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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亡狗
本来写的时候有想过以宝物为主题讲述这个故事(参考了邯郸的初中生事件),埋藏财宝嘛。但转念一想这样写的话未免有些太过于消极或者说恶毒了,于是采用了故事主题的另一个方面,也就是城市化进程影响下贫困地区道德与精神生活上的衰退,希望大家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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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亚程像往常一样醒了过来。昨晚有些折腾,但总归还在可控范围里。
张亚程简单收拾收拾就出了门。王子耀还没来,张亚程也没在门口等他,自己往学校去了。
乡里的土路湿漉漉的,好像在什么时候下过雨了。初春的雨寒气逼人,张亚程把手缩进袖子,揣在棉服的口袋里,脚下的步子也越来越快了。
一路上他总觉得有什么人正看着他,但四下无人,他只好当成是自己的错觉。走到大道上时,那种软塌塌的不安感才终于消失了。他的肢体慢慢舒展开来。在路旁的早点摊,那位阿姨问他平时一起来的同学到哪去了。他有些生气地回答说,不知道。
到了班上,班里的同学已经到得差不多了。他先是看到了王子耀的座位,桌面很干净,桌子上的书码放得整整齐齐。显然座位的主人还没有来。
他控制着自己尽量不去看同桌的座位,缓缓落座。前桌的同学有一些好奇地回过头来,向他询问同行者的下落。
他感到脸颊微微有些发热,厉声回应道:“不知道!我们又不是连体婴,我想自己过来就自己过来了,仅此而已。”
张亚程的反应明显吓了那人一跳,他自讨没趣地把头收了回去。张亚程则偷偷地为自己刚刚过激的行为感到懊恼。
没过多久,上课铃声响了。张亚程身旁的座位还在等待着主人的到来。一向严厉的班主任看上去有些不安,但他对王子耀的缺席没有作出任何反应。
下课休息时,张亚程被外班的大个儿叫了出去,他们三个总是混在一起。
“‘瘦子’的事儿怎么样了?”大个儿问。
“一切都好,一切都好。”张亚程显然不太想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大个探着身子往教室里看了看,问:“今天他没来?”
“谁知道又犯什么病了?”张亚程没好气地回答。
“切,真没意思。下午放学的时候记得给我带瓶冰红茶,要大瓶的。”
大个儿说完就离开了,那之后张亚程一直有些心不在焉,放学后也没理会大个儿的话,径自回家去了。
家里空荡荡的,父母长期在外打工,张亚程铺上床翻过身,望着天花板,想了很多。他想到母亲离开之前的那段时间,想到刚认识王子耀的那段时间,想到与奶奶的永别,想到曾经的蔬菜大棚,想到一双僵死无神的眼睛,想到泪水从一个人的眼里流出,又落到另一个人的眼里。
他沿着田埂缓缓挪动着脚步,越走心里越感到沉重。终点是那片业已废弃的蔬菜大棚,现在早没人种菜了。大棚旁的土地明显发黑,失去了前一日的僵硬。
他很快找到王子耀的位置,在一旁坐了下来。
“本来没必要走到这一步的。”张亚程先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但王子耀没有回应他。
张亚程低着头,继续说了下去。
“你和我认识这么久应该也清楚,我并没有什么恶意。当然,也许你觉得我有恶意,也或者我真的欺负了你。但你知道,那不是事实。大家都知道我们经常待在一起,或者说是一起混的,都知道我们是好兄弟。我们当然是好兄弟,我比你壮,所以我会保护你,你也经常拿你的零用钱来和我一起分享。这很公平。你是个乖宝宝,谦逊有礼貌又听话,我们本该把这样的友谊一直维持下去。那是多好的情谊呀。但我想不通,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呢?”
张亚程说着,忽然感到有些哽咽,再说下去,泪水也许就会决堤而出。
“大个是大个的问题,对吗?你不喜欢他,所以你才反抗,对吗?你可以讨厌他,你当然可以讨厌他,但你不该让我在他的面前难堪。我有些急切,是的,我承认我当时有些急火攻心,不小心打了你一下。但说到底,这还是因为你没有好好和我说啊,或者是你说的时机不对。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只是轻轻打了你一小下,你就不说话了呢?朋友兄弟,我是真心地向你道歉,大个儿也要向你道歉,当然我知道你讨厌他就没让他来,但他求我帮他请求你的原谅。”
几滴泪水穿过土层,渗透到王子耀的脸颊上,冰冰凉凉的。张亚程站了起来,盯着他的脸,或者说认为自己正盯着他的脸。
“你站在了一个不该站的地方,或者是做出了一个不该做的动作。我没想那样对你,真的,我向天发誓。说实话,你倒下的时候可着实吓了我一跳。那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你根本就不懂!你没想过我过着的是怎样的生活,你这自私无耻的家伙,你就那样倒下了。一声不响地倒下,毫无生气地倒下。可好在你是偷偷地倒下的,没让任何人看见,就连大个儿也不知道。兄弟,我知道你心里是想着我的。我也是想着你的,你看,这是我小时候最喜欢来的地方。我美好的童年就埋藏在这里,现在你也在这里,现在我的宝贝属于你了。”
张亚程说着,拿脚踩了踩王子耀身体之上的土地。过于松软了,他想,但幸好再也不会有人回到这里,大家早把这里给忘了。他也想忘掉这里,但他忘不掉。王子耀愤怒的表情仿佛要从他的记忆中冲出来。那是他关于王子耀的最后一个印象。那是一个曾经唯命是从的小弟突然爆发的印象,那是张亚程没见过的表情,在把他反锁在茅房的时候没见过,在把他的零花钱抢过来的时候没见过,在拿他的名字开玩笑的时候也没见过。可偏偏是这一次,没有任何与众不同。王子耀就是忍无可忍了,他愤怒地朝张亚程扑来,张亚程下意识地保护了自己。
就连昨晚大雨也没法将那层印象从他的视网膜冲走,张亚程举起铁锹,疯狂地朝曾经同伴的脸上挥舞着,直到血肉模糊。他还是没能忘掉,一觉醒来的时候都没能忘掉,买早餐的时候没忘掉,上课的时候没忘掉,和大个儿说话的时候没忘掉,就连看着家里的天花板的时候也没能忘掉。
那就永远地活在那里吧,张亚程这样想着,就像你从来没离开过一样。
王子耀的失踪总算引起了乡里的恐慌,张亚程坐在床上,看着家门口王子耀常常等他的地方,什么都没做。夜深了,一具孩子的尸体被从废弃大棚外的冻土层下挖了出来,但王子耀还留在那里。
评论要求:随意
备注:仅借用赛博朋克世界观,故事原创,未接触不影响阅读
一
电子幽灵,一个流传在沃森区的都市传说,据说那是一个突破黑墙,进入到夜之城的流窜AI,只会被那些配置了岐路司光学眼球植入物的人看见,而那些声称自己看见过电子幽灵的人,无一例外都会在三天后死去。
尽管没有直接的证据,但“岐路司光学”与“电子幽灵”可能存在的联系,还是让岐路司光学在夜之城的销量大跌七成。在此现状下,本公司受岐路司光学的委托,寻找……或制造,此事与岐路司无关的线索与报告。
2075年,12月1日 福克斯事务所
二
“岐路司的义眼?啊,我听过那个故事,每个装备了岐路司光学的人都有机会看见她,在路上、在厕所,甚至做爱时都能发现她在床头看着自己。”
“没错,他们都死了,而且据我了解,每个岐路司义眼受害者,在临死前都在用自己的血、机油甚至精液,在所有能触及的平面绘画一张相同的地图,基本形状与荒原山脉地势相同,标注的地点就在垃圾填埋场的西南边。”
“那里有什么?我怎么知道?”
“为什么新闻里没有报道?我只能大胆猜测,也许是有什么人不想让别人知道……”
“也许你们能在今晚8点档的《情报说说看》得到更多信息……”
《插管》20751202 15:42
三
2075年12月3日,多处电子幽灵案受害者住址受到了暴力入侵与破坏性侦查,造成了3人死亡与12人重伤。
我局在此声明,《情报说说看》节目中所谓的荒坂战时应急储备库并不存在,所有关于宝藏的传言亦不属实,请各大市民保持理智,不信谣,不传谣,不造谣。
NCPD
2075年12月4日
四
“对于4号NCPD的声明,N54台《情报说说看》的主持人鲁斯郑表示会对NCPD提起诉讼,抗议NCPD在无实际证据的情况下辟谣,对自己的声誉造成了严重伤害。”
“我不觉得鲁斯郑能胜诉,她显然是在胡搅蛮缠,她也一向擅长这么做。”
“但从商业角度上看,岐路司光学已因这一事件而股价大跌,针对这一事故的股东质询会也将在今日举行……”
《商务你我谈》20751206 18:13
五
【郑重声明】
尊敬的广大用户:
感谢大家对我司产品的支持与持续关注。就近日发生的所谓的电子幽灵事件,我司已确认与产品的设计缺陷有关,我们已与新美国产品质监会接洽。为保障用户安全,经慎重考虑决定,回收2075年整年出产的岐路司光学义眼。关于受害人的赔偿问题,将由恩菲尔德保险公司负责。
作为合法企业,我司将与NCPD择日发布共同声明,驳斥部分谣言,请各大用户保持理智,不信谣,不传谣,不造谣。
我们坚信,良好企业文化比财政报告更能建设社会,负责任的态度才能让企业更好的发展,让我们与各位携手同行,更好地推动社会发展。
Kiroshi Optics
2075年12月13日
六
对话记录:霍恩
霍恩:那是我父亲的遗物,和你们没有关系。
岐路司员工:想要赔偿,就必须交出义眼,我们需要回收义眼,确认产品编号,逐一核对赔偿报告,何况这个产品本身也存在重大缺……
霍恩:我不要赔偿。
岐路司员工:为了用户安全着想,我们必须……
霍恩:这个义眼我已经装上去了,很安全,没问题。
岐路司员工:不,你不理解……
霍恩:我数三声,滚出这个地方。
岐路司员工:你不会想这么做的。
霍恩:三、二……
霍恩:啊!该死……
霍恩:你们这群混蛋……果然就是为了……
霍恩:操你妈!操你妈!
霍恩:啊啊啊啊!我的眼睛!操你妈!操死你的妈!
歧路司员工:义眼已回收。
七
【郑重声明】
尊敬的广大用户:
感谢大家对我司产品的支持与持续关注。关于近日我司员工暴力回收义眼的行为,我司深感歉意,但关于回收义眼的立场,我司不会有所改变。一切都是为了广大用户的安全健康着想。
Kiroshi Optics
2075年12月26日
八
电子幽灵到底是什么,我们还是不得而知。在一系列的舆论操作下,岐路司光学安全度过了这场危机,仅有少数用户愿意放弃自己的歧路司义眼,而他们出售义眼的对象也并非歧路司,而是那些渴望找到所谓的“宝藏”的赌徒。“宝藏”的地点一直在变,荒原、荒坂大楼的地下、生物公司的地盘,那些人像疯狗一样寻找可能的线索,然后和茫然的安保人员火拼,最后死去,而他们的义眼依然被悬挂在黑市里贩卖。
根据我们的调查,电子幽灵只出现在少数的义眼设备中,型号也不仅限于岐路司光学的产品,蔡司的产品也出现了相同的问题,而他们在最初就抢占了先机,封锁消息,将所有问题都推到了歧路司光学身上。
只是谁也没想到,歧路司光学反而借题发挥,用宝藏的噱头避免了更大的损失。
有不少人意识到所谓的宝藏只是谎言,但更多人……自以为是,亦或只是走投无路的人相信自己的判断,沦为这次舆论控制的牺牲品。
电子幽灵到底是什么……真相是什么……一切已经无所谓了……
2076年,2月16日 ███████
作者:【讀者】伊西多
中靶:無
勝負結果:全勝
本报6月10日电 (记者H.T.) K市一全智能化幼儿园爱美幼馆在9日发生大规模机器人暴动,致1死5伤,受害者均为园内儿童家长。目前,该暴动还未得到有效控制,园内儿童仍受机器人挟持。
爱美幼馆是国家“智能为翼”政策推进中的第一批试验点,幼馆开园三年,于去年九月全面实行智能化,并在不久前的六一儿童节中作为优秀学前教育机构登上中央电视台的《晚间新闻》。幼馆接收幼儿年龄范围涵盖2-6周岁,保教费约为300卡普/月,幼儿大多来自低收入家庭,少数来自“鹳鸟项目”。
据伤者之一透露,家长们之所以把孩子送到爱美幼馆,主要是因为爱美幼馆除价格实惠外,还具备情感教育良好的优势。爱美幼馆过渡期幼儿情感测试均值为6.7,远高于一般智能化情感教育机构过渡期幼儿的均值4.2,略低于真人情感教育机构过渡期幼儿的均值7.0。学前教育专家表示,爱美幼馆的教育成果跨越了智能化情感教育与真人教育的分野,但情感教育与智械的冲突也导致了无法预估的风险。
S市地检署侦办帕尔瓦蒂刺杀帕特尔议长案件结案新闻稿
发布日期:12月24日
S市地检署就帕尔瓦蒂刺杀帕特尔议长案件,终结情形如下:
壹、有关帕尔瓦蒂涉嫌故意杀人案件,业经检察官侦查终结,认嫌疑人罹有精神疾患,为不起诉处分,其理由要旨如下:
一、犯罪事实略以
被告帕尔瓦蒂于A49年某日,在S市某酒吧内以4299卡普购得具杀伤力之霰弹枪及具杀伤力#00鹿弹24颗。其与帕特尔议长因财务发生争执,遂于今年6月15日20时37分许持装弹枪枝前往帕特尔议长家中,因索要财物而不得,便将本案枪枝取出并以左手持枪向帕特尔议长面部及胸部分别击发一枪,议长倒地后,被告又于议长家中留宿一晚,并于7月3日14时许前往S市警局自首。
二、论罪
核被告帕尔瓦蒂所为,係犯刑法第654条第1项之故意杀人罪,并犯危险器械管制条例第20条第5项非法持有具杀伤力之枪枝罪愆、同条例第32条第10项持有具杀伤力之子弹罪愆。
三、关于被告与受害者关系部分:
(一)被告係A33年4月生于Z市妇幼保健院,据出生证明所列,伊父不详,伊母阙名。据被告初中同学3人及被告证述在卷,可确认被告由其舅父母抚养,惟此二人业已于A52年去世。
(二)查核被告舅父母银行存款账户,并与受害人之各类存款账户等互相比对,确认双方有资金异常流动之情形。
(三)经S市地检署函请法务部调查局就受害人与被告之亲缘关系为亲子鉴定,鉴定结果为:受害人与被告双方有直系亲缘关系,被告帕尔瓦蒂为受害人帕特尔议长之亲女。
四、处分理由
(一)被告于A52年前往被告大学附设心理卫生中心进行心理諮商,自陈其经常幻听,声称自己家中有外人踪迹。经机械心理諮商师告以开药需上报大学心理卫生部门后,被告即不复前去。足认被告是时即精神状态不佳。
(二)细绎被告近年来之人际网络,经传唤被告常去酒吧之老板C7到庭证称:被告于吧内甚为沉默寡言,且大多只点一种酒,醉后亦不撒酒疯,但有次吧内有人闹事打架,将酒泼至被告身上,被告即持酒瓶将其打至头破血流后扬长而去。被告与其他酒徒之冲突不止一桩,是堪认被告之精神状态不稳。
(三)被告经本庭羁押后,看守所安排医师给予治疗,医师诊断后认为『被告心理极度封闭,问题多拒绝作答,答亦不合逻辑,现实感不佳。给予抗精神病药剂后,情绪改善,言辞增多,但伴有幻听、妄想症状』。足证被告行为时处于精神病发病状态。
(四)又经本庭将被告送至S市精神卫生中心为精神鉴定,认为:被告罹有思觉失调症,行为时处于思觉失调症急性发病状态,且妄想内容与犯行有绝对交互关联,故其罪愆为病症影响所致。综上,被告因罹有思觉失调症而不能辨识行为违法,且其犯罪后自行投案,故依法为不起诉处分。
“幼儿园配备的机器人,为什么会有杀伤型武器?”萨蒂一边退出护目镜的作战模式,一边问旁边的幼教主任,正是他一手操办起这家幼儿园。
“防止有专门看准了这些幼儿的匪徒。”主任愁眉苦脸,注视着三栋楼外的爱美幼馆,“我们是全智能化,反对风潮大得很……一些不肯与时俱进的老古董总跟我们过不去。”
正午时分太阳火热,幼馆门口看守的机器人背部弹出太阳能面板,边缘金属反射的银光打到护目镜前。机器人并不躁动。投鼠忌器,寻常制裁如断水断电等等,不仅无用,而且对孩子有害。同样,若动用武力,也是如此。
过去三个小时,他们没能窥探到任何孩子的身影。如果幼教机器人“不得对孩子造成伤害”的铁律仍未被打破,那么孩子们只是受严密控制,最好的情况下有可能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已被挟持。生活一切如常。
(把他们解救出来,他们才认为奇怪。)
“议长的期限是三天。”萨蒂警告道,“有什么想法,畅所欲言。”
一滴汗沿着主任蜿蜒起伏的面部骨骼流到腮边,掉落水泥地,转瞬蒸发。萨蒂眼睛从他开始,依次扫过秘书,其他官员,警察。没人作声。
她转身背离这块寂静,心里盘算,现在还不知道这批机器人是谁采购的,要找到供货商,看看能否从源头处解决,从商家那里搞到销毁代码之类的机器人杀器。如若不然,那主任就得死。他死了,就算有几个孩子出了什么事,也足以做点文章来平衡舆论。或者直接方便地委过于他,将议长在此事里的责任彻底推卸干净。
主任追上来。“萨蒂小姐……”他笑,有心热情,偏生尴尬。“今天约个时间见面,您看可以吗?您晚上有空吗?”
“有什么事?”他主动送机会,却之不恭。
“是一些,”主任转头瞄了下人群,“有点敏感的。比较私密的。醺醺,二楼,今晚专等您。”
醺醺没有安检,没有摄像,治安全依赖本市优质机器人资源,是和名字一样可爱的地方。所以萨蒂毫不顾忌,考杜拉长裤下,大腿上绑着把短管霰弹枪。背包里准备了高浓度氯化钾和胰岛素,还有一个无针注射器。收拾好后,萨蒂冲调了一盅营养糊,芝士味的,但她只能吃出一点淡淡的奶香:她的味觉严重退化,那是因为一次致幻剂滥用,“邮票”成分不纯造成的口腔感染。议长知道后,小小地发了一通火,担心萨蒂耽误他的正事(一个妹妹在学校跳楼的女人),权将那些死掉的味蕾作为提醒与惩罚。并且味蕾还不像手臂,腿脚,或者哪怕是脸那样可以更换的部位,想要恢复味觉就得增加味觉神经的敏感度,她的大脑,照医生的话说,已经是“一团糨糊”,实在不宜增加这个脆弱的白色宇宙的熵值。其实从那之后,致幻剂萨蒂是照用不误的,只是多了个吃饭时必须看点什么的坏习惯。
酒店的Holo装置老旧,萨蒂摆弄了一会儿才成功开启,影像边缘还有点模糊。最先跳出的是偶像剧,女主角长期沉湎于和家庭机器人的恋爱幻觉,遇到了男主之后才领略到真人的美妙。里面包含不少18+场面,可视为政府为提升生育率做的最后努力。角色们的脸统一被AI修饰过,时不时便会呈现出诡异的光滑,看到一个男主的胸纯然平滑无凸起的镜头后,萨蒂终于换了台。
下一个台放送的是新闻,专题恰好就是爱美幼馆。这起重大事件至今毫无进展,于是便拍摄出有关部门官员慰问受伤的家属,如何给他们宽心,保证所有问题都能解决,来向大众展示,毕竟还是有些进度,就像加载时追逐尾巴的圆环。家属们脸木肌僵,表情硬得像面具,是大脑情感区域,俗称情感模块,没有得到充足开发的显著特征。他们本来就是低收入群体,无力承担真人幼师高昂的费用,也无法亲自教育孩子,因为在所有的休息时间里,这些人都只会一遍遍地玩着感官模拟游戏,寻求刻板的刺激。这又是情感模块开发不足人群的一个固定模式。自身无法唤起情感,只好借助于外力。萨蒂想不明白这群人为何还要生小孩。奇怪地,他们似乎对自己的孩子仍有些感情。一个女人对着镜头举起光幕,展示里面的小女孩。小女孩的小手大力捏着一个捏捏球,转过头来,对着镜头外的人笑了一下。萨蒂忽觉得不对劲,调整了一下Holo的角度,回拨到女人展示小女孩的那一刻。
小女孩一共捏了七下捏捏球,身体的姿态、球的位置、手指的力度,肉眼都看不出丝毫变化。萨蒂不止一次见过这种孩子,她自己正是这种孩子。情感模块发育不足者之中的一个。
但是,怎么会呢?
她丢下勺子,找出六一儿童节那时候《晚间新闻》里爱美幼馆的片段。孩子们在走廊上奔跑,在教室里席地而坐,由机器人陪伴,玩玩具或通过光屏学习。他们一个个双眼明亮,活泼可爱,看上去完全没有情感模块发育不足那种木讷、自闭。
但萨蒂知道,最好相信自己的直觉。
她反复观看影像,从各个角度,以尽可能慢的速度。她看不出孩子们的问题。直到新闻最后,机器人正在喂孩子们吃饭,有两个孩子,一个坐在第一排最角落,一个坐在三排,同时被土豆泥糊住了嘴角,两个机器人拿纸巾给他们擦拭。她比对了四次,确定他们机械肢的角度是一模一样的,以至于其中一个孩子的嘴角并没有被全部擦干净。动作储备不够多,等于廉价。要是这样的机器人能够成功教育幼儿,那就不需要开设幼儿园了,家家都可以有家教。
没有人看出这一点真是难以置信。但也只是难以置信而已。情感模块开发不足如萨蒂,大脑不足以支持诸如惊慌悲痛恼怒之类的情绪自发产生。
萨蒂拨回到现时的新闻台。爱美幼馆还在播,一个家长,男性,全身未见任何明显伤痕,向记者说:“当时那边好像吵起来了,我离得比较远,没有看到,但是听起来好像是……他说,机器人给他孩子喂的饭不够,需要多喂。家长有的也劝他说都是定量的,肯定比在家里吃的好啦,后面我就没听了,然后机器人突然就暴动了。”
她往嘴里填进最后一勺寡淡无味的营养糊。爱美幼馆结束了,下面播放的是某新兴AI明星。
如果把这些机器人全看作不入流的便宜货,容错率不够,那么出现这种情况就太合理了。甚至现在机器人才暴动简直就是奇迹。议长坚信爱美幼馆的暴动是他的对手给他设的局,现在看来,他的对手连抓机器人小辫子的能力都没有。萨蒂早知道他们是怎样的乌合之众。从她来这儿之前,他们给她发的简讯就能看出来。他们要她反水,可能根本没查出在议长重重的掩饰下她的真实背景,误以为她情感模块正常,有充足的驱动力,无论是道德内驱还是利益内驱。绝大多数人看到萨蒂都会如此设想,绝大多数人是不能够托付的。
她转而考虑更轻松一些的事。机器人的情况要跟主任多了解一下,再报告给议长。还有,孩子们究竟是如何通过政府的过渡期情感测试的?剩下的全看议长如何决定了。主任的信息她还没向议长讨,希望主任情感模块发育良好,有妻有子,有软肋则无需灭口,整件事情对她来说就要简单得多。
出门前,萨蒂又最后清点了一下枪支药剂。Holo没关,她想要一回来就能听到声音。
醺醺酒吧的内部装修风格并不可爱。墙面和地板都是粗糙的麻灰石面,天花板和桌椅全是银灰金属,错落摆放着巨大的纯色半透明玻璃几何体,鬼影憧憧。二楼没有隔断,偌大的平面上,所有椅子空荡荡,只填了两格。
主任已经点好了酒,他的是龙舌兰炸弹,萨蒂的是青草蜢。甫一坐下,他就笑劝萨蒂的酒,萨蒂摆摆手,向前微微倾身,问道:“主任,我们何不直接上最简单那个解法呢?是谁采购了这批机器人,生产厂家是哪一家?跟他们要来这批货的紧急码,了结了这事,免得夜长梦多。”
主任的脸像堆好的积木小房子,被四岁的孩子一把打垮了。“采购的,我大概知道是三大厂的货源。但是紧急码不是精准一对一的,大厂的货附近实在太多了,全部格式化会是很大一笔损失……”
青草蜢是奶油薄荷味,又甜又凉,宛如儿童牙膏泡水。她只喝了一口就放下,道:“这个不合我口味,给我换一杯。”
主任眼光闪了闪,按铃叫来了侍应生。萨蒂告诉他:“很好看的酒,就是薄荷味道太重了,给我换一杯清淡些的。”不久,换上来一杯反舌鸟。同样带薄荷味道,这杯清爽多了。酒味刺舌根,想来度数不低,然而萨蒂对酒精不敏感,两口就灌了个干净,连装饰的柠檬都捞起来吃掉。酸味当然仍是隐隐的,充其量是鼻酸。
她呵出酒气:“那我问你,是孩子们的生命重要还是财政损失重要?再说,财政损失归你操心吗?你能交代得了爱美幼馆的事,已经算不错了,别贪多嚼不烂。”
他嘴紧抿成一条线。少顷,不情愿地张嘴:“萨蒂小姐,您,也明白,孩子们目前其实危险不大。”
哈。萨蒂禁不住微微一笑。他这时倒要摆事实?俨然一个能吏?给谁看?他以为自己是谁。她又叫来侍应生,点了一杯猴脑。酒上来的间隙,她问主任:“你有孩子吗?”
“两个。”他牙咬得紧紧地回复她。
“情感模块发育怎样?”
“相当好。我,还有我妻子,都相当好。”
酒上来了,白蓬蓬的脑状胶雾沉淀在杯底,澄清的酒液里缭绕几丝淡红,调得十分完美。想象着这就是主任一家四口完美的、略略保守的脑子,萨蒂一饮而尽。
“危险大不大,你说了不算。”她冷冷地说,“你只需要告诉我:采购的到底是谁?”
他蹙眉望着她。那神情极为苦涩,胜过一杯苦酒。
萨蒂突然注意到,从一开始,他就没动过那杯龙舌兰炸弹。或许他不爱喝酒。那何必还要约在酒吧?别的地方也一样。他可不是为了她,他没那么了解她,不足以为她点一杯合口味的酒。
不对劲。
她站起身——她的大脑表面洇散,脑浆逃逸进倏然间黏稠了一倍的空气里,神经元抽搐旋转,漩涡一样碾压分割所有感官。骨骼肌肉玻璃般沉重失灵,抬起眼皮变成了不可能的事情。再试一下。试。试!雪花点嗡嗡,再度覆盖住呈显的意识,溜进眼缝里的不过是模糊、模糊、模糊。用不上力,迈不开步子,动不得手指,四肢未响应。大脑嚷嚷:我要死了!心脏哀叹:我要死了吗?灵魂低语:我没有为之悲伤的力气。
海滩。
帕尔瓦蒂背海而坐。
这是一片珍珠盐滩,海水把碳酸盐结晶冲刷得圆润洁白,低头看去,无数的鲕粒,无数亮晶晶的小盐球,刚出锅的新米,小粒的珍珠,飞蛾的卵,做着遮天蔽日的梦。
海在她背后重复着几千几万年来的游戏,不厌其烦。
远处有个人蹬着自行车,一路掠过沙滩。自行车后座拖了个大布兜,里面塞着满满的纸牍。自行车,纸,这两样东西都不多见,看了几秒钟,帕尔瓦蒂猛省:那是个邮递员。
她翻身跳起,边冲向邮递员边大喊:“等等!停一停!有我的信吗?”
自行车停了下来。邮递员看面孔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女子,眉目普通得丢进人堆里找不到,她的独特之处是一头长发早早地花白了,黑白夹杂,斑斑驳驳。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帕尔瓦蒂说:“其实没人写信给我,我只是想让你停下来跟我说说话而已,你也许不知道,我一个人待在海滩上,实在太寂寞了。这里风景是很美,可是看上十天?二十天?一个月?半年?跟我说说话吧。”
邮递员在太阳下眯起眼睛,瞳色像蜂蜜一样甜美,说出来的话却那么残酷:“抱歉,小姐,我还有工作要做,我忙得很。回见。”
帕尔瓦蒂扯住她的袖口:“别忙!你的车技怎么样?你的后座还能坐人吧?我和你一块去工作!不过,没到目的地之前,我们总可以聊聊天的。”
邮递员拨开帕尔瓦蒂的手,回身倚在自行车上,眼睛好像都要叹气。
“小姐,”她平静地说,“你知道吗?世界已经毁灭了。一路上,除了你,我没看到过一个活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帕尔瓦蒂不知是对谁说。“那么,”她看着邮递员,“你不需要去送信了,没有收信人,也没有寄信人了。”
“其实我也不是要去送信。”邮递员用无疑带着些许震撼的目光注视帕尔瓦蒂背后的海,“这些信,我打算找个地方都烧掉,好告诉我自己我已经自由了。”
“我还活着呢。”帕尔瓦蒂抬起手掌,遮住邮递员的视线,“现在世界上只剩我们两个人了,那我们就一定会有联系。只要有联系,人就不会自由,所以你不会是自由的。”
邮递员看向她,笑了一笑。“我倒有个办法。”
“别说这个了!”帕尔瓦蒂赶忙打断,“我们现在还没建立联系呢,你暂时自由着,没错。不如我先帮你把这些信都扔掉吧。”
邮递员点点头。她先跨到自行车上,等帕尔瓦蒂坐上后座。后者抬起左腿,突然察觉到自己的大腿上有一个东西。长条形状的异物。
帕尔瓦蒂在后座上坐稳,邮递员蹬起了自行车,速度不快,可很稳当。骑手的腿部力量真是强大,帕尔瓦蒂不得不感叹。
她望着珍珠盐海滩,以及美丽得腻味了的海。
“我先介绍一下我自己,”她说,“我叫帕尔瓦蒂,我自己想的,华丽吧?我从来没见过我父母。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在做什么。既然世界已经毁灭了……”
海风里,邮递员稍稍提高了音量:“你看,你太不自由了。你让未曾谋面的父母都和你有了联系,牵绊住你。”
“别说教了!”帕尔瓦蒂喊道,“我们要公平一点,现在你知道怎么称呼我了,你呢?”
邮递员声音很用力,却让人觉得她很无奈:“我不能告诉你。不能让我们产生联系。否则我们就会绞在一起,解都解不开。”
“你就说好了!”帕尔瓦蒂不耐烦起来,“联系又怎样,莫非你怕了吗?还是你真觉得我怕死?真觉得我会在乎?在乎你杀了我?”
忽然,车轮停止了转动,在沙滩上滑行了一段距离,溅起小小的沙砾,打着帕尔瓦蒂的脚掌脚踵,疼痛的跳跳糖。
邮递员没有回头,轻声问道:“你应该明白吧?不重要,不是吗?”
“我的名字并不重要。对你来说无所谓。对你来说重要的只有我的身份。”
“不。不是。”帕尔瓦蒂嘴唇颤抖起来。“你怎么能……?怎么可以?这不公平!你对我有那么大的权力……你甚至可以给我名字。”
“你看……”
邮递员转过身来。
“你这不是知道我是谁吗,萨蒂?”
邮递员的微笑薄而冰冷,冻结住了萨蒂整个人。
“是。”她挣扎着说,“我只是忘记你太久了,妈妈。或者,我的作品妈妈。”
帕尔瓦蒂。童年的她总嫌弃萨蒂太短太简单,于是想象出的别名。
还有这个母亲。在她的情感模块发育并非那么无可挽回的童年时期,在她尚是一个情感正常的人或至少是那样的人的幼苗时期纯然的幻想。本还有一个父亲,但那个形象在帕特尔议长出现后没多久,就成为一个异时空的卑微投影,应当应分地湮灭。
“我问过他你在哪里。”她忽然生起气来,“他告诉我,他不爱你,你跟他毫无关系。我还能去问谁呢?连你也不能告诉我。妈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真的很对不起。但你能不能为我忏悔呢?至少为我祷告一下,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现在是什么。我告诉你那些祷告词吧:他把我变成了一个无法痛苦的人,所以,愿我从没有给过你痛苦,或者愿你生命里的每一分钟都为我而痛苦。”
她的嘴里仿佛有腌着柠檬的酒气,酸味直冲到眼皮。
她跳下车,不再理会邮递员,开始从布袋里往外掏信件。白纸,又是白纸,一封封的白纸。风吹走这些信,吹到海水里,信的部落在蓝绿的海面漂浮。直到布袋底只剩下稀稀落落十几封信,终于有一封有了字迹。
她试图阅读,努力识别字迹的同时,手慢慢抚摸着大腿上的长条物。她感到自己越来越沉,越来越不安。忽然间她觉察到自己的整个存在,好似坐在车上一个急转弯。
萨蒂从眼皮底下窥视着一切。她侧卧在地上,她的身后可能还有人,身前只见侍应生和主任在翻她的包。
她摸着大腿上的硬块。然后深吸一口气,从耳鸣中解脱出来,抽出枪瞄准主任的后脑叫道:“不许动!”
她爬起来,注意着对面两人。他们都吓了一跳。主任面如死灰,侍应生慌乱丢下手里的东西,啪啪啪清脆的响声,萨蒂祈祷药剂都没出问题。放走侍应生他多半会报警,不需要琢磨就知道那场面多难看。她叫主任背对着她走,然后摆摆枪口,示意侍应生道:“不准报警,懂吗?滚吧。”
侍应生忙忙地跑向门时,她朝他后心开了一枪。
有消音器,加之醺醺隔音很好,不会有人察觉。侍应生软倒在地上,同时噼里啪啦,子弹在地上滚动。霰弹枪麻烦就在这里。主任无需萨蒂叫已经停下来,她吩咐:“你过去,把地上的子弹拾起来,放到杯子里。”
他哆嗦着手从尸体旁捡子弹时,萨蒂问他:“你想杀我?”
一颗子弹从主任手指间滑脱,在地面滴溜滚动,手指畏怯地拦停它。“……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
“我们之间可没什么深仇大恨哪。”萨蒂轻声说,“我不过是为人办事,你不该把我逼到这份上的。”
主任捡完了子弹,拖着步子走到桌前,让子弹掉到杯中,大珠小珠落玉盘。血在他手掌中晕开冰裂的纹路。他一把捂住脸,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对不起……萨蒂小姐,我只是一时糊涂……都是Nuvexa害的,从一开始我就……”
“Nuvexa?是什么?”
“生产机器人的厂家。”主任仍不时抽搭一下。他纯良得仿佛退行回了新生儿,眼神像水洗过一样清澈。“这事情没办法通过紧急码来解决……他们只给了我自动销毁代码。爆炸代码。这些机器人只能通过最原始的办法销毁……采购的时候,他们的宣传广告没说他们这么过时。我以为他们真的只是新公司所以才便宜……萨蒂小姐,求您了,您向议长传达一下吧,我不想干了,我干不下去了……”
“好了,好了,”萨蒂安慰他,“生产厂家无法实现在保证孩子们安全的前提下对机器人的销毁,你可以告诉我的,我来解决问题。现在先解决这个:你给我下的是什么药?”
他张开嘴,又合上,如此反复。大约三次后,他才能从牙关里勉强挤出几个字:“森泰色林素。”
“那是什么?”
“用来增强情感体验的。一种人造化学物质……用来帮助孩子们通过情感测试。这是为了他们好。没有情感测试的分数,他们根本进不了好学校。副作用,副作用是……一般孩子们都比大人更敏感,需要的剂量不大。我给你的……超标了很多。”
萨蒂点点头。瞬时强力情感冲击,简直是进阶版致幻剂。她的大脑现在是什么样子,她真不敢想。“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解离这么快。”
情感模块发育不良。主任避开她的眼睛。萨蒂的大脑多愁善感地补充道:他怕想起那些孩子,那些小瘾君子们长大后能成为她的话,父母们的骨灰烧出来的烟怕都是彩虹色的。
萨蒂想,解离后药效仍在持续。暂时还不知道随之而来的驱动力是好是坏。
“好了。”她道,“把销毁码告诉我吧。”
他头发都要竖起来,像马路上惊骇的丑陋野猫。“什么?……为什么?”
“你没必要知道。”她掂掂枪,“我可以告诉你,不知道更好。想想你的妻子和孩子,不要把事情弄得太难看。”
主任眼里流露出疑问和惊恐。萨蒂突然翻脸,他反应不来。“我会被关一辈子的……而且幼儿园的孩子们……”
“相信我,”萨蒂说,“这方面我比你有发言权得多,孩子们这样更好。更幸福。你操纵了他们那么久,要连无知的幸福也从他们那里夺走吗?他们长大了又能怎样?只会见识到残酷的真相。而且连残酷都没办法认知,全是拜你所赐。”
二十多年来,萨蒂头一次口才这么好。是森泰色林素的副作用。用正常人的话来说,就是以情动人。
一辈子都是正常人的主任却不吃这一套。“你在胡言乱语。”他绝望地说,“歪门邪道。”
“你无论怎样都不可能摘清楚了。”萨蒂告诉他实话,“你要妄想我死在这里吗?还是一样的,你就这样了。”
他摇头,满脸痛苦。“那么多孩子。你看过新闻吗?你看过他们的脸吗?”
萨蒂几乎要翻白眼。她觉出自己的急躁,耐下心来。“我就回答你那个为什么吧。事情一定要闹大,越大越好。你恨议长吗?你一定比我,比那些孩子当中任何一个都更有恨的能力。既然如此,你就不想扳倒他吗?把这件事变成一个他洗不白的污点?你活不下去的。要么就是孩子们安然无恙,议长推行的全智能化只有点小瑕疵,无伤大雅,继续推行。你给了我销毁码,才能救更多的孩子。要让他付出代价还是不要?救一个幼儿园的孩子,还是救全国、全世界的孩子,全在于你。”
他的脸煞白,全无血色。萨蒂的话一定在他脑中旋转,至于有没有被容纳吸收,谁也不知道。或许他只是希望“拯救”这个词充当软垫,柔和那已成必然的坠落。
萨蒂用了所有的胰岛素,趁他还能走路,半扶掖着他下了楼,连带顺走了盛着子弹的酒杯。早已是深夜了,酒吧一楼热闹非凡,没人注意他俩。
他在车后座大汗淋漓、辗转呻吟,她站在郊区的公路上,聆听爆炸的声音。一切都平静下来后,萨蒂给父亲的对手发了条消息:替你们做了,不谢,还可以赠送服务,需要吗?
随后,萨蒂把主任拖下车,扔到公路边。他还热着,在夜风里很快就会凉下来。
晃晃杯子,子弹叮叮当当。他们需不需要赠送服务,萨蒂都会去做的,只是有人帮忙更好。
萨蒂不恨父亲。森泰色林素的药效如黄昏般隐没,她的情感也慢慢慢慢褪去,像一波又一波的海浪,弧度渐次平缓的沙子。还没有彻底平下去,只是父亲把她留在他身边,太像召唤死亡。孩子永远是父母的死亡,她不得不有求必应。
她也不为孩子们惋惜。在乎他们与否,她说的字字都是事实,实在得舌头都觉得沉重。他们只会变成她,只会变成工具,贴伤口的创可贴,试药的小白鼠,智能社会的肉体监牢。不,不可能的,他们当中不会有一个跳出这漩涡,不会有一个可以自由,不会有一个未来的幸福足以与其他孩子的朦胧混沌匹敌。
不正是萨蒂保证了这一点吗?
女儿开启了自动驾驶,把手伸出车窗,让夜风穿梭过指缝。萨蒂的心碎了,她听到了,一片一片薄脆的蜡壳在血管里游走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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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一头红发,这可是天大的罪过。
如果对她心存爱意,又是另一个天大的罪过。
他在心里想,约翰啊约翰,可不要被这个女巫诱惑了,也许只是某种巫术罢了。
心念至此,他放下了手里的草叉,急急忙忙的向教堂跑去。路过小镇广场时,约翰瞧见神父还有那些伦敦来的大人物在监督审判台和火柴堆的建成,因此教堂中只剩下一些仆役在打扫。
“我刚打扫完,你进来干什么?”年轻的仆役皱起眉头。
“我来悔改罢。”
约翰走到雕像下,仰视那神圣的面容,随后下跪低头,诚心祈祷着。
第一百二十下心跳后,爱意未减。
好吧好吧,也许并非巫术,只是单纯的作为约翰的罪过罢。
但话又说回来,上帝并未降下罪罚,一定是默许了。
心念至此,约翰浅褐色的瞳孔瞄向了神像右侧地下室的入口,眨了眨。
“我要去看那位女巫。”约翰对年轻的仆役说道。
“想看就去看,我又不收邀请函。”仆役拿着扫把,对约翰留下的灰尘虎视眈眈。
约翰尝试推了推门。
“门打不开!”他向专心打扫的仆役喊道。
“用力踹!门坏了!”
约翰是听话的老实庄稼汉,当即尝试了一下,只见整扇木门向后飞去,摔进了阴影之中。
“那扇门好像更坏了!”约翰喊道。
“那得算你头上!”
约翰张张嘴,想说些什么,过了半响才发声:“好吧……”
还是正事要紧。
约翰心事重重的走入了地下室,这里并非专门的监牢,小小采光井的照明微弱,奢侈的点上蜡烛提供了更多的光线,这里还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箱子还有一束挂在墙上的百里香,红发的女人握着半块面包,错愕的看着闯入者。
到了这约翰才想起来,这里可是仆役的卧室。
怪不得他今天脾气这么差。
“你是来干嘛的?”
红发的女巫说话了,她的声音真好听。
该说什么呢?约翰走到这里,全靠上帝的默许。也许除了默许,还有一些神妙而难知的指引。
“感谢上帝,上帝让我来找你了。”约翰虔诚的说道。
约翰感觉上帝竖起了大拇指。
“所以你是来杀我的?”女巫握紧了面包,碎屑落在了她的麻衣上。
约翰搜了搜自己的腰包,掏出了红色的胡萝卜。这原本是他用来讨好镇长的小马的,是他试图晋升为镇长马夫的小小贿赂,但现在有了更需要讨好的人。
“这与你的红发相适配。”
约翰保证,是上帝让他说这些情话的,因为在此之前,他贫瘠的大脑里从未有过任何诗意的表达。
“……”女巫迟疑片刻,接住了递来的胡萝卜。
“谢谢?”她的声音有些疑惑。
“你有什么农活需要帮忙吗?”
这是约翰从生活中总结出来的求爱技巧,送礼再加上帮忙做农活,足以表明爱意。他的哥哥托马斯就是这样和大嫂勾搭上的。
“我的农田还有一些药材需要浇水和施肥,但它们很娇贵,你处理不来。”
“我可以学。”
对爱人要有对上帝一般尽心尽意,约翰是知晓这件事。
女巫看着眼前庄稼汉,叹了一口气。
“你想要什么?”
“上帝说我可以喜欢你。”
有上帝作为后盾,约翰也大胆起来了。
“上帝不是要将我绑起来烧死吗?”
“上帝没有这么对我说……”
约翰细心地察觉到对方语气中的不满,于是又掏了掏腰包。
“要再来一根胡萝卜吗?”
女巫结下了第二根胡萝卜。
“就在日出那座小丘后,我的田地就在那里,后面是一个小林子,顺着牵牛花走到尽头,就是我的家。”
“就快冬天了,牵牛花枯萎了怎么办?”
“它会一直盛开。”
女巫没有解释更多,而是继续说道:“在我房前有一口井,可以用来浇水。门口右侧有一个小壶,如果没被打碎的话,里面应该装了一些猫粪、槲寄生和鸟羽的混合物,你要用它来施肥。如果用完了,就要去再收集起来,存在罐子里发酵两个满月之夜。”
约翰细心听着。
“日出的小丘后是你的农田,进入森林顺着牵牛花就能见到你的家,家门前有一口井,可以用来浇水。门右侧的小壶装了一些猫粪、槲寄生和鸟羽的混合肥料。如果用完了,就要去再收集起来,存在罐子里发酵两个满月之夜。我都记住了。”
女巫看着约翰,面色古怪。
“我不久后就会回去……拜托你了……谢谢。”
约翰笑了起来,挥手告别,正好在楼梯上撞见神父、大人物。
“这门是怎么回事?”神父疑惑问道。
“这门坏了。”约翰老实说道。
“女巫呢?你把女巫怎么了?”大人物挥了挥手,身后的骑士应手势而动,“把这人抓起来。”
“稍等稍等,先确认一下情况再来不迟。”神父急忙阻拦。
待骑士确认女巫还在地下室后,约翰还是被押在教堂不许离开,直到夜晚,又随着队伍一起来到了小镇广场,见证女巫的审判。
她被绑在木桩上,瞧见了约翰,很快便转开了视线。也许是被绑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她脸色通红,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愿意再看约翰一眼。
约翰心想。日出的小丘后是你的农田,进入森林顺着牵牛花就能见到你的家,家门前有一口井,可以用来浇水。门右侧的小壶装了一些猫粪、槲寄生和鸟羽的混合肥料。如果用完了,就要去再收集起来,存在罐子里发酵两个满月之夜。我都记住了。
伦敦来的大人物点起来火,她在火中燃烧,红发变得更加鲜艳,深吸了一口气,装模作样的干嚎了两声,视线不由地转向了约翰,火光下的脸庞更红了,像是要滴出血一样。
到了这种程度,她抿着嘴,干脆闭上眼睛,什么也不管了。
“怎么叫了两声就不叫了?”大人物有些疑惑,这和他过去的见证不太一样。
“哈哈,也许是被上帝折服了吧。”神父回答道。
火势越来越大,镇民稀稀拉拉地鼓起了掌。这场审判要持续到日出,小孩子需要早休息,有些镇民便带着孩子回去了,剩下的人也对中央的火堆兴致缺缺,开始掏出玉米一颗颗的磕了起来,聊聊家常。
直到太阳升起,火焰熄灭,焦黑的人形冒起袅袅白烟。
“这场正义的审判,已然完成!”
大人物宣布完后,队伍就解散了,约翰趁机向太阳跑去。
日出的小丘后,是她的农田。森林的牵牛花尽头,是她的家。
浇水、施肥,数个日夜。除了日常的农活外,他总会来到这里,神父有时瞧见了也只会让他外人来时悄悄的去,不要暴露。
有天,在他舀起一勺猫粪、槲寄生和鸟羽时,她的房门打开了。
“你真的记住了啊。”
她歪着头,红发在阳光下像燃烧了一样,绿色的瞳孔打量约翰。
“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他笑着回答。
作者:蜂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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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面
孩提时,我对于星空有着一种近乎痴迷的喜爱。繁星吸引着我,当我将目光投向夜空时,我感到一种无以言表的愉悦与满足。但在我十岁那年,父亲为我购置了一台天文爱好者用的望远镜,当我真正看到行星时,那种狂热的喜爱就像泡沫破灭一般突然消失了,甚至给我一种梦醒感。于是望远镜逐渐搁置,出于兴趣购买的天文书籍和记下的笔记也在后来的一次搬家时全部遗失。
我从未想过在这么多年后的现在,星空会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姿态再次吸引住我的目光——危险、恐怖,而且迷人。
一切要从那次会面说起,但在此之前,我想先简单记述一下我目前为止的人生,再由此写到整个事件的始末。这多少可以增加这篇记述的可信度,且我迫切地感到留下记录的必要性,达摩克里斯头上的利剑现在也悬在我的头顶,一种不可知的终局正等待着我。
我出生在佛罗里达州的一个小镇,母亲在镇上的学校教授数学,父亲则是警局的局长。在我出生时,父亲为我起了个相当大众的名字——杰克,母亲后来这样向我描述他当时的表情:“眼里闪着复杂的光,嘴角悄悄咧出一点弧度。”年幼的我尚难以想象,直到我的弟弟泰勒出生时,我才亲眼见到父亲那自豪的神情。
父母对我们寄予厚望,他们期望我能成为一个工程师或者律师,对于泰勒,他们则希望他能当一个医生。我们都接受了能接受的最好教育,并先后进入不同的大学深造。
毕业后,我去到华盛顿的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在华盛顿的三年里见识了人间百态。几乎是同时,我逐渐发现了自己在写作上的才能,一些杂志的编辑都对我的文章赞不绝口。后来借着一次旅游专栏连载的机会,我辞去了工作旅居各地,记录自己的见闻。
就在这样的生活刚持续一年的时候,父亲寄来了一封信,在信里他先是关心了我的现状,接着不无担忧地向我问起泰勒的状况。他表示已有段时间没有收到泰勒的信,拍去的电报也只有很简短的回应。
我与泰勒一直维持着一定频率的书信来往,在知晓状况后,我在回信里用温和的措辞表示泰勒并无大碍,且我近日就会到达密歇根,会和他聊聊。在寄出此信后,我给泰勒拍了一份电报,表示因工作原因会在五天后到密歇根,约他见上一面。
当时我只觉得泰勒有了一些年轻人的烦恼,身为兄长的我应该能为他提供一些建议和指导,谁也不会料到这次会面会让我们落到现在这步田地。
和泰勒见面的那天,密歇根正带着满地红叶缓缓进入晚秋,我和他约在离大学不远的一个咖啡馆见面。泰勒比我后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进了店里,径直走到我对面坐下。我打量了一阵没见的弟弟:一头金发乱糟糟的,满眼血丝。他有些神经质地左右望望,又向前微微俯身,把重心压在支撑在桌面的手上。面对着疲惫不安的泰勒,我不知该作何表情,只好先示意侍者上了一杯热的浓咖啡,看着他小口啜饮。
我放下咖啡杯后略微整理思绪,开始了兄弟之间的交谈。谈话相当长,先是我们两方的近况,然后聊到学习医学的经历,最后还谈到了旅行作家的工作——这一部分相当有趣。兄弟之间的默契让我们都选择先闭口不谈会面的真正原因,这次长谈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
泰勒的疲惫并没简单地被几杯咖啡驱走,在共进晚餐后,他提出要回宿舍休息。密歇根秋日的晚风带着冷意,我俩走在已经没什么人的街道上,不由自主地裹紧身上的大衣。盘算着差不多是时候,我尽量以轻松的口吻提起父亲的来信,委婉地表达了家人对于他的关心和担忧。
泰勒又往他的大衣里缩了缩——接着稍微探出头来,并表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他望着夜空中的半轮明月,仿佛有些迷茫地低语:“不,哥哥,我只是…”
一段足够长的停顿,泰勒显然仔细地斟酌了用词,他转向我,以相当诚恳的语气略微颤抖着说:“我只是看到了群星,仅此而已。”
启示
离开安娜堡前我按照计划驾车去了一趟上半岛的森林,拍摄要随文章一起寄去的红叶照片。我绕着苏必利尔湖边的公路驱车,一路欣赏赤黄相间的森林,泰勒的那句话仍然萦绕在我的心头。
我不可抑制地想起自己的童年,当我看着星空时,到底是被什么所吸引?我和泰勒看到的是同一片星空吗?
拍摄完照片,夜晚来临,我坐在升起的篝火旁发,不远处是我支起的廉价露营帐篷。或许是一种突发奇想,更准确地形容的话,一种想法从我脑中的虚无诞生了。我架起相机想要拍摄星空的照片——就像我小时曾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我记得那晚上没有月亮,群星悬于天际,和我无声对视。
我想起那些幼稚的星空观察笔记,这让我吃惊,原本已经模糊在记忆之中的只言片语不断在脑中回旋,每个词句都那样清晰。众多的碎片中,我捕捉到最多次的是一个词:冷星。这绝不是我当时能从任何书籍中学到的古怪词汇,我甚至怀疑这是凭空生造的。但当我慢慢默念时,我感到一种链接,我在一头,群星之中的某一颗在另一头。
言语难以形容这种……启示(我找不到其他更合适的词汇了),一种截然不容的价值观从我此前的人生的废墟里现出身形来——仿佛在我所有认知崩塌之前它就屹立在那里了。我清晰地感知到一个真正的、原初的世界,一个远比我现在所在的世界更大的完满自然。语言在这个自然面前是那样苍白,我站在可悲的现实这端,隔着世间无数横行的无意义的规则眺望对岸这个过于完整的自然(我甚至觉得用完满这个形容词去形容祂是一种侮辱)。我看到站在对岸的另一个我,他转向我,呢喃着:
“自然是无声的,自然悲痛不已。”*
我像溺水的人终于把头抬出水面那样大口呼吸,我的心跳格外有力,我握紧拳头,不修边幅的生活之中留下的指甲嵌入掌中,疼痛伴随着欢愉刺穿了我。
我下意识地反复低声吟诵着我无法理解的诗句,一种原始的狂喜充斥在心间,仿佛我正要升入空中,去向那群星之间。但一声巨响突然传来,几乎同时,大地也开始猛烈地摇晃,我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回现实的泥沼之中。
链接中断了,启示如同破掉的泡沫一般无影无踪,我起身来环顾四周,只感觉做了一场十分真实的梦。我想过循着巨响传来的方向探去,看看是什么样的巨兽用践踏打断了这次神圣的启示,但一种生物本能的恐惧阻止了我。行尸走肉一般,我回到帐篷,在痛哭流涕中入眠。
那晚也是我重复梦境的开始,梦里我独自站在广袤的平坦大地上,无言地注视星空。
第二天,我早早起床整理行李,驱车回安娜堡找泰勒。路上我已无心欣赏美景,昨晚的一切在脑中清晰地反复重演。一种分裂在这样的循环中诞生了,又或说,我再次看到了那个站在对岸的我自己,我们是如此同一,却又这般异化——做一个减法的话,我俩之间的差就是一小块碎片,是那个完满自然转化为现在的这个现实的过程之中没能被表达的碎片。我清晰地意识到这不可知的碎片的存在,并对我能够意识到这一点的事实感到恐惧。
租来的车被我开出了能力范围内的最高速,从苏必利尔湖回到安娜堡时,时针分针恰好一起指向十二。我在汽车旅馆停好车后徒步走到泰勒的宿舍敲门,期望着泰勒恰好正在屋里(运气不错,他确实在)。在等待那个熟悉的拖沓脚步来到门前开门的时候,我隐约觉得有某种背景音在我敲门后突然停止了,且这种感觉在泰勒隔门询问来者时得到证实——在他的话语背后藏着一种诡异频率的低鸣,清晰地透过门板传到我的耳中。
泰勒在知晓是我之后打开了门,他探出头来,似乎本想说些什么,但在打量我两眼之后,他保持了沉默,缓缓把门拉开更多的角度,邀请我进屋。我在他有些旧的沙发椅上坐下,弹簧生涩地发出噪音。泰勒为我泡了一杯咖啡,接着拖了一把椅子在我面前坐下。
我们两人都怔怔地看着咖啡的热气不断腾起并消散,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好长一会儿,泰勒打破沉默,他兴奋地说:“你也看过了群星。”我清了清嗓子,开口询问泰勒群星到底是什么。那种低鸣再次响了起来,时刻强调着自己的存在,我集中注意力,想仔细听听,但在我不再说话后,低鸣就消失了,这让我意识到一个可怖的事实——低鸣不止来源于泰勒,也来源于我,我与泰勒已在某种程度上趋同。
在我提问之后,泰勒再次表现得有些神经质,他似乎维持着某种思考状态,这让他接下来的讲述显得缺乏逻辑。在讲述的过程中,泰勒有时会突然看向身后,有时则低头盯着地板。我不时地开口应和泰勒,隐藏在我们两人的言语背后的低鸣越来越清晰且有目的性。在某个时刻前后,一系列无声的信息集合在我脑中炸开,我又一次模糊地看见了祂,原初的自然;我看见我和泰勒在对岸的本身;我还看见了冷星,那颗群星之间的无光行星。当我迫切地想看见更多时,昨晚降临的那个不可视的巨兽突然出现了,我仿佛再次躺在林中空地之上,许多模糊的人影围绕着我,他们哭泣着,用低鸣朗诵难懂的诗篇。
我突然理解了这种语言——没错,低鸣是一种语言,是神的语言,与之相比,我所知的任何其他语言都是一种过剩和压抑。*我试图用这种语言和泰勒交流,本来颇为生涩的对话开始流畅起来,我们一边用人的语言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一边用神的语言探讨更为严肃的话题。泰勒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或许这才该是我们这种人的常态),我尽量有条理地引导着对话,靠着还算正常的逻辑,从泰勒的低鸣之中拼凑出部分令人胆寒的真相,也正是这部分真相,宿命般引领着我们和那个可怖的医院相遇。
* 皆出自 瓦尔特 本雅明 《论语言本身及人的语言》
作者:阿氪
评论mode:无声
为了参加竞赛我实在是没办法再写篇新的了,炒了个大冷饭,不好意思再要评论,可以看个乐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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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已经找不到我的家乡,我出生的地方。那里永远地面泥泞,狂风呼啸,人们住在树上。
你也永远不会再找到那个地方。人们要从树上下来,鞋子深深陷入泥巴里,上面覆盖着一层腐烂的树叶。有一条细细的小路,艰难穿行在树木粗壮的根系之间,从天上你也什么都看不见。人们会站在树枝上看着扎喇巴出去。这小路只不过是扎喇巴踩出的步径,一直通向森林的边缘,外面是黑色的荒漠,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燃烧后粗砺的气息,枯黄的草茎从灰黑的灰烬中长出来。那时候我一直认为扎喇巴是他的名字,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扎喇巴”原来说的是诗人。他带着死猴子出去换东西回来,猴子是我们猎死的。森林里和我们一样住在树上的,最常见也不过是猴子。一个晚上,我点燃蜡烛时,就看见一个黑影躺在我拿干草铺来的床上,那就是一只猴子,头上长长的一条黑色的形体,那是它向上伸着的手臂。那一晚我没有任何想法地睡在床的边缘,第二天起来它已经不在,生活就是这样。我们为什么猎杀它们呢,我们每日沉默,连扎喇巴也忘记了语言,我们也只是睡在树上的一群猴子。
我们一群猴子的猴王是我的祖父,所有人里只有他还剩一杆猎枪去猎猴子。他的猎枪是三十年前的八九式步枪,在我记忆中就已经是要散架的样子,护木和枪管用布条绑在一起,火药和子弹是外面换回来的。他会坐在我们那棵大树最粗大的树枝上,打到的猴子就从树上掉下去。扎喇巴扯着那只死猴子的手臂提起来扛在肩上,那只死猴子就好像他的背包,头上的弹孔汩汩流血。那只死猴子手臂伸出的样子和那个晚上的黑影重叠在一起,我坚定到武断地希望它们不是同一只。每天我们除了开枪已经不会产生更多的声音,这样我们就能够独立于世界之外,直到我的祖母盯着那条步径延伸的方向,扯动她已经衰老的声带,说:“有人要来了。”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不是因为要来的那个人,而是因为很久都没有再听到别人说话。祖父扛起步枪就指向那个方向,下意识地骂了一声“狗日的”,他总喜欢这么骂,打死一只猴子他就骂一声。但是我现在知道他当时是无望的,无论是谁来,那支步枪都谁也不能保卫。沉默让人的听力变得敏锐,马上就听到在一棵大树后面传来的簌簌的声音,那是鞋子拨开树叶。一个男人骑在马上,一身的泥巴。衣着不太整齐,只是一种灰黑,四处有红黑的结块,现在我知道那是军服褪色后展现的样子。他的旁边跟着一个女人,也许是他的妻子,扶着马的笼头。那马是怎样过来的呢?我不得而知。后面跟着的一大群,应该是他的孩子们,在那马的身后排成一排。每个人步态都不太自然,走近后才能看见,他们每个人的右肩膀都不正常地向后移位。孩子那样多,简直让人怀疑他们根本就不是他和那个女人的孩子。孩子和女人看着比那个男人要干净得多,可为什么是他坐在马上呢?我不得而知。那男人抬起头,和枪口就那样对上了眼,他从马上翻身下来,朝着祖父大喊着,“这里也是我的家啊!”
于是祖父把枪收起来,男人一个呼哨,马儿就向前奔去。它怎么避开大树呢?我不得而知,我们不知道的事情那样多,生活就是这样。
男人和女人停下来,祖父就阴沉着脸将工具从我们的木屋里扔下去。他扔得很小心,因为那些孩子们——看着也就十几岁吧——并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向前走着,连绵不断,像一条长长的爬虫。两个稍大的留下来,捡起祖父扔下去的斧子和刨刀。过了不久一棵树就轰然倒下,一棵又一棵,一个小木屋就奇迹一样建起来,建在地上。孩子们仍然在沉默地走着,右边肩膀不正常地向后移位。他们是什么时候走完的?没有人知道,因为从白天到黑夜,你从上面往下看,都只能看见沉默地前进的孩子们,当时比我大个几岁吧。祖父指着其中一个孩子信誓旦旦地对祖母说,他已经三四次看到了同一个人,他们只不过是在绕圈。祖母不说话,只是看着每一个走过去的人。“他们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这声音是祖母的,但是却不知道从哪里传来。我怎么知道他们究竟是不是独一无二的呢?在我看来每个人好像都长得一样。
就这样,那个男人,那个女人,还有他们的两个孩子——也许在那个队列里还有他更多的孩子,或许所有小孩都是他的孩子——就住在地上,十分新奇。
这不是唯一一件新奇的事。
打这家人搬进来开始,这里就全是怪事。太阳下山的时候,那个父亲就会拿出一个奇怪的,圆形的空心木头桩子,拿手指扫着几个连接着桩子两端的线,那线似乎很坚硬,因为即使那男人如此用力地扫来扫去,那线也并不像弓弦——没有猎枪的人用它猎猴子——那么容易弯曲。后来我摸过那个东西,没有拨动它的弦。他们那时候就大声地说话,四个人一起喊什么,但是并不能好好地说话,因为他们的音调居然上下浮动……啊,唱歌!我想起来,那就是唱歌吧,一种奢侈品,就好像酒,扎喇巴从外面带进来的那种将祖父的脸弄得像猴王那样红的东西。后来我到处寻找那种神奇的粘稠液体,却总是尝不出那种味道——我后来喝掉了祖父剩下的酒,天旋地转——最后在扎喇巴走出森林会遇到的那片黑色荒漠里找到了一户农家,他们用装在桶中,表面飘着树叶的酒找到了我一直以来苦苦追寻的东西,漂浮在火一样辛辣味中塑料颗粒带来的阵阵令人呕吐的气息。他们也喝那酒,然后歌唱得越发卖力,大多数词语我根本没听过。十年后我在街头到处都能看到,于是学到几个词:“自由”“斗争”“解放”,说出来感觉像是树叶被风吹过带来的沙沙声,连绵不绝,多么好的语言课。
祖父更加沉默,他们唱歌的时候他就在猎猴子的树枝上坐着,有时候喃喃地跟着念词。那个男人看见祖父,也不管他,让祖父大为光火。
晚上的哭声也变得尖锐起来。我多么相信,在那几个特殊的,用一种我不知道的方式组合起来的日子里,他们总会成群结队地回到这里哭泣。那是你约瑟夫叔叔,祖母在这种晚上举着蜡烛坐在我的床边,那时候距离这男人过来还有无限长时间,祖父也那么壮实,那把枪至少还有个托。他在大街上被棍子打死,她如此说,声音单调机械。那是你那塔娅姑姑,她怀着你的兄弟,但是只拿到一个人的配给,所以就那样饿死。为什么不吃猴子肉呢,我当时如此想,但是毕竟还是没能问出来,原因我现在才知道,事情就是这样。那是你安德烈爸爸,他在树上被一枚子弹打穿脑袋死掉了,那是你玛丽亚妈妈,她在树上患了热病死掉了……子弹!啊,意思就是说他也会像猴子被祖父吃掉一样被别人吃掉。我用手指头敲着头上那块相对而言软软的凹陷,现在我要用太阳穴去指代,想象着那种可以穿过我用手指头感受到的那种无坚不摧的力量,就像大树被砍倒时不巧呆在树下的那只猴子那样的感觉。大街就好像支撑着我的家的粗壮的树枝,你从这里能走到另一棵树,生活就是这样。祖父这时候就会拿点什么东西从窗户那里掷出去,于是树底当啷一声,哭声应声而止,原来灵魂也会被砸到。第二天我们睁开眼,太阳出来,就不再有那哭声。男人带着黑眼圈,用一根锄头扒开泥巴,然后把种子撒下去,种子就是果子里那些东西。而在那里,它们什么都没长出来,没有变成新的树。树冠是多而且密的,底下没有多少光线。某一个下午太阳向西去,天空又变红,那个男人顺着树爬上我家,坐在沉默的祖父旁边,今天他们没有大声的说话,也许是因为昨天晚上的哭声那么尖。
“怎么回事呢?”祖父盯着森林那边,旁边摆着酒。
“败了。”
“狗日的。”
那男人粗野地笑起来,伸手就拿祖父身旁的酒,他是唯一一个能拿祖父的酒的人。
“十三年前也是这样的。”
“十三年前可不是这样的。”
“是啊,没有你们,就没有逃兵,十五前就不是这样的。”
“你也是逃兵。”
“我们是撤退,不是逃跑。”
“拉波西亚人永远不撤退。”
那种粗野的笑声又回来了。那男人不再说什么十三年前十三年后,随意地拿着两根小树枝来回打磨着。
“没有哈波维亚了。”
“狗日的!”
“现在都叫布鲁罗斯,整个布鲁罗斯被帝国统一了,现在外面得叫总督大人。”
“戈沃比加和哈波维亚也是?”
“也是。”
“狗日的!”祖父差点把那瓶酒扔下去。“哈波维亚那群狗娘养的外国种也能和拉波西亚平起平坐了?”
“败了就是败了,就是这样的。”
“你是哪边的人?”
“哈波维亚。”
“狗日的!”
祖父当时的样子就好像要一脚把那男人踹下去,但是他毕竟没有这么做,那把破步枪打一颗子弹都能把他累够呛。而我?我在大树的另一边对着一只路过的猴子尿尿。那只猴子一阵慌乱之后果断地尿了回来。
“是哪里人重要吗?我们都是布鲁罗斯人。”
“是拉波西亚人,有必要就能住树上。”
“但是首先我是一个人!人有尊严,人不能像猴子一样,住在树上!”
哦,尊严!听起来像唱歌!尊严是什么呢?我当时觉得那像是我脚下的那棵树的脚下所覆盖着的那种混着石头的泥巴。没有泥巴就没有树,没有了树——啊,我们就要住到地上去!
在那之后那男人不再说话,太阳完全落了下去之后哭声就要起来,那时候他爬下去,我当然就回家,身上还有猴尿。那天晚上哭声又起来的时候天昏地暗,从地上传来一声木头落地的巨响,第二天所有人醒来时,发现我们的屋顶不知怎的在地上摔个粉碎,那天大雨滂沱。
我们很快找到了新的地方,因为人在莫名其妙地消失。直到扎喇巴也消失的时候,我们才真正意识到这是个大问题,因为想要换点东西首先要能出去,其次能比划,很明显剩下的几个人已经无法做到同时这两点。扎喇巴消失后太阳升起五次,祖父居然开了口,把那男人叫到树上去,指着天边问那男人他是不是眼花了。那男人并不傻,因为就连我也看见那天边有一条细细的黑线,不规则地颤动着。
“鼠潮。”
不用祖父说,我已经知道我要做什么,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住树上。我们要朝着森林深处游荡,直到鼠潮退去,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退却,而没有后退的人都被鼠潮吞噬,连骨头它们都想办法吞掉。鼠潮那么高,压在底下的老鼠会被压死,但是到最后鼠潮无物可吃,总是吃那些被压死的同类。男人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祖父。
“你们之前是不是经历过?”
“的确。”
“什么时候?”
“十年前、九年前、七年前、五年前、两年前。”
男人好像明白了什么,但是并没有马上下树,远处的鼠潮在蠕动。
“收拾收拾东西上树吧,什么都剩不下的。”
哭声骤起,晚上还没来。
男人沉默地下了树,在那之后他再没有上来,没有人再去在乎男人,因为每个人都在想办法离开他们生活了两年的地方。所有人对着一个用树枝随便搭起来的五角星沉默地跪下,我看着那个星星,意识到自己如此熟悉那个图像隐含的含义,那东西现在我们叫信仰,但是有一根树枝弯弯曲曲,让人发笑。
星星拜完了、木板拆掉了,剩下的钉子毕竟是好东西,用一个少一个,收起来了。所有人一副准备好要走的样子,没有人再想起扎喇巴。那时候祖母往下看了看,男人一家人的屋子没有声音,没有影子闪动,没有准备着去死或者去活的人。祖父思考半天最终还是下了树,现在我想起来我当时应该意识到他在我记忆中第一次下树,我想起来他当时应该意识到这一点。他狠狠一跤陷进泥巴里,不得不用四肢在地上爬行。他去了又回来,好像太阳升起一次那么漫长。什么都没有发现,但是他拿着一个哗啦啦响着的东西,那应该就是一本书,我现在经常见。他爬上树就快多了,好似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所有人的眼神在鼠潮和祖父之间跳动,距离鼠潮来到这里太阳还能再升起三次,每个人都学会看着鼠潮计算时间。鼠潮还在蠕动。
祖父用一种近乎狂热的喜悦打开了那本书,大声念了出来,他的语言在那时回来了。
“斯坦尼斯瓦夫·阿赫涅耶维奇·舒尔金斯基!狗日的!”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马尔哈!狗日的!”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阿梅耶夫!狗日的!”
他一个一个念着,那应该是名字吧,我没有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大骂一句。翻动的纸张那么脆,翻过一页就那样破碎,要不是背面的黑色印记透过纸面,背面是否写着东西我们根本不得而知,而现在纸张那样破碎,背面写着什么我们也再也不能知道,生活就是这样。所有人围着祖父沉默着,他们知道即使离开的人也站在这里,这树枝也不会就那样断掉,而没有祖父下令,没有人敢在枪眼底下乱动。他在那一个一个念着,声音那样狂躁,带着狂喜。太阳落下,今晚没有哭声,仍然无人敢动。我看着一个人从地面上缓缓漂浮起来,没有人敢指出来。他来到我面前,没有人敢打招呼。那个人的脑袋也碎了,面目模糊,但我近乎武断地相信那就是我的安德烈爸爸,因为他的头那么像那个头脑破碎的猴子。在伴随着恐惧、愉快、不安和喜悦的愤怒中,我想起我的安德烈爸爸居然那么残忍,不能把我早日带去他的那个世界,不让我与号哭的亲人相见。于是我猛的睁开眼,泪流满面,外面正是白天,距离鼠潮来这里太阳还能再升起两次。
没有人敢尝试最后一刻千钧一发的逃脱,相信的凑巧往往让人失望。月亮升起来时我们将号哭的约瑟夫叔叔和那塔娅姑姑扔在身后,没有人再记得背后的那个男人,啊,他的所有的孩子,和他都不是一个姓氏,那前进的无头无尾的浪潮,每一个孩子和他都没有任何关系,机缘巧合的失败构成的家庭就那么失散了。
再次回到原来的地方已经是两年后,鼠潮来了又退,我也学会如何辨别鼠潮到来的时间。约瑟夫叔叔和那塔娅姑姑,安德烈爸爸与玛丽亚妈妈再也没有来过,安宁也永远抛弃了我们。祖母染了热病,像玛丽亚妈妈那样死去了,祖父再回来的时候双手已经很难攀住树枝,枪没了子弹和火药,在祖母染热病那时候丢到火里当柴添了。老人死了大半,但森林却没变。森林总是这样,鼠潮退去了就重新长回来。我现在才知道一棵树长到我们家那个高度要花上上百年,森林是怎样在鼠潮的冲击下一次又一次复原的我们已经无力去追寻,生活就是这样。
在死寂的疲劳中我总是会想起那拨弄着弦大声吼着的男人,他那毫无关系的同伴就坐在他旁边,看不见他们的表情。那塔娅姑姑和约瑟夫叔叔又跟着我们回来了,但是我再也没梦见安德烈爸爸,也不再向自己追问为什么我没有梦到玛丽亚妈妈。
在祖父终于老到只能靠我去猎猴子的那个晚上,狂风再次呼啸起来。家里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扔,连钉子都已经全部锈掉了,所谓的房屋不过是木板搭起来的棚子。当约瑟夫叔叔和那塔娅姑姑的哭声在森林中游荡到撼动了树冠时,地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摇动的树冠将祖父甩到地上,当我下到地上时,他已经是喘不过气的状态,但是狂笑着,享受着他弥留的时刻。就在这时候,那首歌在四处响了起来。
“自由的呼喊传遍四方,
我们的人民团结为解放!
誓要与那侵略者时刻斗争,
直到恢复我们光荣的家乡!”
那薄雾般的声响渐渐高起来,四处回想着,身后响起笃笃的马蹄声。那个男人又回来了,右手搭在嘴边吹着口哨,那就是我们每日听到的狂风呼啸,那就是我的叔叔姑姑,我的兄弟,我的父亲母亲,我的祖父祖母的哭号!他的军服仍然脏污并且褪色,已经变成了一片灰黑,但是他的口哨我绝不会听错,那就是每日我们提心吊胆时候他们的语言,他们的呼唤。我们这群猴子他们也要带出这片森林!
“岂能无视人民在血海中哭泣,
放任屠刀落在他们头上!
岂能无视那‘总督’高踞府邸,
将我们的兄弟送进屠场!”
孩子们在背后和着唱,每个人的右肩都向后移位,凹陷刚好放下一支步枪。每个孩子除了歌唱就是沉默,但是步伐整齐,每个人看起来都一样。
“让我们前进,亲爱的朋友们!
让我们紧紧抓住对方的手臂,
步伐一致!
我们可以失败,
但绝不会投降!”
在那滚滚前进的人流里,我看见了扎喇巴,那是我到现在唯一记得的人了。
“我们的语言都汇作一句话:
直到彻底的胜利!”
“直到彻底的胜利!”祖父用尽最后的气力,终于转过身来向着那男人呼喊起来,骨头破碎后的血肉在地上痛苦地滚动着。当那男人走过我和祖父时,他突然间抓住了男人的马镫。猛然的平衡变化让那匹马绊了一下,差点倒在泥巴中,等到男人稳住自己的马时,祖父终于安详地断了气。
男人回过头来看着我,那马也随着他转过身来,地上那样暗,我看不清他的脸。
我已经不再有什么可以留下,但我已经没什么可以旁观,于是走入他那歌唱着的队列中。
如今,我不能再找到我的家乡,但狂风仍在森林中呼啸。那是约瑟夫叔叔、那塔娅姑姑、安德烈爸爸、玛丽亚妈妈的哭喊。随着那狂风刮过一棵又一棵巨树,那是祖父坐在树枝上,手里仍然拿着那只三十年前的八九式步枪。随着他枪口的准星,那是无数用枪指着同一个方向的士兵,那是扎喇巴在守护他的家乡。我们学会了像抵抗鼠潮一样前进后退,如有必要就重新回到森林。人可以上树,但是人有尊严,绝不至于一辈子活在树上。我们可以撤退、逃跑、回到树上重新成为一群猴子,但我们将永久寻求着一个新的时代,让我们能够走下大树成为新世界的直立人。
直到彻底的胜利为止,狂风将永远在灰黑的荒野和灰暗的森林里呼啸,在那里,枯黄的草正从灰烬里挣扎而出。
Vol.244【污染】
作者:【十二招】萝卜
mode:无声
我哥死了,被装在十毫升装的防护瓶,和三位队友一起。我哥,一米八几的高个,现在居然可以揣兜里。把他们捧起来的那刻,我恍惚得想吐。
徐队给我派了任务,要我带哥和队友出发,做投放任务。队长像往常一样少话,嘱咐完三点事项和路线,就让我走了。我驶远,回头看了一眼狭长的基地。生者和死者没什么不同,都是被装在某个森严的容器里,这样想,不知道是“我哥的死生都一个样”,还是“我活着宛如死亡”哪一个念头宽慰了我。
我打算不走最近距离的污染地,而是去趟海湾区,我们以前老家那儿。习俗因为代价高昂而不断衰落。我仍认为灵魂应该送到家乡的风里,哪怕风已浑浊,肉体无法归根。开车的时候,我注意力老忍不住在兜内,差点撞上一座小废墟。“有的污染物会保留些许心智,对外界环境作出反应,切记,它们已经不是我们的同胞。”徐队的嘱咐对我来说反作用更大,我太希望我的口袋里突然有点小动静。平时能冷静猎杀他人变成的污染物,换成自己的亲人友人,人人心里有一个坎。徐队说过,当我过了这个坎,我就够格当小队的新队长了。我不想太早当上新队长,看来我哥和我的前辈们很希望,因为他们一动不动,仿佛向我保证,他们已是最低级的污染物,最安全的实验品。
晚上睡车里,我做梦了,梦里,我在吃绿舌头,绿舌头透亮亮的,清晰得很,我哥的脸却糊得像有百十只雪糕融化在上头,黏黏地滚动着。
我问他:“哥,如果二十四小时以后,就要去死,我们该去做什么?”
我发自内心地问他,十四岁的我鼻炎不好,考试不好,爸爸妈妈也不好,死对年幼的我有莫大的吸引力。锄地锄出金龟子的幼虫,我会呆呆地看很久,看它们晶莹剔透地蠕动,挣扎,再以“害虫”的判断来上一锄头。上初中的我,对任何命,对我自己的命也是这个态度,命被暴晒在泥地里,我站着观赏它,死只需要一个定性,一下锄头。
我哥正正面面瞧了我一眼,他的脸还是糊糊涂涂。他给了我一个脑瓜,软得像一滴奶油滴在我的额头上:“川儿,你嫌我抢了你想吃的冰点,想咒我死是不?”他转身摸了摸他的口袋,里面掏出了一大堆钱,我接过钱,钱在我手里融化,黑黢黢的一坨。“如果今天要去死的话,咱们就小卖部把冰柜里的冰点都买来吃了吧。四支四支地买!别一下子买太多,容易化了!”
我出门买雪糕,结果买了个世界末日回来。世界末日有四种口味,是黑巧克力味,黑巧克力味,黑巧克力味和黑巧克力味的。四根雪糕直直吃到我的胃里,把我的胃冻成了防护瓶。
我惊醒了,下意识摸了摸我的口袋,污染物还在。回忆了一下梦,主要是想回忆好久没吃到的绿舌头和我哥。梦里我哥怎么会是雪糕脸?我思索了一阵,突然又觉得,他好像本来就是一张雪糕脸。或者因为他太喜欢雪糕,所以他本来就是一只雪糕?“污染物母体完全吸收个体前,个体存于世界的概念会逐渐消解,最后,哪怕是至亲者的记忆里也不会存在生者的身影。”徐队的嘱咐扎了一下我,我反应过来,连忙开车。也许在我的认知里,不需两天,我口袋里的就只是一瓶污染物了,我没有送污染物落叶归根的必要,我想送的是我哥。
海湾区沿途的风景就像是炸毁的焦糖工厂,黑色的粘液搅着浓稠的浪花。房子是海,车道是滩,冒泡的树木是贝壳。我的投放任务很简单,找片污染最严重的地方,把防护瓶丢下去,它会被污染吸入,撑得越久,就越能定位到母体的位置。这就是我们收集队友的尸骸,看着他们转化,不给予他们安宁归宿的原因。我掏出了瓶子,十毫升黑色液体,是我已经想不起名字,想不起容貌的哥和队友们,他们的死只需要一个定性,一下抛出。
“最后,执行任务时,要凝视瓶子。”
终于做到这一步,我理解了徐队的忠告,瓶子一下子被污染物吞噬,记忆像死去的海绵般萎缩,爆裂时又翻起浮沫,我锄出了金龟子幼虫,但没砸下锄头,雪糕不是黑巧克力味的,最好吃的雪糕是快融化的雪碧味的——什么人剩了半袋给我来着?
我好像送了几位重要的人回到故乡的家,海的怀抱里,仿佛回到数亿年前只有大海的星球。我不会记得他们了,因为我们无可救药的相遇本就应该在数万亿年前,或者数万亿年后。
作者:舞舞纸
评论:随意
繁殖
魔女是无法通过生殖繁衍的。魔女生下小孩,小孩仍是一张白纸一样的普通人类。什么魔力的继承、属性的继承,都是人类对未知种族不切实际的幻想。魔女最多只会对小孩进行家庭教育,让他们后天习得魔法,而且还要承担小孩开不了窍数年心血化为乌有的风险。
于是魔女们放弃了从白纸开始培育魔女的方法,转而去人类中寻找已经对魔法展现出一定天赋的孩子,将他们选为魔法少女,再让他们一步步成长为魔女。
事实上,现在大部分魔女也是这样成长起来的。甚至有许多魔女没有接受其他魔女的教导,无师自通了魔法。他们没有家族和流派的传承,只是因为想要同类,自发地启迪了许多人类的魔法天赋。
所谓魔法,不过是骗小孩子的东西。
对这条魔法本质的理解越深刻,就越容易成为魔女,越容易培养新的魔女。
因为能成为魔女的,也只有相信荒诞谎言的小孩子,以及,相信荒诞谎言的只有身体长大了的大人。
一年一度的引导者大会上,魔女们正举着五颜六色的果汁汽水推杯换盏。
魔女不热衷于生育,但会对在培育魔女和魔法少女方面有突出贡献的魔女予以表彰。不论有没有后继者,魔女都会为引导者大会上的突出贡献者悉心准备奖品礼物——晶莹剔透的好像魔法结晶一样的漂亮糖果。
“今年的杰出贡献奖还会是她吧。”
“也有可能是魔法叽里咕噜的那个,今年火出圈了。”
“魔法叽里咕噜是什么?”
“讲魔法少女的动画片,我家小孩天天蹲在电视前面看,班上的同学都拿着魔法棒挥来挥去,不买个正版魔法棒都没办法在班级里抬头。”
“电视……这么厉害吗?我以为现在的人都不看电视了。”
“她同学也可能是网上看的吧,总之很火。”
“但这种动画片,也就小孩子这个年龄段的人玩玩魔法棒吧,他们长大以后还会想做魔法少女吗,搞不好这段回忆还会被当成黑历史封存呢。”
“说的也是,小的时候我们全班都在看小樱,结果长大了以后,魔法少女就变成人见人嘲的高危职业,再也不会有人对它抱有向往了。”
“我认为这是两道筛选。小时候看的广撒网,长大了看的是精心筛选,看完了高危职业还想做魔法少女的人,才是我们真正需要的同类。”
“所以论量是叽里咕噜占优势,但论质还是三冠王吗?”
她们说的三冠王,正是前三年都荣获了杰出贡献奖的得主——“心理老师”。
四年前获得这个奖项的是孤儿院的院长,她把孤儿院的孩子们当成自己孩子,教他们魔法,让他们全部成长成了优秀的魔女。
心理老师做的和院长其实非常相似,她会向那些被孤立、被欺凌的孩子传授魔法,让他们拥有和人类战斗的意志。而且心理老师比院长更进一步的是,她对她的学生们加固了魔法少女和魔女的身份认同,这些学生因为长期被人类群体隔离在外,所以对自己不是人类这件事接受得异常容易。
“我是从人类成长而来的,就连我自己都会觉得我只是一个会魔法的人,但她能让学生一下子就觉得自己不是人类,算是断绝了他们回归成普通人的可能。”
“也就是说,她能让所有买魔法棒的人类,都变成魔法少女,而且这些魔法少女不会随着时间流逝把魔法少女的记忆当成黑历史……吗?”
“我想是这样的。人类学习了科学以后,就会把我们的魔法用科学解构,最后得出我们只是骗小孩的大人的结论,对魔法嗤之以鼻,但一旦把自己和人类分割开来以后,就不会再像人类一样否定魔法,反而会将魔法作为科学的对立项,更加坚定地相信魔法。”
“院长的学生,也有很多人在长大以后融入人类社会后,把院长的教导当成一个善意的谎言的,虽然是美谈啦,但最终他们还是要回归人类社会的。”
“回归人类社会不好吗,我觉得问题不是我们是什么种族,我们一开始都是人类,至少是人类一样的白纸,魔法才是我们身为魔女的决定性要素,只要会魔法,觉得自己的人类还是魔女,都能像魔女一样传承魔法。”
“嘘——颁奖开始了!”
“今年的,杰出贡献奖得主是——”
“我猜还是心理老师。”
“我猜事不过三。”
“万一是咕噜咕噜呢?”
“是谁呢是谁呢?是——女性教主!”
“啊?”
“谁啊?”
“女性教主是近年来刚刚出现在网络上的大大VIP,拥有百万粉丝,她凭借着自己的号召力,让自己的粉丝相信自己被人类迫害,主动将自己归类为了被狩猎的魔女,自愿学习魔法知识,发展下线,其规模之大,前所未有。”
“呃啊……不是咕噜咕噜!”
“魔女还是活成了人类那种为了繁殖不择手断的样子啊。”
作者:夜雨
评论:无言
(完全没写完。可能要回炉,可能要先写大纲。反正现在不行。)
他向夜空望去。大楼的边缘并不清晰,方窗透出的光亮就像悬浮在空中。楼顶的航空障碍灯,红光优雅地闪烁,仿佛预示着什么天空而来的凶恶。
“在这样的世界,即使早已有外星人来到我们身边了。我也不会奇怪的。”
她的声音亲切地在他耳边响起,像是揉了揉他的耳朵。
他感到恐惧、恶心。
地面的灯火离他越来越近。
A市连日的狂风暴雨吹得车道两旁一片狼藉。
清晨的阳光清亮,早起的环卫工人在草坪上休整被吹得东倒西歪的灌木丛。
吕文还记着半个月前,阳光盛烈,鲜花锦簇的样子。不过对他而言,没有温度的阳光贴在他的身上,时不时吹来几缕清风的日子才叫惬意。
云慢慢地飘过。他眯起了眼。
早晨上班的业主或是租客按时从他面前经过。他带着一抹不容易察觉的笑容,装作没有看见他们。
吕文是一名保安。他站在保安亭里,看着环卫工人们在草坪上劳动着。
保安属于物业配套服务的一部分,但这到底有没有用呢?
谁也说不好。
一辆车从小区里开了出来,道闸缓缓打开。吕文举手敬了个礼。
“一路顺风!”他本来应该说出来的,但是他没有。
就敬个礼吧,工资也没多少钱,他想。
对于贾乐意来说,早晨总是匆忙的。他其实没那么多要准备的。只是他每次都会在床上捱到将将要迟到的时候再极限起床,最后则当然会迟到。
他匆忙窜出小区,一路小跳着,每一步都能跃出一米远,竟是一点不慢。
路旁的环卫工人已经将花草连根挖起。地面一个接一个的坑。
有一位面带愁容的中年妇女正打着电话。
贾乐意看见,有一个坑里露出了粉色的人类皮肤。他感到一些恐惧,但他的脚步渐慢。他要装做不经意地,不经意地看过去,记住一些细节,然后离开。
一步、两步、三步。
“嘭!”
泥土与碎肉扬到了空中,一股恶臭自那个坑为中心迅速传播开来。
一些黏液挂在贾乐意的头发上。他忍不住吐在了路上。在场的离得更近的环卫工人们,每一个身上都挂着一些碎块,不少人都当场吐了出来。
那个面露苦色的中年女人已经哭了出来。
“叫警察,叫警察!”
今天大概是不适合上班了。贾乐意狠狠擦拭嘴角,然后掏出了手机。
“老板,我今天要请一天假。”
陆柯今天也在执勤。接线员刚才转达给了他一个奇怪的出警要求。
指令不是很清楚。他疑惑地点火,发动汽车。
距离事发地点不算很远。他自如地转动方向盘,享受难得的好天气。
快到了,他远远地就看了一群人蹲在路边。人不多,就是脸色都有些苦。
他突然闻到一股恶臭。陆柯停下车,迅速将车窗摇上。他脑子里回想起,这样那样的情景,然后在密闭的车里深吸一口气。
还行,没有侵到车里来。他心想。
推开门,然后又迅速关上。
眼前是沾满粉色碎片的坑。陆柯的脚底黏黏糊糊的。他慢慢地走进那里。
白色的断骨还留在坑底。陆柯的眼角开始疯狂抽动。
远处蹲在路边的人群里抛过来一个铲子。陆柯看到铲子后抬头一看,但找不到是谁扔的。
那铲子上也粘上了不少“东西”。
他带上手套,弯腰捡起铲子,开始刨了起来。
一看就是没有刨过土的姿势,他也不蹲下,也不用双手,就用一只右手往外扒拉,像是外国小孩把不爱吃的青菜划走。
但土地已经很松了。
松散的一层刮开了,剩下了油性的一层。它黏腻得就像泡了一天的水。
是啊,也就是昨天。陆柯想着昨天的狂风暴雨。是的,不去想眼前的事的话,就能好过很多了。
嗯。
终于最后一铲。一张似乎已经变得十分软烂的脸,它被包裹在一层层透明的保鲜膜里。
嗯。嗯。嗯。
陆柯立起身,把铲子放在一边,退回到车旁。他脱下手套,把手捂在嘴上。
他嗅着自己手上传来的洗手液的味道,终于感到一丝宁静。
“现场必须迅速进行勘察!”一个人愤怒地说到,“这件事发生在这种地方,已经造成了很恶劣的影响。”
“这是犯罪分子对我们的挑衅!”
“迅速调查、迅速破案!必须早日把这个案子的影响压下来!”
那个人脸已经红了。但我想,现在现场进行勘察的警员们憋气的脸应该还要更红。
既然是小区边上,应该会有大量的监控能查吧。我要想想办法,往那边去吧。
吕文听到了早上那声“嘭”,也看到了肉片像天女散花一样落了一地,但好在他离得比较远,没闻到,又或者只闻到了一点点恶臭。
他现在正站在干净卫生,还开着空调的房间里调着监控。一位同样干净卫生的警官站在他身后。今天一早来的那位就惨咯,现在还在那儿刨土呢。
“这里就是全部的了,最近一个月的监控。”
警官停了一下,似乎在想着那具尸体的腐烂程度,然后他说。
“够了。”
“发给我吧。”
作者:夜雨
评论:随意
(梦到什么写什么)
“你知道吗?”
“人类在很久很久以前,其实是恐龙的宠物。”
班级里后排的后排,垃圾桶的边上,他对我说出这句话,然后撕开了一包辣条。
我对他摊开手。
他把辣条递过来,我把手伸过去。
两只手在垃圾桶的上方相会,宛如一幅创世纪。
我很久之后都还记得这件事。因为当时吃到的辣条实在太难吃了,咸得要命,油得要命。
那是我第一次吃辣条,之后也再没吃过。
事后我查了一下,发现恐龙和人类生存的时代差得实在是太远了。如果这都能扯上边,那地球的历史就更加精彩了。
我抬起头,脖颈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这是现代人一直低头玩手机的福报。
伸出手,一只鹦鹉飞到了我的手上。它有着粉色的腮红,配上黄色的尾羽就像熟透的水蜜桃。
它亲昵地蹭着我的手指。我的心也瞬间软化下来。
“鸟鸟~”我凑上去,闭上眼睛。
不管它是否能理解我的想法,但我现在真实地信赖着它,或许这就是爱吧。
我能感受到它硬硬的鸟喙点在我唇上。
“嗯~”我发出像狗狗一般的呜咽声。
“警惕!警惕!”
“‘为什么朱元璋要保留他当乞丐时的历史?’,像这样的问题,你们看见的时候都不会想想为什么吗?”昏暗的地下,一个垂着长条状物体,两腿长满黑毛的人类男性正愤怒地挥舞着手臂,“这分明是霸王龙派向我们的挑衅!”
“翼长老,我们普遍只认为这是目前网络的一个搞笑话题,并不认为这是恐龙遗龙的挑衅,更不要说具体到霸王龙派的挑衅了。”回答的人有一头超长的头发,摊在地面上团成一团。
“我们恐龙抵制协会绝不允许有任何恐龙文化的复辟!”
“你们难道忘了我们人类长久遭受的耻辱吗?”
“嗯嗯嗯。”长发的人点着头,却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可是长老,现在人类已经扩散到了整个地球。即使我们也不能保证今后不被发现。以恐龙的体积那就更不可能了。”
“我们难道不是已经赢了吗。赢过了那些腐朽的,不人道的恐龙与恐龙文化。”
外面的阳光真真地灿烂盛烈。
我躺在床上,斜射进来的阳光在地板上划出了一个属于它的区域。
我绝对,绝对不会去触碰那片区域的。
我心里想着,但手还是伸出去、伸出去。
“地板好烫!”
鹦鹉飞到了阳光里。这灿烂的光简直是最好的装饰。光里的它美得就像天使一样。
我伸出食指中指,在地板上“舞动”。我的“桃子”也在配合地舞动着。食指抬起,我揉着它的头。
虽然鸟儿没有人类的五官,但比起人类,我却更能感觉到它的喜悦。真是奇怪,它只有小小的脑袋,却好聪明。
桃子用鸟喙夹住我的手指摇晃起来,一会又飞到阴凉的桌子底下去了。
听到“胜利”两个字的翼长老似乎消了气。
“但那能说是我们的胜利吗?我们也不能融入到现在的人类社会中啊。”翼长老叹了口气,“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只能在人类社会中当流浪汉吧。”
“以前还能装神弄鬼呢。”有位颅骨突出,像戴了顶遮阳帽的人说到,“现在的人类越来越先进,渐渐不能靠知识和世界观去换取东西了。”
“要不我们......”
“不行不行。”没等那人说出话来,翼长老立刻制止了他,“我们做了多少事情,才让新生人类脱离了过去文明的影响,在这片土地自由地成长。我们要尽所有力气去看护他们。”
“可是我现在过得真的太惨了!他们都骂我‘长得就像个三低’。”一个酷似北京猿人的人坐在地上说到,“但我们的对手呢?他们倒是过得好了。”
“对手,恐龙遗族吗?”
“嗯~”昏暗的空间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叹气声。
伸出爪,它就来到我边上。软乎乎的皮肤,多用一分力似乎就会碾碎它。于是我摊开爪,它顺势爬了上来,握住我的粗砺的皮肤,上下摇晃着。
它浑身上下都像一种玉石,摸起来却是温热的,非常舒服。它的一些部位上会长些柔软的黑毛。我前些天把它全都染成了粉色。
总觉得这才是最适合它的颜色。看起来好舒服,它又这么软乎。
它亲昵地蹭着我的角质鳞片。我的心瞬间变得温暖。
“哄哄~”我凑上去,闭上眼睛。
不管它是否能理解我的想法,但我现在真实地信赖着它,或许这就是爱吧。
我能感受到它的五指停在我的鼻孔上,然后慢慢地抚摸下来。
“哦吼吼吼吼~”我发出舒适的啸声。
一个长条状的物体停在了我的鼻孔下方,它似乎要比人其余的部位要热......
下一刻,它就开始前后运动起来。
“哦,你这小东西!”我迅速抬起头,伸出爪。它顺利落到了我的指间。
“你这坏东西,你这蠢东西。”它用手慢慢将自己撑起来,跪坐在我的中指上,一脸无辜地抓着自己粉色的头发。
虽然人儿没有恐龙的五官,但比起种类繁多的恐龙,我却更能感觉到它的情感。真是奇怪,它只有小小的脑袋,却好聪明。
虽然又一次意识到这小东西的可爱,但我意识到了有件事不得不做。
“明天就带你去阉了。”我说。
作者:奥利奥
评论要求:无声
备注:此作品为《怪物猎人》系列游戏的背景加入私设,有怪物拟人要素提及。
新大陆月辰调查据点,由于靠近永霜冻土,终年积雪不化。为了维持据点在冰天雪地中正常运转,总能看见来来往往忙碌的身影。食物、饮水、建材、基础设施、加工品……勤劳的调查团成员们搬着大大小小的货物,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一切事宜正在有序进行,猎人Noctina(诺克缇娜)却从中看出端倪:首先是集会所宣布暂停开放一段时间,问相关负责人关闭的理由,得到的回复只是“定期修缮”。可这不合理,集会所不久前才刚刚做过一次全面检查,就算发现什么问题不能马上解决,也不会拖到今天才闭门维护。不,更大的疑点是往常她都能进去看两眼,需要人手的时候还能让她帮一把,现在却完全不让她插手,连从门缝看一眼都不行。她决定不跟集会所较劲,转向其他地方,没想到据点的其他人都极力劝阻她,叫她好好休息。好处是她有了一段相当闲暇的时光,坏处是太闲了,想做点什么事都被别人包了。其实她大概猜出是怎么一回事,并不打算戳穿它们。只是现在太过放松反而让她浑身有点不自在。
也许我应该做点放松的事情,嗯,比如读书?还是训练?出去做任务?好像更放松不下来了。她努力调动大脑思维想出一个好方案,反而越想越疲累,如果这些方法都不行,那她干脆去睡一觉。
这时有一只手从身后搭到她肩膀上,熟悉的声音对她说:
“嘿,伙伴,要不要一起去看看风景放松一下?”
她和接待员一起来到永霜冻土,从被划定为12区的营地帐篷出发,穿过群山包围的空场进入连通山体的洞窟,她们看着对面覆盖积雪的平台上方那个透过光的洞口,猎人和接待员对视一眼,率先甩出抓钩借助楔虫轻松飞了上去。接待员可没有这个装备,她要怎么上去呢?答案很简单,猎人吹了个口哨,一只冬翼龙不知道从哪儿飞了过来,和那些会攻击人的冬翼龙不同,这只似乎很听话(当然因为它是异型种怪物),抓起接待员带着她跟上猎人的路线。
不一会儿,她们到达她们在永霜冻土所能攀登的最高峰,从那儿能将广阔的冻土景色一览无余。“这就是你之前提到过的山顶……它真的很漂亮。”接待员赞叹道。
“是啊。”猎人眺望着地平线一端逐渐沉落的太阳说。
接待员挑了个合适的位置坐下,和她一起看落日。“嘿,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新大陆的时候吗?”
“嗯,当时我们的船被熔山龙顶翻,掉到他背上,好不容易才抓住一只行翼龙逃了出来。”Noctina回忆着那次惊险的经历,既阅览了自然的美景(第一次看见古代树森林的全貌),也领略了自然的危险。
“那之后我们掉到了古代树森林里!很高兴我们毫发无伤,然后躲开那群贼龙和他们的领袖,在调查班班长的帮助下赶到星辰据点。”
“……还得感谢蛮颚龙先生。”如果不是蛮颚龙阻碍了贼龙,恐怕不明情况的她们都会遭遇不幸,结果后来才得知那只贼龙是异型种,没有对她们的恶意(尽管他的手下一开始可能不是那么友善)。而蛮颚龙不过是想来找他玩,想要拉他走。不得不说怪物和人类的文明还是有些许差异的。
“是呀!嗯,之后我们大概逛了一遍据点,很快就开始准备接取了第一个委托。”接待员在回想猎人从她这儿接的第一个任务是狩猎古代树森林的贼龙——说是“狩猎”恐怕不准,应该说“驱逐”也是可以的。而且针对的是原生种贼龙。异型种怪物拥有人智,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与他们沟通,不过,也有部分智慧怪物态度强硬,那就需要额外的手段制服他们。
她们两人在山顶聊了很久,直到太阳没入漆黑的地平线,直到繁星布满天空,直到温度下降到难以忍受的地步,她们仍然围着简易的篝火,畅聊着过往经历的一连串冒险奇遇。直到时间晚得不能再晚,才恋恋不舍地回月辰。
过了数日,月辰集会所重新开放,Noctina这才看到它崭新的装修风格:屋顶挂满了纸灯笼、温泉中心的装饰也变了样、接待员和其他人也换了一身装束,简直就是在庆祝这个寒冷季节里的温暖节日。
“新年快乐!”穿着旗袍的接待员送给猎人一句真挚的祝福,递上一杯奶酒。
“嗯,新年快乐。”已经换过节日风格盛装的Noctina接过酒杯,也向自己的伙伴致以问候。
集会所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无论是人类还是怪物,都在这样温馨的氛围中庆祝着节日,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作者:柳絮
mode:笑语/求知
前言:我写了一个月的其他各种文章然后想起来哦草我不是刚加了LP吗那个文章我还没写。于是我赶工出了这么一坨。
下次我写短文章也该列大纲的……
有个人世设+oc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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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先生。”
一个浑身湿透的人站在酒馆门口,声音小的可怜,怯怯懦懦的。
“我能在您这里借宿一晚吗。”
门外漆黑一片,风雨大作。我点了点头,让他进了我的酒馆。那小子挺有礼貌,对我点头哈腰的,还特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放他湿漉漉的雨披。他还想找我要墩布,被我给否了,反正也不碍事。但这么一个会来事的小伙子确实让我感觉不错,我看他坐下了,就给他上了一杯热茶,他还连连道谢,整的我怪不好意思的。
我坐到他对面,问他为什么要在这么个日子走这条路。这附近不算很太平的地方,土匪啊魔物啊都不少,尤其最近说是虚空哭号又要来了,所以我怀疑这小子要去寻死。小孩倒是实在,就差没把自己住址告诉我了。
塞勒恩特这名字我好像听房客说过,他似乎还挺有名的。我本来以为会是什么资深的吟游诗人,结果没想到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小伙。他说他借宿一晚还要继续往前,一直走到虚空边上。我说不行,毕竟毛头小子就这样,没见过那种灾害的可怕,老认为自己无所不能。不过他看起来心意已决,我只能把我自己用的那种耳塞分他一包。希望他别死在路上。
结果他又表现出那种没被世俗污染的非常质朴的谢意,搞得我都挺不自在的。我看他都要掏钱了,就说让他给我弹两曲,反正今晚挺无聊的,也没别的客人,他在这里的话也算是有点意思。
小伙子弹得确实不错,给我弹了几首,确实让我耳目一新。年轻人确实是年轻人,之前在我们这儿驻唱的诗人都没有他这么有激情,他的曲子也很特别。我本来还想让他再给我弹一次他弹的第二首歌,但他只是低头羞涩的笑了笑,一脸为难的摆了摆手,跟我说他实在是做不到。
我挺好奇的,明明是他自己的曲子,为什么才过了五分钟不到,他就跟我说他不会弹了?所以我追着他问,问得这小子看起来有点不自在。他寻思了一会,后来才跟我说那些歌都是他即兴创作的,是不会被记住的歌。
这话……说实话,我不太爱听。
我从年轻时候就开始在风谷这片游荡,忘了很多东西,也见过很多失魂落魄的人跳进虚空。我尝试过记住他们的脸……但我能记起来的只有一片虚无。
所以从某一天开始,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我要记住那些美好的事物,不让它们成为随风飘散的破碎回忆……虽然到最后我也不太清楚我究竟记下来了什么,但是至少当我回忆起那些事物的时候,我心里还是会感觉很幸福。那些美景,那些有趣的人,还有这小子弹的这几首歌……我希望我能把它们都记下来。
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该被记住的,尤其是像你的歌这样,美好的东西。我是这么跟塞勒恩特说的。
后来……后来我看气氛有点尴尬,就随便找了个话题接着聊。我看他虽然还是聊得挺开心的,但明显局促了很多。唉,看来我确实是不太会说话,本来小伙子即兴弹两曲挺开心的,我听得也挺享受的,结果我问那一嘴搞的现在的气氛这么诡异。
但我确实想不明白,就,忘得太快了。有的时候我都会害怕我把家人的样子忘干净,虚空的影响还是太可怕了。可能他们吟游诗人就是这样的,脑子里总是能有新的灵感蹦出来,永远不会担心美好的事物稍纵即逝……
怪不得这些吟游诗人总是乐乐呵呵的,假如我总能用新的想法填满那些被遗忘的空缺,我也会很开心的。
后来我们又聊了一会,我就先去睡了。那小子说他之后就去睡,但我洗漱完之后,他还在那里弹琴,不知道在弹些什么。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看塞勒恩特就已经准备要出发了。他说他要早点上路,争取在虚空哭号爆发之前赶到风车谷去。我让他留了五分钟,匆匆给他做了个三明治,又给他多塞了几包耳塞。毕竟昨晚的事搞的我也挺愧疚的,我只能这样祝福他一路顺风了。
他走了之后,我在桌子上看到一份乐谱,写得很匆忙,但是很完整。可惜我不太懂乐理,自己看不懂……不过乐谱后面是塞勒恩特给我留的信。他说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把自己的作品记录下来,他觉得自己的技巧还不够成熟,也不该这么早考虑把作品流传在世界上……但是他觉得我说的有道理,这些美好的东西应该让所有人都去欣赏。
不该有什么不会被记住的东西,这些想法总有一天会闪闪发光。
“……所以我的故事也讲完了,这乐谱你读好了没?”老板看向台上那个诗人。
诗人把琴捧起来:“老早之前就读完了,但我看你讲的太投入了,没敢打扰你。”
“说实话,这份谱子现在应该很值钱了,毕竟是塞勒恩特未发布过的一首歌,应该很抢手。”
“哎,没那么多有的没的,我只是单纯好奇这是什么歌而已。”
“行吧,都听你的老板。嗯……”
乐曲在酒馆内回响。
“……怎么样,老板,是你想的那个味道吗?”
“哈啊……是,就是它。这个旋律……我记得很好。”
其实他也记不太清了,但那也无所谓,这片刻的美好与幸福与那一刻是相同的,这便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