纤薄的、五颜六色的物质覆盖在人们身上,看着也不像任何一种兽皮。他看见自己从侧面剖开一只低矮的、无毛的巨兽的胸腔,那兽通体雪白,长着四只圆形的脚。他就坐在巨兽的身体里旅行。矩形的,发出各色光线的石头片,平得好像页岩一样,有大有小,在他眼前不断地晃。当它们发出白光时,眼睛就被刺得生疼。声音,很多声音,人的声音,或是类似动物低吼的声音,在他脑袋里轰隆作响。如果单从声响来判断,那动物的体型会庞大到难以想象。他被送进一座又高又细的山,一个聚落——人人都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大家举起透明石头做的容器,互相碰撞,再喝里面金黄色的液体,那液体散发着和熟烂的果子一样的气味。人人的情绪都很高亢。他们玩耍,做有复杂规则的游戏,用细条状的石头在方形彩色树叶上写写画画,贴在平整的洞穴墙壁上,每个人都必须写点什么,否则不会放你走。有个酋长似的人被簇拥着,他说话时,其他人就不说话,他说完话,其他人就笑。也有别人起来接话,所有人都时不时地笑。疲倦,过度劳动后的疲倦,睡眠也难以消解的疲倦。发光的小石片闪得眼睛干涩,但不注视它时,一阵阵的笑声又吵得脑袋发胀。焦躁,坐立不安,想呕吐。盛食物的白容器发出油润的光,像亮着獠牙。居无定所的事实在喉咙里一闪一闪的。就像洪水过后失去了原有的洞穴,或是旱灾时要从日出前觅食到天黑,才能勉强饱腹的那段日子一样...
洞穴居民惊醒过来,茫然地甩了甩头。鼓点与舞蹈的声音还在继续,没什么变化。身边的同伴正从鱼汤里往外挑鳞片,拓手印的人们正在和新的泥巴。距离刚刚似乎只过去了一滴水落地的时间。
他抬头,看见篝火旁正巧空出一个位置。几乎是转瞬之间,方才的所见所闻就也像火舌掠过空气一样,从他的脑瓜上溜走了。他一个大跳扑过去,众人为他欢呼起来。
《情天》
作者:【一招】魘
中靶:烟落(首狙)
胜负结果:大胜
我看着站在牢门口的谷氏,案几上的油灯已近干涸,她却没有拿油壶,反而端着一个黑漆描金的匣子,看着竟像是妆奁。这是什么意思,圣上即便厌弃了拿我做个书吏般的玩意儿,直接一杯毒酒、二尺白绫便可打发了,何必非要让我体面地死?还是让谷氏……
她缓步走来,将妆奁放在我们之间的案几上,愈发昏暗的光线给她那双凤眼描摹得更美。我常纳闷,谷氏如此平凡甚至可以算作粗糙的脸上,怎会长着一双如此缱绻多情的凤眼,怒而威风,恬而多情,这份可惜不在于谷氏的为人,而在于她作为我的专属狱卒,这样一双眼睛,每日便只能由我一个罪人看着,别人不得见,人间因此少了多少光彩。
“今次我要写什么?” 我掂起墨块,看着谷氏。
“你要写我讲的故事。“谷氏说。她把妆奁放在案上,我的笔边,又在我对面盘腿坐下。
“圣上……”
“他死了,但他的事你可以在我讲个故事里听到,所以不用急着问,也不用急着添灯油,因为我要讲上一阵子。”
灯光跳了跳,黯了,没了,黑暗和谷氏的声音一起向我拥来。
曹鼎是本朝的大奸臣,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但他的女儿曹泠真的不知道。她三岁时便被峨嵋师祖看中,带入山中学艺,彼时曹鼎官拜七品,连上朝面圣的资格都欠缺。曹泠的记忆中父亲会把她抱在膝头,用一只拨浪鼓逗她拍手大笑,还会把她的被子掖好,给她讲一个悠长缥缈的故事。后来在山中学艺时,偶也能得父亲的书信,也不乏漫漫的挂念,甚至有些感激,感激女儿为家族带来的好福气。为父者竟能感激女儿,这样的好人,即便官居要位,也只会是世人的福气。
直到一封沾血家书拿到手,曹泠才知道,他爹已经去了。
师父不许她下山,说她的峨嵋七剑还差着火候,过不去那半山的剑阵。曹泠不管,她打三岁起就在峨眉山上乱跑,自然知道绕开半山剑阵的路。趁着天上有一钩月,她收拾了包袱,把剑留给师父,下山,回家。
家书里写得明白,是封氏女靠了自己才名上本参了曹鼎十条重罪,圣上震怒,下令彻查,才累得曹鼎死于狱中。封氏女也因越诉被关在牢里,平日做些书吏之事。
路途中曹泠便思虑妥当,要报父仇要先杀那封氏女,再寻那昏君说个分明。到了京城,曹泠打探清楚,封氏女起先被关在大理寺,这几日便要转到另一处专门关押重犯的狱中,由一专门狱卒谷氏看守。她寻了机会讲谷氏打晕,扔出城去,附了一封书信和几两银子,自己易容成谷氏容貌,准备伺机而动。
于是曹泠终于见到了封氏女。
她叫封芃,据说出生时便有一头长而密的黑发,十岁时,那青丝已长到她的脚踝,十三岁时,她便不得不将头发挽起才能坐下写些文章,十五岁时,她将一头青丝藏在发巾里去赶考,不想最终被考官觉出异样,赶出考场。那考官本想将她的文章烧了,却不想拾起后只瞥了一眼,便禁不住细细读了下去,到未完处,扼腕叹息。自此,封芃名声大噪,才女之名最终传至圣上耳中,被召至宫中。众臣皆当其父封固即成皇亲国戚,不想封芃竟借面圣之机上本参了曹鼎十条重罪,也因越诉入狱,封固则被吓得投了湖。
而如今,曹泠只看到一个头发长得出奇的小女孩,那没长开的五官嵌在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肩膀溜着,囚服不时滑下来,露出中衣。她藏在袖子里握着匕首的手抖了一下,把那凶器掖了回去,伸手扶住了女孩的胳膊。
那日之后,曹泠便开始了谷氏的工作:每日换三次灯油,收一次封芃的文章,传达圣谕……封芃很少同她说话,每次只是定定看着她的眼睛,听她说完后轻轻颔首,然后开始磨墨。曹泠起初不敢停留,后来大着胆子给封芃磨了墨,再后来便在牢房里坐一会儿,看着封芃笔走龙蛇。她早就看过封芃的文章,但其实看不出个中滋味,毕竟她打小习武,并不太懂那些文人风采,但她从那字里行间竟看出了些侠气,让她一直向往,却未来得及行仗的侠气。
曹泠发觉自己竟在嫉妒这个小姑娘,这个她的杀父仇人。她心绪烦乱,告了一天的假,在京城里转。不想茶楼里都在唱自己父亲死得罪有应得,街上则在传北面的兵眼见要打过来,要不要给那些蛮子开了城门保平安。她更迷茫,趁着夜色偷偷潜进皇宫,想问皇帝一个究竟,没想撞见守卫把人拦住,矢口否认他是皇上,要他回去。
原来这江山早就岌岌可危,封芃这样的人以为杀了奸臣便能求得清明,倒是奸臣之女发现了君上无能,撑不起这大厦将倾的惨状。
曹泠潜在角落,看着皇上在龙椅前攥着玉玺抹了脖子,有人来把沾着血的玉玺从尸体手中揪走,把尸体搬开,把龙椅洗刷干净。这天下终归还是天下,不过是易了主。
火光一亮,谷氏不知何时打开了妆奁,填好了灯油,她的脸已经完全变了样,就像她故事里的江山,那剑眉和那双桃花眼配得紧,灼灼灯火竟不如那脸来得光彩照人。
“这故事没有结局。”我说,提起笔。
“那你便写一个结局吧。”谷氏,不,现在应该叫她曹泠了,看着我,对我说。
“这故事太长,我要写很久。”我对她说。
“我会一直陪着你,墨没了,我便给你磨。”曹泠对我说。
我不记得自己写了多久,也不记得曹泠为我磨了几次墨,填了几次灯油,甚至不记得她为我盖了几次衣裳。我写曹泠教封芃武功,封芃教曹泠文章,她们在新的朝代中行侠仗义,初相扶弱,成就一段佳话。
但我知道故事会结束的,既然曹泠读出了我文章中的气息,她便也会赞同我的选择。妆奁里除了梳钗簪环,自然还有一把寒光森然的匕首。我握着她的手,把它刺进我的胸口,而她又握住我的手,把那匕首刺入了自己的喉咙。
在黑暗和曹泠再次一起拥着我时,我竟然在想,若是新朝人进了这狱中,看到这样的文章和死在文章边上的人,又会如何评说。
作者:江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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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所周知,我有个朋友叫小海,一名奔波在惩恶扬善前线的人民公仆。
他死了。
2019年夏,禹洲暴雨。
“喂?”
窗外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屋里是周末加班的我。天还没亮,老板的电话先一步把我叫醒,连脸都来不及洗的我,顶着卡住一头鸡窝的兔耳朵发带,对着屏幕打呵欠。
在老板挂断第十个电话后,我连来电显示都懒得看,惯性接通。
“老板,再等我五分钟,bug还差几行就修完了……”
“你好,请问是……狗兔子吗?”
陌生的声音,熟悉的外号,一种摸鱼听黄文忘插耳机外放的快感。
“我是。”
此时我虽然手上动作没停,但脑子已经拐弯去另一个存储区,搜索给自己备注这个外号的死亡名单了。
“你好,我是禹洲中心医院急诊主任黄渠,你认识张海吗?”
“认识,朋友。”
相识七年的老损友了。
“你能联系到张海同志的亲属吗?他的手机上只有你一个联系人。”
哦吼,好问题。
其实最开始,小海的通讯录很满。大一刚认识他的时候,我们每天晚上打游戏摇人都得翻牌,他的熟人那是十个我的手指都数不过来;不过他跟父母亲属联系是真不多,偶尔打电话也是不咸不淡的嗯两声便挂了。
我最后一次听他与家里通话,是大二下学期的考试月。
甘州——也就是小海老家——化工厂发生爆炸,他家没了。
“我联系不到他的亲属……请问,他怎么了?”能进急诊,大概是碰上了事故或者急发症。我双手在键盘上敲出残影,快速将工作完成打包发给老板,仍旧顾不上洗脸,开始换衣服带充电器准备出门。
“今晨五点十七分,于我院抢救无效死亡。”
抵达禹洲中心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我带了足够生活一周的行李,向老板提交休假申请,去加油站加满油。暴雨导致高速部分路段关闭,我被迫提前下高速,从省道、乡道绕行至禹洲。
随着我的靠近,清新的小雨逐渐变成瓢泼大雨,最后在禹洲将天地融为一体。
我扔下进水熄火的车,提着行李坐上去中心医院的皮划艇。
直到我踏进医院大门的前一秒,我的大脑其实都处于空白状态。我仿佛无法思考,却又好像想了很多。那些伙伴们一起度过的时光化成胶卷,变成电影,一幕幕一帧帧在我脑海中回放。
可是我没什么想对小海说的。
毕竟,所有要说的话,都在他大二选择退学成为一名警察的时候,嘱咐完了。
“你是最棒的。”
我站在病床前,对梦中的朋友赞赏。
要领走小海,除了医院要走的手续,我还需要向他的领导申请。等待叫号期间,我坐在湿漉漉的预制板房门口,浑身是泥的老警察,扔给我一瓶水。
“我记得你。”
“我也记得您。”我强扯出笑容,跟老警察干杯。他是小海的师傅,我曾在去省会出差的时候见过他。
“麻烦你来带他回家了。”救援任务远未结束,他们还不能离开。
“不麻烦,应该的。”毕竟小海是路痴,没有我们这些朋友领着,他连宿舍楼都找不到。
老警察咳着笑了好一会儿,于泥泞中席地而坐。“有空听老头子唠两句?”
我扯了尿素袋子,拉老警察并肩而坐。
“禹洲之所以被称为咱的粮仓,你知道是为啥不?”
这题我会,中考区域地理考过,“母亲河贯穿东西,气候适宜,适合种地。”
“哈哈哈。”老警察没评答案对不对,接着讲,“这里田地多,农民多,贫困户也多。”
“所以,危房也多?”尤其是田边,脆弱的平房比比皆是。
“对。”
小海身高一八五,在我们省不能算高个,但绝对超过了平均身高,普通没过人头的积水,他过去,还能露个下巴。
只是一个头,就足够让被困在淹没于雨水中房屋屋顶的一家人欢欣鼓舞了。
“最后一户居民家,就是靠小海一个一个去背回来的。”上到八十岁奶奶,下到三岁娃娃,都是小海一步步带回来的。
直到这里,故事还是熟悉的军民一家亲。
“就在小海将最后一名被困群众背回来的时候,村里水坝决堤。”
我下意识攥紧了矿泉水瓶。
“上游另一组同志救援的被困群众家,被突如其来的洪水冲垮,等待下一轮救援的小闺女和他父亲,被冲散……”
现在,故事变成了《起风了》。
“嗯,小海的听力一向很好。”我笑着说,“我们隔着半条马路骂他,他都能听见。所以,我猜他一定是听到了呼救声,才选择返回的。”
其实我知道小海是如何牺牲的。
在我踏进中心医院大门的时候,获救的小女孩儿和她父母,就给我来了一套新年拜拜。我没接,他们的感激不应该给我。
后来和获救一家人聊的时候,小女孩跟我说,她根本没来得及呼救。洪水一下子就将她淹没了,声音化作气泡,被大雨打碎。
她以为自己会死。
只是小海出现了。
激流中,托举着孩子的小海站不稳,于是他将自己的腿插进水下的断壁残垣中;他高举双手,让孩子远离水面,自己却被埋进高涨的积水。
仿若神迹,他撑了十几分钟,直到其他同志迎着激流,跨过泥泞与波澜,将孩子接走。
“无需愧疚,”我将瓶子里剩下的水,仰头干掉,“作为师父,您应该为他自豪。”
为他选择成为人民公仆,为他选择奔赴战场,为他选择成为英雄——自豪。
“雨后都会有彩虹,对吧?”
作者:轻拍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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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义离开公司时,仍然在想住房贷款的事。
这套房是半年前自己和妻子张慧一起选中的。近几年房市低迷,二人本不想买房,可婚礼定在明年,总不能在出租房里让人看笑话。夫妻二人在双方父母的强烈要求下,终于在上个月掏光所有积蓄,又借了银行五十万商业贷款,在张慧公司附近买下一栋三室一厅的房子。
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原来是张慧发来的消息,叮嘱他回家时记得取快递。半小时车程后,李义回到小区,来到小区门口的快递柜。
时代变化太快,李义有些猝不及防,去邮政局取件的日子依然历历在目。
叮,快递柜门打开。一,二,三。李义一共拿到三件快递。
第一件是复合维生素,第二件是味道酸甜、名叫“流口水”的零食,张慧总爱买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第三件收件人写的是自己的名字,却看不出里面是什么,李义也不记得近期自己网购过任何东西。
此时正是周五的晚上,李义抱着快递回到家中。屋子里有些冷清,只有自己一人。张慧嫌新房未装修,经常周末回到父母家的老房子住,这周也是如此。
李义把快递一件一件拆开,终于轮到第三件快递。他承认自己对这件来路不明的快递抱有好奇。
除去填充用的气泡纸,里面只有个乍看平平无奇的小盒子。外壳是黑色塑料,正面是块两根手指大小的单色液晶显示屏。李义拿在手中,把它翻来覆去转了几圈,别说按钮,连一条接缝也没看见。
“连个说明书都没有。”李义嘟囔。
“欢迎使用科学牌智能解答器。只要念出你的问题,解答器可以利用电子智能给出答案。”看到小小的屏幕上显示出这样两行字,李义瞪大眼睛。
李义想了一会儿,问出第一个问题:“我的名字是什么?”
“衣柜,”解答器回答。
李义嗤笑,这回答驴唇不对马嘴。他走进无人的卧室:“这期福彩大奖号码是多少?”
“江西路59号。”
已经躺倒在床上的李义看见这样的回答,虽是意料之中,但仍有几分隐约的失望。他把解答器放到一边,眼前是雪白的厚重的天花板,环视四周,可谓家徒四壁。
李义想到未来装修的开销,又是一阵头痛。五十万购房贷款,分十年还清,利息便要十三万三千四百块。每月还款五千三,其中两千都是利息。自从签过合同,李义总忍不住盘算,这串数字已经烂熟无比。可再怎么盘算,都没办法让他少还一分钱。
“有没有办法不用还贷款啊,”李义不禁感叹,背着这样的重负,自己连吃顿快餐都要对着菜单犹豫许久。这样的代价,换来的竟是夫妻分居,境遇甚至不如过去二人呆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来得快活。
男人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李义第二天醒来,已经是上午十点。张慧发来好几条信息,还有语音通话。原来是附近新开了一家板烧鱼,张慧想去尝尝,催促李义去取号。李义从床上爬起来,没怎么收拾就披上外套出门。
二人在饭店见面落座,李义看着菜单上的价目,又是一阵叹气。
“别叹气了,又不让你掏钱。”张慧大方地说。
“不是钱的事,”李义吞吞吐吐,“只是一想到这些钱都白白给了银行还利息,心里就不痛快。”
“这不还是钱的事吗?”张慧忙着在手机上打字,头也不抬。李义只能叹气。
“对了,你有没有带银行卡?有个同学结婚,帮我取六百现金,微信转你。”
李义在身上摸索一阵:“早上出门太急,钱包不知落在哪件外套里了。”
“算了,不急这一会儿。”张慧的视线转移到饭店悬挂的电视荧幕,上面正在播放新闻。
“如果我中了彩票大奖该多好……”妻子懒散地感慨了一句,又开始打字。李义扭头,荧幕上显示出一则彩票开奖信息。自从福利彩票在中国出现,到现在已经三十多年,人们依然热衷于此。李义扫了一眼,起初并未在意,正打算凑过去看张慧在忙什么,忽然一种微妙的既视感涌上。
李义又仔仔细细地看向电视荧幕。
“江西路59号!”开出头奖的投注站地址正是昨天那个“解答器”给出的荒唐回答!
他“唰”地一下站起来。
“你干嘛呀?”张慧被吓了一跳,嗓音有些不自然。
“衣柜,”李义自言自语。
“什么?”
“衣柜!我说……放钱包的那件外套在衣柜里,不止银行卡,身份证也在里面。”李义豁然开朗,他一下子想通了解答器的两个答案:“我的名字”对应的是衣柜里的身份证,“福彩大奖号码”对应的则是投注站地址。虽不是完全正确,但在这个可能性无穷无尽的世界,至少也称得上九十五分的回答。
“你这么大反应干什么?”
“我……”,李义欲言又止,“没,没什么,早上我差点就把外套塞进洗衣机了。”李义迅速编了个谎。他觉得这件事情太复杂,太离奇,几句话难以解释清楚。不如等自己搞明白,再告诉张慧不迟。
吃过饭后,李义找了个借口离开。张慧满脸狐疑,但没有追问太多,表示自己可以跟闺蜜去逛商场。李义一个人飞快地返回家中,在枕边找到解答器,解答器屏幕上显示着两行乱码般的抖音链接。
虽然材质看起来廉价粗糙,这东西居然意想不到的紧跟时代。李义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猜测这是对昨天自己睡前抱怨“如何立刻还清贷款”的回答。
莫非这条抖音是教人发大财的?他带着疑惑,将链接逐字符输入地址栏。手机屏幕显示出一名陌生中年男人,前置摄像头几乎贴着脸,穿着土里土气,扯着嗓子说道:“兄弟们,这就是长沙的步行街,人老多了……”
镜头忽地升高,原来是男人举起手机,想拍出周边身着各式服装的拥挤人群。视频时长只有二十秒,播放结束后,李义叹了口气。
视频中没展示任何赚钱的方法,发视频的男人自己也绝不认识。
看来还清贷款并没有那么容易。李义看到视频发出的时间是一天前,地点则是在长沙。
长沙……李义心中一动,不如直接过去看看?
自己所在的城市距离长沙不过两小时车程,若是坐火车,只需要一个小时。
现在只需要找到这条视频拍摄的具体位置。李义再次播放起这条视频,希望从中找到些特殊的地标建筑。几分钟后,他有了一个意外的发现。
周一傍晚,张慧打开房门,李义正坐在客厅看电视。由于尚未装修的缘故,偌大的客厅显得空荡荡的。
电视机的声音很大。“你上上周末去哪儿了?”李义望着电视机,漫不经心地问。
“在我爸妈家,怎么了?”张慧用略显尖细的嗓音说到。李义感到好笑,她每次说谎,都会是这副声音。
李义已经明白,解答器解答的问题是“不用继续还贷款的方法”,而不是“立刻还清贷款的方法”。
他掏出手机递给张慧。
张慧看见屏幕上的内容,僵立了一瞬,随后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你应该也清楚了吧。”
听到这样的回答,李义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穿着土气的中年男人在步行街被人群簇拥着,镜头向下俯视。画面一角,打扮靓丽的张慧亲昵地挽着一名陌生男人的手臂。这副随处可见的情景偶然地被中年男人拍摄成短视频,发布在网络上,而这本应如一粒沙般沉没在繁杂信息的汪洋大海中。
“他是谁?”虽然事情已经难以挽回,可李义仍想知道答案。先前他向解答器问过同样的问题,而解答器的回答是“贷款”。
“你其实见过他,”张慧叹气,坦然地说道:“他在银行工作,就是负责我们住房贷款业务的人。”
作者:维基
评论:随意
在我看来,铁道线切割花田的方式实在是有些缺乏情趣。
当然,这看法也未免不是受了些当下心境的蛊惑……倘若我能换一个心情去探望我那远在法兰克福的远亲,我的眉头想必会因为这些零星开在路旁的薰衣草舒展开来。
哦,我上次看到她是多久以前来着?
那时她已经做完了手术,整个人状若痴傻,虽然仍能正常地思考和说话,但是人们都不愿意接近这位似乎没有感情的人。
而如今叔父叔母都已经去世,我作为亲戚得出面照拂一下这位已经无人看管的悲惨淑女。
……我不由得回忆起汉斯医生询问我的问题。
倘若人生而具备感情,那么感情从何处来?我们之间为何又奇迹般地能彼此感受到一小部分对方的情绪?
这感情,在空中看不见摸不着,它是靠以太传播吗?又或者是某种古希腊学者提出的源质?
无论如何,我决定在这趟旅途中顺便收集一些有关这个课题的论据。
“您来了。”
安捷利娜打开了门,她的礼数还是那么周到——即使对于一位亲眷来说,这礼节稍微有些做作且不合时宜。
而我也没感到丝毫地被她所尊重,她的视线仍然和我记忆中一样飘散在空气里,不曾落在我身上。
“节哀。”
“哦,对的,谢谢您。”她像是才回忆起自己失去了双亲一般回应我的答复。
接着我们又聊了些关于未来的事……我收下了一部分来自姑母的遗产,而作为交换帮她打点好了庄园里几位负责照顾她的佣人。
最后,我终于有些等不及了,我想直接进入正题……于是我尝试问她,那些有关她——额头上长长的疤痕的故事。
“是了,您问了,我就得回答。”她的眼神仍然茫然,但是却明显地开始了属于她的回忆。
“从小时候起,我就感到自己和人有些不同。”
“当父母用甜蜜的方块,那些松软的馨香的食物堆满我的卧室时,我总能感受到,他们在索取一些我没有的东西。”
“我拼命地在心里搜刮着哪怕一点他们渴望的,但是最后我还是没办法找到它们——找到一点用以回应这份善意的东西。”
“我既不想笑,也不知道我有什么能回馈这份温暖的。”
“他们于是看着我冷冰冰的脸蛋……那笑意同样也从他们脸上消失了。这让我感到痛苦——”
“等等。”我有些诧异了。“你是说……你能感受到‘痛苦’?”
她笑了笑。“怎么不会呢?而且痛苦是我未来半生最熟悉的感受。”
渐渐地,她也意识到有些与众不同。
而她为了适应这般依靠情绪编织出的人类社会,也演化出了一套关于“感情”的表演技法。
——一个并不存在,也不知道为何要存在的微笑。
但是她并不是那么好的演员,不如说一个好的演员也只有靠调动自己的情绪才能做到具备感染力。
父母们是不离不弃的,但是他们心里也给这孩子打上了一个虚伪又懒惰、做作却愚笨的标签。
而可怜的小安捷利娜,等她再大一点之后,迎来的便是同龄的孩子们——敏感且早熟的女伴们。
任谁都能察觉出她那从戏剧里学来的、关于爱和友情的台词是多么虚伪和做作。
对安捷利卡来说,长时间全天候的演出同样是不小的挑战,她有时不得不在疲惫的时候迎接朋友,一旦没能维持住自己的笑容,人们就从那上边再读不出半分情绪来。
不幸中的万幸是,她在绘画上有些许天赋(虽然不及我),但她还是收获了一位同样温柔可亲的挚友,在学校中也找到了几位能一起玩耍的伙伴。
也正因此,她迎来了那个改变她一生的挫折。
为了让女伴们相信自己也真心期待着这份友情,她总是偷偷拿些稀罕的玩意——哪怕是作为生日礼物给她的贵重珠宝、或者是八音盒匠人打造的精巧玩具,都被她送给了拿些她需要极力讨好的人。
我实在是不能理解这其中的逻辑,倘若她对朋友没有任何情感上的表示,那不就说明她完全不在意这些人吗?
何苦将这些闪闪的金子们充作了孩童间游戏的入场券?
话说回来,在她维持了这般昂贵(字面意思上)的友谊后很久,她突然撞见了她们一些不友好的议论。实际上我们都清楚那个年纪的刻薄女孩们会说些什么……无非便是些嘲弄的话语。
有价值的,便变卖。
而那只她根本不舍得玩的,能唱出《月光》的小小机关金丝雀呢,则已经变成角落的一堆碎片哩。
“惹人发笑,她那样的人,我们不理她是应该的。”
“都是她自己作的,不是吗?”
她哭着回到了家里,然而没有人能体会她内心的痛苦。
人们只是指导她:若是朋友不好,就换一批。人们习惯了随着立场和利益为自己更换一批又一批更“实用”的朋友。
说到这里,我却觉得有些滑稽。为何我们这些自诩正常,能哭能笑的人,在这般事上却如此无情冷酷?
最终,当她去找那位她最信任的朋友时,对方也只是冷冷开口道:
“不难过了,便不找我。难过了便找我,怎么会有你这般傲慢又冷漠的人。”
她几乎要哭瞎了自己的眼睛,她记不得是第几次向她道歉了。但是对方只是失望地走开:“不要再演给我看了,你不哭也不笑,你没有任何事是真心的。”
“为何人们都能表达,感受到感情,而偏偏我不能呢?”安捷利卡自问道。
她决心去感受情绪,去照顾每一个人的情绪,去模仿每一个人的思考。
只有她自己完完全全地成为了“别人”,她才能略微地,说一些不那么突兀,不那么做作的话出来。
然而长时间地学习、模仿他人(在我看来,这简直就像是风靡都会的降灵俱乐部),她不总是能支撑得起这般的消耗。
有时候接触那些阔绰的画商久了,她的举止也变得粗鲁,与身份不符起来了。
她还说,自己总是能听到那些已经不再见面的人在她耳边絮语,梦里也全都是那些人无端的指责。
渐渐地,她拒绝出门,拒绝一切社交场合。
可惜的是,对于以为法兰克福淑女来说,社交场就是她的战场。
叔父叔母也请过修士来到宅内,然而一切都无济于事。她仍然拒绝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无论双亲如何咒骂。
万幸的是,这是个很好的时代。
在我的介绍下,叔父叔母请了另一位擅长医术的修士。他声称自己有能力治愈这种顽疾。于是一道精巧美丽的疤痕出现在了她的额头上。
可惜的是,虽然这使得她愿意路面,却也不复往日的灵巧。
但对原本就呆傻的人而言,再多上几分呆傻也无伤大雅。只是那疤痕难以遮盖,她最终也没能得到任何一位子爵的倾心。
“那么,你最后做到了吗?感受到别人的感情?”
安捷利卡突然放肆地笑了出来,慢慢地笑声演变成了她本来想要呐喊出的——对这疯狂一生的尖叫。
“你看啊,我当然能感受到。”
“这污渍,这鲜花,这明媚,它们都在对我笑咧,我也克制不住地想要跟它们一起笑啊!”
无论我如何呼唤,安捷利卡只是狂笑不止。
最终我戴上礼帽匆惶地逃出了那个庄园。
——这份信件到此为止,亲爱的汉斯医生。
我本想在末尾加注几句自己的感想,但是我还是决定以一个问题替代这些幼稚的研修条目。
倘若我们强迫一个天生不能表达和社交的人去感受那些我们习以为常的……社交和感情信号。那么她最终听到的,感受到的那些,究竟是什么?
哦,最后,我听闻您即将从奥地利起身前往慕尼黑,祝您旅途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