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手群Literary Prison專用活動界面。
群內成員請點擊右上角加入企劃,等待後台通過之後即可在本主頁發表作品。
群成員請確保本站ID與群內相同。
作者:夜雀子
评论:随意
“真是可恶!”一名坐在露天咖啡厅里的客人忽然大声骂道,“居然有人开始仿制‘人鱼珍珠’!”
“什么珍珠?”与其同坐的同伴疑惑地询问,随之换来一张被递到自己面前的报纸。灰白为主的报纸上刊登着各式各样的信息,在纸面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黑色的字体排列成了几句简短的话。
新技术出台,传统人鱼养殖业或将走向没落?
近日,汤斯敦镇的福尔女士研制出一种新型技术,可以通过结合机器与材料,在节约养殖成本的同时制作出品质上优的人鱼珍珠。由于此项技术刚刚研发,在生产上还存在不稳定之处,福尔女士表示,她会继续攻克技术难关,争取早日稳定生产人鱼珍珠。
“用机器和材料制作出来的东西怎么能叫‘人鱼珍珠’!”在同伴浏览报纸期间,心生不满的客人持续抱怨道,“‘人鱼’都没了,不如改名叫‘机器珍珠’算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很激动,但是你先别激动。”浏览完文字的同伴放下报纸,伸手拍了拍客人的肩膀,顺手将桌上的冷饮递给了这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友人。看着注意力被中断的客人稍微冷静了一些,同伴才再次适宜地开了口。
“我平时不怎么关注奢侈品信息,所以我不知道你在生什么气。就我所知,人鱼珍珠的价格非常高昂吧,如果能靠材料和机器降低成本,那售价想必也会降低,这对消费者来说是好事吧?”
听到同伴这么说,一度冷静的客人再次激动了起来。他啪地把杯子放到桌面上,差点又要大叫出声。只是或许他最终还是顾及了与同伴之间的情谊,没有对着他的朋友大吼大叫。
他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平复了自己激动的情绪。他伸手抓起桌上的冰饮一饮而尽,然后看向他的友人。
“看来我得先向你科普一下人鱼珍珠是什么才行。”客人说,“知道了人鱼珍珠的由来,你一定会理解我为什么生气。”
在同伴的默许下,客人开口解释了起来。
人鱼珍珠,物如其名,是通过人鱼这种生物生产的物品。因为这个物品通常形状圆润、透如琉璃,虽然形似常规珍珠,但又比珍珠更加水润饱满,因此才特意冠以人鱼之名。不过人鱼珍珠之所以珍贵,并不只是因为它的卖相更有魅力,而是它生产的过程十分特别。
因为这些珍珠,是靠人鱼的眼泪形成的。
当人鱼哭泣的时候,它们的眼泪滴落在地上,就会化为一颗颗珍珠。最初人们只是一味地想方设法使人鱼哭泣,从而获取珍珠,但随着产业发展,人们逐渐开始发现,人鱼若因不同原因哭泣,它们生产出来的珍珠也会有所区别。
其中,颜色最为灰暗、光泽最为暗淡的珍珠,通常都是人鱼因为痛苦或恐惧而流泪时产生的珍珠。这种珍珠的数量最多,但价格也是最为低廉的。一些品相较差的珍珠无法拿到奢侈品店售卖,但对渔户来说弃之可惜,因此会往中低端首饰店流通,价格通常定在让普通人咬咬牙也能买得起的程度。
最容易在奢侈品店流通的珍珠,通常有着淡淡的粉色,光泽较通常珍珠要更加明亮,而且根据温度变化,粉色还会有加深或减轻的倾向。想要培养出这种珍珠,就需要花些功夫了。首先得保证人鱼生活在一个相对干净舒适的空间中,让它们的身体保持一个健康的状态,然后在它们的常居地点安装上电流放射器,定期放射电流刺痛它们,让它们因为意料之外的疼痛而流泪。由于人鱼身体和精神较为良好,因此这种小痛导致的流泪虽然也可能对珍珠的品质造成影响,但当人鱼形成习惯以后,渔户就能获得稳定的收获。
而最为高端、通常只有大富大贵之人才能买得起的人鱼珍珠,通常有三种颜色。一种红如朱砂,一种黑如深夜,还有一种如同玻璃、但摸上去会有冰凉之感。想要养殖出这三种类型的珍珠,放眼全世界,能做到的渔户屈指可数。根据前几年高端渔户公布的养殖方案,想要获得对应的珍珠,通常有这几种培育方法。
如果要想获得红珠,则需要以一对一的方式精心培育人鱼。人鱼最好从出生就开始亲手养育,然后除了要保证对方的身体和精神健康以外,还需要适当满足对方的需求。比如有的人鱼喜欢在有阳光的地方生活,那么就要为此移动房间,有的人鱼则非常喜欢和养殖人员黏在一起,有时候养殖人员需为此与人鱼共起居。人鱼是一种对情绪特别敏感的生物,所以这就需要养殖人员利用自己的情绪带动对方。有一些成熟的养殖人会通过与人鱼一起看电影去刺激人鱼的情绪,而这种通过非苦痛感产生的泪水,通常都会有非常鲜艳美丽的红色。
假如想要获得黑珠,则需要让复数人鱼一起生活,然后推进它们产生生活和情感上的联系。最常见的是让人鱼原生家庭一起生活,同时可以不断引进新的成员,扩大人鱼对家族的认知范围。在这过程中,养殖人员需要观察人鱼个体的性格,然后从中挑选一个“核心”。在时机成熟的时候,养殖人员将开始拆散人鱼团体,动摇核心人鱼的心态,将它逼至流泪。通常人鱼负面情感越深重,黑珠的颜色就会越深越沉,因此一些过激的养殖人员会采取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也因此,黑珠在明面上很少流通。
在三种高档珍珠中,最为稀有的,便是宛如琉璃的品类。这种品类的养成非常困难,它需要让人鱼与养殖人员之间建立起非常深厚的感情,要让人鱼愿意为了养殖人员心碎而死。因为心碎而死的人鱼会在死前流下最后的眼泪,而这些眼泪则会化为琉璃般的珍珠,被标上足以买下一座城市的价格,放到华贵的厅里展示,或被收藏在最为严密的保险柜中。目前,这样的珍珠全世界只有六十颗,其中有十颗已被持有国定为国宝。
“总而言之,人鱼珍珠之所以珍贵,不仅是因为它充满魅力的外表,更重要的是人们花费在养殖上的心血。”将来龙去脉一一说明的客人再次伸手戳了戳报纸,看着那白纸黑字写的内容,他的语气和表情都再次浮现出反感,“这种人根本不懂得人鱼珍珠的价值,只想着打压成本,却不知道她的行为只会让物品失去价值。”
“原来如此。”同伴点点头,顺手将新点的冰饮推到了客人面前。客人一边点头致谢,一边端起饮料啜饮,润了润那因为说明而干燥的口舌。在舌尖和喉咙都恢复了滋润之后,他转过头看向同伴。
“现在,你知道我为何生气了吧?”客人说道。
“嗯嗯,我理解了。”同伴点点头,但在客人露出“知我莫若你”的表情前,再次开了口,“不过,我对这个……福尔女士?的感想,和你有些不太一样。”
“此话怎讲?”
同伴再次看了看报纸角落的那小段文字,淡淡开了口。
“说不定,她正是想要珍惜人鱼珍珠的真正价值,所以才开始钻研替代的技术呢?”
END
作者:余轻舟
免责声明:笑语/求知
白日幻想。
——————————————
“我早说过的,你该出来转转。”
夕阳的余晖毫不留情地洒进车窗,晃得人几乎看不清前路。奥斯卡在驾驶位漫不经心地摆弄收音机的频道,试图听到一点乡村音乐以外的东西;劳伦斯半梦半醒地靠在后排,信手翻开他那本满是信手随笔的小册子,最后又索性把摊开的书页盖到自己脸上遮挡仍有余温的阳光。开车很累人,开车很无聊,所以路途中的大部分光景里,手握方向盘的都不是那位借口自己身体虚弱、像一只慵懒的猫一般打着盹的文艺青年。
奥斯卡对此没有什么怨言,原因很简单,提议甩开课业踏上这次不知归期的长途旅行的人正是他自己。劳伦斯对此也没有反对意见,就算有,那么在奥斯卡过分迅速地把他拉上座位、关上车门、发动起引擎的时刻,这些抗议也已经没有说出口的必要了。
不过说起来,那是多少天、多少场睡梦前的事情了?
路不是很平。日光在一次次的颠簸中被抖落至尽。劳伦斯有点想吐,但更多的是困意。车灯旁的路边闪过一个泛白的影子,还没来得及被看清就消失在灰色幕布般的夜色里。昏昏沉沉地,他想起鬼魂与都市传说,想起在公路上被飞驰而过的汽车撞死的鹿。不过好在他实在太疲倦,没有多余的精力用来深思与恐惧。
朦胧的念头像被夜里的雾拢住,劳伦斯的意识先思维一步沉进诡谲的梦里。
——————————————
金发的年轻作家被喧闹的日光吵醒。他睁开眼睛,先隔着镜片瞥见成圈的晕影,再听见奥斯卡自前排传来的声音。
“你醒了?本来在休息区的时候想喊你去买中饭……早饭。也罢,记得把钱给我就行。我们说好了,我坐驾驶位,与之相对的路途支出全权由你负责嘛。”
“好……不过我倒是不饿。”劳伦斯坐起身,随身的小册子以一副很落寞的姿态倒在身旁的座位上。车窗外的景致在发白的热浪中融化,远远地,车尾的方向,指示着岔路方向的路牌被无尽的地平线吞噬。
劳伦斯回转过头去,又在遥遥无期的回望中退败着转回身。
“我们开了多远了?说实话,我有点担心……”
“担心我们开错了路。是吗?”
奥斯卡的视线在后视镜中对上一双不算和悦的绿色眼睛,但他依然愉快地笑起来。
“我知道的,抱歉,我不打断你。现在你又摆出那副‘我有话要说’的表情来了……那就让我听听看吧。你先前沉默得太久了,再久一点就不太像你了。”
劳伦斯的眉头拧成一个古怪的弧度,随即又舒展开。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他开了口。
“……分岔路口,仅限一次的选择。想想看,你驱车向前驶去,永远也无法回头——哪怕你掉转车头、驶上先前错过的另一条道路,它也不再是你放弃它时的那条了……”
“瞧,你刚刚点出了一项有关可能性的假象,思维的幻觉,”奥斯卡在后视镜反射出的一小片影像里朝着对方眨眨眼睛,没给劳伦斯提醒他”注意看路“的机会,“自始至终我们能够走的都只有一条路而已——你选下的那条,无论这选择是经过深思熟虑,还是靠抛硬币定下的。这就是在现实生活里,我们能够握在手中的全部了。”
“真是令人沮丧的现实。”评价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泄气。
“还好。至少你还会讲故事不是吗?不一样的故事。从这个角度看。你能抓在手里的可能性总比其他人多一些。”
“是这样吗?”
——————————————
……是这样吗?
劳伦斯想起那些被堆放在自己书架上的书籍,大部分是小说,小部分是诗集。他已经多久没有翻开过它们,再花上一下午钻进去了呢?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楚了。
年轻的作家低下头翻看自己的随记本,黑色墨水编出的词句纠缠在一起,将一阵陌生的眩晕塞进他的脑袋。他想,他太容易感到厌倦了。他写下一段开头,再将其删去。他重复着这样的过程,直到再无新鲜的点子涌入脑海里。
就是这样。他再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但他真正说出口的回应却非如此。
“你知道那些看似承载着‘另一种可能性’的故事都不是真实发生的。”
——————————————
“我不认同这种话。你写下了它们,它们以文字的形式存在于纸上,再被阅读的人记进脑子里。这难道还不够真实吗?”
“你在偷换概念。”
“哈哈,就算我是吧。”
奥斯卡轻轻地踩了踩油门,车速轻盈了几分。
“那我们换一个角度……你还记得路程从哪一刻开始吗?记得汽车的引擎从哪一分哪一秒起发出轰鸣声,记得轮胎什么时候在柏油公路上滚过了完整的一圈?
劳伦斯于能够刺痛双眼的日光里久久地沉默着。不仅是窗外的景致与公路,汽车本身也在翻滚的热浪中融化。
“那么反过来,路途的终点呢,我们要在哪个地方停止、下车?我们也许会回到学校里去,但在那之后呢,你能万分确定地说,自己永远也不会再返回到这条公路上来了吗?”
座垫、车窗、后视镜。在越发模糊的滚烫白雾里,劳伦斯攥紧自己那本写满幻想之言的册子。与它的存在同样讽刺般清晰的外物只有奥斯卡的声音,紫色的。
“你看,连你自己也讲不清楚,那么就别再为开头与结尾踌躇烦扰了。从哪里开始都没关系,到哪里结束都无所谓。”
真的无所谓吗?劳伦斯很想问,但越发浓重的雾几乎要让他看不清前路的尽头了。他朝着前方徒劳地伸出手,只抓住一缕紫色的烟。
——————————————
你为何从不吝啬词句呢。劳伦斯想。你为什么对自己即兴的、脱口而出的话语有那样十足的把握呢?还是说,你只不过是个运气太好的傻瓜,在万里挑一的、幸运的世界线中顺遂地生活至终焉?
“我确实怀念起你所书写的故事来了,好歹……讲一个给我听听吧。”
那缕烟轻声笑着散去了。
作者:【十二招】德蔚
中靶:無
勝負結果:全勝
提托挥了挥手杖,火星子掉到层层垒叠的木块上,篝火忽地一下烧了起来。火红的亮光拔地而起,向周围辐射着热量,把人结结实实地从冬夜里拢进怀中。
“孩子们,现在是老提托一年一度的故事时间!”高瘦的老人弯着腰对孩子们说道。
“不要再讲阿瑞斯的冒险故事啦!”年龄稍大的孩子首先探出头来,瘪着嘴叫嚷着,“要听新的,新的!”
“好吧,好吧。涅若斯在上,老提托我行至东方,正从集市得来一个新故事。”老人扬了扬白眉,故作停顿。
特雷西大婶家的小女儿拉了拉提托的长袍,粗麻布料在她的小手里上下摆动,“提托,提托!”孩子们推嚷着围到提托身边,七嘴八舌地叫嚷着。
老吟游诗人直起身来,装模作样地板着脸,用手杖引着篝火的白烟,在空中画出一道圈。那圈在空中越散越大,轻轻地悬在孩子们头顶,他一边慢悠悠地开口:
“据说,东方有个叫霍尔姆的王国,一天,国王的女儿在原野间漫步,在树林边看见一道若隐若现的圆洞,上面闪着粼粼的微光,像是一道缝,又像是一道门。”
“好奇使她试探着靠近,却不想某种引力如同野兽将她吞下。那边,全然是另一个世界……”
焰火倏忽一下从老吟游诗人的指尖绽开,澄黄的碎光四溅,像点点金雨从空中飘落,把孩子们吓了一跳。连同一旁听得认真的游璃也吃了一惊,囫囵吞下了嘴里的葡萄,被呛得连连咳嗽。希里斯连忙倒了杯桌上的饮品,举着杯子让她小口小口喝下。
霎时半杯下肚,游璃赶紧摆摆手,心切的青年方才停止,将手里的陶杯放下。
游璃轻咳了两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抱歉,桌上只剩葡萄酒了。”金发的青年羞赧地别过头,耳尖泛红。
“没事,现在还不尝尝达拉大伯的手艺,之后该多可惜。”游璃宽慰地拍拍希里斯的肩头,心头却觉酸涩起来。
希里斯眨着眼睛看向她,夜空繁星闪闪,他踌躇着言语,停顿了一会,开口道:“那里也有这样的赛会吗?”
之前侃侃而谈的青年执政官也会有这种模样,游璃微微弯起嘴角,脑海里倒映着回忆:“有的。”
“是什么样?也会有提托那样的焰火,绪博拉的蜂蜜,肯达的葡萄?”他似乎很好奇,语调却下沉。
“不像阿卡迪亚,一点也不像。”游璃斜靠在躺椅上,将手枕在脑后。
焦木咔吱咔吱地迎接炙烤,温热牵着她的裤腿,“我们那的叫春节,家里人也会围坐在一起吃饭,但吃的和这儿不一样。到了晚上,大家会一起去看灯会,公园的树会被灯装饰得亮晶晶的。有人会牵着手一起看,小朋友会买糖画吃,我小时候就这样,到了江边就一起放烟花……”游璃说着,眼睛就因思念而怅惘起来,空空地看向远方,篝火的火苗也随着风一跃一跃。
“你一般和谁一起看?”青年沉默了两秒,仍然问出了口。
“我吗?当然是和爸爸妈妈一起。”
希里斯没有说话,火光在面颊上跳动。
游璃看向他的眼睛,清澈的蓝色,像是通往灵魂的一道门,轻轻地把她装在里面。后来,遗忘也正是从这一双眼睛开始的。
“不过现在嘛,一起看提托爷爷的焰火,也就是一起看灯会啦。”
她拉起希里斯的手,那只手很温暖,像最初那个夕阳欲坠的傍晚,他从原野的另一边奔跑过来拉起她的手,把迷茫的她一下拉进阿卡迪亚的生活,牵进这奇异的山泽湖沼之间。
天色更暗了,澄黄的晚霞在天边流淌,庄严沉静,不像游璃刚来时那样为绛紫的云雾笼罩。肯达姐姐的餐垫铺在草地上,听故事听累了的孩子就歪歪斜斜地坐在四周,大口吃着烤饼。今天肯达没有在这里招呼大家吃喝,她去看火炬赛马了。木讷的塞乌斯终于鼓起勇气邀请了她,而她也在游璃的鼓动下欣然答应。
游璃拉着希里斯坐在餐垫上,两个人的手却并没有松开,手臂靠在一处,挨着的臂弯温暖得发烫,但喉头却沉重难言。
海滩边的火焰向上延伸,一直烧向黎明。沉默静坐的青年祭司终于站起身来,将手捧的香料倾倒入火焰之中,乐笛和着沉稳的鼓声扬起,围坐的人们一同吟唱旋律。
“迷人的赫克特,我呼唤你,那属天属地属海的……”
“引路的水仙,抚养年轻人,在群山流浪,
我求告她,少女啊,求她来到神圣的殿堂……”
夜幕变得漆黑一片,天空荡漾开如水的波纹,隐隐绰绰地如同云幡,招引游子的归途,又像赫克特袖边的轻纱,向凡人的飨宴挥手。
某种奇异的期愿推动她的心灵,游璃不自觉地问道:“你说,我们会再见吗?”
低鼓与沉吟在夜风中流淌,如同清凉的薄雾将肉身从此间抽离。他没有说话,蓝色的眼眸盛着奇异的了然,不喜不悲,只是竭力用沉静记录下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游璃想,可能再也不会了。因为此间如同洞穴外的奇景,所有的图像只有记忆中模糊的窥视,那是可知世界偶然投射而来的光亮。
眼泪莫名地从眼角滑落,她伸出了双臂,炽热温暖的拥抱。游璃轻轻地闭上了眼睛,任凭意识向着感官的末端抽离,而记忆,唯一超越了肉身的存在,它不断地向着远处流淌,向不可触及的彼端奔袭,却又那么丝丝缕缕附着于心灵。
再次睁开,是熟悉的天花板。手机的闹铃在枕下振动,大概就是这样吧,叫醒人的永远只会是现实生活。
在重新回到校园,回到现实之初,她会想,这样奇特的一次冒险究竟是否真实?明明那么真切,但却不过如温柔的晚风,吹过爱人的梦中,然后再也不见。
时间慢慢过去,她回忆起那个异质的世界,一切变得模糊,村庄的孩童,海边的落日,月夜与篝火,一切的一切,都如若游丝从灵魂中抽离,唯独留下浅浅的倒影。
她究竟还记得什么呢?
挂掉好友的电话,她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疲惫的眼睛就这样盯着蚊帐顶,一只蚊子在细密的网纱上撞来撞去,嗡嗡地不知方向。她叹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这个世界可能就是这样步履不停,工作实习、学业课程、作品和能力,她忙碌不已。但究竟多久,她没有这样平静地躺着,漫无边际地幻想着。
像很久之前,一无所知的时候,她躺在阿卡迪亚的天穹之下,目睹天光淡去,暮色渐起。希里斯来特雷西大婶家找她,被孩子们央求这弹起里拉琴,和着晚风清唱。
“迪蒂卢斯,闭上你疲惫的双眼吧,远处的屋顶已炊烟袅袅,离别的高岗也投下了长长的阴影。”
“今夜你我可同宿碧绿的茵褥之上,我们有成熟的苹果、绵软的板栗和丰盛的乳酪。”游璃觉得眼睛酸涩而沉重,但终究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后来过了很久,游璃趁休假出游,恰巧受朋友所托,到当地一家书店取寄存之物。她看着导航在不熟悉的街头漫步,怎么也找不到那家旧书店。梧桐树在风中簌簌起声,她在路边一家装潢雅致的小店门前小站片刻,正苦恼地看着呆笨的导航界面,华人面孔的店主就招呼她进去,问她是不是迷路了。
一来二去的攀谈起来,不想游璃倒是误打误撞地到了目的地。只是旧书店的店主说要回国结婚,店面被暂时摆脱给女人照看。无偿,但允许她随兴趣翻阅店里珍藏的神秘学手札,女人这么解释道。
两个人就这么谈着,说起游璃的出行计划,女人的神秘学兴趣,后来也就弯弯绕绕,莫名谈到了这么个奇幻的旧梦。但不知是记忆的模糊,还是解离般的遗忘,她没有说太多,因而,某种神圣的止息让故事呈现出朦胧的面孔。
女店主没有多问,她露出一抹和善的笑容,又为游璃沏了一杯红茶。暗红色在精致的金边花纹茶碗里流动,氤氲的热气徐徐升腾。店内的小黑猫也攀到主人的膝上,蜷作一个黑线团,睁着圆圆的绿眸看向游璃。
香薰的火苗跳动,她说:“你听过这样一段话吗?对柏拉图而言,创造一座岛屿并在其上构建虚拟社会让他得以反思此间。这也是为什么自第一处篝火燃起时,我们便开始讲述故事,想象这些故事可能发生的地点。”
“或许,那些故事永远都存在于你的心里。It’s in the blood,他从未离去,这可能是幻想,却又是真实的存在。”
你告诉古明地恋,你需要食物。
古明地恋是个灵媒,不是个厨子,你也干过这一行,所以你应该明白。她只能把你带到她的工作室,希望能帮到你。你吃的是人,和你一样的人。你们曾经是很自在的,你很乐意跟人回忆一下那个美好的时代:你们躲在玻璃瓶里,躲在人们的想象里,等着人们露出他们从不示人的部分,然后吃掉这些他们不知道怎么处理的东西。因为他们总喜欢谈起自己的外表,自己的亲人和自己的脆弱,但对你们来说那只不过是几句闲话或者一个故事,你们宁愿在这时候回忆起某个纸上的白日梦,在大多数人还相信神鬼的时代这种故事总是很多的。有些变得很长,无限地长,从四肢开始离开视野的中心,有些很短,短的失去焦距,失去说过什么的重心,离开自己的身体,而他们的口感就像把玛格丽特倒进还剩一点酒精的杯子里。
你相信这不是你的上一个和上上个朋友在欺骗你,不过你也不知道他们当时吃完以后是怎么做的。可能得喝点什么帮助消化,可能得跌跌撞撞的闯出去,跪下恳求每一个路过的人,但他们根本看不到你们。你们在那个时代也是贵族,只不过是无形的,喝下体液时几乎呕吐,最终把自己埋没在酒吧的角落里。小说里的鬼魂总是顶着种种神秘的头衔,干着骇人听闻的事情,把读者吓得一愣一愣;照那个方向去想象你们就行了。
今天的你们,比如你,已经没有那种把自己变得透明的本事了。你们得和普通人一样生活,靠水,空气和碳水化合物维生,有些太甜,有些太辣,反正不怎么好吃。这就是你为什么希望古明地恋、拜托古明地恋帮你去做一个假的妹红,假的藤原妹红,而且昏睡不醒,没有生命,换句话说,就是一具无限近似于你认识的藤原妹红的壳,没有我们所有人总说个不停的灵魂。食物好吃就行,没必要关注其它的事。
古明地恋带着你从地铁口穿过熙熙攘攘的夜市和酒吧街,街区被零星的纸灯笼点亮,你们都知道这种灯笼只不过是碳素灯的拟态。蓬莱山辉夜:你看到自己的名字在层峦叠嶂的灯光里倒映出来。公寓楼外的墙角上都是涂鸦和广告,那些艳俗的海报都褪色了,好像隔着一层雾。鞋跟踏在台阶上的声音很浑浊,门牌几乎都旧得看不清,偶尔有一两个崭新的亮得晃眼。公寓房间里算不上宽敞,光线灰暗,但并不让人觉得难受。开门进去看到的大概是客厅,摆着茶几和长沙发,还堆了书和喝光的易拉罐。古明地恋说这里是工作室,但你没看到任何类似工具的东西,不知道她平时把设备放在哪里,造出一个人这种事再荒诞,也不会是凭空变出来的吧。整个屋子里唯一的光源就是墙上粉红色的碳素灯,有一搭没一搭地亮着,像一个模糊的奢望。相连的房间似乎和这里差不多暗,生锈的灰色铁门虚掩着,什么都透不出来。
古明地让你随便在沙发上找个地方坐下,示意你桌上的茶可以随便喝,自己坐到了另一侧,顺手打开了旁边的旧唱片机。为什么这里有这么过时的东西?茶里什么都没加,味道不坏,只有一种自然的苦味,和唱片机孤独的声音一样,一流出来就消失在了空气里。藤原妹红就在隔壁房间吗?你捧着杯子问。
是在隔壁房间,可那不是藤原妹红啊。古明地恋看着窗外说。你说了不要让她开口说话的。说到底为什么一定得是藤原妹红,如果只是需要人们身上的什么空气一样的肉,那长什么样不都可以吗;反正我做都做好了,你要是现在想退货那得给我十天半个月让我重新做一个。然而长得不顺眼的食物是很难下咽的,它们老让你想到你曾经拥有过的一个孩子。它不是像一般母亲那样在子宫里长出来的,而是在你咽下过那么多东西的身体里生成的,那个时候藤原妹红甚至还在你的身边。它可能有父亲——大概就是藤原妹红,但你大概也不能算作母亲,只是那个孩子确实是在你的身体里,让你感到很沉重,起身行走都经常感到一阵恶心,就像拖着一个从身体中心长出来的行李箱,把五脏六腑都拖着往下拽,严重的时候得让妹红半扶半拉才能把你拖起来,但腹部却没有隆起,身体也没有变形,妹红说这玩意简直是长在你那个拗口的名字里的。每天晚上闭上眼睛的时候你才能看到那个孩子,五官像你,长得很端正,因为蓬莱山辉夜必须是一个美人。但它的肤色却没有那么健康:全身都是昏沉的暗紫色,也没有努力去包裹下面的肌肉和动脉,只有浮肿在勉力支撑着这个躯体。在此后的人生里,只要看到那些重病不起、已经没有人形的人,你就会想起这个孩子。但现在你不是这个意思,你不打算和古明地恋说这些,所以你什么都没说。
其实你有很多想问的,比如如果你尝试弄醒她会怎么样?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一个人,都说死后的样子和睡着了很像,谁知道古明地造出来的东西是真的没有生命还是睡着了。但真弄醒以后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告诉这个一张白纸的东西你现在要把她当复活节烤鸡吃了吗?无论是在找食物的过程中还是与人交往的时候,你都遇到过无数个对你表现出激烈反抗的人,不如说这才是常态,你也习惯了。你知道自己不是很讨人喜欢,急需什么的时候,你就得想办法消除自己。这种习惯,加上感觉气味的能力,就是这些让你能在那么长时间里做一个灵媒,以坑蒙拐骗为生。你已经懒得继续讨好别人了,这才费这么大劲找古明地做一个人;你不就是为了自恋而生的吗?
放心吧,古明地说,语气不像安慰,更像是什么都没有。她把你留在了那个更暗的房间里,伸手按亮了一盏灯,和外面那个房间的一样。然后她就关上门离开了,这里只剩下你一个人。
从天花板挂下来好几张灰色的帘幕,冰冷的光晕打在上面,昏暗的空间被发微光的边缘笼罩着。你伸手拨开那些陈旧的破布,看到中间的平台上躺着一个人,至少是一个人形的生物,因为呼吸通过空气的波动传了过来,而那种难以置信的熟悉感让你心跳差点漏了一拍。复现一个人的容貌可能还容易一点,但在亲眼看到之前,你怎么都想不到古明地恋还能还原出你认识的藤原妹红满不在乎又倔强的轮廓,更何况还是闭上眼睛躺着的时候。她平躺着,身上盖着薄毯,半张脸被垂下来的刘海和碎发挡住,生硬的线条里只有她的头发漫长而雪白,什么缎带都没有系;太整洁了。无论是妹红还是你见过的其它猎物,他们的头发和双手往往都要被按到分配给它们的工作上去,沾满尘土和锈迹。但此时此刻,只有她干净的手从毯子的边缘滑落,搭在没有温度的平台上。
你看到自己握住了那只手,你知道她是不会睁开眼睛的。触感和你记忆里也的差不多,没什么棱角,手指有些粗糙,像个一直工作的人,指尖和指节都是冰凉的,但掌心还有温度,几乎下一秒就可以和往常一起燃起火来,曾经强暴你的时候,她用的就是这样一双手。你一直握着这种微妙的热量,想知道她是什么,是一个以假乱真的复制品,称心如意的食物,旧友重逢的一个戏码,还是什么都没有。眼前的这个身体肯定是活着的,就和生鱼片或者米饭一样,你们总是希望它新鲜,但又不能接受食物真的活过来。你认识的藤原妹红不可能温顺地躺在台子上任人摆布,这只是为了讨好你,因为你在真实的人的世界里无所适从。对你来说,这比那种活蹦乱跳的东西好对付多了,也可怕多了。你用另一只手拨开她的头发,露出完整的脸庞。
你突然发现你离开藤原妹红的距离已经那么长了,而离开疼痛的距离则更长。你已经把她从脑子里抹掉了,但它们偶尔还会在想不到的地方出现,在世界的某处做着你预料不到的事。 如果你是想起从前的事就掉眼泪的那种人,那你恐怕无法忍受回忆所带来的空缺感,无法忍受藤原妹红对你做过的事,无法忍受饥饿的夜晚。所幸你还能清晰地明白那不是多愁善感伤春悲秋,而是对一整个孤独回忆的重塑。真饿。
你和藤原妹红是在灵媒协会重逢的。灵媒有协会这件事本来就很好笑,你们私下里都管那个地方叫圣树大舞台,德高望重的老头们在里屋喝茶吹牛,你去和他们问好,他们就摆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来说教你,讲一大堆年轻人不要太年轻之类的废话。你有一个朋友——真的有一个朋友,是其中一个老头的学生,有次跟老师大吵了一架,没过多久就被吊销了执照。你懒得跟他们多嘴,每次见面赔个笑脸拍几句马屁了事,起码平时他们不会多管闲事。那天你去找你的老朋友古明地恋,她说来帮姐姐办手续,你在门口转了几圈没看到她,只看到一个瘦削的年轻男人靠在门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书,和每个刚来到这里的年轻人一样躲避他人的目光。你没敢贸然上去搭话,也不好意思坐在他旁边,就靠在旁边的墙上等着,直到古明地恋从里面推开门走出来:妹红,解决了,这是你的执照——她把手里的一堆文件递给“妹红”,这才转过头来看到你,介绍你们认识:这是蓬莱山辉夜,我们认识好几年了;这是藤原妹红,一个刚来的灵媒。你这才知道藤原妹红不是男人,至少不完全是。她说话有种外向的年轻人特有的随便,但却没有那种活泼轻浮的感觉。你就这样在现实和现代的世界里再次认识了藤原妹红。
你看着她的脸。一张端正却毫无生气的脸,拒人于千里之外,棱角还算分明地紧绷着,只有这一点不像睡着了。在你的眼里,藤原妹红和你说话的时候总是这个样子,独自休息的时候才会放松下来。她不知道你对别人的神态这么敏感,就像现在眼前那个酷似她的东西也不知道你把她的手搭在了自己脸上。靠得这么近你才知道她无论是头发还是手指都没有活物的质感,要是现在告诉你她是用白瓷或者橡胶做的,你大概也会相信,但皮肤的红润却不像涂抹上去的,你在她的体温里触摸着流向自己指尖的越来越热的血液,这才明白自己是带着多强烈的丑陋走进这里。
丢掉灵媒的工作以后,你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认真地去感受过一个人的气息了。在人间的漫长生命里你们学会了那些新潮的娱乐方式,学会了打电子游戏,你喜欢玩法师,每代都玩法师,天天上论坛看绝活哥怎么把buff叠得比血条还长。妹红练了个敏捷剑士,联机的时候一般是藤原妹红拎着剑在boss脚底下一边打滚一边偷刀,你拿着法杖在她后面晃来晃去,趁机把法术往怪脸上呼。其实你们两个配合得很不怎么样,经常卡上半天,反正一个人玩也是死,两个人一起玩还能互相找点乐子。她指节分明的手握着游戏手柄,眼睛专注地看着屏幕,你专门趁这种时候偷偷放个众生平等烟在她背后,她不到掉血的时候是不会发现的。她还经常一边喝酒一边玩,柠檬酸溜溜的触感、酒的气味和身边的温度混在一起,像是一年里仅有的生日。
如今这些无聊的回忆都浮现出来,和疯狂的念头搅和在一起,因为你知道再回忆下去就是藤原妹红强暴你的事了。这也并不奇怪,毕竟那是某种必然,你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别人不会让你们(她不会让你)沿着容忍、聪明的沉默,以及看似不那么正确的道路走得太远。即使没有岔路口,只有红绿灯,也得做出判断:是对的还是错的,是可容忍的还是不可原谅的,是同类还是异己,是可口还是百事,因为你们这样的人并不可靠,连强烈的道德感都没有,只有一种自负,一种懦弱的同情心,当时占据藤原妹红的就是那只扳手,那块试图把你们拉回所谓正轨的金属。她就那样看着你,没有用力控制你,但你全身僵硬,死死抓住她的手,牢牢地把自己困在了甜蜜的吊床和懵懂的世界中间。你还是我,那就说我吧,是我感到疼痛,那种疼痛来自身体的中心,藤原妹红轻而易举地将你撕裂了。被麻木浸没之前我还在想,为什么是藤原妹红,这个被别人讲着大道理,在蓬莱山辉夜的世界里被我耍的团团转的人,又为什么是没有意识的妹红呢?如果只是想侵犯我,想杀死我心脏的中枢神经,完全不必披着她的壳。唯一的解释只能是: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今天晚上会这么清晰地回忆起这些无关紧要的画面。你用那些从书里看来的话给藤原妹红和你的回忆取了很多名字,比如怀念,比如孤独,但其实那什么都不是,只是饿而已。
因为她的手吗,还是因为她的外表;你已经一点胃口都没有了。你已经没法再张口去咬平台上这个东西的后颈,或者吞咽什么东西了。一切都包裹在一种温凉的美妙之中。说到底,哪还有什么会让你害怕的东西?如今的你就要和当时的她一样了,通过接下来对藤原所做的事你就能成为强暴蓬莱山的那个人。你根本没想到该对自己说些什么,就上前去把她抱了起来。她的身体轻轻地离开了台面,不像活着又有种真实的鼓动,她的身体曲线紧贴着你,不存在的手正在轻巧地解开你衬衫的钮扣——但你突然察觉到哪里不对。你停下来环顾四周,妹红仰卧在平台上,仰卧在你旁边,那么平静,温和,顺从,顺从得不像她。但即使这样她也没有出什么问题,出问题的是你自己。你忘了那些帘幕。
你喜欢微暗的灯光,厚重的帘幕让你感觉很不舒服——无论是在强光下还是完全的黑暗中你都不习惯,无论是和其他人还是后来和妹红的时候,你都只会留下一盏虚浮的夜灯。你想去掉层层叠叠甚至还沾着污迹的帘幕,至少应该换成窗帘吧。就在你犹豫该怎么出去跟古明地开口的时候,妹红——那个东西——睁开了眼睛。
在一片寂静中她抬起明亮的目光,你意识到她用某种方式在一瞬间理解了你的想法,因为她平静地伸出手,而她的手越变越大,她的手臂越伸越长。她的手臂伸出平台外,伸过层层帘幕,横穿过古明地恋的房间,在交叠的灰暗灯光中中投下巨大的晃动的阴影。她的手臂直伸到你看不见也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似乎什么绳子被拉下了,帘幕瞬间变成了麻布窗帘,将你所在的空间团团包围,在她收缩回来的手臂上发出轻轻的刮擦声,她的手越变越小,直到正好能握住你的心。她知道前一天晚上你做了梦,梦到自己的身体拖着一个孩子。毫无疑问,你爱着那个孩子,因为那个孩子不是在你的身体而是在心?可能是?里长出来的。直到某天早晨你不明不白地失去它以后也一样。如果你无法理解,就想象一个作者对他主角的爱,或者弗兰肯斯坦对他造物的爱:再高明的灵媒也解不开这个梦。只有这种幻觉在分割你的心,将你与这里割开,让你与健全的藤原妹红世界分别,与施加在你和别人身上的暴力分别,与你的留恋世界分别,推开古明地恋虚掩着的房门,向春夜一步一步走去。
*部分内容致敬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罗马惊艳》
作者:凰
评论:笑语
有一天傍晚,我们都在教室里等着拖堂的数学老师下课。日光灯在阴雨天里早早地被点亮,电风扇摇摇摆摆地旋转着,和灯管一起发出低沉的嗡鸣声,让本就潮湿闷热的空气更加令人昏昏欲睡。
我努力撑起双向奔赴的上下眼睑,不停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在老周头——不好意思我们总爱这么称呼其实刚到五十岁的数学老师——催眠一样的讲课声里保持清醒,在不知多少次失败后终于放弃了徒劳的尝试,自暴自弃地用左手托着腮,右手抓着笔,低头假装自己在一边听讲一边记笔记,然后就这样成全了两对被迫分离的眼睑。
上过学的人大概都知道,课堂上的那种睡意根本不需要酝酿就会毫无预兆地把你带离现实世界。一旦你闭上眼那一切都完了,你就只能等待着铃声或是突然响起的点名声,又或者从胳膊上滑下去的脑袋把自己从睡梦中惊醒,然后发觉自己像宿醉似的完全断片了,而猛地抬起头就能看到讲台上盯着你的老师,以及分针转动了不过一大格的时钟。
抱歉,说这么多并不是因为我嘴碎……好吧可能确实有一点儿,但我只是想表达出那天那个时候我有多困,然后在这种对比之下凸显出安也的纸条和另一样“东西”来得有多么突然——或是惊吓。
所以事情是这样的,简单来说,我在拖堂的最后一节数学课上打瞌睡时,刚要彻底失去意识,一种毛毛的触感就同时从我撑着脑袋的胳膊肘和交叉在一起随意伸着的脚踝上传来了。人即将进入睡眠时,身体的感知怎么会变得如此敏锐呢?我立马就抖了一下,飞快地分开还没能靠在一起柔情蜜意多久的眼睑,差点从座位上蹦了起来,一脚踢上前座的椅子腿。
“寂静”的教室被铁制的椅腿刮擦水泥地面的刺耳声响打破了,我在还没聚焦的视线中看到起码有六个人也猛地抖了一下,条件反射坐直了,紧接着讲台上的老周头把目光投了过来,皱起了眉毛。
然而在他开口说什么之前,一声响亮的“汪”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我慢慢地、像一个被预设好行动的机器似地低下头,看见我的脚边、紧挨着桌子,正蹲坐着一只黑色的小土狗,而它身后拖着两条湿漉漉的梅花形状的爪印,从一旁的教室后门径直延伸到了这里。
“有只小狗!”我听见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就像是要回应这句话,狗骄傲地扬起小小的脑袋,又格外响亮地叫了一声,末端卷曲的尾巴开始兴奋地摇起来,毛茸茸的,一下一下打在我的小腿上。
于是清醒的和不清醒的人都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误入教室的这只小狗身上,反正只要不被拖堂困着,做些什么其他的事,都是令人振奋的。因而许多人都开始盯着狗,谈论起它从何而来、在这样的下雨天跑到外面会不会淋得透湿、但是毛这么黑根本看不清湿了没有啊、要不要去找下它的主人等等,然而这突发的事件让我们都忘记了,不管有多少人分了神,有一个人是绝对不会被这种事扰乱的。
在课堂纪律就快彻底乱作一团之前,老周头发话了,声如洪钟地让所有人安静,跟着敲了敲讲台,说我们继续把这题讲完,下课了再去管什么狗和主人。教室里响起几声哀叹,跟着就又恢复了只有嗡鸣声和讲课声的状态,但坐在最后一排的好处就是,我能看出大半的人都已经没法专心听讲了。
狗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它小小的脑袋根本无法理解这些人类和他们正在做的事,自然也不会觉得自己遭到了冷落,只是依旧慢慢摇着尾巴,吐着舌头喘气,转动脑袋看一眼黑板,看一眼某个人,又转过来看一眼我。我在看见那双黑宝石般晶亮的狗狗眼的瞬间,就以此生从未有过的反应力和令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自制力拉回了视线,紧紧盯着黑板像要把上面的方程式刻进大脑皮层里。只不过还是晚了,只跟我对视了零点一秒的小狗积极地转过身,面对着我坐下了,接着就开始目不转睛地望着我,一边吐舌头,一边继续摇那条毛茸茸的黑色卷尾巴。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残忍的酷刑,当时我心想。有一只小狗就在你脚边期待地看着你,而你却不能弯腰伸手去摸摸它,因为这绝对会引起又一阵骚动,还有讲台上射过来的两道“激光”——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让人痛苦呢?
备受折磨之下,我只能再次假装自己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课本上,低着头正打算写点什么笔记之类的东西应付完这“最后”一道题的时间,却在这时看见了本子前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那应该就是刚才和狗尾巴同时扫过我皮肤的东西,我摸过这张纸条打开再打开,足足翻了四五次才看见上面写的内容。
「假如每个人死的时候都会有守护天使来接自己,你觉得你的守护天使会是什么样子?」
我迷茫了一瞬,大脑还没能很好地理解现在的状况,只好揉揉眼睛又看了一遍,认出这是来自同桌安也的笔迹。为什么要在快下课要突然传这么张纸条给我?这莫名其妙的问题又是怎么回事?我完全想不通,但既然这是安也,事情也就没那么匪夷所思了,毕竟她就是这样的,总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做些人们超出预料的事。
想到这里,我悄悄斜过眼睛瞄了眼身边的安也。从我昏昏欲睡时开始,她就一直端坐在那里,很明显是在专心听讲的样子,现在也是一样,她正用握着笔的那只手托着脸,眼帘低垂着盯着笔记——我的笔记本?
用力眨了眨眼,我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安也并没有在看自己的笔记,她的视线从眼角延伸过来,落到了我的本子上……不对,好像要再斜一些,是我的桌子边缘?还是不对,等等——
我突然间低头,一下就明白了安也在看些什么。蹲坐在我脚边的狗不知何时已经不再盯着我看了,而是吐着舌头歪头与安也对视着,时不时转动一下脑袋,看上去对这个用眼角看自己的女孩也很有兴趣的样子。
淡淡的无奈感在心头升起,我认输般在纸条上写下几个字。
「狗的样子吧」
纸条被推到安也手边,她终于收回了目光,在打开纸条看见上面的留言后微笑起来,转了下笔刷刷写上回复,然后递给了我。
「那死也不是很可怕了嘛,有小狗来接你诶!」
安也在纸条上这样写道。不知为何,看见了这句话的我也笑了起来,跟着提笔在后面又写上一行字。
「是的,所以不要怕死」
我放下笔,刚想照着折痕叠起纸条,忽然间又被狗尾巴扫过小腿,于是不自觉低下头再次与那双温顺的、晶亮的黑眼睛相遇。狗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个奇怪的女孩不再盯着自己了,也不知道离自己最近的这个人为什么又飞快地看了自己就立马转过头了,更不知道为什么这里有许多人,却没有一个愿意过来摸摸它。
狗是不会知道的,但它也不会问,只是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等待着。我憋回笑容,在把纸条传给安也之前在上面添上了另一行字。
「因为还可以摸小狗。」
作者:蜂銀
评论要求:随意
“…阿卡哈玛…”
“...?”
篝火燃烧。
薪柴焚为灰烬的气味与迸溅的火星一同飞洒,落在覆上一层新雪的雪原上。
“你又在开小差——为什么不听娘说话?”
“嗯嗯哼。”
妇人长叹一声。
这里是封冻之国,极北之地。冰原无边无际,从层层林立的雪松林边缘延向远方——远方,直到埋葬着最初的龙星的尸骸的山脉尽头。冰弧之车将从那里出发,女神的裙摆拂过,将夜,寒冬,与冰之泪撒向盖娅。然后行星旋转,白昼阖上眠眼,四季轮回。
叹息声被北风接住,送往更高处,在消逝之前,与繁星之尾相接。
最后的,最后的星角鹿集落边缘,一丛篝火静静地燃烧着,点亮了雪原的黑夜。窜跃的火光弥散,舞蹈在星星们的注视之下。
妇人翻搅着薪柴堆上的小锅。在那之中,野兽的肉汁,贮藏的甜酒,草药碎末与雪原上的星光一同混制出一种香气——温柔到令人昏昏欲睡的香气,像是细雪下落时的轻响或者什么仙灵的低喃,与节庆餐点的最后一道,腌入珍藏已久的香料的红肉被切开时的味道掺在一起。
“阿卡,娘很担心你。”
少女吸了吸鼻子。
星角鹿,星角鹿——这美丽,虚幻,濒临灭亡的幻想种,大陆上的吟游诗人们拨动琴弦,猎人们会兴奋地诉说起关于它们的故事。群星的双子神其一乘在那夜幕般墨蓝色的脊背上,而另一位攀在那绕着夜的流光,群星般闪耀着的杈形角上。后来它的四蹄磨损,气息用尽,倒在尚未拥有名字的群山荒芜的谷壑之间。祂们痛惜它的毛皮像夜幕一般的光彩,痛惜那对如树般美丽的长角,痛惜它眼中从未熄灭的微芒,祂们为它的亡逝落下晶尘般的眼泪。
于是人间有了星星。
少女长长的睫毛上结着冰晶,随着她呼出的热气融化,滴落,又重新凝结在少女火一样红的发辫和厚绒披肩上,成为抖不落的粘连的冰碴。北风带来了细细的雪粒,积在少女双角的弯曲扭结处,积成绵薄的雪丘。
寒风凛冽。她不禁打了个寒战,震颤的前蹄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阿卡,娘——”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别说了。”
少女不耐烦地撇过头,从鼻腔吭出一团热气。在更远的雪松枝杈上,一只不眠的黑鸦闻声振翅而去。
“为什么是我?”
“阿卡哈玛,我的宝,你要知道这是...”
“‘使命’,对吧?我听腻了。”
更多的雪落下。
盖娅寂静,群星的祭坛,焰轮的轨迹。
“那为什么不是基卡?”
“宝,你的弟弟连第二角都没长出来。使命是无法抗拒的,这是无上的荣耀...”
“嗯。无上的荣耀害死了我奶,害死了我爹,然后下一个会是我。”
沉默。
一声长叹落在地上,在那一瞬将篝火的暖光也变得冰凉。
“宝…”
“我该走了。”
少女起身。一些雪粒抖落在地,随即没了声音。她背上的箭筒里的箭支,有一根末端的羽片剥落在雪地里,像一枚孤独的枯叶。
“阿卡,还记得娘给你说的话吗?”
“‘前往北方,前往北方,我们的母亲,将春天送还大地’…为什么?”
“...宝。娘是娘,母亲是母亲。”
“我不明白。”
“宝,母亲是我们唯一的,我们最后的...”
“...”
“你会明白的。阿卡哈玛,你会明白的。”
“保重。”
“我知道。”
厚绒披肩在北风中发出猎猎的声响。她的红发被吹散在空中,一团不灭的焰。
奔跑的四蹄在雪地上烙下印痕。大地震颤,只有在雪松的枝桠上,被封冻在梦中的蝴蝶知晓。
身后的雪原,族群在跳舞——缓慢而扭曲地,在最后的萨满的带领下舞蹈。他们要唤出轨迹来,从角尖到蹄底一点点比划和丈量。
那轨迹延向远方。远方,焰轮的父醒来的始,冰弧的母眠去的终。
奔跑,沿着头与尾接续的轨迹不断奔跑,路过盖娅的脊背和褶皱、追上焰与冰的旋转。
盖娅之上是无尽的幕,再之上,群星的双子在起舞。祂们注视奔跑的孩子,手足组成言语,推着眼泪透过幕。
有泪痕坠落,在永夜。少女看着轨迹指向北方,葬着龙星和祂永不熄灭黑炎的北方。
那双星星般的眼凝视着。
北方,更远的北方,她们的母亲将从那里醒来,要把生与命带回——在她奔跑之后,迎着眼泪和血铺成的归途。
不灭的微芒,
雪原中燃烧着的星星。
评论要求:随意
——————————————
卡兰舰长的手指划过冰冷的控制台边缘,目光停留在主屏幕旁一个不起眼的小窗口上。那里播放的,是几十年前前超光速探测器最后传回母星的影像片段。不是令人兴奋的科学现象,也不是新发现的行星,而是一幅令人窒息的图景:在深空之中,有一个巨大的、不断扩散的泡泡。它无声地吞噬着沿途的星光,以宇宙最古老的速度——光速,坚定地推进。
有人说是某种无法解释的自然现象,也有人猜测是某种高级文明的超级武器,没有人知道那个泡泡的存在原因。但是计算冷酷且清晰地表明:它将在二十年后,抵达晨星系的边缘,并且摧毁一切。
晨星文明花了六千多年经营自己的母星系,而他们只有二十年来告别这一切。
从石头到焊枪,晨星人一代又一代人用尽了汗水与智慧,让一座座城市拔地而起。突破重力的限制之后,他们又用穿梭的飞船在整个晨星星系编织出繁荣的网络。而当他们终于有能力将目光投向更遥远的深空,他们却只看到一个横亘在宇宙尺度上的死亡宣告。
他关闭了影像小窗。主屏幕上,是方舟七号舰桥此刻的景象:前方是一颗编号为旅者7的褐矮星及其稀薄的星周盘,在导航灯的照射下泛着微弱的暗红色光晕。
方舟七号是庞大流亡舰队的一员,像一头疲惫的巨鲸,在虚空中缓缓游弋。控制台前,船员们专注于各自的屏幕,各种颜色的光亮映照着他们平静但难掩倦意的脸庞。
“舰长,”导航官的声音打破了舰桥的宁静,“我们已抵达旅者7附近。扫描显示,其外围冰质天体编号旅者7c,存在符合标准的水冰和挥发性化合物储量,适合进行地表补给作业。”他的声音平稳,汇报着又一次例行的资源采集任务。
卡兰微微点头,声音沉稳有力,带着舰队指挥者应有的,能安抚人心的节奏:“通告全舰,准备执行采集行动。登陆组、工程组准备,四小时后投放勘探与采集单元。安保组,维持二级警戒状态。”舰桥内的气氛随之变得更为专注,轻微的键盘敲击声和通讯确认音交织成背景白噪音。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在低重力环境下依然保持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定感。“我下去转转。”他说。
————————————————
通道里灯光恒定,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卡兰搭乘内部穿梭梯,抵达位于舰体下层的登陆准备区。巨大的空间被各种登陆艇、地表作业载具和物资集装箱占据。工程师和技术员们正进行着最后的设备检查,气氛忙碌而有序。空气里弥漫着金属、隔热材料和推进剂的味道。
“舰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直起身,他穿着沾有些许油污的作业服,是从母星造船厂一路跟来的骨干之一。
“准备得如何,托里斯?”卡兰走到一艘登陆艇旁,看着工程师们检查着它的着陆支架。
“登陆艇状态良好,7c的重力很低,大气稀薄,作业难度不大。”托里斯拍了拍艇身,但目光扫过旁边一排正在维护或等待零件的其他登陆艇和工程机械,显得眉头紧锁。
"有什么问题吗?"卡兰注意到了这一点。
“舰长,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我们都多少年交情了”
”唉,老伙计“,托里斯叹了口气,“我们一次次下去,一次上来。......感觉,就像滚轮里的松鼠。”
他指了指登陆艇,又指了指远处堆积的待维修设备和零件箱。“每一次着陆,我们挖矿、采气,上来提纯、打包。把新资源塞进库房,很快又把库里的资源掏出来补充登陆艇、维护耗损的引擎、供应生活区,填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窟窿。”
托里斯的声音带着疲惫。“精炼厂刚处理完上一批矿石的尾渣,新的矿石又堆到了门口。曾经看到这些我会很兴奋,但是五十年了,我们一艘新船都没造出来。“
“我们不是在积累财富,卡兰,我们只是在......维持一种奇怪的平衡。每一次补给,都感觉只是把沉没的时间推迟了一点点。”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看不到头啊。”
卡兰再次拍了拍托里斯的肩膀,这次的动作似乎更沉重了一些。“我明白,托里斯。不好过,这就是我们的生活。 舰队需要这每一次的......推迟沉没。”
他没有说“希望”,因为那太奢侈。他只能强调“需要”,这是冰冷的事实。
————————————————————
离开忙碌的登陆区,卡兰来到了教育区。教室是截然不同的景象。柔和的模拟日光洒下,空气里有淡淡的、人造的青草气味。十几个孩子正围坐在一位年轻的教师身边。墙壁上巨大的屏幕展示着晨星系的星图,中央是标志性的双星,图像清晰,却遥远得像一个童话。旁边则是他们前不久路过的恒星系图像。
“……我们的故乡,晨星系,拥有两颗美丽的恒星,”教师的声音充满感情,“一颗是明亮的金白色,一颗是温暖的橙黄色。它们共同照耀着我们的母星,晨星。晨星上有广阔的海洋,绿色的森林……”
一个七八岁左右的男孩举起了手,脸上是纯真的困惑:“老师,两颗太阳会比我们之前看到的那个红太阳更亮吗?它们会不会撞在一起呀?”
教师顿了一下,努力解释道:“嗯…两颗太阳不会撞在一起,它们离得很远。它们的光……很温暖,比我们见过的任何一颗单独的恒星都要特别。”
另一个小女孩指着屏幕上的单恒星系统图像:“我喜欢那个红色的太阳!它看起来好暖和。我们的两个太阳,会比它加起来还暖和吗?”
卡兰靠在门边,静静地看着。孩子们见过恒星,甚至见过不同的恒星,但母星系那独一无二的双星系统,对他们而言已是难以具体想象的传说。他们的故乡,是这艘巨大钢铁舰船里狭窄的舱室、循环的空气、恒定的人造光。那颗曾孕育了整个文明的蓝色星球及其独特的天空,在他们的意识里,已经褪色成一个需要努力想象才能理解的背景故事。那下一代人呢?卡兰叹了口气。
————————————————————
离开教育舱,飘忽的思绪将卡兰带到了舰船腹部的公共活动区。这里空间相对开阔,模拟着某种社区广场的氛围,有休息座椅,小型餐饮供应点,还有一面信息公告墙。此刻,公告墙附近聚集了几十个人,气氛有些不同寻常的躁动。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人群中心,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格外响亮。卡兰认出他是维修部门的一个技术员,名叫塞隆。
“……我们已经被这所谓的毁灭泡泡驱赶了五十年!”塞隆挥舞着手臂,他的听众大多是些普通船员和工人,“五十年了!我们就像惊弓之鸟,在黑暗里乱撞!谁能证明那探测器看到的东西真的会摧毁一切?那群科学家吗?他们当初甚至没搞明白那到底是什么!一个模糊的影子怎么就成了我们永世逃亡的判决?说不定它穿过我们星系时,就像一阵微风吹过,什么都没有影响就消失了!为什么我们要抛弃我们伟大的晨星?为什么我们要把孩子们关在这铁罐子里,永无止境地逃亡?”
人群中响起一阵嗡嗡的低语,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更多人脸上是茫然。
“也许停下才是出路!”塞隆的声音更具高昂了起了,“建设我们真正的家园!就算那气泡真的来了,我们伟大的晨星人也绝不畏惧它,面对它总比在这虚空中耗尽最后一点希望强!我们不是囚犯!我们有权利选择停下,甚至……回家!”
回家这个词像一颗炸弹,低语声更响了,夹杂着零星的赞同和更深的迷茫。
卡兰站在人群外围的阴影里,听着塞隆那带着绝望的蛊惑。在无尽的流亡中,任何关于停下、回家的提议都像黑暗中的一缕微光,哪怕明知它可能引向更深的黑暗,也会让人向往。他看到了几张熟悉的脸孔的眼神里开始有了动摇。这颗名为回家的种子,在希望日渐渺茫的土壤里,悄然滋长。
卡兰拨弄了一下手腕上的通讯器,发出一个简短的加密信号。
塞隆继续着他的演讲,当他再次高呼口号时,两名身着安保制服、表情严肃的队员从人群外围挤了进来。他们的动作干脆利落。
“塞隆技术员,”其中一名安保队员声音平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你涉嫌违反舰队安全条例第17条。请跟我们走一趟。”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塞隆和安保队员身上。塞隆脸上的激昂瞬间凝固,转为错愕和一丝惊慌。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但在安保队员冷峻的目光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被两人一左一右地带离了公共区。聚集的人群在压抑中散开,只剩下窃窃私语和不安的眼神。
卡兰目睹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的插曲与他无关。他转身,走向另一方向。
————————————————
舰长室的门在身后无声滑闭。卡兰坐到书桌前,调出私人日志界面。冰冷的蓝光照亮了他的脸。
“航行日志补充,标准历法第53年流亡,第19374日。”他的声音低沉,对着拾音器,也像是对着虚空,“旅者7c地表补给作业按计划准备中。托里斯报告物资周转压力巨大,易耗品库存持续低位。”
他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塞隆被安保部门带走了。”他继续道,语速缓慢,“他代表的微风幻想,比预想的更具蛊惑力。回家……我能理解那种渴望,流亡半个世纪后,对任何停止信号的疯狂渴望。但我必须掐灭它,用最直接的方式。秩序是生存的基础,尤其是在这太空之中。”
屏幕上,光标静静地闪烁着。
“那种能量扩散模式,它所蕴含的熵增烈度。晨星,我们的星系,当它被那潮汐触及的时候,已经被毁灭了。没有掩体可以抵挡,没有侥幸可言。”卡兰的声音压得更低,“其实我明白,我们并非奔向某个已知的希望之地。我们只是在逃离一个注定的结局。”
他闭上眼,脑海里是探测器影像中那吞噬星光的、不可名状的泡泡边缘。
“但是停下?”他近乎耳语,“那等于我们整个文明进行自杀。塞隆他们不懂,或者不愿去懂。他们只想结束这漫长得令人发疯的逃离,哪怕终点是彻底的虚无。这种……返乡的冲动,比真空更冰冷,比任何敌人更危险。它腐蚀着坚持下去的意志。”日志记录的光标在黑暗中固执地跳动,等待着他最后的陈述。卡兰深吸一口气,舰船内的循环空气涌入肺腑。
“我必须成为那道闸门,”他的声音重新凝聚起几分硬度,清晰地刻入日志,“阻止这绝望的洪流。无论前方是什么,哪怕是永恒的流亡,也好过自我导向的终结。舰队必须前进。这是唯一的生路,即使它通向的,可能只是更漫长的……流亡。”
他关闭了日志界面。舰长室彻底陷入幽暗,只有控制台几颗指示灯像遥远星系的孤星,微弱地亮着。
卡兰唤起了太空的投影,外面并非纯粹的黑暗,旅者7占据了视野的一角,散发着微弱而恒定的辉光。它缺乏主序恒星那种耀眼的光芒,却足以将附近的太空染上一层近乎不祥的暗红。
舰队其他舰船的轮廓被旅者7黯淡的光晕勾勒出来。舰船零星闪烁的导航灯,如同点缀在巨大暗红幕布上的微弱萤火,固执地亮着,在庞大而压抑的天体背景中,显得渺小而脆弱,仿佛随时会被吞没。
卡兰转向后方,晨星系的太阳,那两颗曾照耀了他们六千多年的恒星,在这里看过去还会在平静地燃烧着,对即将到来的毁灭毫不知情。它曾经的光芒花费了六十多年才到达他们此刻的位置,带来它活着的影像。
一种荒谬的悲怆攫住了他,他们逃离的,正是故乡在时间长河中投来的最后的目光。
舰长室内的闹钟响起。卡兰挺直了脊背,将那份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悲观压入心底。他转身,脸上所有的迷茫瞬间敛去,只剩下不容置疑的权威。他按下通讯键,声音清晰地传遍舰队指挥中心:
“我是卡兰。采集行动按预定时间表继续执行。登陆组,开始投放。”
评论要求:随意
——————————————
灰蒙蒙的天,空气里有尘土和化学制剂燃烧后的味道。街道两旁的旧店招牌都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墙,或者覆盖着印有新文字的灰白板子。偶尔有没抹干净的旧字痕迹露出来。旁边空地堆着曾是邻居房子的碎水泥块。
每天清晨,李默准时推开老旧的木门,他走向后院深处一间半埋地下的砖房。屋里很潮湿,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光透气。空气里浮动着一股霉味、旧纸和他自制防虫药水的混合气味。一张旧木桌占了大半地方,上面散落着镊子、小刀、刷子、线、浆糊罐,还有几本待修的旧书。书页泛黄、发脆,有虫蛀的洞和水渍。
他戴上老花镜,拿起一本封面快掉的书,用刷子轻轻扫去灰,露出底下模糊的旧字。他的手指拂过那些笔画。他拿起针线,修补一处撕裂的书脊。这活很费眼,要屏住呼吸。只有这时,外面那个灰蒙蒙的世界才能被隔开。
这天的宁静被一阵刻意放轻、却仍显突兀的敲门声打断。声音不重,但不是敲前院的门,而是工作室的门。李默心一紧。他放下工具,用粗布盖住桌上的书才去开门。
门外是陈队长。他个子不高,身形有些发福,穿着绷紧的灰制服,腰带上挂的短棍晃着。他脸上带着惯常的似笑非笑,眼神扫过昏暗的屋子,停在盖布的桌子上,又移到李默脸上。
“老李啊,又在忙活呢?”陈队长的声音不高,带着那种粘腻的亲切,“这味儿,老远就闻着了,旧书的霉味儿,上头管这叫污染源的味儿,可不好闻呐。”他吸了吸鼻子,仿佛在印证自己的话。
李默堵在门口,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陈队长,有事?”
“没什么大事,”陈队长摆摆手,眼睛还在屋里看,“就是提醒提醒你。最近风头紧,上面要求要彻底清查文化污染。你这地方,知道的街坊可不少。虽说你修修补补也是门手艺,可你修的东西……可是污染呐。”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老李,咱们是老街坊,我才跟你说实话。真等清理队上门,你这些‘宝贝’,还有你那些瓶瓶罐罐、针头线脑,全得拉走烧掉!你人也得去学习班待几天,好好净化思想。”
李默没说话,手指抠着门框。
陈队长观察着他的反应,话锋一转,语气带上点“推心置腹”的味道:“你这手艺,埋没在这儿可惜了。新开的净化中心,正缺你这样细心的人,去整理归档那些收缴来的‘待处理品’名录。活儿轻松,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新粮票拿得稳当。那点粮票,够给你家小雅买多少好东西?新出的那种彩色画册,小姑娘都喜欢……”他恰到好处地停顿,手指轻轻捻了捻,“我呢,可以帮你‘疏通疏通’,让你这摊子暂时……安全。不过嘛,这年头,疏通也得有点‘意思’,你懂的?”
屋里只有旧纸和陈队长身上的油腻味。李默看着那捻动的手指,又看看墙角几捆待修的书。他没吭声。
陈队长等了等,鼻腔里哼出一声短音,带了点恼。“行,你琢磨。想通了找我。”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很响。
李默在门旁站了很久,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又关上了门。
几天后,街上贴了告示。新一批收缴的“污染源”——主要是旧书,要在旧砖窑烧掉。通知说这是必要的污染防治。
烧书那天,李默走了很远。到的时候,旧砖窑大窑口前站了黑压压一群人,不出声。空气里焦糊味很重,还有纸烧着的味,但很快被更刺鼻的化学味盖过。
窑口像个大黑洞,里面火焰跳动着,发出闷响。穿灰制服的人没什么表情,动作很机械,把一捆捆书、画册、信件……不停地扔进火里。纸在火里卷曲、变黑,变成带着火星的灰片往上飞,又被热气冲上天。那些灰片,是无数被抹掉的名字、故事和念想。
人群里有几张熟脸。开过小书店的王老头,浑浊的眼死盯着火,干瘪的嘴无声地动。常在巷口唱旧调子的瞎子阿炳,空空的眼窝望着火,脸上没表情。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站着,眼神空空的,像在看烧垃圾。
稍远点的土堆上站着陈队长。他没动手,背着手,肚子微凸,像个监工的。火光照着他油腻的脸,没有得意,也没有冷酷,只有一片漠然。他看着火,又像什么都没看,眼神扫过人群和黑烟,像在看一件平常工作。他侧头对旁边灰制服说了句什么,两人偷偷笑了起来。
李默的目光穿过陈队长,穿过灰制服,穿过黑烟,死死盯着窑口里翻卷的火。在那片红里,他好像看到自己补过的书页在卷曲,看到了无数挣扎的字形在闪现,还有女儿那个被新世界的光影完全笼罩的、沉默的背影。
一年前,前妻带着女儿搬去了城西那片新划的居住区。有邻居举报李默藏旧书,说他家是污染源。前妻怕影响女儿上学,更怕女儿被划进污染者家属名单。她吵,闹,最后离了婚,带着女儿彻底净化了身份,住进了干净的新水泥楼群。李默只远远望过那一片灰水泥楼群,整齐,冰冷。
他站在人群边缘,一动不动。风卷着呛人的灰和烟扑在他脸上、身上,留下黑点。他没有去擦。火烧的闷响、纸爆开的噼啪声、灰制服偶尔的短促的声音混在一起,塞满耳朵。
他慢慢地在口袋里摸着。指尖碰到一小块粗糙的东西,他紧紧捏住。那是从一本被判“重度污染”、要烧掉的旧书上,他偷偷撕下的一角。纸片很小,薄,边不齐。他不敢拿出来看,但手心能感觉到上面凸起的墨痕。
火还在窑口里扭动,吞着那些曾托着无数重量的纸页,把它们变成黑烟和灰。黑烟升上去,扭着,散在铅灰色的天里,像没存在过。
李默站着,像脚扎了根。口袋里的手指,死死攥着那点粗糙的纸片。热浪烤着他的脸,烟呛得他喉咙发紧。他挺直背,目光穿过热浪和飞灰,固执地投向窑口那片火。周围人群的静默如同实质的潮水,冰冷地拍打着他。
他站着,无声地站着,在巨大的、注定成灰的失败面前,守护着掌心最后一点余温。
(存檔用)
原曲:愛情買賣
一筆碧水淌 再點春風還
美人如花 江山如畫
揮毫寄篇章
一枝雅谷蘭 伴壺醉人香
涴愁金湯 弦動徵商
浮雲祗笑看
月似明鏡皎如霜 空谷散白華
園中早梅已初綻 傲骨佇[zhu4]風寒
巍巍蒼松立峭崖 獨守青雲上
君子為官 功名常忘
如玉難玷芳
一壇濁酒燙 共飲作同裳
青蔥年華 揮別故鄉
錚錚少年郎
一望雲天長 側畔蒹葭茫
前路漫漫 兄弟情長
落下孤影殘
炊煙輕擾枝上鴉 飛影入夜藏
忽如仙女散飛花 群雁早回南
遙指九天星河漢 歸途路已斷
荒沙飛揚 狼煙張狂
不掩目中光
村中稻田農時忙 千頃麥浪黃
過路商賈問人家 大碗濃茶湯
正月飛歌篝火暖 誰人望月盼
那日策馬 仗劍叱咤
但笑赴沙場
月似明鏡皎如霜 空谷散白華
忽如仙女散飛花 群雁早回南
正月飛歌篝火暖 誰人望月盼
揚鞭策馬 功名何干
且笑赴沙場
(一笑赴沙場)
作者:德蔚
备注:随意,这是同人(冒头)
自他离开后,这是祷钟第46次响起,一切如常。从我幼时来到玛利亚布隆修道院,就是这样。
南国远来的栗树随晚风摇曳,栗花便飘然落地,将门廊修长的石英对柱拢入怀中,多年前的那个春日,他父亲领着他来到这里。而在和他相熟后,他最先和我说起的就是栗树。
他说,自己刚到修道院,便碰上两个值得结交的朋友:栗树与门房,再后来还加上我。他不知道,在院长与校长接待这位帝国官员的幼子时,我就在一旁。金色的余辉透过枝桠落在他的发间,轻风就吻过年轻朝气的容颜,绿荫似霭。
那时,我恍然想起院长曾经告诫我,不要用自身的智性揣测他人,他说:“虔诚与良善的灵视也是会骗人的,不要依赖它们。”
尊敬的父,我曾经不以为意,直到这时,我才隐隐发觉心灵的罪如同烈火熊熊,热必然存在于火的光亮之中,昭昭如昼。
玛利亚布隆修道院很大,像一个市集广场,新生初到此地,头些日子或许都是免不了迷路的,我也不例外。有一回,他被门房领着,出现在教室门口。薄汗沁湿的鬈发贴在额前,闪躲的蓝眼睛对我表达迟到的歉意。
原来,他也是一样。“我是歌尔德蒙,”手指紧握着衣角,他说,“那个新来的学生。”我知道你是谁。我点点头,立即放过了这个面色羞红的少年。可以说,我和他的私交并不多。在课堂上,他总是睁着好奇的蓝眼看向我,崇敬和友善的光芒就在其中流淌,那么明亮、饱满。他上课并非总是那么认真,做白日梦或打瞌睡的事时有发生。那个青春的头脑里充斥着天真与幻想的问题,即使是在奥古斯丁的字里行间,也会发现浪漫的幻想,而在阿奎那的纸页里,又总能读出玄秘的灵魂。
那所谓灵视的机敏足以告诉我,歌尔德蒙是一位梦想家和童心赤子。我开始用眼睛追逐这个少年的身影,但我如何能够这样做?我知晓修道院的生活,明白那种老男人投来的贪婪目光,受够了用无言的排斥来应对他们的狎昵。我早已习惯了谨小慎微,习惯了在那些近乎同龄者面前摆出一副老成的学究模样。
我早已发誓,仁慈的父啊,我注定要在修院度过一生,我的天命属于学术研究与帮助他人,我的天职就是为智识服务,应当用严谨自律的人生来奉献。结交是危险的诱惑,是核心的禁钟。他从廊下走过,我书中的字句便显得犹疑,原来这诱惑人的,乃是受造者。刻意地,我尽量避免过多的接触,然而,当一朵鲜妍的花朵面容憔悴,怜悯之情就足以抓住一颗心。
某天申初经后不久,我约他课后到图书馆来。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棂斜照而入,柔柔地映照他的半张面孔,细小的茸毛莹莹发光,浅蓝色的眼睛却呈满彷徨与忧伤。
我想,非常规的事件进入了这个少年的内心,而任何的强迫都不会奏效,于是我说:“歌尔德蒙,我能帮你什么吗?我看得出,你遇到麻烦了。也许你是生病了,你躺到床上去吧,我再给你一碗病号汤和一杯葡萄酒。你今天不会有脑子学希腊文的。”
事实来看,这很奏效。他如同小鹿般困惑地看向我,又羞怯的低下头,嘴唇嗫嚅着,欲言又止。突然他倒向一边,放声大哭起来。我没有再逼问他,我知道他其实没生病,我还知道,某种禁锢的咒语已解除,我们是朋友了。而那些深处的隐秘,足以在时间的某处找到突破。
我步履迟迟,小心翼翼,但这一刻来得很快。一天他披着粗布斗篷,步履匆匆地走到我那烛影深深的小院,几番开口踯躅,又最终敞开心扉:“可惜你还未被授予神职,不能听告解。我其实很想通过告解来放下这件事,就算因此受到处罚,我也心甘情愿。但我对我的告解神父开不了口。”“你是不是在想你不舒服的那个早上?”
我试探着开口,“你不忘那个早上,因为那时我们成了朋友,我也常常不由自主地回想。也许你当时没注意到,其实我也是不知所措的。”
“你不知所措?”我的朋友用难以置信的口气嚷道,“不知所措的人应该是我才对!我站在那里,吞吞吐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还像个小孩一样哭了!唉,直到现在我还在为当时的表现羞愧呢,那个时候我觉得,以后再也没脸见你了。我那么软弱的样子都被你见到了。”
时刻到了,我问,“你之所以羞愧,是因为有什么事情压在你心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于是,他开始向我讲述那些被诱惑的恐惧,他年轻的身影在烛火下摇曳颤动,他担忧,一切梦想、美德,一切对神的爱,就此葬送。
他惧怕,心中最神圣的无字誓约就此泣血。注视着那因抽泣耸动的肩头,我知道,原始的欲望摧毁了他内心的和谐,心灵的锁链连接着永恒的夏娃。因为相遇,我和他并肩同行着,却清晰地窥见这个尚未明目的天命。他喜欢鲜活的生活,晴朗的天气就偏爱观察自然中的兽与物。他喜欢在唱诗班中歌唱,喜欢跪在一个最爱的祭坛前念《玫瑰经》,听着美妙庄严的拉丁文,看着乳香烟云中的金光圣器和灿烂饰品,脸上便浮现隐秘的轻笑。在崇高精神的声色世界里,心灵中是爱与神秘的美妙连接。我轻轻地向他靠近,逐渐发现那内心深处的生命记忆。
它影影绰绰,湮没无闻,只余下尚可称道的苍白字句,那是母亲。他遗忘了一部分自己的过去,并为此受苦。
因而,在幽暗的树林里,我向仁慈的父祈愿,请唤醒这个少年。他将由我走出愁苦之城,由我走出永劫之苦,由我走出万劫不复的人群中。废墟之山与遗忘之海都将消失,那个失落的母亲将会归复。
在神圣的力量、最高的智慧、本原的爱里,他将得到永恒的存在。
事实证明,他痊愈了。
少年陶醉在感知复活的梦里,沉浸在鲜活感受所织就的迷离大网中。他很少说光怪陆离的梦中事,但那沉入梦境的睡颜,绯红的脸颊足以胜过无数言语。
“我以为,”他有次说起,“路上的一片花瓣和一只小虫,蕴含和表达的信息,能比一座图书馆都多,字母和语句什么也表达不了。有时候我写一个希腊字母,一个西塔或欧米伽,只要鹅毛笔轻轻一转,这个字母就摇起了尾巴,变成一条鱼,就让我在一秒内想起了世上所有的小溪和大河,想起所有清凉湿润的感觉,想起《荷马史诗》中的海洋,想起圣彼得涉过的水流;那个字母也有可能变成一只鸟,它挺起尾巴,竖起羽毛,神奇地振动翅膀,笑着飞走了——哦,纳尔齐斯,你不太在意这些字母吧?可我告诉你:神用它们来书写世界。”
他眉目飞扬,神彩奕奕,面孔却是被缚的悲戚。我看着这对明蓝的眼眸,知晓他已走上了另一条路,一条通向母性的本源之路。那条路上应当会有花香鸟鸣,会有天马行空和宇宙星辰,世俗之人会在路上与他欢言相拥,月光和清风会安抚他入眠。
这条路属于生命的丰盛、浆果的汁液、爱神的花园、艺术的乐土。
而我,我会在寂静无人的荒漠独醒,会在无数纸页经文中听见上帝的声音。
他该走了。
作者:语谖
方礼亲手为袁刚系上领口上的最后一颗扣子,然后将领子整理好。
深蓝色的制服上金色的扣子在灯光的照射下格外醒目,躺在白色床单上的袁刚双手交叠在胸前,棕色的短发支棱着,就像平时一样。他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仿佛下一秒钟就会睁开眼睛,边笑着边敬礼,然后用欢快的语调说:“组长,您有什么吩咐?”然而这已经是不可能的,光是把他的身体拼凑起来,就花了法医七个小时的时间。尸体碎得太厉害,又有一些被城市里的野生动物啃食掉了,修修补补也让法医伤透了脑筋。但这是第七行动组组长方礼的意思,法医也只好照办。
方礼退后两步,最后看了袁刚一眼,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出停尸房。付鸣音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袁刚的验尸报告:有穿刺伤,烧伤和性侵的痕迹,死于溺水,死前被割下部分肢体,享年21岁。
太年轻了。付鸣音在心里暗自叹息。他和自己同岁,自己入职的前一天他刚刚去卧底、。组长刘思琦在做介绍的时候曾经提到过自己有一个室友,不过去执行任务了,等他回来就能见到,付鸣音没想到自己和这位未曾谋面的室友第一次见面,竟然是这种情况。
前面的方组长后背挺得笔直,留给付鸣音一个干脆利落的背影。他穿着一件考究的卡其色长风衣,脚踩着深棕色的皮靴,每一步都稳稳地踩在白色的地砖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着。
组长可能会有点内疚,毕竟是他决定让袁刚去执行卧底任务的……付鸣音暗自想道。
“哦呀,鸣音,你是觉得我在内疚吗?”方礼头也不回地问。
付鸣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这让他差点把自己绊倒。
“你理解错了,鸣音。”方礼没有等他回答,就继续说下去,“我不是会后悔的人。更何况,袁刚也不是第一个为此献身的。他的牺牲,为我们带来了珍贵的情报,这就够了。与其用眼泪哀悼,不如用胜利告慰。现在不是退缩的时刻,就算是整个小组包括我在内通通牺牲,只要能揪出对方的狐狸尾巴,我也是不会回头的。”
眼前这个男人该说是心志坚毅呢,还是执迷不悟呢,付鸣音并不知道。付鸣音和袁刚没有任何私交,但是看到本该成为室友的人惨死,说是完全无动于衷,付鸣音做不到。有那么一瞬间,他也的确在迷惘这样的坚持是不是有意义,这起案子到目前为止已经牵扯到了太多人的死亡,连环杀人狂“狐狸”的手法残忍至极,每具尸体都突破了常人所能承受的底线,而且手法成迷。付鸣音不是科班出身,半途加入刑警队伍,还是进入了专门负责重大刑事案件的第七组,全仰仗于前面这个人的慧眼识人,他以前的职业并不光彩,是方礼和他说,他可以有更好的选择。而现在,付鸣音开始重新审视他当初的决定是不是一个更好的选择了。
付鸣音深吸了一口气:“在袁刚先生胃部找到的芯片里面的内容已经被破译完毕。袁刚前辈是……为了保护线人才被抓住的。线人的具体情况并不知道,但是袁刚先生提供了一个联络用的电话号码。所有的内容全部以录音形式被记录,我推断最可能的情况是,袁刚前辈用语音记录完这些后,立刻吞掉芯片,然后就被抓住……杀害。”付鸣音提到袁刚时,下意识使用了敬称。
“那么,电话号码是?”方礼停住脚步。
“啧,组长,您真的要亲自出面吗?您之前从来没有出过外勤了。”付鸣音鼓起勇气说道,“而且你和我一样,并不是科班出身。我,”他咽了口吐沫,“我调查过您,您是因为一桩黑客相关案件才被调到这里的,并没有进行过专业训练。您亲自出马,这风险太高了。如果真的遭遇不测,整个第七组,还有目前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的。”
“我知道了。”方礼打断了付鸣音的话,“然后,电话号码是?”
“080-8528-0080.”付鸣音叹了口气,报出了一串数字。他早该想到,凭借自己的几句话让方组长回心转意,简直是痴心妄想。这个男人一意孤行惯了。
“好的,那么之后的一段时间,第七组就拜托你和思绮了。”方礼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了门,拿出卧底用手机,拨通了电话。
- TBC -
作者:德蔚
备注:随意,不知所云的南通炒饭(30%),这会有点忙得困晕了,这两天完善一下
月影倒映在湖水上,涤荡出粼粼微波。偶有几盏街灯点缀在路边,陈为绕着小湖向前奔跑,视野里时亮时暗,心脏伴随急促的呼吸声砰砰地跳动。
转过一个弯,他看见一个青年坐在不远处。白衬衫,黑裤子,灯下的皮肤莹莹生光。陈为想着,步子不觉慢了下来。正要绕过去,青年却莫名地先看到了他,率先和他打了个招呼,径直走了过来。
“好久不见!”声音热络却有些陌生。
陈为定下了脚步,眼前是一个发长及肩的男生轻轻笑着,眼睛微眯着看向他,迷离而轻慢,却反招人心生好感。
陈为下意识地理了理头发,友好地笑笑,“你好,请问你是?”印象中他似乎不认识这样一位朋友。男生笑了一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副白色的大框眼镜,架到鼻梁上。
哦,陈为想起来了。是那会儿,夏日潮热的午后,像今天一样。那天,终于待到舍友的闹钟叽里呱啦地响起,陈为扑腾一下从床榻上爬起来。木床吱吱嘎嘎地摇晃,下床的舍友从床帘中探出半个脑袋,完全没睡醒:“……你是去拿那个什么吗?”
“对!就那个呗。”话在嘴里倒腾了几下,陈为说的是学校安排每位新生都要写一封给一年后的自己的信,如今正是一年后取得启旧信的时候。
迎上舍友的目光,陈为继续说:“刚好趁早去,没人,而且我骑车……”
“稍上我。”
电动车咻地在路上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室友拍拍陈为的肩膀,指向一片竖立着几幢旧房的绿地:“公众号上的地址,就这儿。”陈为调转车头,很快寻了个地方停车。
“您好!是来取信的吗,同学?”穿着志愿者马甲的青年挂着轻松的笑容,业务熟练地说着取信的流程。他戴着副显眼的白框眼镜,却和他的气质并不相称。
大大小小二十几个箱子码放在草地上,陈为找到学院名牌对应的箱子,和舍友抽出信封。不到四十份,陈为数了三遍,却唯独找不着自己那一份。
“谢谢,这里签名就可以了。”青年很有礼貌地对舍友说,眼睛弯弯的。陈为插到二人之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发:“那个……我没找到我的信耶……”
“哦?嗯……没关系,你加我的XX吧,我们会统一再找一下,之后再给你答复。”青年将手机递过来,陈为扫了一下。
“请问怎么称呼?”
“初石,初见的初,石的话,就是石头的石吧。”青年轻轻地说,陈为抬眼看去,青年不知什么时候摘下了眼镜,眼眸亮亮的,却如同深潭,积聚着一抹幽蓝。
“我想起来了,是你。”实在是又一年过去,陈为觉得随着自己考虑毕业去处,世界都好像大变了,所有关切的事务似乎也不知转到了什么方向。更别提人了,朋友就像是阶段性的聚落,因为时间与境遇便聚散变迁。
“说起来,我的信你还记得吗?”陈为双手比划了起来,“当时你们说帮我找找。”
“嗯我们当时找了,实在是一直没在学校见到你唉,”初石转了话题,“”
“唉初石。”
“初识什么?”青年好像对叫到自己的名字有几分错愕。
“没有啊,我只是叫叫你而已。”陈为看向身旁的青年,神色模糊难辨。
“啊没事,是我走神了。”
“坦白说,真不是我弄丢的。”青年看着陈为,一字一句地说着。清秀的眉宇微微皱起,他着急地挠了挠脑袋,似乎是不言而喻的真诚。
“那你怎么发现,它飘在这水上的。”陈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