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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要求:笑语
玛丽给自己买了一只玩具熊,按一下就会咿呀咿呀叫。
她已经很久没有给自己买过东西了,但是这次她无法抗拒这只熊,一股从童年时就始终折磨她的冲动占据了她的脑袋,路过它时她感到一阵酥麻从脚底涌上来,好似幼年时母亲带着她路过货架那样。
玛丽给自己买回玩具熊那天,她的大儿子死了,路灯把他的脑袋砸成鲜榨奶昔,入殓师看了一眼就联系了一位雕塑工作者。最后葬礼上他的脖子上接的是一个石膏脑袋,刻着他的五官。
葬礼那天只有玛丽一个人,她坐在前排,想挤出几滴眼泪,她很伤心,但没有太伤心,因为大儿子还有三年的社区劳动,至于以后还会不会有,不好说。她已经打定主意下次再出事就让他自生自灭。
葬礼之后她在在墓园待了好久,不是在她儿子的墓前,而是她母亲的墓。她把花束献给母亲,又给她展示了那只玩具熊。今天是个好天气,她总觉得回那个屋子太浪费,然而又想不出要去哪,思考间她下意识捏了捏被她带出来的玩具熊。玩具熊咿呀咿呀叫了两声,也没理清她的思绪。
三天后她接到一个电话,来自一个她连名字都说得磕巴的地方,关于她父亲的死讯,怎么死的她不知道,因为她想都没想就说扔了吧。一周办两次葬礼着实有点累,她不想去操心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现在房子里剩她一个人,大儿子的东西清出去之后她感觉无比轻松,只是这屋子一个人住确实有些空旷。下午茶时她觉得有些无聊,便一直捏着那只玩具熊让它叫着玩。
玩具熊叫了一下午,玛丽觉得自己是不是需要养一只宠物来排忧解闷。
一周后她去参加邻居一家的葬礼,不止他们一家,是一场盛大的悼念会。邻居一家旅游时遇上空难,飞机起飞半小时就一头扎进热带雨林,机上四十八人全部遇难,救援队花了三天才找到飞机,和十五具腐烂的尸体,其中并没有邻居一家。
玛丽只关心终于没人向她的院子里排废水了,更妙的是她可以领养邻居家的猫了,接着她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太反社会,但是不高兴的话又对不起自己。
葬礼之后那只猫顺理成章地被送到她手上,她把这个消息告诉小儿子,电话另一头的男人说他会马上下单猫的所有用品,这几天需要她和猫适应适应。猫适应得倒是很快,半天之后就开始爬她的床,玛丽一高兴,捏着玩具熊逗猫,逗到一半只听屋外一声巨响。门前的路上出了车祸,那是她上司的车。
玛丽觉得这只猫一定是传说中可以带来幸运的猫,她的人生在二十年的低谷之后开始逐渐转好,如同在游乐园大排长龙后终于玩上了旋转木马,这意外的升职就是最好的佐证。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现在不能随时出去旅游,她是有猫的人,连这栋阴暗的房子似乎也阳光起来。
玛丽开始琢磨是否要把这栋房子重新装修一遍。多年来她为了躲避前夫和照顾两个孩子疲于奔命,这栋房子的布局自从买来时就没有改变过,玛丽所做的也只是换掉不能用的旧家具而已。
玩具熊被她摆在餐桌上,她依然会定期保养它,只是她许久没有捏过它了。玛丽为自己找好了装修公司又订好了酒店,这天她在客厅坐着,等着装修公司上门。
门铃响时她起身去开门,然而门外迎接她的是一把猎枪,持枪的男人她这辈子也不会忘记是谁,这个男人已经夺走过一次她的财产,不用想都知道他又是来抢走她的东西了。她的大儿子始终认为玛丽亏欠了他的父亲,于是事事与她怄气。原本在桌子上玩耍的猫被这一声动静吓到,惊慌中撞掉了玩具熊,又在跳下桌子时踩了熊一脚。
咿呀咿呀的声音混在男人的咆哮中,然后终结在一声枪响里。男人倒下去,门外的道路上空空荡荡,远处有汽车轰鸣声接近,很快那辆印着装修公司logo的卡车停在门前。工作人员走到门前,和她面面相觑。
好心的员工帮她报了警,玛丽才有功夫收拾自己,她转身去拾起掉在地上的玩具熊,捏在手里,然后去找不知道躲在哪里的猫。
她并没有留意到这一次玩具熊没有发出声音。
作者:尘聆
评论:笑语/求知
三十岁的时候我会想起十三岁时候的事。
春风吹,燕子飞,柳丝在细雨中烧成灰。阿嫲阿姐提灯笼,那罩烛焰的纸又轻又薄,噗呲落地火舌就松快舔上,把锦绣的血腥的,通通淹没于红光里。
后十七年我在江湖中浮沉,酒逢知己时总说要报仇,但仇人是长脸短脸,高个矮个?陶碗砸桌乒乓响,泥坛里的酒嘀哩咕噜倾倒,深棕釉底倒映着我面容,嘴角微抿、眼神浑噩。
只有午夜梦回,我站在前院花团簇拥里, 阿姐伸手拂开花枝。她笑眯眯的,眼中是两汪冬泉水,清而凉,底层却不寒冽。幺儿啊,她说话像叹息,阿嫲喊你吃糖饼。
我家发迹晚,早些贫穷,所以我们仨最爱便是那甜丝丝的糖饼。荣华富贵莫名其妙倏忽而来,还没来得及培养精细讲究,又莫名其妙乍然离去。我疑心天上神仙爱玩笑,撒钱收钱予我们寻欢,哪知道人命也如草芥。她们没阖上的眼温柔而清凉,就这么盯着我、盯着我,嘱托我一心一意活着,也使我寝食难安,总要给个交代。
本来,我不是个能吃苦的人,数九寒冬,我爬不上那有剑仙的高山——尽管其实是几个小土包。短暂的富贵没能令我多背几段圣贤书,倒是多三叠肥膘,拾阶而上累得慌。汗如雨下砸在雪上竟也能掉出小坑,那么微小的变化,我却在视野模糊中看得清晰。
师父说,想学也行,但你要帮我杀人。我喃喃重复最后两字,哪怕在脑海里都不敢冒出个死字。可是为什么?我那变故铸就的麻木被惶恐惊扰,毛发悚然起来。
傻小子,老头抬起眼皮,他一点也不仙风道骨反而能称得上蓬头垢面,嗓子里挤出嗬嗬的笑,你报仇,不得血债血偿?我仇人太多,但我老了。
学艺期间种种我就略过,想来也没人感兴趣听。
第一次出剑的时候还是冬天,因为在日夜间无数次演练,我反而只听到利器破空声、看到鲜血溅射色。剑适合杀人,但要砍下头颅却不容易。
天太黑也太冷,落雪时安静得很,我一下又一下磋磨时间,或许下次该带把斧子。师父说这是个贪官,可是他却落魄到住这样一间小院,眼昏花、神茫然,嘴里语句不成片。师父又说他早已痴呆,前尘往事俱往矣,唯有仇恨不会忘记他。
我们在冬天寻仇最多,特别是落雪天,雪越大越好,因为别人不爱出门,刀剑声又相对轻。师父说雪像无数空屋,于是那些刀剑嘶鸣只会在房梁间回荡,而不易于传出去。师父拿不起剑,却执意次次要和我同行。他的仇人誊抄在一张好长的纸卷,隔几年便让我重抄一遍,换成更大的字来应对逐渐衰退的视力。所以我们每年都在不断划掉纸卷上的名字,但纸卷却似乎从不见缩短。
师父的仇人和师父一样老得很,有的贫穷有的富贵,有的尚算健康有的苟延残喘,有的嘴硬有的求饶有的悔过。我只是按照师父授意,一视同仁、手起剑落。接近他们本人的时间和力气总是花的比那一剑下去用的多,就像我记得带斧子,每次砍头颅还是汗流浃背。
人的脊梁骨那么硬,内脏和肌层却又轻又柔软,锋利锐器只一下便要了命。但这些头颅带回去,师父也只是让我随便在山间山脚找个好地方埋了,也许,他单纯是把那剩下的尸首留给有心人看的吧。
后来师父临死前,也让我把他随便埋在后院,没说立什么碑。想到他教我良多,我刻好石碑,才发现原来我们一直师徒相称,始终未通名讳。于是我只好刻上自己的名字,郑重磕三个响头,带上剑离开——铲和斧子被我一块埋在地底,我就一个仇人,不必以儆效尤。
师父还让我烧了未竟的纸卷,说他活得够久,想必纸卷上那些人,早凉透了。他伸出手,我猜他想摸剑,于是凑近双手递去,哪知他只是摸了我的头。那年我重新数过自己的岁数,差一岁三十,可师父的手覆来时,我却依旧眼眶发酸。好孩子,去罢。这是师父最后的话。
沿着蛛丝马迹,我按照师父教的法子,又找了十多年,终于寻到委托杀我阿嫲阿姐的仇人。
老妪伛偻身子坐在干枯的院中,明知不可能,但她像是等了我很久。
下雪了。
她说,这里不会再有人来了,我点点头。
她又说,我曾经那么爱你的父亲,甚至哪怕他骗我,也只去抹除其他有威胁的人。
我沉默,她不再讲话,于是我出剑,毫不拖泥带水。
——那年我四十三,尘埃落定。也突然明白师父为何既没告诉我名讳,也未传我纸卷。
好大的雪,天黑了,远处的城镇,灯笼被挨家挨户挂到门楣,影影绰绰成一片光亮。
我把记忆倒回十三岁,想象自己走到阿嫲阿姐的尸首前,蹲下身,帮她们合上眼睛。
雪花冰冷地跌在我眉间发上,我伸手一抹,它们便成为水渍。
灯火啊,明如白昼。我杀的人好像一抔白雪,萎落于地、消融在指尖。
那年我尘埃落定,举目无亲。
ps.自我感觉结尾很生硬,以及主题不确定是否清楚,虽然努力了……
作者:【十一招】星云
免责声明:静默(补完再看求求了)
观前提示:本文为POM(《马达加斯加的企鹅》Penguins of Madagascar)的同人,CP配对位King Julien(朱利安国王)&Kowalski科沃斯基/卡哇伊),以及四只企鹅的cb向,没看过原著估计也见过这一狐猴四企鹅鼎鼎大名无需多言。
(不同版本的角色名翻译参考文末。)
子供向美国动画片角色的纯拟人,美高au,有女装情节,有脚趾扣地情节,有吃饭时不宜观看情节,有校园霸凌等暗示提及,有对角色取向和年龄的自我理解,还有崆峒深柜可能的提及。
如果可以接受那么
————正文————
纽约中央高中的任何一个平常的午饭时间,Kowalski拿上午饭,如做贼一般贴着食堂的边走,来到他们专属的桌子。
Private咬着酸奶的吸管,“嗨,Kowalski,课还好吗?”
“就那样。”Kowalski没法昧着良心夸上一句西语课,“Skipper和Rico呢。”
“哼啊!这。”Rico从餐桌下面爬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果酱吐司。
“行吧那S……等等,Rico,那是你地上捡的吗?放下那个不能吃!”Kolwalski扑过去抢。
晚了,Rico已经把面包整个塞进了嘴里,Kowalski大叫着去抠他的嘴,Rico跳起来想躲,但桌子显然限制了他的发挥——他踢到了脚,嗷了一声,而仗着身高优势,Kowalski立刻往他嘴里掏。
Rico无奈地面包吐了出来,几乎没嚼,但Kowalski敢用牛顿发誓如果自己没有阻止,他一定会咽进去的。
真是万幸,Kowalski长舒一口气,才注意到食堂已经安静了好久,学生们的目光全聚焦到了角落里整个人趴在餐桌上的自己和还在抹着舌头干呕的Rico。
Private从他们俩身后探头眨眼,“嗨,大家!今天过得怎么样!”
更糟了。Kowalski低头,假装这样就听不见接在Private声音后的哄堂大笑。
Private的笑脸僵住了,半晌后装作不在乎地耸耸肩,“好吧,看来还是不行。”
“真有那么容易就好了。”Kowalski小声骂着那些对他们可爱新兵的示好视而不见的混账,慢慢从桌子上爬下去,“Private你没必要为那些人多费精力。”
“月神马说要宽容,如果我们表现的友善,他们总会愿意和我们做朋友的。”Private坚定道。
这才是问题。Kowalski在心里说。
笑声经久不衰,好事的学生甚至开始模仿起了Kowalski叫喊飞扑的样子。
可惜平复心情之后,三人只是静静地(除了Rico,他在撕咬)开始吃起了午饭,只把嘲笑当做下饭菜。
Skipper就是这个时候踹门进来的,巨响把所有人下了一跳。
唉,怪胎的老大来了。一些细小的声音持续了一阵,立刻被Skipper用眼神杀回去。
Skipper这才满意地坐到了三人边上,“怎么了?”
“Rico捡地上的面包吃。”Kowalski叹气道。
“呃呃,抱歉。”Rico缩了缩。
“士兵,你得知道命令是必须服从的。”Skipper揪住Rico的脸颊装模作样地拧了一下,后者也配合地呜呜叫。
“Skipper,今天怎么迟到了?”Private问。
“该死的老师叫我去做心理评估……迟早有一天我要掀翻这里的压迫统治。”Skipper狠狠一敲桌子,震得桌上的酸奶都跳了起来。
Kowalski对那个无辜的心理评估师感到默哀。
他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Skipper,我得回实验室了。”
“但,Kowalski,你今天下午不是有课吗?”
“我申请了舞蹈课免修,那只是因为我没报任何一门体育结果他们给我强制分配的。”Kowalski扶了下眼镜说,“舞蹈简直是人类娱乐的一种堕落。”
“月神马就喜欢和朋友跳舞……”
“新兵,Kowalski去舞蹈课是为了追Doris。”Skipper摇摇头,“结果第一节课上他不仅发现Doris和他不在一个班,还意识到自己没有一点舞蹈天赋,所以才不想去第二次。”
“Skipper!我说过了不是因为这个!”
Skipper拿着他的马克杯跑去接咖啡了,“抱歉,Kowalski,我不能背叛诚实。”
Kowalski早就和学校申请了实验室的使用权,不管别人怎么看自己,学校心知肚明他是个天才——这也是他最享受的地方,没有恼人的社交,也没有骚扰他的恶霸,只有最完美的科学女神陪在身边。
不必是Doris,他心酸酸地想。
情绪没有持续多久,Kowalski可有的要忙——发明灵感可不会等人。
所以当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和脚步声穿过天花板直传入他的耳膜时,Kowalski一下儿把一整杯盐酸倒了进去。
“不不不不——”可惜已经来不及了,液体疯狂地涌出来眨眼间就在桌子和地板上蔓延。
“该死!”谁在上面吵啊!
正常来讲,Kowalski是不愿意惹事的,尤其是他不知道楼上轰趴的人里面有没有那种能把他抡圆了当棒球扔的体育生。但现在是被打断了和科学灵感进行心流的Kowalski,其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满脑子只有上去让他们好看。
他气势汹汹地跑到楼上的大厅,差点被舞台求反射的花哨灯光照瞎。
难道半个学校的人都在这了吗?到处都是气球和苏打水,几个巨大的音响摆放在C位,节奏强劲的舞曲让Kowalski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不得不扯着嗓子大喊,
“喂!你们!这是干什么?”
大概是玩疯了,众人竟对还穿着溅上了试剂的白大褂的Kowalski出现也没有多少反应,嘈杂的声音里他终于分辨出来,这是上周刚来的交换生Julien办的派对。
Julien是谁?我怎么没听过有交换生?谁准他在实验室的楼上办party的!Kowalski捂着耳朵大喊,他对面的人只是摇了摇头指了指耳朵,转身又进了舞池。
“Woman! Ya nice sweet energetic,
美女们!太棒了,甜蜜又活力四射,
Big ship 'pon de ocean that a big Titanic,
像大船在海洋上行驶,没错就是泰坦尼克号。”
震耳欲聋的歌声里面还混杂着大家的欢呼喧闹。Kowalski只觉得两眼一黑。
Julien在哪!他抓住一个人大喊。
舞台中间!被他抓住的人用更大的声音回答。
只有这一个办法结束这一切,去找这个派对的主持人。Kowalski过几个小时再回想起来,对自己那时的勇气感到惊叹。
人们和疯了似的,又蹦又跳,把Kowalski挤得直翻白眼:这是舞池还是战场?为什么只有我一直被胳膊肘打!嘶!谁踩了我的脚!Skipper,Rico,我错了,明天我就开始锻炼!啊!
Kowalski闯到最后,驱动他的只剩了意志力,但意志力还不够——疯狂的学生比滚筒洗衣机还厉害。Kowalski终于找准了空隙,生路就在眼前!就差一步了——不知道谁把腿横到了他迈步的前方,Kowalski身子一晃,世界进入了慢动作,而他却只能像在冰面上即将滑倒的企鹅一样绝望。
这就是为什么他讨厌舞蹈课。Kowalski自欺欺人地闭上眼,默念败给地心引力不丢人。
天旋地转,Kowalski摸了摸撞疼的鼻子,听见了麦克风掉在地上发出的噪音,音乐被按下了暂停键,取而代之的是人群地惊叹和讨论。为什么地板是软的?摸起来还有些潮湿的感觉,甚至有些烫手。
“陛下你没事吧!”Kowalski在吵闹中睁开眼,发现自己扑倒在了一个陌生人身上。
夸张的黑色眼影和琥珀色的亮黄眼睛,褐色的肌肤还因为刚刚的舞步而透着红,一张漂亮到超乎想象的脸,装饰着羽毛和亮片的头冠歪倒在一边,银白色和黑色的长发束成了一条长长的辫子。陌生人戴着花环和金色项链,挂脖式的白色长袍开叉极高,Kowalski的视线不受控制的往下,看到了那人脚踝上金色的脚链——还有自己的手,在大腿上,也许刚刚还在摸索。
作者:魇
评论:笑语
题目:《实习生的一天》又名《穿成系统改造霸道总裁》
改造一个人和改造一个世界没有太大的区别,佛语云:“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花如此,人亦然。这个工程量很大,细节也很纷杂,稍不留神就可能导致失败重来,但这正是这份工作迷人之处之一。
在此之前,你已经试过了相对柔和的方式——扮演一位对改造对象极为重要的角色,比如他青梅竹马的玩伴,用干涉记忆的方式,或者通俗地讲,“重新长一遍”,陪伴他以他习惯的时间流速长大。期间不要忘记要调整其他参数,以达到一个理想的、宽松的、安全人际关系。结果还不错,或者说,失败是意料之中情理之中的事。因为你早就仔细研究过资料,改造对象三岁之后的成长环境是极为宽松安全的,收养他的富豪夫妇给他提供了充分的物质和精神双面安全感。至于三岁之前的颠沛流离,早就有研究证明,人脑不会保留三岁以前的记忆,而深埋在海马体内的不安感是可以通过后天学习和锻炼成功矫正克服的。有研究提到这种情况大概率是收到原始基因的影响,我们目前的技术还不能完全改造到这种程度,这真让我感到遗憾。
那么现在只剩下一个途径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请立刻抛弃矫情的忒休斯之船理论,你的工作是将这个对象改造成可以正常融入社会的、保留其正常能力,剔除其有害部分性格的个体。
第一步,你需要全面接驳他的神经系统。务必仔细调整所有参数,将颈部后方的接口暂时废弃,重新从后脑、双眼处开启新的神经接口。你无需见到改造对象被成功接驳后的状态,为了你的心理健康,他会被封闭在不透明的改造棺内。整个过程约消耗三小时,工程进度可随时停滞调整,但不可逆。你可以趁这个时间去享用一份下午茶,如果你提前预定场地,也可以让陪-五型机器人和你打一个小时的羽毛球,再美美地睡上一觉。是的,实习生当然可以使用这些设施,你在入职培训时一定听过了。
第二步,你需要穿上全面操纵服。虽然三代服较前两代舒适度有了极大的提升,但不得不说,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希望材料学家们能再接再厉。此刻的你拥有上帝视角、改造对象的主观视角、主观感受,以及在场所有对象的主观视角、感受参数,你就是神明,全知全能,掌控一切。
调出设定好的场景:
场景一,工作模式。
改造对象刚刚开始全面接受管理公司各项事宜,对即将到来的重大改革,他有着一定的预期。在讨论此项举措的会议上,公司内各位重要人士纷纷发表各自看法,态度或委婉或强硬,但均属合理范围。
改造对象杏仁核开始工作,激活下丘脑出发战斗模式,血清素分泌开始降低,去甲肾上腺素、肾上腺素分泌提升。此刻若不干预,被长期过高的皮质醇损伤的脑组织会直接进入战斗状态。对象开始进行一系列表情和肢体变化,包括但不限于:冷哼、用手指频繁敲打桌面、将一条腿叠放在另外一条腿上并翘起前脚掌。
鉴于改造对象很少在类似模式中进入暴怒状态,可酌情调整其神经参数。有的操纵者可能会直接抑制杏仁核功能,但你要清楚,这样的改造是机械且充满了不良后果的。现在流行的、也是你应该推崇和学习的方式是,在进入战斗模式时,提升血清素的分泌量。前期在对象不熟练时,可以使用如下幻觉模拟:唇齿和消化系统感受到顶尖鲑鱼的摄入、在充满阳光的房间内刚刚醒来、结束了一场深度冥想。
针对目前改造对象,你应该意识到,降低他攻击意识的血清素要比常规量高很多,至于达到几倍的程度,需要反复实验才能得出结论。
场景二,生活模式。
改造对象和亲密伴侣相处——建议这位女孩的形象与使用与对象相关案件中受害者高度相似,以便达到最好效果——大雨冲刷着卧室的落地窗,眼前室内的女孩全身湿透,水顺着她的小腿流下来,在地板上汇集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改造对象的再次进入战斗模式,原始脑区劫持大脑,理性脑区被抑制。此刻如果不干预,改造对象会拉上卧室的黑天鹅绒窗帘,把自己的昂贵的品牌打火机擦燃后扔进壁炉,然后将女孩推到炉火旁。改造对象不会刻意控制力道,落汤鸡一般的女孩则因为失温无法很好地控制身体,因拉扯跌倒,头发和部分衣物落入燃烧的火焰中。
你开始回忆资料了,这很好,需要认识到的是,虽然改造对象救人手段有很大问题,但他并不存在主观杀死这名受害者的意愿,这位可怜的姑娘的死是淋雨引发的低温、烧伤和窒息(谁都不能确保自己在扑火时妥善照顾对方的呼吸系统)。至于她变成这幅样子之前发生了什么,这部分不在资料记载中,也许你会有一些猜测,但恕我直言,你不需要知道过多详情。
鉴于这种场景模式更需要冷静处理,你应该反而遵守古旧的改造守则,从一开始就压抑杏仁核的活跃度,让前额叶皮层血流量增加,从而做出正确判断——给那个姑娘一条毯子,让她初步恢复体温,再将她请入浴室中,好好泡个热水澡。期间可以喊来仆人,把地板上那摊让改造对象厌恶的雨水好好清理干净,再点燃壁炉,准备两杯热饮。等待姑娘收拾自己的过程中,可以开一个远程会议。
场景三,爱好丨社交模式。
改造对象在红酒品鉴会上,周围是各色名流和记者,虽然所有人几乎都保持在正常音量讲话,但改造对象依然认为过于嘈杂,但此刻是公共场合,他必须时刻维持外在形象,所以一直在努力压抑怒气,最终选择包下这座场馆,花了很大一笔没必要的开销,又在这之后因此而恼羞成怒,打了他的助理一顿。
与前两个场景模式不同,此刻反而应该提升他的愤怒值,但要同时引导他向合理的方向发泄。过程为先任由杏仁核激活下丘脑,诱发他进入应激状态,但同时提升他的逃避倾向,让其迅速远离人群,进入展会预备好的单人包厢。接下来可以任由改造对象摄入酒精饮品,在中枢神经被乙醇抑制之前排除所有他联系外界的手段,任由其陷入深度睡眠。
最后,经过一轮调试,你应该大略掌握了如何通过全面接驳的神经系统对对象进行改造,该个体预估改造时间为三个月,希望你能享受这份神圣的工作。
“我是说,那个女孩就白死了吗?”
“我没有否认她的死亡是个悲剧,但我们的工作只是将这个个体改造完成。”
“我是说,那个女孩的死因你也知道,关于这个案件的报道已经满天飞了,你不会说你不知道任何细节吧?”
“亲爱的,你已经毕业了,请在精神上也摆脱温室阳光的照耀。光有同情心不会让世界变得更好,我们还得具备相应的手段。”
“可这个杀人犯,他不仅不用坐牢,甚至可以得到最先进技术的服务——”
“他犯了错,所以除了道歉,还需要弥补。如果按照之前的审判流程,他不仅不会得到应有的惩罚,也不会对错误有如此深刻的认识,更不会有像现在这样真正改变的机会。亲爱的,我们在做全人类最神圣的事情之一,你要感谢自己有全面操控一个人的机会。”
实习生没有回答,她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将它缓慢地从嘴里吐了出去。
作者:【十二招】洛瑶
本期关键词:【温室 科学史 过河拆桥 拥抱】
备注:oc属性摸鱼短打,非常不健康的故事,含有情色描绘。
mode:感觉写得很烂所以无声……
“我回来了。”
走下漫长的楼梯,转过幽深的拐角,老化的白炽灯泡在头顶闪烁,惹人生厌的喧闹被隔绝在一墙之后。布莱妮将单肩包从不舒服的右肩换到左肩,腾出惯用手摸出钥匙,开门。伴随着习惯说出口的应门声,她抬起头,小房间的潮湿扑面而来,她看到怀特站在窄小客厅的梳妆台前,往自己的脸上身上涂油。
地下的房间没有窗户,但是空调开着,与走廊形成微妙的温差。她的头顶则是怀特前不久新换的灯泡,油面反射灯光的照耀,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呈现出滑腻的色泽,布莱妮一时语塞了一下,正巧怀特转过身看她,脸上是一种令人无言的高兴。
“姐。”她补充上一句。
“哎呀,你回来了,布莱妮。”怀特的眼睛微微眯起,她就好像突然间忙碌起来,油剂手忙脚乱地放回盒子里,随意把手中的油往身上剩下的地方揩了揩,又从旁边提溜起女郎的服饰,“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她还没有穿上那件紧致的工作制服,也并不是在营业的状态,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松松垮垮的、倦怠的模样。布莱妮不好说她喜不喜欢这样,她只是有些厌烦,厌烦每天回到这里都会看到的场景以及会进行的对话:“还好,也没有被欺负,和同学老师都相处得很好。”
“那就好。”怀特朝布莱妮微笑了一下,话里没有字面之外的意思。
布莱妮看着怀特在她面前褪去衣物,套上女郎的工作服,光洁的背部在眼前一览无余。她一时间站在原地没有动,但怀特回过头看她,指了指后背的拉链:“帮个忙,可以吗?”
她突然感到束手束脚,一股想逃的情绪在心底油然而生,但她忍住了。布莱妮强迫自己迈开步伐,来到怀特身前,她伸手缓慢将拉链严丝合缝地扣上,越过怀特的肩膀凝望梳妆镜中一白一黑的姐姐和自己。怀特拿起粉扑在脸上涂画,她快要收工了,而这一套流程将很快也在布莱妮自己身上实验。
拉链到顶。布莱妮顿了顿,她感到自己的手心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但是现在是最好的时刻。在怀特说出“我也来帮你吧”这句话之前,她先一步开口:“同学邀请我晚上出去玩。”
镜子中怀特涂画的手指停顿一秒,目光看向镜中的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今天是工作日,米格朗西说有大客人,但……”她嗫嚅片刻,“今天是她生日。她请全班同学出去,我不想扫兴。”
怀特沉默了一会儿。布莱妮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那只拉链没有松开过,尽管需要她帮忙的衣服已经穿好了,她依然紧张地看着姐姐。但是怀特重新撵起粉扑,说:“嗯,行啊,你出去玩吧。”
“但你的工作……”
“这没什么,原本就不是你应该负责的事情。”怀特笑了笑,“我会找理由,工作的事情不用担心,去好好玩吧。”
怀特起身,拉链就从布莱妮手指间悄悄溜走了。不知为何,她产生了些许不知所措的、茫然的情绪,但更大的情绪从她心底里蔓延出来,像是疑虑、自责,和几乎掩盖了所有感受的巨大的、将厌烦一点点消解的畅快。怀特迈着刻意的姿态走进里屋,她已经进入营业的状态,而布莱妮飞快地说:“那我走了?”
“你等等。”怀特说。
等她从里屋中出来,回到布莱妮身前,张开手掌时,布莱妮才发现,她手心中是一枚兔子形状的珐琅胸针。“我没有什么能给的。如果你同学不嫌弃的话,把这个送给她吧。”怀特将胸针塞进妹妹手中,再次对她笑了笑,“玩得开心。”
布莱妮攥着胸针,她张了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的脑中一瞬闪过平时与怀特作为女郎出场的场景,巴尼城的彩灯忽明忽暗闪烁着,赌桌上叮铃作响,觥筹交错。怀特在客人之间笑脸相迎地流连,而她保持着一如既往的沉默收拾牌桌。今天只会有怀特一个人。
“…好。”
她丢下一个字,然后像是要从这里逃跑似的,转身远离那个有怀特在的房间,屏蔽仅一墙之隔的喧闹,转过幽深的拐角后再次走上漫长的阶梯。她看不见姐姐,也就不再处于那个地下空间之中了。
布莱妮的同学从不知道她还有一份地下工作。
巴尼城是路维利亚最大的地下交易会所,米格朗西是巴尼城最大的头目之一——据说巴尼这个名字就是米格朗西肃清前城主党羽上位之后修改的。而怀特和她是被卖给米格朗西的手下——事情就是这样。
从布莱妮有记忆开始,她就在巴尼城工作了。怀特的意思是,她们要米格朗西打工赎身,至于要打到什么时候,怀特曾说过一句等她大学毕业,但布莱妮听得出来那只是信口胡谬——她也不知道。
“不过你不用担心,布莱妮。”怀特说,“你白天正常上学,晚上等散场了,帮忙擦擦桌子扫扫地就行。”
年纪还小的时候的确也是如此。那个时候米格朗西还不是巴尼城的小头目,怀特是米格朗西身边唯一的女郎,总是很忙很忙的模样,忙得没空理她。布莱妮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一个人回到那个走廊深处的小房间,听取一墙之外棋牌倾倒的声音。偶尔——有时,会传来打斗的动静,棍棒、砖块、子弹——或是别的什么。小房间的墙壁框框作响,还未更换的白炽灯在头顶晃来晃去,投下一片鬼影似的阴霾。布莱妮将电视机的声音调至最大,蜷缩双臂蹲在衣柜里,手中抓着未动一字的作业纸。直到怀特将衣柜的门打开,看到妹妹清亮的红眼睛在盯着她,盯她破损的服饰,凌乱的头发,和用来遮挡身体的、脏兮兮的破外套。
“……”
怀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解释。只是蹲下身,拥抱她面无表情也一言不发的小妹妹,说:“你在这里啊,谁都找不到,真好。不过下次躲起来之前,应该要把电视声音调小才对。”
“今天我要去帮忙吗?”布莱妮紧紧攥住怀特的衣角问。
“不用,今天我去收拾就好。”怀特说,“去休息吧,布莱妮,做个好梦。我在这里。”
布莱妮看不清怀特的表情——一个正处在紧紧的怀抱中的人是看不清拥抱者的神情的。她没有感到应该有的信任,只是说:“好吧,我去睡觉了。”
成为女郎是她十四岁之后的事情。那个时候米格郎西已经有了一定影响力,在地下城中打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势力。怀特要做的事情也并不只是女郎那么简单,虽然布莱妮并不了解,但从米格郎西从那时开始要求她与姐姐一同工作这件事看来,米格郎西的客户已经不满足于他手下那些普通的女郎了。
怀特与米格郎西爆发了争吵,这是必然的。但这场争吵她没有参与。布莱妮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跟随怀特做这份工作。第二天,怀特回到了她们的房间中,带来了一件和她身材相仿的女郎服饰——相差五岁的年纪,但进入青春期后,她们的差别就已渐渐不太大了。
“对不起。”怀特蹲下身,对她扯出一个无奈的微笑,“这也是…保护你的一种方式。人们需要在人前看到你的身影,米格郎西会庇护我们,他不会食言。我也会好好保护你的。”
十四岁的工作年龄,暴露的服饰,身处地下的娱乐场所——怀疑的神色在布莱妮的脸上一闪而过。半晌,她意识到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而且清晰地明白——她不能说出口。无论是对地下之外的人倾诉苦恼,还是对姐姐或米格郎西说“不”,她一个字也不能说。
所以布莱妮接过自己未来几年的工作服,低下头,看到怀特丰腴的身体和自己胀痛的胸口。她犹豫,惶恐,惴惴不安,姐姐在她眼中形成一个巨大的阴影,但她只能说:“好。”
怀特并非将她保护得不好。
事实上,米格郎西作为有一定话语权的小头目,并非人人都能让他派出手下的怀特和布莱妮进行演出。她所做的大部分工作也和之前无异,区别不过是忍受那些落在身体上的赏玩的目光。怀特在台前敬酒,她在一处不被光束照耀的阴影中默默整理酒箱,突然之间,她注意到一束束锐利的视线移动到她身上,姐姐抬起手,红酒顺势撒落在地毯上,濡湿空荡荡的脚趾与皮鞋的后跟。
怀特说:“啊,是呢。那是我亲爱的小妹妹哦。”
“不过她呢,只是来给人家帮忙的啦。”怀特又这样说,从桌上捞起一杯酒,将深红的液体洒落在黑西装和白外套上,在她的脸和顺着下颌线流下,积蓄在胸脯的浅洼之中。布莱妮僵硬地站在原地,而不断有人看她一眼,再看她一眼。她感到如芒在背,作为怀特的小妹妹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而有时,她也会被勒令走到台前来。姐妹,白黑姐妹,是布莱妮参与怀特的工作后她姐姐的新招牌。并非人人都能点上这个招牌,但也并非没有。需要她的时候,怀特将牵着她的手,自己挨着客人,又将小妹妹安置在另外一边。为让客人饱这份招牌的眼福,怀特也会环住自己的小妹妹,让十指相握,躯干相贴。她低下头,贴在布莱妮耳边所说的话没有任何第三个人能听见。
“很快就会结束的。不会有别的事情,其他的我会解决。”姐姐说。
怀特用自己的身体遮挡住大部分玩味的目光,连同几乎所有布莱妮想做的事、想说的话、想展现的情绪,也一并包裹。布莱妮低下头就能看见怀特的胸脯与她的拥挤在一起,肌肤接触的地方沁出了汗,和涂抹的油脂融合出一种不让人舒服的黏腻感。她想说自己不自在,想从熔炉般的氛围中死去,但姐姐的手指紧紧抓住——禁锢住她,引导她颤抖的身体与喘息。姐姐温热的鼻息洒在她的头顶,与客人调笑的声音一缕当做听不清;姐姐细长的手指勾起她的黑发,顺着头皮向上揉搓她敏感的兔耳根;姐姐亲吻她的耳朵、黑发、额头和面颊,每个人都会称赞她的小妹妹有多么听话。而最终当姐姐离开自己的身体时,布莱妮才意识到,她没有窒息在这场猎奇的姐妹表演里。
这种表演得不到多余的掌声,她所得到的只是仿佛被所有人看光的又一次经历。
那是最难熬的一段时间,为了配合米格朗西的上升期,一个月内总要有那么几次。那段时间里,布莱妮展现出堪称逆来顺受的听话,争辩毫无疑问只会迎来看得见的拒绝。这里是路维利亚最大的地下城,只要米格朗西想,第二天她就会出现在陆-森海峡的沉溏湾中。
于是她渐渐不再发出一丝声音,直到米格朗西真正成为巴尼城的大头目。权力就是这样,要么当弃之敝履的蝼蚁,要么当手握权杖的新王。她们再也不用在人前做这种背德的表演,仅仅只是作为米格朗西最亲密的手下,做好巴尼城的迎门工,在米格朗西面见真正的大客户时为表诚意,亲自躬身服务于两侧。
然后,怀特向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你可以不用当巴尼城的女郎了,你的那份工作我都可以承担。我会和米格朗西说,他会把你从工作表中划去。然后,你就可以安心地学习了。一切都有我呢。”
我好恶心,我好恶心。姐姐。我再也不想做这样的事情了。这本应该是她说出口的话。
布莱妮没有这么说。
屈辱和怒火,在那句从小听到大的“还有我在”中消失殆尽。她在怀特的絮絮叨叨中维持着修行完毕的淡然表情,在姐姐话音落下,恳切地望着她时,露出一个久违的乖巧微笑:“不,姐姐。让我替你分担工作吧。”
十六岁的布莱妮,成为了能跟怀特平分秋色的、受欢迎的女郎。来地下城的人都会知道白黑姐妹的名号,她们驻守在巴尼城最为繁华的场所入口,只有米格朗西最尊贵的客人才有机会来到此地。白兔子姐姐成熟而活泼,通晓巴尼城一切事宜,能将所有客人的游玩体验照顾到最好;黑兔子妹妹清纯且安静,作为姐姐的辅佐会及时把所有工作打理得井井有条。
在决定继续这份工作后,布莱妮单独找到了米格朗西,向其询问还要工作多久才能恢复自由身。米格朗西似乎对于她的单独前来表现得有些惊讶。
“你听说过鲤城吗?在那里被卖掉就是被卖掉,除非被别人买走,不然就要为东家打工一辈子。”他抬起下巴,在布莱妮阴郁的沉默中笑了笑,“不过我没有这个规矩。这样吧。你工作我会给你工资,你也继续上学,两件事情都不耽误。当你独立了,我就放你走。”
她对这个几乎对她可以说根本没有要求的要求表现出露骨的困惑,但米格朗西并未有做出进一步解释的打算。布莱妮于是想了想,又问:“那怀特呢?”
“她会一直在这里工作。”
同样,米格朗西没有解释。布莱妮也不想去问,自她有记忆起怀特就在米格朗西左右,原因无非是怀特对巴尼城更熟悉更重要一类的,不离开对她的好处肯定更多吧。
布莱妮离开了米格朗西的房间,从此开始了自己位于地下的人生。她远远说不上喜欢穿着女郎的服饰在人前故作姿态,或者说,很不喜欢。但怀特做的是这个。而她,很不巧,这些年来从怀特身上学到的也只是这个。她在地上的生活尽量不透漏自己的事情,无论是忙着回去工作而拒绝课后活动,还是为了不被认出地下的身份而永远一身灰扑扑的旧衣服从不穿着打扮,她都只是托词家规严格,对这只是自己为自己定下的规矩保持缄默。
然而怀特保持着一种深受感动的姿态,用悲悯的表情凝望她,每一句话的下一句话都仿佛是劝她安心读书其他的姐姐来应付。她最讨厌这样的话。布莱妮早就不是听到吵闹声只会缩进衣柜中躲藏的年纪了,而就算是那个时候,怀特甚至都比现在的她还要小几岁。
尽管偶尔,她也的确需要姐姐帮忙——现在。
布莱妮犹豫了很久。她和那位阔气的同学远远谈不上相熟,也只是沾光的同时找到一个离开地下的借口。工作是布莱妮的决定,米格朗西顺应她的想法,却不是怀特想要的。然而事已至此,她也已经无法将妹妹从姐妹两个人的责任中摘出去。布莱妮盘算着,在离开地下之前,她还要在那里做不喜欢的事多久,作为姐姐的乖妹妹多久。
她用了一个方正的盒子装下礼物,但最终没有当面把兔子胸针交出去。和她的同学们相比,纸盒与缎带加上内容物的搭配实在显得寒酸至极。要么大张旗鼓地送礼,要么当个透明人般保持沉默,布莱妮两样都没有选。她像那个纸盒烫手一般,在散场时悄悄塞进了那些已经被打开过的礼物堆中,明知那便宜山芋的归宿会在哪里。
临近午夜,她下到地下,穿过台阶、拐角,和新一批旧白炽灯,不动声色地来到她们的小房间的那条幽暗的走廊。这个时候她的工作时间早就结束了,怀特却通常还要接着工作,她从布莱妮刚住进房间中就这么忙了。布莱妮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但早上起床的时候,她几乎没有见过姐姐。
午夜的地下城热闹程度没有多少削减,远比两个小时前更加疯狂的赌注声从墙外一阵一阵灌进来。她站在小房间门口,门中透出能够诱惑她的难得的安静,背包里则是一字未动也不想动的作业纸。她将钥匙贴在门锁上,锁芯碰撞的一瞬间,从地下城方向传来的、踢踏的脚步声,打断她开锁的动作。熟悉如她的姐姐对巴尼城,怀特穿着高跟鞋踮脚走路的声音,她永远不会听错。
一墙之隔的地下城里,传来姐姐与客人们调笑的声音。
布莱妮突发奇想。她将钥匙抽出,重新放入口袋。她转身离开小房间门口,穿过长长的走廊,路过拐角,上楼,拿出工作卡,悄声挤入攘攘的地下城中。认识她的人不会拦下她,不认识她的人不会在意她,她环顾四周,没有看见怀特的身影,但她知道她的姐姐在哪里——布莱妮与怀特在接待米格朗西的大客户的时候,总会将其专门引入到另一个小房间中。
布莱妮穿过角落的赌桌,来到另一条幽深的走廊。大人物的服务内容总是私密的、沉浸式的,这里一个人也没有,一点声音也听不见——不,她能听见。在走廊的尽头,房间的内部,传来微妙的声音。并非牌桌的倾倒,筹码的碰撞,那不同于平常工作的,让她陌生又熟悉、惶恐却好奇,装作不懂却也心知肚明的声音。
布莱妮知道自己现在应该立刻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小房间中。她会在那里草草写完城外的作业,在钻进被窝的后半夜时听见怀特开门的声音。她们没有见面的必要。但是布莱妮没有。她就像被身体里的另一个自己控制一般,一步步走向房间的门口。她蹲下身,从门锁的缝隙中朝内窥探——
在门缝中,她看到了怀特光裸的身体和潮红的面色。姐姐在窄小的缝隙中颤抖,婉转的喘气声从她的嘴中漏出来,与有节奏的水声交织在一起,一下一下撞在她的眼中,她的心上。布莱妮猛然后退几步。当她注意到自己时,才发现额头和手心里满是冰冷的汗珠。她的脑中闪过无数画面,怀特将她端来的红酒洒在衣领上,与姐姐十指交握的表演,那些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我会保护你的,其他的我会解决。米格朗西随意的笑脸,告诉她怀特会一直在这里工作,但我放你离开,给你自由。
门内的声音还在继续。
她再次后退,直到看见走廊上闪烁的白炽灯。她像是如梦初醒,某种情绪没来由地击中了她,击败,也拯救了她。布莱妮充耳不闻,她终于转身迈出双腿,从惨败的事实前落荒而逃。
后半夜的时候怀特回来了,她总是这个时候回来,一如往常,但今天的布莱妮没有睡下。她坐在沙发上,忍受着温热潮湿的小房间中那份难捱的煎熬。等待在刻意的计数中无比漫长,指针指向半夜两点的时候,她忍不住想,怀特每天都是这样的生活吗?
进门的怀特看见了她。“怎么这么晚都没睡?”怀特将外套脱下,从衣架上摘下家居服,很快地换了话题,“今天玩得怎么样?”
“……还好。”布莱妮干巴巴地回答。
怀特注意到妹妹的语气,她转过身:“这是怎么了?不开心?”
“没有……”
事实是有,但不只是不开心。她紧紧盯着怀特,试图从姐姐身上找到一丝疲倦、难堪的痕迹。她的姐姐应该生气,气她在关键的工作中逃离,或者应该疲惫,疲于未曾宣之于口的所有事情。再不然,她也应当冷漠地应对,在勉强的尽力中将自己的情绪抹平。但是她什么也没有。她像往常一样,就像千万个最普通的姐姐,柔声问妹妹的生活怎么样。她和平日一般自然,但布莱妮不自然。
“礼物呢?你的同学喜不喜欢那份礼物呀?”怀特穿上睡衣,坐在布莱妮身边,香皂的气味从她身上漫出来。布莱妮的喉咙一阵发紧,为她答不上来的问题,为那具在别人的床上的身体。随后,怀特牵上布莱妮的手,但触碰的那一瞬间,布莱妮下意识地抬手躲开,未来得及撤离的衣袖将姐姐的手掌拍去。
怀特抬起眼,歪着头看她略显惶恐的小妹妹:“布莱妮?”
布莱妮只是重新看到了那个在门缝中窥探到的瞬间。她在姐姐的注视中深深地呼吸,奋力找回自己的控制感。她垂下眼,刻意避开了怀特的目光,她看到那双被她排开的手,显得疑惑,茫然,尖端还涂着鲜红的指甲油。她的姐姐一如既往地关心,而她一反常态地不关心。
……然后,布莱妮撒了一个谎——两个。
“…我同学很喜欢,她说谢谢你。”布莱妮低声说,依旧低头盯着手和鞋面,“…我明天也不能来工作。她明天办了另一场聚会,我是她很好的朋友,不能不到场。”
她说完,死死地闭上眼睛。她从未提过自己还有这样一位朋友,并打算为此逃离两次。怀特会怎么说?她会不会清楚我都知道了什么,她会拒绝吗,她要把一切都告诉我吗?
布莱妮这样想着,但是闭上眼等待的黑暗中,想象的事情一件也没有发生。她感到自己被香皂的气息包围,随后是那双修长的手,环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揽进一个柔软的怀抱里。布莱妮睁开眼睛,看见怀特抱着她,手指在脑后轻轻梳着她的长发,和在门缝中听见的一模一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而她的心正在一寸寸崩溃:“没事的,去玩吧。这两天的工作我都会安排好的,以后这种事不需要问我。”
“……”
在推开怀特和为撒谎而道歉的选择题中,布莱妮选择了顺从。她低下头,没有将手环住姐姐的后背回应这个拥抱,只是轻声点头:“……嗯。”
“你留到这么晚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吗?快去睡吧,要留着精力明天去玩呢。”怀特拍了拍小妹妹的脑袋,然后主动松开这个拥抱。布莱妮终于感到自己能够再次喘息。她看到姐姐的眼睛,那双瞳中埋藏着坚定的决心,倒映出卑劣而逃避的她自己。她于是立刻移开目光,站起身,走向自己的小房间。
“晚安,布莱妮。”怀特最后摸了一把她的头发,“好好睡吧,一切都有我呢。”
“晚安…”就这样离开似乎不太礼貌,她咬了咬舌头,压抑下呕吐的欲望,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姐。”
她没有再回头看怀特,轻飘飘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一切情绪都如同潮水朝她压了过来,布莱妮感到厌恶、不甘、癫狂,感到她的姐姐所没有表现出来的疲惫。她不断地咽下呕吐的冲动,抓起马克杯却用力扔到床上以防摔碎。
门外,姐姐淅淅索索的动静预示着她也已经回房间了。布莱妮吞咽下最后一口怨念,拍了拍所有被拥抱触碰的地方。她慢慢起身,倒在床上,思考要不要在怀特睡着后再去洗个热水澡。
fin.
作者:【十三招】午鹄
免责MODE:随意
「女祭司」
成为自己,理解自己,但要小心,死亡的威胁如影随形。
00.
周一的早晨,副校长和值日老师守在校门口,对每个到校学生随机抽背校训或某条校规(及对应扣分值)。
伊芙琳排在抽背队伍的末尾,默不作声地听同学分享秘诀:“别的不说,校规的分值很好算。课堂违纪1到3分,校内违纪3到5分,严重违纪5到10分。”
“别忘了校训。”
隔壁队伍的眼镜男插话道:
“校训是慎思、笃行、真理与未来。不是知笃行一,真理与未来。哪来的知笃行一?我真服了那个口胡的天才。”
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看样子像在这上面吃过亏。
听完他的话,人群中立马涌起些许骚动——“靠!不是知笃行一啊!?”“啊我也记错了”“你们小声点,别让老师听到”,议论声很快被摁了回去。
对完校训,学生们针对扣分项目加强记忆,但聊着聊着话题渐渐歪成讨论校规里面的离谱细则。
比如说,“不要抢校园护卫犬的狗粮”“点外卖不要让骑手翻墙送进学校”“不要用喝完水/饮料的塑料瓶在天台打保龄球”……以及“不要在天台吃烧烤”。
千奇百怪的离谱细则背后,隐藏着更加离谱的人类。他们的奇思妙想凝固在校规上,成为学校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也令自小生长在封闭环境的伊芙琳大开眼界,以至于忽略了外界的危险——被一具从天而降的重物砸倒在地。
而那个砸中她的家伙,一个骨碌翻身跪在旁边,边摇晃着她的身体,边哭:“你不要死啊!我不是故意的!!”
01.
六中,校医室。
容貌端丽的中年女子检查完病人的情况后,对身侧的圆脸小姑娘说:
“她不过是受到冲击后意识缺失,人没事,等她缓过来就好。说说你吧,为什么要踩着人家商铺的屋顶上学?”
“那几块破铝板哪算得上屋顶啊……”
“嗯?”
“艾女士,别瞪我了嘛,我就是不想跟同学挤才走上面的,谁知道那地方突然多个坑我一下子崴到脚就……欸你看,她是不是醒了?”
“……”
伊芙琳假寐假不下去,默默睁开眼,只见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女士,和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女站在旁边看着她。
两人面庞相似,一看就是母女。
与她们四目相对那瞬间,有种奇怪的酥痒感掠过伊芙琳心口,等她想追究异样的源头时,一切又回归平静。
是错觉吧,她想。
“抱歉,我家孩子给你添麻烦了。”艾女士用一种温和的语气说,顺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示意她说话。
少女张嘴便是一串带着奇怪口音的道歉,随后被妈妈往后脑勺呼了一巴掌,拍老实了:“对不起。我错了。”
“……没关系。”
看着母女俩的互动,伊芙琳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或许刚才的异样就是这么来的。
“好了,你回去吧。”
既然人没事,歉也道了。艾女士赶紧催着女儿回去上课,等人离开校医室后,她面对伊芙琳的表情变得严肃:
“我以前没见过你,你是谁?”
“我是九年(三)班的乔安娜,我……”
“停。”艾女士竖起手掌,打断伊芙琳后面的辩解,语气冷硬:“我认识乔安娜,她是绿眼睛黑发没错,但不像你的头发这般黑,也没有你的眼睛这般纯净。”
“告诉我你是谁,来学校做什么?”
“我……”
伊芙琳僵在病床上,来学校之前,她学习了许多种解决问题的方法,却没有任何一种告诉她——入校即暴露身份,该如何应对?
要改变对方的认知吗?改变认知的魔法作用于灵魂,很危险不能用!那换个身份再来?换个身份就不会暴露吗?
……
互相冲突的想法搅合得她头痛欲裂,她克制住用手捂住脑袋的冲动,努力把思绪扯回现实。
现实中,艾女士仍在等待她的答案。
“我没有恶意……”她缓慢说,“我奉命前来寻找一样失物,找到便会离开。”
“失物?”艾女士双手抱胸,“六中立校不过十七年,什么样的失物值得派人专门来寻。”
闻言,伊芙琳露出充满歉意的笑:“对不起女士,我不能说。”
“不说算了,休息好以后赶紧走。”艾女士瞥了眼伊芙琳手腕上的饰品,“这里不欢迎教会的人。”
02.
艾女士转身出了校医室。伊芙琳听着门被关上的声音,静下心,仔细感知属于新枝的魔力——
新枝,正是伊芙琳此行的目的。
在教会的典籍中,新枝是女神的手杖,曾与当时身为祭司的女神一同登上天梯,于灭世洪水中拯救人世。
虽然女神成神后,新枝失去魔力的滋养变成供奉台上吃香火的摆设,但不代表教会容许有心人盗走它!
教长与几位主教联手搜索许久,终于锁定它目前的位置,为避免新枝出现在人间某所学校的消息引起教会内部的纷争,教长特意派伊芙琳前来回收这件遗失的圣物。
不打招呼直接潜入学校搜寻,则是教会担心校方发现新枝的存在后,会把它拆了当扫把使——
变成破抹布的经卷,就是前车之鉴。
伊芙琳的感知化作飞鸟翱翔于校园上空,透过鸟儿的眼睛,她看到好几个象征新枝魔力反应的红色斑块。这些斑块均匀分布在教学楼内部,不时向外散播魔力,丑陋又扎眼。
该怎么去那里?
虽然伊芙琳完全可以不理睬艾女士的口头警告,自行前往教学楼,但要是路上再遇见她,她问“你怎么还没走?”
……
伊芙琳不想成为第二个被学校移交给教会后,惨遭除籍的信徒。
“小鸟是你用魔法变出来的吗?”
正当伊芙琳思索策略时,一张熟悉的小圆脸从窗台后冒出来。小圆脸有一头如火焰般明亮的红发,琥珀色眼睛正对伊芙琳释放着善意:“你教教我。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解决一些小麻烦——”
她自夸道:“没有人能在解决麻烦上面比我更有经验。”
伊芙琳原以为校医室内只有她和艾女士两人,没想到……
“你什么时候蹲在外边的?”她问。
“从一开始。”小圆脸冲伊芙琳比了个大拇指:“这栋教学楼的遮雨檐很宽,从隔壁空教室的窗户翻出来再走到这里很隐蔽,一点也不费事。”
……无用的知识增加了。
不过伊芙琳不想给自己普通的寻物之旅增添变数,于是婉拒:“不用,谢谢你的好意。”
被拒绝了,小圆脸也不气馁,眼巴巴地看着伊芙琳整理衣服,整理随身物品——这些都是她为伪装乔安娜特意准备的,可惜全没派上用场。甚至,保温水杯在刚才的撞击中摔坏了,里面的液体渗进书包底部,使伊芙琳不得不挨个检查书本的打湿程度。
她检查的时候,小圆脸在旁边一惊一乍,吵得好像教长送她的珍珠鸟。
“你准备得真齐全,这种习题册只在六中内部流通。你怎么拿到的?”
“语法书!我正好没带语法书,等会儿借我用一下呗~”
“哇这不是很流行的熊猫暖手宝吗,你连这个都有!?”
“……”
小圆脸表现得过于自来熟,显得伊芙琳这位理应友爱世人的圣女格外冷淡,后者把语法书单独放到旁边,扭头对她说:
“你蹲在那里不累吗?怎么不进来?”
小圆脸干笑两声:“我看你好像不喜欢和人单独待在一个地方,其实我早——”就蹲得手麻脚麻了。
她正想翻过窗台进到校医室里面,忽然有个声音在楼下炸开:
“夏莉,你在干什么!?”
今天大概是她的不幸日,早上失足撞到人是一件,翻窗被当场抓包是第二件,紧接着来了第三件倒霉事——
很宽敞的遮雨檐居然崩解了,她脚下没有立足之地,双手没抓住窗沿,眼看就要摔到地上变成一块小饼饼,身体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拦腰接住……而后,稳稳落地。
她好奇,在无形力量离开前,用手指戳了戳:“哇ta居然是温的诶。啊好痛!”
“痛就不要做危险的事!”
艾女士黑着脸,给了女儿一个毛栗子不够,又动手捏了捏她的婴儿肥:“听见没有,不·要·做·危险的事。”
“听到了听到了,以后不敢了。”小圆脸,或者说夏莉求饶道。
“你最好真的不敢,”艾女士冷笑,“再有下次,你和你的那些宝贝玩意儿一件也别想留!”
“嗯嗯嗯妈妈你放心。爱你。”
03.
伊芙琳守在窗户边,看到夏莉平安无事后,她也松了口气。她的束缚魔法只抓过飞行状态下的珍珠和玉珠(珍珠鸟们),今天头一次捕获人类这般大小的猎物——幸好,没出意外。
很快,艾女士就被幸免于难的女儿拉到楼上来道谢。
“谢谢你啊。”艾女士的表情有些尴尬,她原本是来监督伊芙琳离开学校的,这下伊芙琳救了她女儿,她既不好冷脸叫人快滚,又不想违背校规留一个神职人员在学校,左右为难,纠结极了。
反观夏莉,笑眯眯地跟伊芙琳打了声招呼:“刚才那个接住我的东西,是你用魔法召唤来的吗?好神奇。”
“这叫魔法造像。”
伊芙琳看了看夏莉:“你能感觉到ta,说明你有天赋。”
夏莉眼睛一亮:“那我可以学……”
“不行!”艾女士果断截停夏莉的后半句话,又转头对伊芙琳说:“谢谢你救了我女儿,可是学校有规定不允许神职人员进出,请你不要为难我。”
“不被发现,不就好了。”夏莉插嘴道。
艾女士狠狠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当学校的监测网络是吃素的啊?刚才要是没我给你们打掩护,护卫队早就带狗过来了。”
“我可以帮忙解释……”
“解释帮一个精通魔法的神职,混进学校?”
听完这些话,伊芙琳反而安定下来。她抬起头,直视艾女士的眼睛:“我没有受戒,不算正式的神职人员,也可以保证接下来的时间不使用任何魔法。”
“你依然是教会的人。”
“在这里,我只会是学生。”
“那……”艾女士的目光飘向她的手腕。
她平静地解下手腕上的十字星手链:“这是一份礼物,与教会无关。”
“我能留在学校了吗?”伊芙琳反问。
面前的少女冷静、克制,被人用言语反复驱逐也不像她的教友那般歇斯底里,威胁不交出破坏经卷的罪人就炸了学校。
教廷已有了最疯狂的领头羊,不需要第二个疯子……而她,她会是救世计划的一部分吗?
“……可以。”
艾女士打住发散的思绪,下意识避开伊芙琳的目光,“学校没有阻止教徒求学的规定。不过,我会向校长汇报你的存在。”
“此外,既然你以‘乔安娜’的身份上学,那就做好一个学生应该做的事情。”
“我会的。”
04.
是学生,自然要上课的。
艾女士开了张诊断证明,打发她们找班主任销假。前往教学楼的路上,伊芙琳根据学生证上的照片调整自己的容貌,变得更黯淡,更浑浊,更接近乔安娜。
夏莉没有发现这细微的变化,一路上像小鸟般叽叽喳喳:“我们要找的东西,你有线索吗?”“你和乔安娜长得好像啊,这是魔法的效果吗?”“你的魔法是谁教的?”
……
她有好多好多问题,伊芙琳挑着能答的回答:“嗯有发现。”“不是。学校内无法使用伪装、隐身类魔法。”“养父教我的。”
“哇!那你的养父一定很厉害!”夏莉惊叹道。
伊芙琳点头:“嗯。”
夏莉还想追问,但预备铃声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话。她索性不问了,拉着伊芙琳往教学楼三楼跑:“快走快走,要迟到了!”
很幸运,她们赶在任课老师进教室前交了销假条,溜进教室。
教室里很热闹,几乎所有人都在聊天、起哄,甚至有两个男生用黑板擦和粉笔充当道具,在讲台上打乒乓球。
粉笔灰四散,从讲台飘向课桌,像极了逸散的魔力。
夏莉看不到这些,快快乐乐地跟同桌前后桌打完招呼,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而伊芙琳观察了会儿粉灰,直到打铃才走向教室里唯一一个的空位。
伊芙琳坐下没多久,老师就走进教室,说课本翻到第xxx页,开始上课。
这节是文学课。
伊芙琳在教会学校也上过文学课,不过教士们讲的大多是寓言故事,世间真理在因果善恶中循环,规劝世人“但行好事”。
如果,寓言里少点普通人在不断选择中变“完美”的故事——
伊芙琳想,她会喜欢文学课的。
不同于伊芙琳的喜欢,夏莉在为刚才的经历感到雀跃。对她来说,伊芙琳就像从天而降的奇迹,有着非同一般的背景,肩负使命,只需跟着她,便能经历一场精彩有趣的冒险。
想到这,夏莉扭头望向伊芙琳,却看到后者在座位上静静写作业,写的很认真。
……她比我用功。
夏莉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明白的失落,她对着自己的课本发了会儿呆,然后伸手翻到老师课上讲的那一页。
05.
时间在学习中匆匆流逝,转眼到了中午。老师宣布下课后,许多同学都结伴离开教室。
伊芙琳等班上同学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来到讲台前——讲台上放着两盒粉笔,和一瓶插着干花的白瓷瓶。
夏莉见状,小心补充它们的来历。
粉笔是学校后勤部采购的,白瓷瓶则是毕业校友买来回赠母校。夏莉之所以知道,是因为艾女士的校医室也有过这件东西,只是被她失手打碎了。
……
伊芙琳没有说话,静静打量着。她从讲台看到背后的黑板,黑板上的粉笔字已被勤快的值日生擦干净,只有淡淡的粉灰无声诉说着十分钟前的痕迹。
伊芙琳问:“教室的黑板换过吗?”
“黑板?”
夏莉愣了一下,回忆道:“黑板没换……嗯之前购置黑板擦的时候,有人上门给黑板做过修复算吗?”
伊芙琳没再说话,拿起她先前忽略的黑板擦,揭开底部的盖子翻转过来,绒布底下赫然藏着一截墨绿色的榕树木枝。
木枝不长不短,带着毛刺和不规则的弧度,像是从某件完整的木制品上剥落的。
看到它,夏莉有些失望:“它……就是你要找的东西吗?”
“嗯。”
木枝散发着强大的魔力,伊芙琳一入手便能确定它就是新枝。可她没想到,新枝竟然变成这幅样子,可憎的小偷!渎神的罪人!她要找到他们!
伊芙琳收好木枝,转身往外面走。
夏莉连忙问:“怎么啦,你要去哪里?”
伊芙琳克制住情绪,没让怒火冲昏头脑,她告诉夏莉:“我得去回收其他碎片。”之后还要调查将新枝送进学校的小偷,和与小偷勾结的混账!
她可以肯定,教会中一定有人背叛了女神,只有教会的分解术,才能将新枝分解成碎片。
伊芙琳越走越快,夏莉小跑着跟上她:
“我来帮你吧,全校三十三个班,没人帮忙打掩护,你来不及的。”
两人趁着午休,当起黑板擦大盗。没人的班级直接撬锁进去,拿走黑板擦底下的碎片,有人的班级则由夏莉吸引注意力,伊芙琳乘人不备偷偷取走碎片。
一番努力下,二人得到了三十块大小不一的碎片。
“怎么少了三片?”
夏莉数来数去,碎片的数字依然只有三十。她抬头看向伊芙琳:“我们少找了哪个班,要不回去确认一下?”
“没有少,它们被提前取走了。”
借助新枝的魔力,伊芙琳感应到许多微小的碎片在校园内活动,食堂、操场、教学楼……密密麻麻,如星点遍布整个学校。
“怎么了?”
夏莉扯了扯伊芙琳的袖子,从她的角度来看,伊芙琳面无表情的样子带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平静,她忍不住问:“剩下的碎片找不到吗?”
伊芙琳微微摇头:“不,我找到了。”
06.
伊芙琳没有回答“碎片在哪”的追问,反而告诉夏莉,剩下的碎片收集起来很麻烦,她需要校方的帮助,问在哪里可以找到六中的校长。
校长平时不管事也不出面,所以夏莉带着她去找能管事的。
艾女士此刻正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一面看学生在草坪上散步,一面回答伊芙琳的请求:“需要帮忙?是你的东西没找到,要我们帮忙一起找?”
“我找到了全部,但是……”
伊芙琳的目光飘向操场上零落的星点,声音有些许紧绷:“部分碎片在学生身上,我担心时间一久会对他们造成影响。”
夏莉不明白伊芙琳为何这么紧张,谁拿走了碎片再拿回来不就好了?影响,影响又是什么?
比起夏莉的不解,艾女士更懂“影响”带来的破坏。她皱着眉,用手指敲了敲挂在耳廓的接收器:“监测网络没有针对异常魔力的反应报告,你确定在人身上?”
“是的。”伊芙琳快速解释:“微小碎片的魔力反应极低,却能通过空气传播,一旦‘受体’的摄入量达到上限……”没等她说完。
下一秒,草坪上传来异动!
疯长的草叶吞没了散步的学生,像一个面团般成长、膨胀,直至长到三四层楼高的程度,“砰”一声,面团皮炸开,露出底下怪诞的树体。
是一颗榕树。
神似手掌的树冠郁郁葱葱,树干扎根于大地,但榕树的气根一部分连接着被吞没的学生,一部分挥舞着寻找寄生的目标。
“散开!全都散开,不要停在这里!”
艾女士立刻指挥学生们撤离。
人群往远处逃亡,慌乱中,有个女孩被树根绊倒崴伤脚踝,她哭着求助,可同伴们对她视而不见。紧跟着,一条气根蓄力刺向她的胸膛时,夏莉下意识扑过去,带着她翻了两个跟头躲过攻击。
这一扑,躲过了攻击,却将两人带入更危险的境地。
一条、两条……越来越多的气根围在她们周围,仿佛随时能把她们串成刺猬。
夏莉被自己不合时宜的想象逗得想笑,但看到气根泛着白光的尖端,她不自觉地抱紧怀里的女生:要死要死要死——
气根犹如训练有素的狼群,嗅到猎物害怕的情绪就不住地上前。夏莉紧张地看着它们,直到……琥珀色光羽拂过她鼻尖。
那羽毛庄重而温柔,她能感觉到害怕后悔的情绪渐渐消弭,怀里哭到发抖的女孩子也镇定下来。
再看那些气根,如同被鞭挞般倒退,逐渐退到主干附近,接着流星般坠落的光球结束了一切,徒留满地掀翻的草坪与不知生死的受害者们。
艾女士丢下留在原地观望的学生,大步走向伊芙琳。她在伊芙琳跟前站定后,说:
“这件事教廷欠我一个交代。”
“我很抱歉。”
伊芙琳面露疲惫,大型魔法抽空了她的体力,但她依然保持优雅得体的姿态:“我已传讯给教廷。教长会在两日后到访,请您务必通知校长。”
“不用通知。”艾女士冷冷看着她:“我就是六中的校长,艾莲娜。”
一些杂七杂八的感想:
这个月没铲完,还有很多想写的剧情没写,下个月继续填坑!
关键词目前写到“新枝”,不过可以透露下“女祭司”也能算在里面。因为,伊芙琳完成“寻回新枝”的任务后,会被擢升为“祭司”。
——by 午鹄 于2025.12.29 留
作者:奥利奥
评论要求:无声
备注:是基于《怪物猎人》系列的二创,含怪物拟人设定
写得很乱,这个月思路非常糟糕
很久很久以前,在火山深处,住着一位火焰的神明。
神不在乎世人,但神必须管理他们,这是世界之意志赐予他的职责。所以他统治着火山的怪物们,即使怪物们不知道他们的家园有一位守护者庇佑。但看着这些小东西长大,他也觉得挺好。
后来,神觉得一个人待着很无聊,就给自己捏了个身份,成为了一个诗人,到处游历世界,临场作诗。
他是觉得这样的生活没什么不好,从其他怪物的视角体验人生,了解了许多新鲜事物。
后来,神明失去了力量,虽不至于变成普通怪物,却也完全像变了一个人,性格活泼开朗,和火山的怪物们逐渐混熟——尽管大家还是没印象他是谁,可是他们确实玩得很开心。
直到万年后的今天。
“哎,你说什么‘火山深处的神’是真的假的?” 名为萨维耶的蓝速龙王抹了把额头的汗,这地儿确实很热,哪怕喝了冷饮也止不住出汗。
红速龙王索莫纳斯没回头,萨维耶便不依不饶地逮着她问问题,一会儿问传说故事里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一会儿问火山的动植物生态,还有乱七八糟跟他们这回来考察半点关系都没有的事,完全是一个思维混乱的好奇宝宝。
被骚扰了半个多小时,索莫纳斯终于忍无可忍,回头瞪着对方:“请你把嘴闭上好吗?” 当她半天不理他真是好脾气?她只是觉着浪费时间搭理白痴不如脚踏实地做自己该做的,不过对方既然蹬鼻子上脸,也别怪她不客气。
“哦!好。”
行,还算听话。
索莫纳斯回过头继续观察这些岩石,被岩浆冲刷冷却形成的石头,其中不乏有价值的矿物结晶。黄速龙王科斯莫点燃一根烟,也凑过来看,他对值钱的东西还是有点兴趣的。
白速龙王维尔莉亚(Vallaria)东张西望,大概是雪山生活的她从未见过此等炽热之地,所以她对这儿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心。跟萨维耶一样她也是个不怎么听话的主,总是到处乱跑,好在还有点分寸,不至于走丢。她薅了点火药草,尝了一口觉得不好吃,又觉得扔了可惜就交给索莫纳斯,然后转头就去招惹食草龙。不过他们都得小心点,要是被岩浆燎到,就得变成靠全龙了。
走了半天,除了一身汗和气喘吁吁,大家也都收获了点东西,拿到些红莲石、狱炎石之类的矿物和些药草、蘑菇、特产。他们兴高采烈地打算回去,突然,大地震动了几下,萨维耶吓得抓紧索莫纳斯,几乎搂住她脖子抱着她,搞得索莫纳斯怪别扭,却也没真把他扔下去不管。另外俩人也赶快用应对策略,四人扛过了这场地震,无事发生,除了有点晕也没别的感觉。
他们小心翼翼地摸着岩石走,可是岩浆翻涌起来,从中现身的是一头炎戈龙,炎戈龙绿色的眼睛盯着他们,透露着不友好的气息。
“糟糕!咱们不会被当成猎物了吧?”萨维耶不愧是萨维耶,面对此等危险都没有小声讨论,大声地说出了自己的观点。
“……”索莫纳斯感到无奈。
“你觉得呢?你觉得它会允许我们全身而退吗?”
“呃,这个,哎我试试能不能学着用它们的语言沟通。”于是萨维耶掏出两把双刀,刀刃碰撞,敲击发出响声。
炎戈龙看着他们,似乎是在思考,然后对他们咆哮,那声音,尖锐得令人耳朵痛。
“你干什么!”索莫纳斯怒斥,“这就是你说的交流方式?!”
“可是,可是炎戈龙不就是那样吗,上嘴皮子下嘴皮子一敲。”
“你算了,赶紧跑!”
炎戈龙蓄了一发火焰吐息打过来,瞬间熔化了一大块岩石。
“我的天,它好吓人!”萨维耶惊叹。
“你知道就好。”索莫纳斯吐槽,带着小伙伴们躲来躲去,可炎戈龙早就是适应火山地带的怪物,主场作战必有优势,游刃有余地轻松追上他们的步伐。正当他们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面前,挥舞着手里的长棍,炎戈龙竟然被打飞出去,似乎是觉得救场的家伙不好惹,只是叫了一声便迅速逃离。
“谢谢您的帮助。”索莫纳斯说,抬头一看,此人有着一对大小不一的犄角,尖耳,褐色长发,看来也是某种怪物。不过这个物种,她目前没头绪。
“呃,您是?”
陌生人转身,对他们比了个大拇指,然后指向自己。
“我是玛格莫里森!这个火山的最高管理者!”
文by:舞舞纸(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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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工作,就是看住这些尸体。”男人说。
“看住它们,防止它们跑了?”女人问。
“是的,防止它们长脚跑了,如果它们跑了,就用你的配枪打死它们,不要犹豫,它们死过一次,你把它们当作发病的僵尸,对着它们的头打就可以了。”男人说。
男人和女人不再说话,取而代之的是连续不断的枪声。
“队长我想问一下,做这个工作能打游戏吗?”女人问。
“理论上不行,但只要不出事,你在监控死角干什么都可以。”男人说。
“怎么可以这样?特工不该24小时保持警惕吗?”女人问。
“哦那是王牌特工,你才第一天上班,上层当然不会把那么危险的工作交给你。”男人发出一串轻笑。
“不行,你必须放下手机,不然我就把你玩忽职守的情况报告给上级!”女人严厉的说,随后咔嚓咔嚓的响起了两声快门声。
“好好好,我放下,然后呢?去停尸间巡逻?”男人问。
“去停尸间巡逻。”女人命令道。
之后两人再次停止了交谈,停尸间里回荡着一轻一重的两种脚步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到远,持续了几轮之后,男人又搭起了话:“一切正常,我们该换班了。”
“换班?我们刚只巡逻了一圈?”女人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讶异。
“如果我们一起巡逻,就意味着我们要一起休息,如果我们一起休息,就意味着停尸间将没有人看管。”男人说的很有道理。
“那谁巡逻谁休息呢?”女人问。
“我巡逻,你休息,休息室里你想干什么都行,一小时后换班。”男人说。
“好……”女人的回答有点迟疑,大概是对男人主动提出自己先巡逻而感到诧异。
女人的脚步声远去了,周围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连续不断的枪声又响了起来。
这次枪声没有被打断,持续了很长时间。
“队长,我忘记问每班多长时间了……”女人的声音突然响起,“你又在打游戏?”
枪声随着女人的质问再次断开。
“哦亲爱的,你听我说,我这不是在打游戏,是在模拟训练。”男人的声音有一丝颤抖,“你,重复一遍我们的工作内容。”
“我们的工作是防止尸体逃跑,如果它们逃跑,就用配枪打死它们。”女人说。
“没错,但是我们这里没有尸体逃跑。”男人说。
“没有尸体逃跑不正是我们工作的目的吗?”女人问。
“对。一般是没有尸体逃跑的。”男人说,“万一它们突然逃了,你有把握百分百的击毙它们吗?”
“我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但是我的训练成绩很优秀,移动靶的毕业成绩是99.99分。”女人说。
“但那不是实战,真的面对一具会跑的尸体你还是会慌张的,为了避免慌乱,我们必须每天都进行模拟训练。”男人说。
“是官方训练吗?”女人问。
“不,是自主训练。”男人说。
“那不就是游戏吗?”女人问。
“不,是自主训练,集战略思考、模拟射击、团队合作于一体的最新战争模拟器。”男人说。
“但我第一次给你拍照的时候你并没有否认这是游戏。”女人显然没有相信男人的鬼话。
“这是游戏,但也不是,你在训练的时候参加过漆弹演习吗?那其实就是一种叫真人CS的游戏,不过我们的部队不愿意承认罢了。在这个停尸房我们没有训练用的漆弹,为了不让我们的战斗神经退化,我们只能使用战争模拟器。对,这就是为了我们的工作,不只是我,你也得下载这个游戏——正确的说是模拟器,不然你要是一到实战就成了软脚虾,可是会拖我的后腿。”男人的底气足了许多。
“你让我也下载游戏?”女人感到不可思议。
“不,这是队长的命令,我作为你的上级,命令你必须每天完成八小时的模拟作战,你现在就下载,然后开始训练。”接着男人报出了一串wifi密码,女人不情不愿的下载了男人说的那个战争模拟器。
下载完毕的提示音响起后,男人开始教女人怎样打游戏——正确的说是怎样操作战争模拟器,不一会儿,枪声又响了起来,是双重的枪声。
枪声持续到一阵音乐铃响起。
“大吉大利今晚吃鸡!今天的便当加鸡腿!别打游戏了!来吃真正的鸡!!!”随着音乐铃响起的还有第三个人的声音。
“我们不是在打游戏,我们是在使用战争模拟器自主训练。”女人不快的回答。
第三个人没有说什么,一开始的男人给出了指示:“打完这一局休息,吃饭。”
“是!”女人果断的回答。
枪声停止后,响起了男人bia叽嘴的声音。
“今天一个上午都没有状况。”女人说。
“事实上,这里大半年都没出什么事。”男人说。
“我以为死人复活是很常见的事。”女人说。
“常见的都在停尸间外面,那些活尸体根本就不会等我们把它装进裹尸袋。”男人继续bia叽嘴。
“但我们的城市特工应该有能力在一小时内完成尸体的回收。”女人说。
“但会跑的活尸是死不过一小时的。”男人说,“一个人如果一小时都没人让他活过来,那就是活不过来。”
“有数据支撑吗?”女人问。
“我在这里打了一年游戏就是证据。”男人回答。
“你说那不是游戏。”
“战争模拟器。”
“这里真的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人复活?”女人问。
“至少这个区域没有——这是好事——你要知道,复活的尸体被打死一次后就会成为死后不到一小时的尸体,这个时候尸体复活往往是最麻烦的,他们很可能在你确认他们脉搏的时候突然像疯狗一样跳起来咬你的脖子,咬死你,抢走你的枪,然后成为治安的不定时炸弹。”男人说。
“但你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女人问。
“员工手册上有,而且bbs经常有活尸相关的险情通报,不过一般轮不到停尸房,两三年就那么一两起。”男人说。
“难以置信,难道他们都没有爱人或者亲人的吗?”女人惊呼。
“有啊,死神总不可能等爱人亲人都死光了才要人命啊。”男人说。
“那……那那那他们就没有朋友想要复活他们吗?!”女人有点结巴。
“想的话谁都会想,但真能这么做的几乎没有。”男人说。
“真是世风天下。”女人愤愤的说。
“你就愿意为男人死?”男人不屑的说。
“我没有男人。”女人说。
“那就是不会,大部分人都和你这样,嘴上说的重情重义,但真的要付出生命,免谈。”男人说。
“你这样太悲观了。”女人说。
“而且你要知道,这世界上随时都有人自杀。”男人说,“在下一秒就会有人无偿为你复活男人的情况下,你还愿意用自己换男人吗?”
“但自杀终究是少数……”女人说。
“只要有无偿复活的可能,人总会等到最后一刻。”男人笑了一声,“嘴上说着不希望他死,其实是希望他和自己一起活下去——如果自己死了,复活别人也会变的毫无意义——你可是有一天的时间等别人自杀,在这一天里想明白这个问题对一个头脑正常的人来说并不困难。”
“但把亲人交给外人复活,就不怕人给植入什么奇怪的思想吗?比方说,复活以后大开杀戒,变成一个恐怖分子最后被击毙?”女人问。
“你说的就是我们这些特工的本职工作。我们要消灭那些可能被植入危险思想的活尸,维护世界的和平。”男人说,“但是那种穷凶极恶的变态自杀狂,你觉得他们会挑尸体吗?我们只能知道死者的名字、相貌——如果有血缘关系的话可能会外加那么一点心灵感应,但外人是不知道这些死人平时从事什么工作也不知道他们生前为人如何,所以大部分人自杀的时候都不会挑尸体,往往会选一个死的最近的人。”喝茶的声音响起,“你以为这个世界上一秒钟会死多少人?真的会被复活的人,都是死了不到一秒钟的人。”
“你应该庆幸自己在停尸房上班,最快的尸体收集线路也不可能在一秒钟内把尸体运送到这里,我们看守的其实都是些不会复活的尸体,我们只要目送它们进焚化炉,就能轻松领高薪。”男人说,“饭吃完可以活动一下,然后你可以自由活动,战争模拟器只是自主训练,不是强制项目,你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吧。”
又过了一会,战争模拟器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是双重枪声。我用指甲刮开裹尸袋的拉链,果不其然,一男一女两个看守都在墙角聚精会神的打着游戏。
如果贸然的跑出去,他们一定会用枪把我打死,到时候再次复活的机会就微乎其微了。但是我不怕死。如果我被枪打中了,就在死之前让另一个同伴复活。我们要逃下去,逃下去。直到这个世界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 END -
作者:汉尼
你好,看见这个故事的人们。
虽然我很想写一句“当你们看见这个故事时我已经成功了”,但是出于谨慎我还是算了吧。谨慎是法师的救星。
在下耶梦加得,在我报出这个名字时你大概就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没关系,我知道那些记载。它们大部分都是正确的,至少这个记录员很负责,他写下的大部分都不带感情地正确。
这大概就是一个随笔,在我漫长旅程中漫不经心的一瞥,你可以把它当成一个片段,或是我无聊时随手写下的故事。甚至你不必将它当真。
芬里厄永远搞不懂自己的妹妹在想什么,仿佛她生来就和他们不一样。
如今他最小的妹妹海拉已经远去到死者国度不再回来。他和耶梦加得一个被锁在山巅,一个被锁在深海。虽是如此,他们竟然还能聊上天。
“我要回阿斯加德。”这是耶梦加得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芬里厄对于妹妹的天真想法不予置否。自从那位神王将他们锁住之后,他就断绝了再和诸神相认的念头,反正他们在阿斯加德时也没少受白眼,被赶出来之后芬里厄乐得清静,每天吃饱喝足就躺在山顶上睡觉好不快活。
“我要回阿斯加德。”世界之蛇在海水里喊着只有他们听见的话。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芬里厄被吵的不行,嚷嚷着回她。
“赶在诸神黄昏之前,我必须得回去。”
芬里厄在脑海中搜索了半天也没想到“诸神黄昏”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是听起来像某种仪式。于是他把这个词归到耶梦加得在他们还在阿斯加德时看来的古怪知识里。
那时他们还小,还没有变成巨狼和巨蛇,然而海拉却在出生时就拥有了半生半死之相,终生只能活在死者之国中。年幼时他们被父亲抱在怀里,走过重重长廊,月桂树的影子打在他们身上,父亲的笑容在阳光中模糊。
也许那个时候海拉的命运就已经预示了他们的,在接连变成了巨狼和巨蛇之后,被驱逐的命运同样降临到了他们的头上,甚至比海拉的命运更加悲惨。
“你回阿斯加德做什么呢。”巨狼翻了个身,喘了喘气,“奥丁那老家伙说了我们回去就是格杀勿论。”
巨蛇的声音穿透海水传上来:“我要去见索尔。”
芬里厄思考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耶梦加得说的是那位雷神,这时他终于想起诸神黄昏是什么了。
“等到那一天你们会见面的。”
“那时就晚了。”耶梦加得可能是在海里翻腾,芬里厄能看见远处的海水翻起了巨大的浪花,“那个时候没人能救父亲了。”
芬里厄心里泛起一阵无名火:“那就是他们活该,他们所有人都该给父亲赔罪。”
耶梦加得可能又说了些什么,但是睡意涌上来,加上春日的风又是那么舒服,芬里厄只觉得眼皮沉重,便顺应本能沉入了甜蜜的梦乡。
梦中他们还是幼年的模样。
小小的耶梦加得抱着砖头般的书,跌跌撞撞走到父亲身前,用黏糊糊的语气求他念给自己听。然而芬里厄没他妹妹那么聪慧,听了几句就哈欠连连,再醒来已是被父亲搬到了沙发上,身上还盖着墨绿色的斗篷。
和众神格格不入的墨绿色,就像父亲虽贵为火神,却也被众神嘲笑为“邪神“,永远融不进他们之中。
他就好像他们的反面。众神强壮英武,浑身是壮硕的肌肉,父亲就是身材修长,姿态优雅,轻微的那么一点驼背也无损他的风度;众神崇尚武力,父亲就偏要把魔法锻炼到极致。
“那是他们不懂头脑的好处。”洛基放任耶梦加得自己去啃那些艰深晦涩的大部头,转而安慰起儿子,“不过你的确更像他。”
芬里厄想也许是指自己的另一位双亲。曾经有一段时间他们还住在洛基的寝宫里,偶尔芬里厄白日里睡多了半夜醒来,看见父亲倚在床头望着他们,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凝重。
这和他平日里见到的总是狡黠笑着的父亲不一样,他突然瑟缩了。就是这一下让洛基回过神来,他伸手给芬里厄掖好被角,重新换上白日里芬里厄熟悉的笑容:“睡吧。”
耶梦加得的确是他们中间最像父亲的那一位,她黑发翠眼,雪白肌肤,和邪神几乎如出一辙。而芬里厄却更像阿斯加德众神的后代,金发蓝眼,满身肌肉,连横冲直撞的风格都和他们有八分像。这为他在诸神面前比妹妹多赢得了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好感。
然而洛基始终没有开口告诉他们另一位双亲是谁,耶梦加得问东问西却从不问这件事,而芬里厄的简单脑子更不会想到这一层,洛基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也许他们真有可能是阿萨神和邪神结合的结果,但是显然洛基的巨人血统占据了上风,某一天洛基打开房门,看见的耶梦加得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狼崽。一个月后,房间里只剩下了一条蜷缩在被子里的小蛇。
流言开始四起,如果芬里厄的金发蓝眼还能勉强让众神相信他们三人是阿萨神族的后代,此刻他们的变形却成了讽刺。阿萨神可没有这么丑陋的血统,他们更像是魔女古尔薇格的孩子。
“他们是我的孩子!”
邪神在大厅里和诸神辩论,说是辩论更像是单方面的讨伐。芬里厄和妹妹缩在帘幕后面,透过缝隙看着群情激荡的神明,看着他们的父亲仿佛风中一棵脆弱的草,面对狂风暴雨也要强硬地挺直脊背。
邪神的银舌头一向九界无人能敌,但是即使他胜利了,也无法保护他的孩子们。
“……你放走了父亲。”
芬里厄优秀的听力让他听见妹妹的话。
“我不是放走他!是他自己逃跑的!”
西格恩,芬里厄想起来。洛基在阿萨神族的妻子,一个温柔贤惠却懦弱的女人。她嫁给父亲的理由仅仅是当时在宴会上,当时地位还算尊贵的邪神选中了她。
“我知道,我只是告诉你阿萨神族会如何看你。”
芬里厄嗤之以鼻。他们被锁住的地方距离奥丁关押洛基的石头千里之远,她的小妹妹真是把阿萨神那套虚伪的嘴脸学得十成十。
女人的哭声隐隐传来,芬里厄无心再听下去。翻了个身继续睡下去。
“你也要嘲笑我吗?”西格恩试图在悲伤之余为自己找回一点属于阿萨神的自尊。
“我有嘲笑你的资格吗?”巨蛇从海水中探出头,即使她曾经是个柔美的女孩,她的声音也因为巨大的体型而在海面上隆隆作响。
“因为我是个失败的神族,连自己都丈夫都看管不好!”西格恩的痛苦和她的眼泪一同漫上来,“他背着我有了孩子,甚至还在我的眼皮底下逃脱。”
“你知道没人能管住野火,连雷神的锤子都压不住他。”耶梦加得的声音听上去似乎是在冷笑了,“你们的傲慢和愚妄是最大的死穴,能拴住野火的只有他的心。”
“所以他的心并不在我这里。”
“你还算聪明。”巨蛇吐了吐信子,“看在你是他发妻的份上,趁早逃走吧,别管你的孩子了。”
西格恩瑟缩了一下。
“看看我们的结局,奥丁不会放过他们。”
“那是因为你们是古尔薇格的孩子,我的孩子是货真价实的阿萨神族。”
“但是他们也有一半巨人族的血。”蛇的表情看不出悲喜,“逃走吧,至少你是完整的阿萨神族。”
送走西格恩后,耶梦加得并没有沉下去。她将脑袋放在岸边,任由自己巨大的身躯漂浮。
崖边的阴影中走出一个人,他以粗糙的面具盖住面容,身材修长,姿态优雅,却带着一点点驼背。
“父亲。”耶梦加得探过头来,蛇信扫过来人的衣摆。
洛基走过来,看着耶梦加得脖子上的巨大锁链。
“假装被这东西锁住感觉如何?”
“不太方便。”耶梦加得意思意思翻了个身,锁链应声而碎。诸神丝毫没有怀疑他们制服耶梦加得时的顺利是这条巨蛇在耍弄他们的结果。
“下面要做什么,父亲?”
“唤醒苏尔特,再把你的妹妹带出来。”耶梦加得从洛基的话里听出了染着剧毒的仇恨,“所有他们欠我的,我要一并讨回来。”
“你没必要杀死巴德尔,诸神黄昏也没有任何意义。”
“只准他们囚禁我的孩子,不准我碰他们的孩子一下吗?”邪神听上去有些癫狂了,摸着自己的面具,“感谢他们用蛇毒和伤疤让我看清了,不论如何我都不能加入他们。”
耶梦加得没有说话,在洛基走后径直沉入了海底。
那天之后他们没有再见过西格恩,而奥丁处死那两个孩子的消息也远远传来。耶梦加得盘踞在海底,无声地为这两位素未谋面的胞亲哀悼了两天。她能感受到,在她头顶正上方的船上,洛基也正处在和她一同的静默中。
偶尔她也会通过海水潜回到阿斯加德的城墙下看看。可怜的阿萨神,只顾着防御天上和陆地,却没想到水面下还藏着他们亲手放下去的危险。
她趁着夜色偷偷把头探出水面一点,能够看清奥丁和芙蕾雅的宫殿,还有索尔和希芙的,她知道越过这两座宫殿,再往远去那座尖顶的宫殿就是昔日洛基的宫殿。极少数的时候那里会亮起灯火,火光中是一个壮硕的身影。她惊异于他们竟然还保存着它,在洛基设计杀死索尔的弟弟巴德尔之后。
她注视着宫殿中那一点摇晃的火光和影子,奥丁的渡鸦停在她的头顶,此刻他们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和平状态。直至天明时分,她看见那个影子和渡鸦一同消失在阿斯加德的方向。
你让你的渡鸦来试探我,为何不亲自来和我谈谈,奥丁?巨蛇在深渊中发出一声怒吼,蛇尾狠狠击打了一下海床,掀起的巨浪险些盖过了阿斯加德的城墙。
“父亲。”
洛基站在海拉的船头,耶梦加得自海面以下探出头。
“今天,我们就要让那些神明吃到苦头。”邪神依然没有摘下自己都面具,从面具的眼眶中,耶梦加得得以一窥他眼中的狂热、仇恨和愤怒,还有环绕着眼睛周围的红色伤疤,仿佛某种扭曲的虫子,环绕着她父亲漂亮的绿眼睛。
“你是想要以这种方式回去吗,父亲?”
邪神的眼神令她困惑,那是一种嗤笑愚者的迷惑:“我还能以什么方式回去?等着他们来接我吗?”
“现在收手还来得及,父亲。”
邪神突然歇斯底里地放声大笑,笑到了最后甚至开始咳嗽,无人注意到这里,或者说根本不糊有人敢注意到这里。
“我亲爱的女儿,从他们无故放逐了你们开始,一切就不能回头了。”
大战开始时耶梦加得就藏在海拉的船下。
芬里厄一马当先就冲了出去,就和当年他还是个孩子时一样。巨狼撞散了阿斯加德的军队,邪神在死神的船上召唤了漫天火雨,天穹仿佛坠落了下来,砸向阿斯加德。
耶梦加得在等,等那个人出来。她闻见血腥气、上好的金属、烧焦的肉体、碎裂的石块、海水的腥咸,头顶的海面渐渐被染红。终于在芬里厄死后她终于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提尔和芬里厄同归于尽后,索尔无暇去照顾友人的尸体,战况让他被束缚住了。海拉的士兵仿佛海啸一般涌来,饶是雷神,也无法快速脱身。
只听海水骤然升起,巨大的蛇尾拍在他身前,刚刚好压死了浪潮般的死灵士兵。索尔抬头,正对上一双翠绿的蛇眼。
“好久不见。”
索尔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抡起锤子砸去,耶梦加得无处可躲,只能张开血盆大口支起毒牙,将毒液悉数喷出以期待索尔会躲开。
她低估了索尔搏命的心态。
雷神之锤砸断了她的身子,而她的毒液也浇了索尔满身。
索尔在毒液中挣扎。耶梦加得的毒液除了深入骨髓的毒素,甚至还带上了腐蚀性。他能感觉到皮肤在被灼烧,变黑,就像壁炉里的碳火那样。
“我一直想告诉你,父亲委托我转告你的话。”他的耳边响起了巨蛇的声音,“我知道你会出现在父亲的宫殿里,我都看见了,奥丁也都看见了。”
“‘我没有背叛你,他们是你的孩子‘。”耶梦加得躺在血泊里,翠绿的蛇眼始终望着索尔,“父亲。”
雷神愣了愣,手中的锤子咣当一声砸在地上,他伸出手试图摸一摸这位长久不见的孩子,然而在那之前,黑暗就抢先一步吞噬了他,他还没能来得及从指尖感受到蛇鳞那粗糙的质感,便再也没有了感受的机会。
耶梦加得的时间比他稍微久一点。雷神之锤砸断了她的半个身子,但是她依然还保存了些许魔力。那是很久以前洛基对她的教诲,永远留一手。即便洛基本人可能已经在疯狂中忘却了这些,耶梦加得却始终记得。
她记得的还有更多,她一直是他们之中最聪明的那一个,不光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天资聪颖,更是这一切对她来说本就是无尽循环中的过往。相同的风景她看了一遍又一遍,连院子里的月桂树有几片树叶她都数得一清二楚。
她赶在自己还有意识之时发动了最后的魔法。时间回溯生效的时间有点长,在这个空档她开始不自觉地回忆。
那是更久远的时候,第一次轮回之时,洛基交于她的魔法。她是记得那是个阳光耀眼的下午,她被父亲堵在书房里,一遍又一遍地背着这个咒语,直到闭着眼都能默写出来。
那时他还不懂父亲眼中的忧伤究竟从何而来,直到她被放逐进深海,直到诸神黄昏,她从海中冲出,却正好看见雷神的锤子贯穿了邪神的胸膛,邪神的权杖也刺穿了了雷神的心脏。
“……我本是为了你。”
父亲英俊的面容被毒液和针线摧残得不成样子,只有那双眼睛让耶梦加得认出那还是自己的父亲。他躺在血泊中说完了这句话就闭上了双眼。
耶梦加得对上索尔的眼神。
那双和芬里厄相似的眼睛中,震惊、痛苦、悔恨、以及更多耶梦加得看不懂的情绪混在一起,最后呈现在她眼中的,是一位神明生命最后的对孩子的关爱。
雷神丢掉了锤子,耶梦加得低下头,让索尔的手覆在她的额头上。
“我想他应该教过你那个禁术了。”伴随着索尔的话语,耶梦加得能感觉到源源不断的力量涌进身体,代价就是英武的雷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衰弱下去,“阻止他……也阻止我们。”
耶梦加得能猜到索尔在想什么。他们努力了一辈子却依然无法跨越巨大的鸿沟,从阿萨神族到巨人族,从雷神到火神,或者说仅仅是从索尔到洛基。她依然记得在大书库里,她躲在窗帘后面看两人相拥时被抓出来一顿臭骂的场景,那时父亲摁着她一顿骂,雷神却笑着去牵父亲的手,告诉他别和孩子过不去。
我当时就是没和你过不去才让你长成这幅混蛋样。洛基反手一权杖敲在索尔脑门上。
芬里厄不会知道,她从不问自己的另一位双亲是谁,是因为在很久以前她就看过了真相。
神的生命漫长又短暂,漫长到能够看完一颗星星的生与死,却也短暂到连偏见也无法消除。
视线开始渐渐灰暗下去,耶梦加得知道自己即将开始下一轮的轮回。时间回溯就像是一场漫长又甜蜜的沉眠,梦中她会看见阳光洒满阿斯加德的神殿,那里没有纷争,也没有偏见,她会看见芬里厄在宫殿里奔跑,也会看见海拉在死者国度对着她们招手。那里还有他们的父亲,还没有被痛失爱子的仇恨和被背叛的愤怒折磨到失去心神、依然智慧又热爱恶作剧的父亲——
再次醒来时她可能会在柔软的床铺上,可能会在干燥的草甸上,也可能是冰冷的荒原,但她永远都会是耶梦加得,世界之蛇,邪神与雷神之女,为了改变终局而不断轮回的时间旅行者。
- END -
文:浅间
关键词:迁移
文体:小说
正文:
周二下午冉冉请了半天假,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一趟菜市场。
她先到蔬菜区买了土豆、胡萝卜、玉米和洋葱,然后到生鲜区买了鸡胸肉和午餐肉罐头,接着去水果区买了半个哈密瓜,想了想又挑了两串阳光玫瑰葡萄。
市场里两只手提得满满当当的姑娘,看起来像个心系晚餐的幸福小妇人——而不是,一个准备和男朋友谈分手的现女友。
每个小孩子都有梦想,女孩子想变成公主,想长得漂亮,想学习优秀讨老师喜欢;而男孩子想要新玩具,想要长个子,想要成为小圈子里的头儿。
冉冉的梦想追根溯源,来自第一次帮妈妈晾衣服。还是个孩子的她把带着清新柠檬香的衣衫一件件晾满阳台,暖融的阳光晒下来,微风吹得很舒服。
小小的冉冉觉得满足又幸福,人生的理想也就此变得格外质朴:她想有个舒适的小家,有一个喜欢的人,有时间慢慢洗干净两个人的衣服,整整齐齐晾在阳光里。
这个理想历久弥新地持续到24岁。
然后,冉冉遇见了周瑾。
24岁的冉冉不是第一次见到花花公子,但周瑾是她见过的花蝴蝶里最标准的一只。
身材高挑,面孔俊俏,事业小成,举止绅士且温柔体贴。
他看起来像个百分百完美的伴侣——如果不是他对外宣传“爱情只有半年的保质期”,并且身体力行地加以证明。
一开始主动的是周瑾,送花约饭嘘寒问暖,最后当着冉冉和朋友们的面坦言,自己从未见过她这样居家的姑娘,很喜欢她这种温柔平和的性格,想和她在一起谈个为期半年的小恋爱,过一过这种他从来没体验过的“传统”的生活。
那一刻的冉冉眼瞳清亮干净,明显没有被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糊了心,因而现场挽起袖子做好了保护我方“好姑娘”准备的朋友们都不懂,她笑盈盈说出口的为什么不是“快滚”,而是“也行”。
之后好姑娘冉冉和花蝴蝶周瑾就凑到了一起。
工作日各自工作,周末便开启双人生活。
周六总是由周瑾安排,他会带冉冉去高级的餐厅、奢侈的商场,也投其所好去游乐园、植物园或者吃吃甜点看个电影。
周天则换冉冉安排——其实除了菜单,也没什么别的安排。冉冉和周瑾在一起的每个周日都和单身时别无二致,她打扫洗衣,看书做饭,听着歌在沙发上睡过去……唯一不同的是饭桌上多了一副碗筷,房间里多了一个好看的周瑾。
其实冉冉比所有人都知道周瑾不是她的理想型,他是候鸟一样迁徙在花间的浪子,和她十数年来期待的安定生活完全背道而驰。但爱情可能就是这样的东西,当你遇见某个人的时候,你预设的所有关卡都为他让路,所有的条条框框都会随他变形。
在属于两个人的周日里,阳台上是洗好晾齐的衣服,电视机里播着充当背景音的无聊节目,小汤锅里的炖菜“骨碌碌”响,电饭煲里的米饭“咔哒”一声跳到了“保温”,曾经只能收到碗橱里的冗余餐具现在放到了常用的沥碗架上,冉冉愉快地洗菜、切菜、炒菜,搭配蘸碟的时候她探出头去扬声问“周瑾你要辣椒油还是小米椒”,然后正抱着从书架上随手选的小说看得一本正经的周瑾抬起头,隔着只在家里戴的框架眼镜,眉眼弯弯回一声“都好”。
这的的确确就是冉冉梦想的生活,这样的日子过一天赚一天,有半年算半年——人甚至不能保证自己能活到第二天,当幸福可以握在手里的时候,为什么还要去奢求长长久久呢?
于是日子以周为单位被共度,最后一月月凑齐了约好的“半年”。
嗯,就是周二这一天。
前一个周天冉冉约了周二下班后的见面,她考虑过把最后的晚餐安排在更高大上的地方,但想想觉得分手不是什么值得张扬庆贺的事情,还是自己家里舒适些。
周一她已经做了打扫,今天的任务只有准备晚餐。
冉冉做了周瑾很喜欢的咖喱,买的也是两个人都挺爱吃的水果,她想分手总归是件酸涩的事儿,需要水果来添一点甜。
门铃响起来的时候土豆已经炖得软烂,冉冉关了火去开门。
周瑾大概是下班就直接开车过来了,身上穿着让人眼亮的西服正装,怀里抱了一捧看包装就不便宜的花束。
冉冉笑着暗想他这身打扮,比起分手,更像来求婚,然后默默得意“交往过这样好看的男朋友,我冉冉这一辈子也是不亏了”。
蓝白复古的深口碟子,先用小碗扣出圆圆的一团饭,再浇上汁水浓稠的咖喱。
玻璃质地的沙拉盆里哈密瓜切成了一口大小的块块,葡萄则全部剪下来用面粉淘洗干净了,可以不剥皮直接吃。
冉冉打开冰箱盛酱好的小菜,周瑾熟门熟路地洗了筷子勺子出来,两个人相对坐下,一边吃,冉冉就斟酌着一边开了口。
“这半年来谢谢你呀,”声音有点涩,果然就算做好了十二分的准备,还是会不舍得,“我过得很开心,希望你也觉得开心。以后见面还是朋友,嗯……如果想尝我的手艺,还是可以再约我的。”
忍着心痛说完了该说的话,冉冉把精力都投注在了面前的盘子里。她一勺勺吃了一半,才忽然发现对面的盘子与餐具毫无动静。
温柔平和的好姑娘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却在花蝴蝶脸上看到了类似“委屈”的表情,她疑惑地偏了偏脑袋,然后对面的人站起来,探身越过小小的桌子。
他嘴唇的触感微凉,印在她温软的唇上。
“你这样,是想延长期限么?”冉冉的指尖不自觉点在唇上,她眼瞳清澈,一如被告白的那个晚上,“短期的话我这边没问题哦,你想再谈多久呢?半年?或者三个月?”
她淡定地讨论起爱情,仿佛那是一个即将到期的罐头,因为还在赏味期,所以断没有扔掉的道理,但因为时日无多,也并没有太多的期待。
周瑾看着人生里第一个想为之停留的女人,忽然有种荒谬的无力感——在遇见冉冉前他从不怀疑自己对那些半年情人的“爱”,但当他察觉自己已经沉溺在她的温暖妥帖里时,他才发现爱情绝不是那种可以随时收回并干脆抽身的东西。
可面前的姑娘给他的,却是他多年来纷纷扬扬无数次给了别人的,那不是爱情的东西。
她为他做了半年羹汤,日复一日温柔地陪伴,他以为她必定爱他,却在半年之期恍然发现,她给他的,就像他送她们的昂贵的礼物,带她们出入金碧辉煌的场所,在许多深深的夜里给到的其实并不走心的慰藉那样,是各取所需,而非爱情。
周瑾茫然且荒谬地发现,他做了多年候鸟,却并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另一只候鸟不再迁徙。
免责mode:求知/笑语
文:汉尼
关键词:深度
文体:小说
原作:《黑暗之魂》、《血源诅咒》
cp:灰烬X猎人
灰烬和猎人的相遇时,猎人正在手撕一个亚楠镇民,是真正意义上的手撕,一枪崩个对面措手不及,然后一个贴身接近,手从子弹崩开的伤口处伸进去,生生把内脏血肉全部撕开,血肉开裂的声音很响,有点像灰烬杀死埃尔德里奇时听到的那些,接着就是肉体倒地的砰咚声。整个过程只用了三秒,干净利落到灰烬想为猎人鼓掌,实际上他也的确这么干了。
听到声音猎人才回过头来看他,那一刻灰烬毫不怀疑对方是把自己当成了猎物,或是敌人,总之是那些不友好的东西。但是接着猎人的蓝眼睛里就透漏出了迷茫,似乎是无法判断眼前这个一身盔甲的人形生物究竟是朋友还是猎物。
灰烬直摆手:“你等等啊,我是好人。”
猎人的手杖啪嗒一下掉到地上。
猎人自我介绍自己是猎人,也许以前他还有名字,但是玩偶和格曼都叫他猎人,那个名字已经太久没人提起了。
灰烬挠挠头,只好说自己是灰烬,名字没有,因为自己是被初火烧过的人,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被烧成了灰烬的前柴薪。
猎人问灰烬来自何处,灰烬说我之前还在古龙顶打银骑士来着,下一秒就看见你在我面前撕人。
猎人很认真地回忆了一下,说,我没听过古龙顶,有别的地名吗?
洛斯里克?法兰要塞?幽邃教堂?这些名字很响亮的。
这里没有那种地方。猎人坐在台阶上,火铳和手杖就放在手边,他屈起一条腿,另一条伸开了踩着下面的楼梯,优美的曲线被拉长舒展开。
那这里是哪?
亚楠镇。
这是个和洛斯里克不一样的世界,没有太阳,不再有火,也就意味着灰烬的使命不在了,往日的沉重责任在一夕之间似乎消散下去,他可以理直气壮地闲下来在小教堂里偷懒。这么一对比就显得猎人也很懒,他在教堂里休息,困的时候就找个隐蔽但舒服的角落蜷缩着,醒来就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发呆,那些扭曲的怪物就在他不远处走过,让人看一眼就能把昨晚的饭都吐出来。
这让灰烬一度产生了怀疑,猎人在这个地方究竟要做什么。
“我是为了治病而来。”猎人对他说,“但是用血疗的代价就是被拖进古神的梦境。”
这听起来像是被骗上了贼船?灰烬心想。
“所以?你的病现在如何了?”
“不知道,但是已经很久没有发作过了。”
“那你可以离开了啊。”
猎人摇了摇头,拾起了他的猎枪和手杖,向那些怪物走去。十秒后他甩掉手杖上的血液,向灰烬伸手:“要走吗,去找让你回去的方法。”
猎人的战斗方式很奇特,走路飘飘忽忽,侧滑和翻滚交替,却又异常狠辣,绕后、开枪、撕开血肉一气呵成,有时又直接冲上去和对方硬碰硬,手杖甩开就是一条长鞭,把对方抽得毫无还手之力,疯癫得很。
灰烬对于这种战斗方式不是很习惯,他总是喜欢扛着一面盾,靠着对方被弹刀的档口给对方一记背刺,在他的世界,技巧是个好东西,但是没有力量的技巧就是花拳绣腿。然而猎人拿出小木盾并告诉他这是这里最好的盾之后,他立即就放弃了战斗的想法,转而老老实实跟在猎人身后。
这算是个明智的做法,这座看上去和洛斯里克同等甚至更加繁华的城镇,凶恶程度却不亚于环印城,处处都充满了精巧却恶毒的陷阱。在连撞三次陷阱,被五个狼人贴脸之后,灰烬终于意识到为什么猎人的行走路线会那么诡异了——他全是在躲避陷阱。
“抱歉。”
那一天他们没能走出太远,不多时他们回到了小教堂,猎人拖着一身血,有怪物的,也有他自己的。灰烬不小心碰倒狗笼放出了疯狗,猎人替他挡了一下,被狗一口咬在腰上,最后猎人不得已拖着他在小巷里逃跑,被狗啃在身上好几口,血涌出来和衣服上其他怪物的血混在一起。
猎人的脚步已经有些虚了,倚在灰烬身上被他扶进去,他比灰烬高了半个头,腿长脖子长,挺像月光蝶,但是倚在灰烬身上时又仿佛没有重量,轻飘飘的,卡萨斯骷髅估计都比他重。猎人在角落坐下,熟练地摸出一管鲜血,灰烬还没来得及问猎人这是要做什么,就见猎人毫不犹豫地对着大腿猛扎下去。
灰烬看着猎人发出一声放松的叹息,身子逐渐软下去,呼吸也绵长起来。他靠过去,把猎人放平躺在地上,为了方便猎人睡得更舒服,他摘掉了猎人的帽子和面罩,那面孔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年轻俊秀,也更加苍白柔软。他本以为按照猎人的那个风格,他本人应该也是个疯疯癫癫的瘦削老头。
但是这个世界都是疯的,猎人只是他们中间不那么疯的一个,那么他的面孔比他们年轻一些也说得过去。
时间仿佛就此停驻,这里没有日升月落,只有永远的黑夜。猎人偶尔会出去,过不了半天又回来,多数情况下他不会受伤,衣服干干净净的,却是一身的疲惫,仿佛走出了很远。
灰烬也曾好奇过猎人为何不去其他地方转转,找找其他的人。
猎人指指空中的血月:“这里已经没有几个清醒的人了。”
“我觉得你还是算了吧,我应该是回不去了。”
灰烬和猎人一起坐在门口,看着眼前的怪物在地上爬。知道他们曾经是人这件事丝毫没有影响到灰烬,因为在洛斯里克这种事情也不少,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的世界半斤八两。
“你……不传火了?”
偶尔灰烬也会想过火熄灭的世界。
如果火熄灭了会如何?那是灰烬曾经在大书库时偶然翻到的,有的学者在对世间种种观察后写下的推测。他们称呼那为深海时代,火已消失,所有来自火中的生命都将消散,亦或是回归他们最初的样子。深海时代已然有它的生物,就像火出现之前的巨树和古龙,新的生命也将诞生在新的黑暗时代。
“那个时候我应该也不在了。”
“你是不死人。”
“不死人也是来自火中。”灰烬给猎人展示他的腹部,从一部分血肉已经转化成了粗糙的树皮,甚至还有几片滑稽的树叶。
猎人摘下手套,指尖滑过那些树皮,灰烬已经感受不到猎人的手指了:“初火燃烧过巨树,于是我们从树中诞生,现在火已渐熄,我们也要回去了。”
“还有多久?”
“不知道,我有黑暗之魂,所以我应该能够活着看到初火熄灭的那一刻。”灰烬对于死亡没有什么抗拒的,灵魂被灼烧之后的沉睡就仿佛沉入深海,他看着光芒离自己一点一点而去,连同那些苦难和悲哀,而自己也在一点一点下沉。世人恐惧不死人就像恐惧死亡,后者意味着永恒的终结,而前者竟然能够从那终结中再一次返回。但是他注意到猎人的眼神不太对劲,故意打了个哈哈,“没事,我活得够长啦,好歹我也传了两次火。”
灰烬伸了个懒腰:“你又是为什么留在这里,你的病明明已经好了。”
猎人擦拭猎枪的手突然停下了,现在他摘下了面罩,此刻他蹙眉的表情远比那一天他昏睡时更加生动漂亮。
“你有想过要拯救一个人吗?”
灰烬顺着猎人的目光看去,从这里向远处看去,猎人目光尽头是一个跪在地上祈祷的背影,白衣在夜晚中白得似乎要发光,巨大的木轮靠在他的手边。
那时他只是个初出茅庐的猎人,躲在亚楠的角落中不知所措,他试着找寻一些还算清醒的镇民或是猎人同僚,但是很快发现,不论他做什么,他救不了镇民,而他的同僚们,不是死于狩猎,就是醉于鲜血之中,变成他们自己的猎物。
“我尝试过很多办法,但是我救不了他,除非我不去碰他。”
那个人是他遇到的第一个,确切说是挚友般的存在,强大,温柔,和格曼不同,他陪着猎人在这个黑暗残酷的世界中逐渐站稳了脚跟。猎人毫不掩饰对他的景仰,于是,他替那个人去寻找了那个禁忌的地方,该隐赫斯特。
如果知道一切的结局,也许他就不会去那里。
第一次的时候他恍恍惚惚地走出该隐赫斯特,最后跪倒在雪地中,身边是马车的残骸和马的尸体,在梦中寒冷无法伤害他,但是他依然在该隐赫斯特的风雪中蜷缩起来。他想起那个在房子里求他去找爸爸妈妈的女孩,他从没给她带回过什么好消息,但她依然感谢他,她哭着说:“谢谢你,好猎人。”
最后他带回了小教堂的消息让女孩去那里寻求帮助,他自以为那是救赎,直到他从猪肚子里挖出了红丝带。
你救不了任何人,你所做的一切只会害死他们。
最后他一路杀回猎人梦境,当他手刃格曼时,他终于等到了自己要等的神明。月神在血月中降临,巨大的手掌捧起猎人,手指收拢,额头亲昵地贴上来。
“优秀的猎人,你将会得到你的奖励。”
“你可以给我什么?”
“在这梦境里,你想要的一切。”月神的手掌裹着他,因为三根脐带的影响,她无法侵蚀他的神智,猎人有了和月神对话的机会。
“让这一切重来,回到我刚来到亚楠的那一天。”
“奇怪的猎人。”月神丑陋的脸抵上他的额头。
“我当然有。”
“但是在我再一次苏醒前,他就已经死去了。”
那日他直面埃尔德里奇时,他所爱之人还剩最后一口气。
我砍下了一位神明的头颅,直到那一刻我才发现我爱着他。我抱着他的半截尸身去到了重生之母的面前,我向那位女神发誓,我愿背弃我所有的信仰,我愿承担薪王的悲惨命运,即使化作蛆人永世匍匐于地,也要请求你,拯救我的神明,拯救他于被吞噬的痛苦和绝望中,请让这银色的月亮重新升起。
请求你,我请求你,重生之母,罗莎莉亚啊——
“看来我们是同病相怜之人。”猎人抬手去摸他的脸颊,蓝眼睛出奇地温顺,“你重复了多少次?”
“太多了。”灰烬喃喃道,他从没数过,但他知道那足够他摸遍洛斯里克的每一块石砖,轮回久远到连亚诺尔隆德的阳光都变成了久远的记忆。
猎人递给他一个物件,那是一个红宝石胸针,宝石明亮美丽,嵌在镂空的金属底座上。灰烬握着它,向猎人投来疑惑的目光。
“一个朋友的遗物。”猎人咧咧嘴,勉强给了他一个微笑,“挺好看的,但是我拿着没什么用。”
他看着灰烬,突然吻上来。
猎人的皮肤很白,也许是因为他长久地处在这片被黑夜笼罩的城镇的缘故,当他在黑暗中褪下衣服,躺在那些深色的布料中时,更是白的近乎发光,甚至一点疤痕都不带,光洁白皙得不像一个战士。灰烬的皮肤在长久的风吹日晒下变成了粗糙的小麦色,伤疤一层叠着一层,他说不准那些都是什么时候来的,是他成为灰烬之前,还是他醒来之后。
他们在小教堂的角落里相拥,猎人眼底的绝望和泪水在灰烬面前翻腾上来,如同他撕裂的肉体中翻滚而出的血液,在他们周身蔓延开来,猎人从没这么脆弱过,在灰烬怀里他仿佛化成了一滩破碎的血肉。灰烬吻下去,将它们一一收集好,聚拢,又将它们变回原本的那个猎人。
灰烬醒过来的时候,外面依然一片漆黑,教堂里被点上了蜡烛,老太太睡在椅子上,昏沉中叨念着一些灰烬听不懂的话。远远有犬吠声传来,猎人背对着他躺着,摘了帽子和面罩,解开了头发,身上盖着他的黑风衣,正睡得沉。他修长的身子蜷起来,缩成一小团,因为寒冷微微发抖。
灰烬抬手,从后面抱住猎人,怀里的身子温暖柔软,如同火焰。
“我想带你去看看阳光,亚诺尔隆德的阳光。”灰烬小声说着,他有些渴望猎人听到这些,却又希望他听不见。
猎人醒来时,灰烬已经消失了,仿佛他从未来过一般,连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他送出去的红宝石胸针躺在手心,被五指轻轻拢着,仿佛曾经有个人将它郑重地交还给猎人,并将他的手捧在手心。猎人裹着衣服坐起来,有点点月光洒到教堂门口,血月有时颜色会变得很浅,那个时候看上去就好似阳光。他突然就心痒了起来,仿佛找回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有什么已经枯死的东西在生根发芽。
“怎么了,我的朋友?”
阿尔弗雷德有些搞不懂他的这位小朋友,明明看起来那么年轻,做事却疯疯癫癫的,但他欣慰的是他的小朋友每一次都能清醒地回来,这多少让他有点放心。
小朋友站在他面前,左手猎枪右手手杖,还是穿着他一贯的风衣,只是盯着他不说话。这让阿尔弗雷德有些担忧他是不是又去亚楠外面疯了,但是仔细看他的眼神依然是清醒的,于是他觉得小朋友应该是又什么话要说。
猎人快速地贴上来,却在阿尔弗雷德身前半步停住。
“我要走了。”
“这次又要去哪?”阿尔弗雷德抬手,给了猎人他熟悉的治疗魔法。
小朋友的眼神有些暗下去,很快又明亮起来,那是他熟悉的眼神:“不回来了。”
阿尔弗雷德的手上一顿:“……那,路上小心。”
他再一次站在了月神的面前,格曼的尸体倒在他脚边,他从怀里掏出那三根脐带,一把全部捏碎。
“你终于醒悟了。”
月神再一次降临,
时间不会倒流,梦境重置了,但是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梦境基于记忆诞生,他追逐的只是一个停留在记忆中的幻影。一切早已结束,真实世界的阿尔弗雷德并没有他这位朋友,同样那个女孩也早就死在了兽灾中。
“是啊,但是我有了新的愿望。”猎人望着月神,突然露出了微笑。
他有些向往阳光了。
灰烬坐在篝火旁,山巅之上的太阳已经被侵蚀成了一个火色的圆环,面前的初火已经只有一小团篝火那么大了,他记得在他还没成为灰烬的时候,那时的初火燃烧起来足够把天空都吞噬,生命诞生在火中。如今火已渐熄,生命也要回归到他原本的样子,他们从巨树中来,在火焰燃尽之后就要回到树中去。他的树化已经开始了,但是由于黑暗之魂,那将会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足够他看着这个世界重归黑暗。
他们救不了这个世界,就算他可以再一次从墓地中爬起来寻找薪王们的灵魂,但是下一次,再下一次呢?初火的熄灭几乎成了必然,他想起来洛斯里克那对依偎着死去的王子,他们唯一错的就是加速了这个进程。
在他最初醒来的时候,亚诺尔隆德仍是神都,如今连洛斯里克也陷入了混乱。
灰烬在迷糊中听见了那个声音,什么东西被撕裂的声音,按理说这里是初始火炉,不会再有人来了。
他看见了猎人,确切说是不成人形的猎人,他的皮肤变得黏腻半透明,带着某种水生生物才有的光泽,那双曾经缠绕在灰烬腰上的修长双腿也没了,一团一团的触手支撑着他走过来。他的面容也已经模糊,看上去就像潮湿人形——那些不需要火就能诞生的生物。但是灰烬确认,那就是猎人。
“你怎么……”
猎人直接扑上来,所有的触手绕上灰烬的身子,灰烬伸手去抱他。
“你说的对,这个世界的确是没有希望了,但是我的世界也毫无指望。”
“如果可以,我想和你一起死在深海里。”
评论要求:笑语
作者:小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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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nnah Hunt - Vampire Weekend
[You and me, we got our own sense of 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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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与一片绿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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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称为永恒的存在,若用人类的话说,大约是位旅行者。它曾经去过的地方,有许多东西,我们的语言我们的想象力远不能及。反正你一辈子也不会知道它曾经来过,曾经存在于此。
它不进行任何接触、干涉时,像是全知的神。但它要落下来,就得降维到一体实体。这实体与这个世界的本土存在没有区别,除了里面盛装的意识,但能力也有了大范围收缩蒸发。以及,当它遇到任何事情时,想离开时,总会有条随时随地都能打开走人的退路,抽身回到天上,继续往前浮游。
不过现在,这之中出了点儿问题。
降落舱一样的东西狠狠砸进了树林间。一侧冒着烟,他手动撬开舱门,爬了出来。活动手脚骨肉,呼吸草叶泥土。无需多久就能适应,这次采用的躯壳是这个世界两类智慧生物中,根据资讯更占据主导位置的那一类。
一切都稳定下来,机器损坏的部分都不再冒电火花。他转过身,打量降落地周围。尚未辨识出的不太对的味道,由视觉捕捉到了来源。沾着飞溅而出、缓缓外流的红热液体,舱体与地面凹陷之间,露出本地生物的下半身。
观察特征,可了解到其种类。两具,成年。初断:一对。
他盯着它们看。
然后他听到别的动静。
扒开没被砸平的草丛,还不会走路的幼犬,其实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手足脸上沾着些父母的血液,跌跌撞撞往外爬行,把那些自然界中惹眼的颜色也抹得,草叶与土地上到处都是。
哦。
他过一阵跟一步,保持距离,看了它一会儿。见它摔倒了,然后在地上囫囵打滚。发出茫然的,但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唤叫。
就俯身、伸手,把它提了起来。看见风吹的利草与锐石,在幼嫩皮肤上留下了许多擦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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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的一天。狗把L的住所给拆了。
黎明时分,他在七分睡梦中听到很大动静,爬起来穿衣去开房门,发现被锁上了。
门外一开始还挡了一座柜子,后来也被波及拆碎了。听着外面的吵闹声,没有任何来自声带的声音,只有毁坏一切的嘈杂巨响;从东到西,他辨识着飓风中心的方位移动,然后急了,好在这个世界的人类体能、他设置的水平也还不错,片刻好歹把房门给砸开了。
打开门来,他都能看见大量晨光。大半座房子已经被整塌了。他扫了一眼遍地残骸,这些对他而言毫不重要,踩过不会扎脚的东西,快步走向车库。
那里一样是一地狼藉,机械设备、零件、文件,而且尤其地又碎又散,一看就知道,什么都捡不回来拼不起来了。他径直望向那座降落舱。灯几乎碎完了,这里的墙壁还完好,半暗室中大概估断来,他松了口气,没什么事。
飓风半分钟前在此停止。有猎食者本能的动物,可以把呼吸都收到人听不见。他转头,靠墙的金属桌上,电脑加水杯全都变成了不堪的模样,残留的水从桌沿往下滴。椅子转过来时长吱了一声,狗正盘腿坐在椅子上,手抱着脚,尾紧贴收在裤腿旁,从身躯到一对狗耳尖直立得发锐,好似盯向人类的眼光。
·
犬科医生真的这辈子没见过这阵仗。——虽然饲主看起来没有受伤,甚至没有很悲伤的表现,对于自家房子基本被拆完了这件事。反而显得很茫然。
某些品种的成年狗,若拆家能力完全释放,会是毁灭性的,这点其实往古了说,还是有很多案例的。所以现代人养狗、养大型狗尤其谨慎。医生很迷惑,如果这条狗有这么强的拆毁欲望,那应该很早就会表现出来,然后得到严厉的纠正,怎么都不至于拖到现在这种严重程度,能力和意图都旺盛到了极致,片刻的爆发就能把整座房子拆了,还得出动平常只进行野外工作的队伍,最终才勉强将它压制住。
"以前有过类似的征兆吗?"
"没有。应该没有。"
"呃。你是不是不知情地接手了别人养不下去的狗了?"
"没有,"饲主回答,"我从它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就养起了。"
"那它现在学习进度到哪里了?"
"到……应该内容都学完了,成年前的部分。"顿了顿、接了一句,"成绩都很好。"
也不落后啊,甚至算超前了,说明智商水平是够的。这么说过来,现在饲主就跟医生一样,对此时情况正一头雾水着。
"好吧,"医生翻了翻初步检测报告,"你养的这品种本来野性就强、静不下来;似乎你给它营养提供得很充足,所以长得又比野生同类健壮太多。一般不会这样的。”
“这样么。”
“嗯……那么,除了书面学习,你平常怎么相处和教育,训练它行为的?是不是太娇纵了,这么久过来性子给惯坏了,结果一点小事就把它惹毛了,闹成这么大。"像是顿顿都吃的肝脏,忽然这一天没给之类的。
"……"医生看着饲主对这个问题给出漫长没结尾的呆滞。
喂喂。如果真有点那样的话,那也不对啊。如果真的一点也没做的话,两年再往前这饲主就该被至少啃掉一只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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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医院走廊,L走向自家狗的独立牢房。
隔着一段路就听见响声,走到门口,看见里边已经再度乱成一团,托盘里的金属器械飞过来砸在他旁边门框上。狗将窄小得只够它转个身的笼子都撞得扭曲了,令刚苏醒的自身也又增伤痕,出还是出不来,带着笼子往前翻滚,扑向某个工作者时把人吓坏了跌倒了,虽然看着可怕但并不真的伤害谁,在人类不先动手时;只是从缝隙把人身上挂的钥匙夺过来,开了笼子门锁。
被包围、看起来打算露出尖牙突袭时,抬起头看见了他站在门口,刚爬起来的身子愣站了一秒,接着又被扑倒。没想到这会儿它还这么有疯劲,在场三个人按不稳打下一针镇定,犬张口发出震玻璃的咆哮,张大的口下一个动作就要撕下拦它害它的谁一块肉。
"等等。"饲主说。
在场所有听得懂的智慧生物都刹停了,看向他。
"你们出去。"他说。"我是饲主。我来解决。"
人们很迟疑。
"我出了什么事,医院不用负责。"他对他们说,"我签字了。"
虽然那也是人命;他们见他眼光很坚定,看得清被疯狗撕成碎片的坏结局。好吧。他们放开了狗,抬脚踏过暂时不敢留下来收拾的器具残骸,走过他身旁,离去了,有人抬起胳膊啧了啧,有点小擦伤得赶紧去处理了。
他将门合上。然后转过身来,独自一人直面狗。狗刚从地上爬起一半,仰视着他。保持在高度应战的状态,绷紧得一触即溃。
很痛吧,从被逮下以来。很难过吧,一直一直以来。
"对不起。"L说。
他没有那么多表情变化,去渲染表达。也许在别人看来很不真诚。但狗是他养了三年的狗,顿时从眼睛到爪趾完全愣直了,粗气都忘了喘。
[造成了这么大损失,而且表现出了极度的危险。虽然这次没伤到你。如果你有意愿的话,是可以……交给我们代为处理掉的。]
"我做错了。"人类说。"一直都。太错了,错太久了。"
[你只要点个头,就什么都不用再操心了。]
"以后不会这样了。你想要什么补偿都可以。可以原谅我吗?"
狗的尾扫了扫身后地面。
人类双手朝它张开一个拥抱。很不熟练,是第一次。僵僵硬硬,尴尴尬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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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记得吗。你以前给我洗澡的时候,场面混乱把你淋了湿透,然后你抱怨'这世界科技的自动化程度也太低了'。"
"我都记得。"
他们换了间小很多的房子住。其实主要是,以前那么多空房间并没用处,只是需求个放东西的车库。现在这间两室一厅,L把降落舱搁在了最大的主卧,腾走大部分家具后能放下,就足够了。
谁都没注意电视里在放什么。狗坐在沙发前的地板上,靠人类腿边。人的手则搁在它头发和耳朵毛间,摸一摸,扫一扫,捏一捏,习惯上手习惯得很容易,因为物种之间本身就有这种相处天性。它把头一歪,获得轻度满足,然后赖得更深了。
"我喝牛奶喝吐了一床。想吃的东西你没买回来我大吵大闹,给你留下好段时间的齿痕。跳进我还对付不了的深水。虽然你不会骂还是动手,但你强烈散发的情绪气味我都能闻到。这种小事你根本不记得吧。"
"我都记得。我记忆力很好的。我都还记得,你非要尝尝购物赠品的巧克力,从我这里拼命夺过去,一口把几小块全带着包装纸吞了。"
尾毛随意地扫着拖鞋与裤腿,这会儿加了个速,又落回。
"而且你现在都成年了,不会再有那种事了。"人说,一直在摸着,不自觉手指从耳廓往里伸多了一点,被弹开,狗耳摆了摆,又平静下来,他在耳背安慰了一下。"这么说可能显得我没在乎,但我是真的明白我做错了——只是因为这些吗?"
"……"狗沉默了片刻。电视里重复使用的笑声素材响了片刻。它转了些身子,将身旁靠着的双腿紧搂住,下颌搁在膝上,挤压得都挺用力的,真不想松开啊。
它垂下双耳,闭上眼。
"你知道你把平板丢给我就不管了的时候,我什么都不认识,误触选的人类课程。"
"知道啊。"两边编排的内容导向与丰富程度完全不同,他以前没管过没问过——除了保证狗吃饱(营养均衡)穿暖睡软,其它都完全随它的便,随着快速成长它生活自理能力提升了就更少、几乎都不去过问了——而现在也没敢问医生,如果学错了有没有什么问题,狗用狗成年的时间学完了人类成年的时间才能学完的课程这是正常的吗。
"后来我也回去看了我原本应该学些什么。那里面不会讲人类的生活轨迹,还有历史。人类,可以活好久啊,就算是以前医学水平不发达,怎么也能三四十年往上吧。而我们二十年就封顶了。"
"噢。"
狗将脸都埋在了裤子布料皱褶里边。头上的手也停了停。
"而且你还更不一样。你是永恒。"
"……啊。"
"人类在你看来都是又短暂,又无足轻重的吧。别说一条狗了。本来能活在你身旁的时间就这么短,你又完全只专注你自己的事。你经历了数不清的旅行,这么一小段又普通的记忆根本不会留下痕迹吧。……就算只是留下一个瞬间,一个不怎么样的场景。
"我也想在你心里留下一根狗毛的位置啊。"
它已经完全被不闻不问的饲主逼疯了。一点都没有疯,饲主和宝贵的降落舱它一爪尖都没碰。
"如果设想你的视角,感觉自己下一瞬就会彻底消失,你都不会记得一丝。"它说,是呼吸让身体起伏,是忍不住浑身发抖,"想想就,好可怕。"
饲主将狗的头轻轻搂在温暖的怀里。
"我记忆力很好的,"他说,"我经历的所有事情我都有很清晰的记忆,你不用怕你被忘了。"
"那这也只是很小一段,你都不会捡起来回忆的时间,如果你的记忆那么浩大的话。就算成为永恒是不可能的,"狗说,摇摆着头,蹭人的手和衣服,人类也配合它,"就算有人类那么长的时间都好啊。一天多看我一眼都好啊。"呜呜。
"……我也有些事情得坦白给你听。"永恒说。
"啊。"狗半睁开眼,抬头看他。
"现在我也想清楚了。你知道我一直在修那个东西。"L说。实际上他的旅程并不是借助什么科技、机器,那是他的一部分,只是实体化成这样而已。如果实体化成人体的某种怪病,在本土人类的管理下,偷取特定药物比仿造某个零件要难多了,至少他当初得到的资讯是这样。"一直修不好它,让我很焦虑。从来没有过这种状况。
"以往无论我在降落的世界做什么,出什么问题,我都可以马上用它撤走。但现在我依赖的退路没有了,我沉浸于找修它的办法,其实是在逃避去适应这个突变。"
狗能闻到微妙的情绪气味。它将头靠到人的手下边,让人抚摸柔顺的毛,来舒缓彼此。
"实际上我两年前就差不多明白了。按现在这儿人类的发展速度,差不多得等二十年,才有可能诞生能修好它的技术。其实我除了等着什么都做不了。但我不敢停下来,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这之外的一切。
"我也在害怕,恐惧这种我没法抓稳的未来。"
狗笑了,松散地摇尾巴。
"那你还是能等到的啊。幸好你没有选择做条狗。"
"嗯……所以,反正这段时间也只能等了。我就不去做什么无用功了。"L说。"这之后我就陪着你吧;到你的二十年结束,你都可以完全拥有我。
狗靠在那儿,睁大了眼睛。
"让我留下最轻松美好的,可供时常回味的记忆吧。你也,直到最后都不会再寂寞了。"
耳朵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抖了抖。又抖了抖。
"……这是梦吗?"
"把你养成这样,闹出这种事,也没法再交给谁去了。"
他这话一脱口,狗马上就甩开他的手窜了起来,姿态像是要马上对任何一个替换饲主发动攻击。
"哎我就随口说一句,别当真啊,我没想过的,一点都没的。"他只好语言安抚,行动安抚,让狗回到怀里来继续平静待着,只有尾还有点不安稳地晃动。
"一直困在这种小地方,也是委屈你了。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之后一起去逛逛吧。"
只要跟着人走,去不去哪,都无所谓的。被揉着毛,狗闭着眼想了想,噢,永恒本来就是位不断游览着各式风光的旅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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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站售票窗口里坐着的人,抬头看了人一眼,看了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等着的狗一眼。
这里旅客不多,现在售票处都完全没有排队。
"先生,"她说,"冒昧问一句,您是要带着狗出行吗。"
"嗯。两张票。"
"但是您要去的这地方,现在是禁犬的。"
"呃?"
狗看着L空手走回来了,打开手机开始翻什么。
"怎么了啊。"
"……"售票员教他查了查限制区域,随着时间只有范围扩张。"发达的城市基本上都禁止犬科动物进入了,原本生活在那里的都在被清除。"一齐往回走,人说,"对不起,你想亲眼看看大城市的样子,这愿望大概暂时不能实现了。"
"还好啦,我只是随口说说。去哪里都可以的;而且大城市的气息,"狗说,尾随便地晃着,偶尔扫到旁边人的腿上,"看影像我都觉得,我不会喜欢的。"
"那现在怎么办?"
他们一齐抬头看本地小城镇,污染不严重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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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有那么丰富的经历,那有什么故事可讲讲解闷吗。"
"大多数没办法用这里的语言描述。说了你也听不懂。"
"我也没有那么傻啊,至少我还……"
"不。我的意思是,你让这个世界本土最尖端的人类学者,像是上次获奖的那位,来听都是听不懂的。世界之间的差距会非常大,远超出人们基于本土的幻想。"
"哦……"
其实也不完全是,还有很多世界是高度相似的。不过有很多经历他不是很想讲。回忆着让他想起了一些,一直隐约感觉着,不太明显的事情。
少无人烟的路线上,车里空座一大堆,还要坐一起是能理解的,但狗根本不好好坐,还没脱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的能脱离,对渴求已久的接触回应终于能得到后产生的严重依赖,也不管行车的震动,就枕在人腿上。他的手放在狗耳边,偶尔摸一摸毛发。那边的尾无聊地扫动椅背。
咳咳,人听到旁边的动静。扫了扫乱飞的头发,看向过道另一边。中年人靠在敞开的车窗旁边抽烟,也很无聊,看着他们俩。
"你这狗挺粘人的。"
"嗯……"
"看品种,本应该是很野很拆,很不服人的那类啊。"
"是。"都大拆过一趟了。他跟人聊着,手上随意地应付。
"多大了?"
"三岁多了。"
"哦,刚成年。"把烟头直接扔窗外去了,对方呼出最后一口烟气,"到十八岁都是非常能折腾的,你要有心理准备;"
看来这人不止了解,还养了的。养过。
"要谨记,要珍惜。时间是很容易一眨眼就流干净的。"
不满饲主注意力转移后的敷衍,狗挣扎抬起头,见对面微笑着,也瞥了它这条一无所知的小狗一眼。看起来是友好没隐心的,但从气味上它也十分不喜欢。
浮现苍老迹象的面庞。那么他/我以后也会变成这样吗,他们想了想。应该在那时到来之前就会圆满结束这段旅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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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下过雪,山路又难走,又寒冷。
也许好处是旅客甚少。他们换了最保暖的厚衣服,互相搀扶往上爬。
有过于丰富的经历,这种体验,大多数体验,他都应该不陌生的。当然每次也有些不同;他总感觉现在每一处都不太一样。每一步、每一次抬手,握住、紧跟。每一片变幻的视野。
他们到了山顶,这儿太冷了,就他们俩站在望台上面,抵抗着冷风看风景。
哈啊。冷得都不敢大口呼吸。人类,永恒,他望向远方。也许确实不知道,上次这么认真地看没什么特色的景色,是什么时候了。不就是雪覆盖自然山脉上的深绿与褐,与干净的天空在远处粘连。现在是因为与谁有联系的缘故吗,想法会发生变化。
想起、想不起某件事。从天穹到山脉,在视野中,被震动、劈碎成一片片。缝隙很隐形,但是存在着,让人看着它们时的感受,刹那间完全不同。摄取的一切信息都变质了。读取理解的方式发生了腐化。
看不懂了。忽然他就理解了。他一会儿没动,怕他是冻僵了,狗从身后搂住他。
不知道多久之前,有谁说了你是永恒,你就以为你是永恒了,你以为你理解了所谓的永恒。
越来越碎,越来越碎。山脉碎成每一朵雪每一簇树叶,每一片,每一条叶脉、棱角。天光碎成各种颜色,而无法重叠聚合。什么都再也辨认不出来。
为了好好传递热量,搂得无比地紧,头搁在肩膀上,往颈窝深处蹭,毛挠得很痒。
你又没有同类,没有参考。时间又拖得这么长。你根本意识不到,什么事情发生,是什么将降临的迹象,什么是什么的代表预兆。
"怎么了吗?"狗抬起来一点儿头,感觉到一些奇怪。
"没。没什么。"他对狗笑了笑。
苍老。衰老。缓慢,迅速。衰竭。烧尽。
你将体验你从未体验过的一切事情。直到将至的事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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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害怕永恒,对吧。
在那面前,会感觉自己……无比……渺小。什么都……做不到,就会消失……也什么都……无法,无法留下。
想要留下……一丁点也好……的痕迹。
那么……你现在应该开心些……
开心些吧。
别露出这种表情啊。
当永恒……终结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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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没能信守承诺。想来其实我,以前也丢了不知多少承诺。但这一次……
真的,抱歉了。
在这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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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类喜欢生活在山林里,只与现代社会保持最后一丁点的必需联系。不是因为什么文化潮流,就像是种天性,就觉得这么活更舒服。
他们当然也会有养狗的,养条好狗对这种生活很有帮助。但他们是从来没见过这种狗。品种似乎就是这儿的野狗原住民,但智力教养,又比谁见过的狗都好。没有主人带着,独自居住,跟他们聊天、偶尔到附近城镇去换基本物资,工具手段使用得都跟人类没两样。另一方面作为狗,各方面体质能力又都比人类更好,健壮得绝不是野地里混出来的;打多了猎获会积极分享,叫它闲暇来帮点忙它也很乐意出力。大家相处融洽,又偶尔为其啧啧称奇。
有人说它要去某个还没禁犬的城市,也许能混得很不错,说不定能叫更多人改观一下对狗的看法。也有人对它开玩笑说:要不跟我回家吧。
它完全不为这种玩笑发一丁点的笑。
给你取个新名字吧,不这么奇怪的。
它不接话。
你肯定以前有过饲主吧。能把你养这么好,肯定是个很不错的人。
它不回答。
是抛弃了你?应该不会啊。还是过世了?
它忙完要帮忙的活计,一言不发地走掉了。有人拍拍新来的人,说,别再乱问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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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杀的风在吹。地面上全是堆积落叶,每一脚都一片脆裂。
狗抬起头,看森林,上方边缘划碎的天空,今天天气挺不错的。
它停下了脚步。
视线钻进了每一片枯叶,每一条叶脉。收回来时,在空气里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偶尔是可以捕捉到的,碎裂成了无数细丝,浅浅环绕着这世界,几乎等于不存在、没有谁记得的,从来不该被称作永恒的永恒。
永恒他永恒地睡去了。
它有许许多多可以回忆,根本没有多少可以回忆,但现在就算是以前拿去跟人抱怨的,都变成小心翼翼保存的回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片风里,回忆起了一段以前都没注意过的话语。
"你知道么。因为你们只知道这个世界的模样,所以很多事情,不会觉得违和。"
"你是指什么?"
"这个世界的人类。有30%对葱类食材过敏,容易致命。有40%对于可可碱、咖啡因过敏,也容易致命,说直白点,就是不能碰咖啡和巧克力,以至于某些节日有人想送礼物,还得好好调查下对方究竟能不能吃。"
"……?所以?"
"还有大概25%的人味觉非常差。比率很高,以至于餐厅要专门为这类人设计提供,比起口味,散发的气味上更吸引人的美食。——你知道'返祖现象'是什么意思吧。"
"知道,但还是完全没听懂。很奇怪吗,我们不都这样吗。"
"也许我在别的世界听到过的消息,与这儿有关联。……也不一定。算了,还是别说了吧,忘了我这段话吧。"
"又是什么我无法理解的东西吗?"
"不是。但也许说出来不太好。大概就算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不过……"
在风里它抖了抖耳朵,一边挂着的耳饰晃了晃,灰色不闪一点光的材质,毫不起眼。像是发出了风铃声,像是某个人的话语声,再也不会传来的呼唤,像是又捻了捻耳尖的毛,指尖却十分冰凉。
"这是这个世界不存在的字眼。这儿只有狗,野外的就是野狗。因为你太与众不同,所以我给你这个字。也许你什么时候会突然明白的吧。"
这世上唯一的狼,忽然明白了。
想要啸叫与奔跑,跳下山涧。
想要将风中一丝一丝的残存都用爪钩住,吸入鼻腔。
"因为大体相似,当时又焦急,我就没有注意。还真是傲慢啊,这个世界的人类。"
确实,那并不是什么有用的信息。狼在林间徘徊,只是它又捡起一枚碎片时,发现它还有另一面色彩,这样使得它又马上把记忆翻了个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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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记起来最开始的时候,只有表皮模仿了人,还不那么像人的人形,抱着它边在林子里走,边用袖子擦它脸上的血。它抓住了人形的手指,然后就下口。
虽然造成不了多少伤害。人形都没有马上抽回去,就放给它咬。没有任何表示的双眼,与它的幼崽大眼睛对视。但它能闻到些情绪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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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小时候的事情,它应该完全不记得了才对。但它现在记忆无比清晰,没有想忘掉的事情,所有宝物都闪闪发亮。
闪烁出永恒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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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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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本来想作弊超车把首杀抢了。然后发现已经被抢了。算了。之后会再从头写个作业的。大概会写个姐妹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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