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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蜂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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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哈玛…”
“...?”
篝火燃烧。
薪柴焚为灰烬的气味与迸溅的火星一同飞洒,落在覆上一层新雪的雪原上。
“你又在开小差——为什么不听娘说话?”
“嗯嗯哼。”
妇人长叹一声。
这里是封冻之国,极北之地。冰原无边无际,从层层林立的雪松林边缘延向远方——远方,直到埋葬着最初的龙星的尸骸的山脉尽头。冰弧之车将从那里出发,女神的裙摆拂过,将夜,寒冬,与冰之泪撒向盖娅。然后行星旋转,白昼阖上眠眼,四季轮回。
叹息声被北风接住,送往更高处,在消逝之前,与繁星之尾相接。
最后的,最后的星角鹿集落边缘,一丛篝火静静地燃烧着,点亮了雪原的黑夜。窜跃的火光弥散,舞蹈在星星们的注视之下。
妇人翻搅着薪柴堆上的小锅。在那之中,野兽的肉汁,贮藏的甜酒,草药碎末与雪原上的星光一同混制出一种香气——温柔到令人昏昏欲睡的香气,像是细雪下落时的轻响或者什么仙灵的低喃,与节庆餐点的最后一道,腌入珍藏已久的香料的红肉被切开时的味道掺在一起。
“阿卡,娘很担心你。”
少女吸了吸鼻子。
星角鹿,星角鹿——这美丽,虚幻,濒临灭亡的幻想种,大陆上的吟游诗人们拨动琴弦,猎人们会兴奋地诉说起关于它们的故事。群星的双子神其一乘在那夜幕般墨蓝色的脊背上,而另一位攀在那绕着夜的流光,群星般闪耀着的杈形角上。后来它的四蹄磨损,气息用尽,倒在尚未拥有名字的群山荒芜的谷壑之间。祂们痛惜它的毛皮像夜幕一般的光彩,痛惜那对如树般美丽的长角,痛惜它眼中从未熄灭的微芒,祂们为它的亡逝落下晶尘般的眼泪。
于是人间有了星星。
少女长长的睫毛上结着冰晶,随着她呼出的热气融化,滴落,又重新凝结在少女火一样红的发辫和厚绒披肩上,成为抖不落的粘连的冰碴。北风带来了细细的雪粒,积在少女双角的弯曲扭结处,积成绵薄的雪丘。
寒风凛冽。她不禁打了个寒战,震颤的前蹄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阿卡,娘——”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别说了。”
少女不耐烦地撇过头,从鼻腔吭出一团热气。在更远的雪松枝杈上,一只不眠的黑鸦闻声振翅而去。
“为什么是我?”
“阿卡哈玛,我的宝,你要知道这是...”
“‘使命’,对吧?我听腻了。”
更多的雪落下。
盖娅寂静,群星的祭坛,焰轮的轨迹。
“那为什么不是基卡?”
“宝,你的弟弟连第二角都没长出来。使命是无法抗拒的,这是无上的荣耀...”
“嗯。无上的荣耀害死了我奶,害死了我爹,然后下一个会是我。”
沉默。
一声长叹落在地上,在那一瞬将篝火的暖光也变得冰凉。
“宝…”
“我该走了。”
少女起身。一些雪粒抖落在地,随即没了声音。她背上的箭筒里的箭支,有一根末端的羽片剥落在雪地里,像一枚孤独的枯叶。
“阿卡,还记得娘给你说的话吗?”
“‘前往北方,前往北方,我们的母亲,将春天送还大地’…为什么?”
“...宝。娘是娘,母亲是母亲。”
“我不明白。”
“宝,母亲是我们唯一的,我们最后的...”
“...”
“你会明白的。阿卡哈玛,你会明白的。”
“保重。”
“我知道。”
厚绒披肩在北风中发出猎猎的声响。她的红发被吹散在空中,一团不灭的焰。
奔跑的四蹄在雪地上烙下印痕。大地震颤,只有在雪松的枝桠上,被封冻在梦中的蝴蝶知晓。
身后的雪原,族群在跳舞——缓慢而扭曲地,在最后的萨满的带领下舞蹈。他们要唤出轨迹来,从角尖到蹄底一点点比划和丈量。
那轨迹延向远方。远方,焰轮的父醒来的始,冰弧的母眠去的终。
奔跑,沿着头与尾接续的轨迹不断奔跑,路过盖娅的脊背和褶皱、追上焰与冰的旋转。
盖娅之上是无尽的幕,再之上,群星的双子在起舞。祂们注视奔跑的孩子,手足组成言语,推着眼泪透过幕。
有泪痕坠落,在永夜。少女看着轨迹指向北方,葬着龙星和祂永不熄灭黑炎的北方。
那双星星般的眼凝视着。
北方,更远的北方,她们的母亲将从那里醒来,要把生与命带回——在她奔跑之后,迎着眼泪和血铺成的归途。
不灭的微芒,
雪原中燃烧着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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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兰舰长的手指划过冰冷的控制台边缘,目光停留在主屏幕旁一个不起眼的小窗口上。那里播放的,是几十年前前超光速探测器最后传回母星的影像片段。不是令人兴奋的科学现象,也不是新发现的行星,而是一幅令人窒息的图景:在深空之中,有一个巨大的、不断扩散的泡泡。它无声地吞噬着沿途的星光,以宇宙最古老的速度——光速,坚定地推进。
有人说是某种无法解释的自然现象,也有人猜测是某种高级文明的超级武器,没有人知道那个泡泡的存在原因。但是计算冷酷且清晰地表明:它将在二十年后,抵达晨星系的边缘,并且摧毁一切。
晨星文明花了六千多年经营自己的母星系,而他们只有二十年来告别这一切。
从石头到焊枪,晨星人一代又一代人用尽了汗水与智慧,让一座座城市拔地而起。突破重力的限制之后,他们又用穿梭的飞船在整个晨星星系编织出繁荣的网络。而当他们终于有能力将目光投向更遥远的深空,他们却只看到一个横亘在宇宙尺度上的死亡宣告。
他关闭了影像小窗。主屏幕上,是方舟七号舰桥此刻的景象:前方是一颗编号为旅者7的褐矮星及其稀薄的星周盘,在导航灯的照射下泛着微弱的暗红色光晕。
方舟七号是庞大流亡舰队的一员,像一头疲惫的巨鲸,在虚空中缓缓游弋。控制台前,船员们专注于各自的屏幕,各种颜色的光亮映照着他们平静但难掩倦意的脸庞。
“舰长,”导航官的声音打破了舰桥的宁静,“我们已抵达旅者7附近。扫描显示,其外围冰质天体编号旅者7c,存在符合标准的水冰和挥发性化合物储量,适合进行地表补给作业。”他的声音平稳,汇报着又一次例行的资源采集任务。
卡兰微微点头,声音沉稳有力,带着舰队指挥者应有的,能安抚人心的节奏:“通告全舰,准备执行采集行动。登陆组、工程组准备,四小时后投放勘探与采集单元。安保组,维持二级警戒状态。”舰桥内的气氛随之变得更为专注,轻微的键盘敲击声和通讯确认音交织成背景白噪音。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在低重力环境下依然保持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定感。“我下去转转。”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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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里灯光恒定,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卡兰搭乘内部穿梭梯,抵达位于舰体下层的登陆准备区。巨大的空间被各种登陆艇、地表作业载具和物资集装箱占据。工程师和技术员们正进行着最后的设备检查,气氛忙碌而有序。空气里弥漫着金属、隔热材料和推进剂的味道。
“舰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直起身,他穿着沾有些许油污的作业服,是从母星造船厂一路跟来的骨干之一。
“准备得如何,托里斯?”卡兰走到一艘登陆艇旁,看着工程师们检查着它的着陆支架。
“登陆艇状态良好,7c的重力很低,大气稀薄,作业难度不大。”托里斯拍了拍艇身,但目光扫过旁边一排正在维护或等待零件的其他登陆艇和工程机械,显得眉头紧锁。
"有什么问题吗?"卡兰注意到了这一点。
“舰长,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我们都多少年交情了”
”唉,老伙计“,托里斯叹了口气,“我们一次次下去,一次上来。......感觉,就像滚轮里的松鼠。”
他指了指登陆艇,又指了指远处堆积的待维修设备和零件箱。“每一次着陆,我们挖矿、采气,上来提纯、打包。把新资源塞进库房,很快又把库里的资源掏出来补充登陆艇、维护耗损的引擎、供应生活区,填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窟窿。”
托里斯的声音带着疲惫。“精炼厂刚处理完上一批矿石的尾渣,新的矿石又堆到了门口。曾经看到这些我会很兴奋,但是五十年了,我们一艘新船都没造出来。“
“我们不是在积累财富,卡兰,我们只是在......维持一种奇怪的平衡。每一次补给,都感觉只是把沉没的时间推迟了一点点。”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看不到头啊。”
卡兰再次拍了拍托里斯的肩膀,这次的动作似乎更沉重了一些。“我明白,托里斯。不好过,这就是我们的生活。 舰队需要这每一次的......推迟沉没。”
他没有说“希望”,因为那太奢侈。他只能强调“需要”,这是冰冷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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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忙碌的登陆区,卡兰来到了教育区。教室是截然不同的景象。柔和的模拟日光洒下,空气里有淡淡的、人造的青草气味。十几个孩子正围坐在一位年轻的教师身边。墙壁上巨大的屏幕展示着晨星系的星图,中央是标志性的双星,图像清晰,却遥远得像一个童话。旁边则是他们前不久路过的恒星系图像。
“……我们的故乡,晨星系,拥有两颗美丽的恒星,”教师的声音充满感情,“一颗是明亮的金白色,一颗是温暖的橙黄色。它们共同照耀着我们的母星,晨星。晨星上有广阔的海洋,绿色的森林……”
一个七八岁左右的男孩举起了手,脸上是纯真的困惑:“老师,两颗太阳会比我们之前看到的那个红太阳更亮吗?它们会不会撞在一起呀?”
教师顿了一下,努力解释道:“嗯…两颗太阳不会撞在一起,它们离得很远。它们的光……很温暖,比我们见过的任何一颗单独的恒星都要特别。”
另一个小女孩指着屏幕上的单恒星系统图像:“我喜欢那个红色的太阳!它看起来好暖和。我们的两个太阳,会比它加起来还暖和吗?”
卡兰靠在门边,静静地看着。孩子们见过恒星,甚至见过不同的恒星,但母星系那独一无二的双星系统,对他们而言已是难以具体想象的传说。他们的故乡,是这艘巨大钢铁舰船里狭窄的舱室、循环的空气、恒定的人造光。那颗曾孕育了整个文明的蓝色星球及其独特的天空,在他们的意识里,已经褪色成一个需要努力想象才能理解的背景故事。那下一代人呢?卡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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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教育舱,飘忽的思绪将卡兰带到了舰船腹部的公共活动区。这里空间相对开阔,模拟着某种社区广场的氛围,有休息座椅,小型餐饮供应点,还有一面信息公告墙。此刻,公告墙附近聚集了几十个人,气氛有些不同寻常的躁动。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人群中心,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格外响亮。卡兰认出他是维修部门的一个技术员,名叫塞隆。
“……我们已经被这所谓的毁灭泡泡驱赶了五十年!”塞隆挥舞着手臂,他的听众大多是些普通船员和工人,“五十年了!我们就像惊弓之鸟,在黑暗里乱撞!谁能证明那探测器看到的东西真的会摧毁一切?那群科学家吗?他们当初甚至没搞明白那到底是什么!一个模糊的影子怎么就成了我们永世逃亡的判决?说不定它穿过我们星系时,就像一阵微风吹过,什么都没有影响就消失了!为什么我们要抛弃我们伟大的晨星?为什么我们要把孩子们关在这铁罐子里,永无止境地逃亡?”
人群中响起一阵嗡嗡的低语,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更多人脸上是茫然。
“也许停下才是出路!”塞隆的声音更具高昂了起了,“建设我们真正的家园!就算那气泡真的来了,我们伟大的晨星人也绝不畏惧它,面对它总比在这虚空中耗尽最后一点希望强!我们不是囚犯!我们有权利选择停下,甚至……回家!”
回家这个词像一颗炸弹,低语声更响了,夹杂着零星的赞同和更深的迷茫。
卡兰站在人群外围的阴影里,听着塞隆那带着绝望的蛊惑。在无尽的流亡中,任何关于停下、回家的提议都像黑暗中的一缕微光,哪怕明知它可能引向更深的黑暗,也会让人向往。他看到了几张熟悉的脸孔的眼神里开始有了动摇。这颗名为回家的种子,在希望日渐渺茫的土壤里,悄然滋长。
卡兰拨弄了一下手腕上的通讯器,发出一个简短的加密信号。
塞隆继续着他的演讲,当他再次高呼口号时,两名身着安保制服、表情严肃的队员从人群外围挤了进来。他们的动作干脆利落。
“塞隆技术员,”其中一名安保队员声音平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你涉嫌违反舰队安全条例第17条。请跟我们走一趟。”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塞隆和安保队员身上。塞隆脸上的激昂瞬间凝固,转为错愕和一丝惊慌。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但在安保队员冷峻的目光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被两人一左一右地带离了公共区。聚集的人群在压抑中散开,只剩下窃窃私语和不安的眼神。
卡兰目睹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的插曲与他无关。他转身,走向另一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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舰长室的门在身后无声滑闭。卡兰坐到书桌前,调出私人日志界面。冰冷的蓝光照亮了他的脸。
“航行日志补充,标准历法第53年流亡,第19374日。”他的声音低沉,对着拾音器,也像是对着虚空,“旅者7c地表补给作业按计划准备中。托里斯报告物资周转压力巨大,易耗品库存持续低位。”
他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塞隆被安保部门带走了。”他继续道,语速缓慢,“他代表的微风幻想,比预想的更具蛊惑力。回家……我能理解那种渴望,流亡半个世纪后,对任何停止信号的疯狂渴望。但我必须掐灭它,用最直接的方式。秩序是生存的基础,尤其是在这太空之中。”
屏幕上,光标静静地闪烁着。
“那种能量扩散模式,它所蕴含的熵增烈度。晨星,我们的星系,当它被那潮汐触及的时候,已经被毁灭了。没有掩体可以抵挡,没有侥幸可言。”卡兰的声音压得更低,“其实我明白,我们并非奔向某个已知的希望之地。我们只是在逃离一个注定的结局。”
他闭上眼,脑海里是探测器影像中那吞噬星光的、不可名状的泡泡边缘。
“但是停下?”他近乎耳语,“那等于我们整个文明进行自杀。塞隆他们不懂,或者不愿去懂。他们只想结束这漫长得令人发疯的逃离,哪怕终点是彻底的虚无。这种……返乡的冲动,比真空更冰冷,比任何敌人更危险。它腐蚀着坚持下去的意志。”日志记录的光标在黑暗中固执地跳动,等待着他最后的陈述。卡兰深吸一口气,舰船内的循环空气涌入肺腑。
“我必须成为那道闸门,”他的声音重新凝聚起几分硬度,清晰地刻入日志,“阻止这绝望的洪流。无论前方是什么,哪怕是永恒的流亡,也好过自我导向的终结。舰队必须前进。这是唯一的生路,即使它通向的,可能只是更漫长的……流亡。”
他关闭了日志界面。舰长室彻底陷入幽暗,只有控制台几颗指示灯像遥远星系的孤星,微弱地亮着。
卡兰唤起了太空的投影,外面并非纯粹的黑暗,旅者7占据了视野的一角,散发着微弱而恒定的辉光。它缺乏主序恒星那种耀眼的光芒,却足以将附近的太空染上一层近乎不祥的暗红。
舰队其他舰船的轮廓被旅者7黯淡的光晕勾勒出来。舰船零星闪烁的导航灯,如同点缀在巨大暗红幕布上的微弱萤火,固执地亮着,在庞大而压抑的天体背景中,显得渺小而脆弱,仿佛随时会被吞没。
卡兰转向后方,晨星系的太阳,那两颗曾照耀了他们六千多年的恒星,在这里看过去还会在平静地燃烧着,对即将到来的毁灭毫不知情。它曾经的光芒花费了六十多年才到达他们此刻的位置,带来它活着的影像。
一种荒谬的悲怆攫住了他,他们逃离的,正是故乡在时间长河中投来的最后的目光。
舰长室内的闹钟响起。卡兰挺直了脊背,将那份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悲观压入心底。他转身,脸上所有的迷茫瞬间敛去,只剩下不容置疑的权威。他按下通讯键,声音清晰地传遍舰队指挥中心:
“我是卡兰。采集行动按预定时间表继续执行。登陆组,开始投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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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蒙蒙的天,空气里有尘土和化学制剂燃烧后的味道。街道两旁的旧店招牌都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墙,或者覆盖着印有新文字的灰白板子。偶尔有没抹干净的旧字痕迹露出来。旁边空地堆着曾是邻居房子的碎水泥块。
每天清晨,李默准时推开老旧的木门,他走向后院深处一间半埋地下的砖房。屋里很潮湿,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光透气。空气里浮动着一股霉味、旧纸和他自制防虫药水的混合气味。一张旧木桌占了大半地方,上面散落着镊子、小刀、刷子、线、浆糊罐,还有几本待修的旧书。书页泛黄、发脆,有虫蛀的洞和水渍。
他戴上老花镜,拿起一本封面快掉的书,用刷子轻轻扫去灰,露出底下模糊的旧字。他的手指拂过那些笔画。他拿起针线,修补一处撕裂的书脊。这活很费眼,要屏住呼吸。只有这时,外面那个灰蒙蒙的世界才能被隔开。
这天的宁静被一阵刻意放轻、却仍显突兀的敲门声打断。声音不重,但不是敲前院的门,而是工作室的门。李默心一紧。他放下工具,用粗布盖住桌上的书才去开门。
门外是陈队长。他个子不高,身形有些发福,穿着绷紧的灰制服,腰带上挂的短棍晃着。他脸上带着惯常的似笑非笑,眼神扫过昏暗的屋子,停在盖布的桌子上,又移到李默脸上。
“老李啊,又在忙活呢?”陈队长的声音不高,带着那种粘腻的亲切,“这味儿,老远就闻着了,旧书的霉味儿,上头管这叫污染源的味儿,可不好闻呐。”他吸了吸鼻子,仿佛在印证自己的话。
李默堵在门口,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陈队长,有事?”
“没什么大事,”陈队长摆摆手,眼睛还在屋里看,“就是提醒提醒你。最近风头紧,上面要求要彻底清查文化污染。你这地方,知道的街坊可不少。虽说你修修补补也是门手艺,可你修的东西……可是污染呐。”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老李,咱们是老街坊,我才跟你说实话。真等清理队上门,你这些‘宝贝’,还有你那些瓶瓶罐罐、针头线脑,全得拉走烧掉!你人也得去学习班待几天,好好净化思想。”
李默没说话,手指抠着门框。
陈队长观察着他的反应,话锋一转,语气带上点“推心置腹”的味道:“你这手艺,埋没在这儿可惜了。新开的净化中心,正缺你这样细心的人,去整理归档那些收缴来的‘待处理品’名录。活儿轻松,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新粮票拿得稳当。那点粮票,够给你家小雅买多少好东西?新出的那种彩色画册,小姑娘都喜欢……”他恰到好处地停顿,手指轻轻捻了捻,“我呢,可以帮你‘疏通疏通’,让你这摊子暂时……安全。不过嘛,这年头,疏通也得有点‘意思’,你懂的?”
屋里只有旧纸和陈队长身上的油腻味。李默看着那捻动的手指,又看看墙角几捆待修的书。他没吭声。
陈队长等了等,鼻腔里哼出一声短音,带了点恼。“行,你琢磨。想通了找我。”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很响。
李默在门旁站了很久,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又关上了门。
几天后,街上贴了告示。新一批收缴的“污染源”——主要是旧书,要在旧砖窑烧掉。通知说这是必要的污染防治。
烧书那天,李默走了很远。到的时候,旧砖窑大窑口前站了黑压压一群人,不出声。空气里焦糊味很重,还有纸烧着的味,但很快被更刺鼻的化学味盖过。
窑口像个大黑洞,里面火焰跳动着,发出闷响。穿灰制服的人没什么表情,动作很机械,把一捆捆书、画册、信件……不停地扔进火里。纸在火里卷曲、变黑,变成带着火星的灰片往上飞,又被热气冲上天。那些灰片,是无数被抹掉的名字、故事和念想。
人群里有几张熟脸。开过小书店的王老头,浑浊的眼死盯着火,干瘪的嘴无声地动。常在巷口唱旧调子的瞎子阿炳,空空的眼窝望着火,脸上没表情。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站着,眼神空空的,像在看烧垃圾。
稍远点的土堆上站着陈队长。他没动手,背着手,肚子微凸,像个监工的。火光照着他油腻的脸,没有得意,也没有冷酷,只有一片漠然。他看着火,又像什么都没看,眼神扫过人群和黑烟,像在看一件平常工作。他侧头对旁边灰制服说了句什么,两人偷偷笑了起来。
李默的目光穿过陈队长,穿过灰制服,穿过黑烟,死死盯着窑口里翻卷的火。在那片红里,他好像看到自己补过的书页在卷曲,看到了无数挣扎的字形在闪现,还有女儿那个被新世界的光影完全笼罩的、沉默的背影。
一年前,前妻带着女儿搬去了城西那片新划的居住区。有邻居举报李默藏旧书,说他家是污染源。前妻怕影响女儿上学,更怕女儿被划进污染者家属名单。她吵,闹,最后离了婚,带着女儿彻底净化了身份,住进了干净的新水泥楼群。李默只远远望过那一片灰水泥楼群,整齐,冰冷。
他站在人群边缘,一动不动。风卷着呛人的灰和烟扑在他脸上、身上,留下黑点。他没有去擦。火烧的闷响、纸爆开的噼啪声、灰制服偶尔的短促的声音混在一起,塞满耳朵。
他慢慢地在口袋里摸着。指尖碰到一小块粗糙的东西,他紧紧捏住。那是从一本被判“重度污染”、要烧掉的旧书上,他偷偷撕下的一角。纸片很小,薄,边不齐。他不敢拿出来看,但手心能感觉到上面凸起的墨痕。
火还在窑口里扭动,吞着那些曾托着无数重量的纸页,把它们变成黑烟和灰。黑烟升上去,扭着,散在铅灰色的天里,像没存在过。
李默站着,像脚扎了根。口袋里的手指,死死攥着那点粗糙的纸片。热浪烤着他的脸,烟呛得他喉咙发紧。他挺直背,目光穿过热浪和飞灰,固执地投向窑口那片火。周围人群的静默如同实质的潮水,冰冷地拍打着他。
他站着,无声地站着,在巨大的、注定成灰的失败面前,守护着掌心最后一点余温。
(存檔用)
原曲:愛情買賣
一筆碧水淌 再點春風還
美人如花 江山如畫
揮毫寄篇章
一枝雅谷蘭 伴壺醉人香
涴愁金湯 弦動徵商
浮雲祗笑看
月似明鏡皎如霜 空谷散白華
園中早梅已初綻 傲骨佇[zhu4]風寒
巍巍蒼松立峭崖 獨守青雲上
君子為官 功名常忘
如玉難玷芳
一壇濁酒燙 共飲作同裳
青蔥年華 揮別故鄉
錚錚少年郎
一望雲天長 側畔蒹葭茫
前路漫漫 兄弟情長
落下孤影殘
炊煙輕擾枝上鴉 飛影入夜藏
忽如仙女散飛花 群雁早回南
遙指九天星河漢 歸途路已斷
荒沙飛揚 狼煙張狂
不掩目中光
村中稻田農時忙 千頃麥浪黃
過路商賈問人家 大碗濃茶湯
正月飛歌篝火暖 誰人望月盼
那日策馬 仗劍叱咤
但笑赴沙場
月似明鏡皎如霜 空谷散白華
忽如仙女散飛花 群雁早回南
正月飛歌篝火暖 誰人望月盼
揚鞭策馬 功名何干
且笑赴沙場
(一笑赴沙場)
作者:德蔚
备注:随意,这是同人(冒头)
自他离开后,这是祷钟第46次响起,一切如常。从我幼时来到玛利亚布隆修道院,就是这样。
南国远来的栗树随晚风摇曳,栗花便飘然落地,将门廊修长的石英对柱拢入怀中,多年前的那个春日,他父亲领着他来到这里。而在和他相熟后,他最先和我说起的就是栗树。
他说,自己刚到修道院,便碰上两个值得结交的朋友:栗树与门房,再后来还加上我。他不知道,在院长与校长接待这位帝国官员的幼子时,我就在一旁。金色的余辉透过枝桠落在他的发间,轻风就吻过年轻朝气的容颜,绿荫似霭。
那时,我恍然想起院长曾经告诫我,不要用自身的智性揣测他人,他说:“虔诚与良善的灵视也是会骗人的,不要依赖它们。”
尊敬的父,我曾经不以为意,直到这时,我才隐隐发觉心灵的罪如同烈火熊熊,热必然存在于火的光亮之中,昭昭如昼。
玛利亚布隆修道院很大,像一个市集广场,新生初到此地,头些日子或许都是免不了迷路的,我也不例外。有一回,他被门房领着,出现在教室门口。薄汗沁湿的鬈发贴在额前,闪躲的蓝眼睛对我表达迟到的歉意。
原来,他也是一样。“我是歌尔德蒙,”手指紧握着衣角,他说,“那个新来的学生。”我知道你是谁。我点点头,立即放过了这个面色羞红的少年。可以说,我和他的私交并不多。在课堂上,他总是睁着好奇的蓝眼看向我,崇敬和友善的光芒就在其中流淌,那么明亮、饱满。他上课并非总是那么认真,做白日梦或打瞌睡的事时有发生。那个青春的头脑里充斥着天真与幻想的问题,即使是在奥古斯丁的字里行间,也会发现浪漫的幻想,而在阿奎那的纸页里,又总能读出玄秘的灵魂。
那所谓灵视的机敏足以告诉我,歌尔德蒙是一位梦想家和童心赤子。我开始用眼睛追逐这个少年的身影,但我如何能够这样做?我知晓修道院的生活,明白那种老男人投来的贪婪目光,受够了用无言的排斥来应对他们的狎昵。我早已习惯了谨小慎微,习惯了在那些近乎同龄者面前摆出一副老成的学究模样。
我早已发誓,仁慈的父啊,我注定要在修院度过一生,我的天命属于学术研究与帮助他人,我的天职就是为智识服务,应当用严谨自律的人生来奉献。结交是危险的诱惑,是核心的禁钟。他从廊下走过,我书中的字句便显得犹疑,原来这诱惑人的,乃是受造者。刻意地,我尽量避免过多的接触,然而,当一朵鲜妍的花朵面容憔悴,怜悯之情就足以抓住一颗心。
某天申初经后不久,我约他课后到图书馆来。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棂斜照而入,柔柔地映照他的半张面孔,细小的茸毛莹莹发光,浅蓝色的眼睛却呈满彷徨与忧伤。
我想,非常规的事件进入了这个少年的内心,而任何的强迫都不会奏效,于是我说:“歌尔德蒙,我能帮你什么吗?我看得出,你遇到麻烦了。也许你是生病了,你躺到床上去吧,我再给你一碗病号汤和一杯葡萄酒。你今天不会有脑子学希腊文的。”
事实来看,这很奏效。他如同小鹿般困惑地看向我,又羞怯的低下头,嘴唇嗫嚅着,欲言又止。突然他倒向一边,放声大哭起来。我没有再逼问他,我知道他其实没生病,我还知道,某种禁锢的咒语已解除,我们是朋友了。而那些深处的隐秘,足以在时间的某处找到突破。
我步履迟迟,小心翼翼,但这一刻来得很快。一天他披着粗布斗篷,步履匆匆地走到我那烛影深深的小院,几番开口踯躅,又最终敞开心扉:“可惜你还未被授予神职,不能听告解。我其实很想通过告解来放下这件事,就算因此受到处罚,我也心甘情愿。但我对我的告解神父开不了口。”“你是不是在想你不舒服的那个早上?”
我试探着开口,“你不忘那个早上,因为那时我们成了朋友,我也常常不由自主地回想。也许你当时没注意到,其实我也是不知所措的。”
“你不知所措?”我的朋友用难以置信的口气嚷道,“不知所措的人应该是我才对!我站在那里,吞吞吐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还像个小孩一样哭了!唉,直到现在我还在为当时的表现羞愧呢,那个时候我觉得,以后再也没脸见你了。我那么软弱的样子都被你见到了。”
时刻到了,我问,“你之所以羞愧,是因为有什么事情压在你心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于是,他开始向我讲述那些被诱惑的恐惧,他年轻的身影在烛火下摇曳颤动,他担忧,一切梦想、美德,一切对神的爱,就此葬送。
他惧怕,心中最神圣的无字誓约就此泣血。注视着那因抽泣耸动的肩头,我知道,原始的欲望摧毁了他内心的和谐,心灵的锁链连接着永恒的夏娃。因为相遇,我和他并肩同行着,却清晰地窥见这个尚未明目的天命。他喜欢鲜活的生活,晴朗的天气就偏爱观察自然中的兽与物。他喜欢在唱诗班中歌唱,喜欢跪在一个最爱的祭坛前念《玫瑰经》,听着美妙庄严的拉丁文,看着乳香烟云中的金光圣器和灿烂饰品,脸上便浮现隐秘的轻笑。在崇高精神的声色世界里,心灵中是爱与神秘的美妙连接。我轻轻地向他靠近,逐渐发现那内心深处的生命记忆。
它影影绰绰,湮没无闻,只余下尚可称道的苍白字句,那是母亲。他遗忘了一部分自己的过去,并为此受苦。
因而,在幽暗的树林里,我向仁慈的父祈愿,请唤醒这个少年。他将由我走出愁苦之城,由我走出永劫之苦,由我走出万劫不复的人群中。废墟之山与遗忘之海都将消失,那个失落的母亲将会归复。
在神圣的力量、最高的智慧、本原的爱里,他将得到永恒的存在。
事实证明,他痊愈了。
少年陶醉在感知复活的梦里,沉浸在鲜活感受所织就的迷离大网中。他很少说光怪陆离的梦中事,但那沉入梦境的睡颜,绯红的脸颊足以胜过无数言语。
“我以为,”他有次说起,“路上的一片花瓣和一只小虫,蕴含和表达的信息,能比一座图书馆都多,字母和语句什么也表达不了。有时候我写一个希腊字母,一个西塔或欧米伽,只要鹅毛笔轻轻一转,这个字母就摇起了尾巴,变成一条鱼,就让我在一秒内想起了世上所有的小溪和大河,想起所有清凉湿润的感觉,想起《荷马史诗》中的海洋,想起圣彼得涉过的水流;那个字母也有可能变成一只鸟,它挺起尾巴,竖起羽毛,神奇地振动翅膀,笑着飞走了——哦,纳尔齐斯,你不太在意这些字母吧?可我告诉你:神用它们来书写世界。”
他眉目飞扬,神彩奕奕,面孔却是被缚的悲戚。我看着这对明蓝的眼眸,知晓他已走上了另一条路,一条通向母性的本源之路。那条路上应当会有花香鸟鸣,会有天马行空和宇宙星辰,世俗之人会在路上与他欢言相拥,月光和清风会安抚他入眠。
这条路属于生命的丰盛、浆果的汁液、爱神的花园、艺术的乐土。
而我,我会在寂静无人的荒漠独醒,会在无数纸页经文中听见上帝的声音。
他该走了。
作者:德蔚
备注:随意,不知所云的南通炒饭(30%),这会有点忙得困晕了,这两天完善一下
月影倒映在湖水上,涤荡出粼粼微波。偶有几盏街灯点缀在路边,陈为绕着小湖向前奔跑,视野里时亮时暗,心脏伴随急促的呼吸声砰砰地跳动。
转过一个弯,他看见一个青年坐在不远处。白衬衫,黑裤子,灯下的皮肤莹莹生光。陈为想着,步子不觉慢了下来。正要绕过去,青年却莫名地先看到了他,率先和他打了个招呼,径直走了过来。
“好久不见!”声音热络却有些陌生。
陈为定下了脚步,眼前是一个发长及肩的男生轻轻笑着,眼睛微眯着看向他,迷离而轻慢,却反招人心生好感。
陈为下意识地理了理头发,友好地笑笑,“你好,请问你是?”印象中他似乎不认识这样一位朋友。男生笑了一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副白色的大框眼镜,架到鼻梁上。
哦,陈为想起来了。是那会儿,夏日潮热的午后,像今天一样。那天,终于待到舍友的闹钟叽里呱啦地响起,陈为扑腾一下从床榻上爬起来。木床吱吱嘎嘎地摇晃,下床的舍友从床帘中探出半个脑袋,完全没睡醒:“……你是去拿那个什么吗?”
“对!就那个呗。”话在嘴里倒腾了几下,陈为说的是学校安排每位新生都要写一封给一年后的自己的信,如今正是一年后取得启旧信的时候。
迎上舍友的目光,陈为继续说:“刚好趁早去,没人,而且我骑车……”
“稍上我。”
电动车咻地在路上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室友拍拍陈为的肩膀,指向一片竖立着几幢旧房的绿地:“公众号上的地址,就这儿。”陈为调转车头,很快寻了个地方停车。
“您好!是来取信的吗,同学?”穿着志愿者马甲的青年挂着轻松的笑容,业务熟练地说着取信的流程。他戴着副显眼的白框眼镜,却和他的气质并不相称。
大大小小二十几个箱子码放在草地上,陈为找到学院名牌对应的箱子,和舍友抽出信封。不到四十份,陈为数了三遍,却唯独找不着自己那一份。
“谢谢,这里签名就可以了。”青年很有礼貌地对舍友说,眼睛弯弯的。陈为插到二人之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发:“那个……我没找到我的信耶……”
“哦?嗯……没关系,你加我的XX吧,我们会统一再找一下,之后再给你答复。”青年将手机递过来,陈为扫了一下。
“请问怎么称呼?”
“初石,初见的初,石的话,就是石头的石吧。”青年轻轻地说,陈为抬眼看去,青年不知什么时候摘下了眼镜,眼眸亮亮的,却如同深潭,积聚着一抹幽蓝。
“我想起来了,是你。”实在是又一年过去,陈为觉得随着自己考虑毕业去处,世界都好像大变了,所有关切的事务似乎也不知转到了什么方向。更别提人了,朋友就像是阶段性的聚落,因为时间与境遇便聚散变迁。
“说起来,我的信你还记得吗?”陈为双手比划了起来,“当时你们说帮我找找。”
“嗯我们当时找了,实在是一直没在学校见到你唉,”初石转了话题,“”
“唉初石。”
“初识什么?”青年好像对叫到自己的名字有几分错愕。
“没有啊,我只是叫叫你而已。”陈为看向身旁的青年,神色模糊难辨。
“啊没事,是我走神了。”
“坦白说,真不是我弄丢的。”青年看着陈为,一字一句地说着。清秀的眉宇微微皱起,他着急地挠了挠脑袋,似乎是不言而喻的真诚。
“那你怎么发现,它飘在这水上的。”陈为
作者:魇
评论:笑语
题目:《实习生的一天》又名《穿成系统改造霸道总裁》
改造一个人和改造一个世界没有太大的区别,佛语云:“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花如此,人亦然。这个工程量很大,细节也很纷杂,稍不留神就可能导致失败重来,但这正是这份工作迷人之处之一。
在此之前,你已经试过了相对柔和的方式——扮演一位对改造对象极为重要的角色,比如他青梅竹马的玩伴,用干涉记忆的方式,或者通俗地讲,“重新长一遍”,陪伴他以他习惯的时间流速长大。期间不要忘记要调整其他参数,以达到一个理想的、宽松的、安全人际关系。结果还不错,或者说,失败是意料之中情理之中的事。因为你早就仔细研究过资料,改造对象三岁之后的成长环境是极为宽松安全的,收养他的富豪夫妇给他提供了充分的物质和精神双面安全感。至于三岁之前的颠沛流离,早就有研究证明,人脑不会保留三岁以前的记忆,而深埋在海马体内的不安感是可以通过后天学习和锻炼成功矫正克服的。有研究提到这种情况大概率是收到原始基因的影响,我们目前的技术还不能完全改造到这种程度,这真让我感到遗憾。
那么现在只剩下一个途径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请立刻抛弃矫情的忒休斯之船理论,你的工作是将这个对象改造成可以正常融入社会的、保留其正常能力,剔除其有害部分性格的个体。
第一步,你需要全面接驳他的神经系统。务必仔细调整所有参数,将颈部后方的接口暂时废弃,重新从后脑、双眼处开启新的神经接口。你无需见到改造对象被成功接驳后的状态,为了你的心理健康,他会被封闭在不透明的改造棺内。整个过程约消耗三小时,工程进度可随时停滞调整,但不可逆。你可以趁这个时间去享用一份下午茶,如果你提前预定场地,也可以让陪-五型机器人和你打一个小时的羽毛球,再美美地睡上一觉。是的,实习生当然可以使用这些设施,你在入职培训时一定听过了。
第二步,你需要穿上全面操纵服。虽然三代服较前两代舒适度有了极大的提升,但不得不说,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希望材料学家们能再接再厉。此刻的你拥有上帝视角、改造对象的主观视角、主观感受,以及在场所有对象的主观视角、感受参数,你就是神明,全知全能,掌控一切。
调出设定好的场景:
场景一,工作模式。
改造对象刚刚开始全面接受管理公司各项事宜,对即将到来的重大改革,他有着一定的预期。在讨论此项举措的会议上,公司内各位重要人士纷纷发表各自看法,态度或委婉或强硬,但均属合理范围。
改造对象杏仁核开始工作,激活下丘脑出发战斗模式,血清素分泌开始降低,去甲肾上腺素、肾上腺素分泌提升。此刻若不干预,被长期过高的皮质醇损伤的脑组织会直接进入战斗状态。对象开始进行一系列表情和肢体变化,包括但不限于:冷哼、用手指频繁敲打桌面、将一条腿叠放在另外一条腿上并翘起前脚掌。
鉴于改造对象很少在类似模式中进入暴怒状态,可酌情调整其神经参数。有的操纵者可能会直接抑制杏仁核功能,但你要清楚,这样的改造是机械且充满了不良后果的。现在流行的、也是你应该推崇和学习的方式是,在进入战斗模式时,提升血清素的分泌量。前期在对象不熟练时,可以使用如下幻觉模拟:唇齿和消化系统感受到顶尖鲑鱼的摄入、在充满阳光的房间内刚刚醒来、结束了一场深度冥想。
针对目前改造对象,你应该意识到,降低他攻击意识的血清素要比常规量高很多,至于达到几倍的程度,需要反复实验才能得出结论。
场景二,生活模式。
改造对象和亲密伴侣相处——建议这位女孩的形象与使用与对象相关案件中受害者高度相似,以便达到最好效果——大雨冲刷着卧室的落地窗,眼前室内的女孩全身湿透,水顺着她的小腿流下来,在地板上汇集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改造对象的再次进入战斗模式,原始脑区劫持大脑,理性脑区被抑制。此刻如果不干预,改造对象会拉上卧室的黑天鹅绒窗帘,把自己的昂贵的品牌打火机擦燃后扔进壁炉,然后将女孩推到炉火旁。改造对象不会刻意控制力道,落汤鸡一般的女孩则因为失温无法很好地控制身体,因拉扯跌倒,头发和部分衣物落入燃烧的火焰中。
你开始回忆资料了,这很好,需要认识到的是,虽然改造对象救人手段有很大问题,但他并不存在主观杀死这名受害者的意愿,这位可怜的姑娘的死是淋雨引发的低温、烧伤和窒息(谁都不能确保自己在扑火时妥善照顾对方的呼吸系统)。至于她变成这幅样子之前发生了什么,这部分不在资料记载中,也许你会有一些猜测,但恕我直言,你不需要知道过多详情。
鉴于这种场景模式更需要冷静处理,你应该反而遵守古旧的改造守则,从一开始就压抑杏仁核的活跃度,让前额叶皮层血流量增加,从而做出正确判断——给那个姑娘一条毯子,让她初步恢复体温,再将她请入浴室中,好好泡个热水澡。期间可以喊来仆人,把地板上那摊让改造对象厌恶的雨水好好清理干净,再点燃壁炉,准备两杯热饮。等待姑娘收拾自己的过程中,可以开一个远程会议。
场景三,爱好丨社交模式。
改造对象在红酒品鉴会上,周围是各色名流和记者,虽然所有人几乎都保持在正常音量讲话,但改造对象依然认为过于嘈杂,但此刻是公共场合,他必须时刻维持外在形象,所以一直在努力压抑怒气,最终选择包下这座场馆,花了很大一笔没必要的开销,又在这之后因此而恼羞成怒,打了他的助理一顿。
与前两个场景模式不同,此刻反而应该提升他的愤怒值,但要同时引导他向合理的方向发泄。过程为先任由杏仁核激活下丘脑,诱发他进入应激状态,但同时提升他的逃避倾向,让其迅速远离人群,进入展会预备好的单人包厢。接下来可以任由改造对象摄入酒精饮品,在中枢神经被乙醇抑制之前排除所有他联系外界的手段,任由其陷入深度睡眠。
最后,经过一轮调试,你应该大略掌握了如何通过全面接驳的神经系统对对象进行改造,该个体预估改造时间为三个月,希望你能享受这份神圣的工作。
“我是说,那个女孩就白死了吗?”
“我没有否认她的死亡是个悲剧,但我们的工作只是将这个个体改造完成。”
“我是说,那个女孩的死因你也知道,关于这个案件的报道已经满天飞了,你不会说你不知道任何细节吧?”
“亲爱的,你已经毕业了,请在精神上也摆脱温室阳光的照耀。光有同情心不会让世界变得更好,我们还得具备相应的手段。”
“可这个杀人犯,他不仅不用坐牢,甚至可以得到最先进技术的服务——”
“他犯了错,所以除了道歉,还需要弥补。如果按照之前的审判流程,他不仅不会得到应有的惩罚,也不会对错误有如此深刻的认识,更不会有像现在这样真正改变的机会。亲爱的,我们在做全人类最神圣的事情之一,你要感谢自己有全面操控一个人的机会。”
实习生没有回答,她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将它缓慢地从嘴里吐了出去。
mode:随意
作者:蓁煌
想到银杏这个词的时候,人尚且在学校。学校的一切都不是那么的好,比如重口味的食物,干燥的空气,四处扬起的灰尘,每天晚上都会反出地面的污水和堆肥味,以及酒厂的酸醪糟。
但要说我喜欢学校什么,我大概还是会说,我喜欢学校的银杏。
当时的宿舍的楼下有一条林荫道,路的两边种满了银杏树。那就是能见得到的最近的风景。看银杏一定要在路上看。从宿舍楼下看去,就没有那种令人期待的如火炬般的美景。大概因为这条路的尽头种了些梧桐。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记得那是种四季常青的树,当然落叶也没那么好看就是。我是个不常出门的人。只是有时下午放学走在路上会见到这样的林荫道。那时的阳光即将落山,也就不再那么地耀眼。暖黄色配合着落叶的银杏,从树梢到人行道。就这样,整条路在变冷的某一天,突然换上了更加明丽的颜色。温暖地让人无法忘怀。
或许这样的文字不够形容出那样的景色。但如果再让我描述一些,又只能想出“风中木叶纷落如金... ...提力安城墙边瑁珑树煌煌蓁蓁... ...”这种理所当然不是我能写出来的句子了。大概是在去那个学校之后,我就不太爱再写一些风景。谁知道是不是因为写风景的命题作文最不容易得分,不太想写了。不过除此之外,大概还有一些其他原因。
古人会说,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我想这应该是真的。秋风起时,学校里种的桂树传来花香,这味道会让我立刻想到家。所以如果再闻到那白果如同幸运深色长条的臭味,大概又会开始思念学校的林荫道。人就是这样的——应当说无可救药吗?每年总有那么几天,都有那么几种植物,那么几种风向,那么几场雨提醒着我回忆起过去的好事,或者坏事。
只是人事有代谢,花却是岁岁年年地相似,始终在变化的只有我的生活而已。当我指名宿舍楼下的银杏树时,我一定想不到我见到关键词时我在哪里。但我知道我一定会会回想起那天,我走到阳台上,拉开窗帘想要再看一眼那漂亮的银杏。哦,但那天夜里下了雨,那些树叶全都飘落枝头,又被打湿沾上了尘土,没能赶上为这些树叶留念。
现在住的地方似乎不常种银杏这样的树,他们更爱常绿的香樟。今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晚。直到现在都没有前些年那样的凉意,甚至我还穿着短袖。这里在我上学的那几年被推平了。或许曾经,我希望那些环境中的一切都不要再提醒我的过去。但当我生活的地方终于还是消失的时候,又觉得十分惋惜。
到结尾我大概应该说点什么,比如我现在在做什么,又让我有什么感触。大概这是所有命题通用的总结方式。不过我什么想法也没有。有人说人最好是不会思念过去的生活,因为怀念只能说明现在过得比过去更差。或许有这个原因,谁知道呢。
作者:蓁煌
mode:笑语/求知(下为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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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为了行文便利,所有出场的生物都会被称作“人”即使他们可能不属于智人科
案:达格达看出了李尔的失意,于是在一次宴会中,达格达向他介绍了三位女性,黑发的妮雅芙,金发的伊芙,红发的伊菲,分别代表冬天、秋天、春天、智慧、安慰、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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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一种手段都没能阻止死亡的脚步。人群终于不得不面对第一桩葬礼。他们对此没什么经验,简单地堆起木柴,又放上了五月和她的遗物。一些实在不舍的人还在五月的周围放上了自己刻在木头上的思念,试图以此聊做慰藉——因为现在人们即将永远失去她。
然而今夜注定有许多事都不能如愿。
在这场葬礼上,对五月十分重要的人迟到了。姜平虽然准时地跟随着猎队回归,却没有准时地到场。她转道去了现在已经基本全都空出来的屋子里。凭借猎人的感官,她认为这件事有一些不对劲。她不信五月会因生育与疾病烦闷而死,也不信埃文娜那个自负的家伙什么本事都没有。
不过,在指责任何一个人之前她需要一些证据。
大概因为这屋子里的东西并非这全部。姜平什么都没发现。她停滞了一瞬。随后记起了空地上的柴堆。早先她路过时,躺在柴堆上的人身旁还堆着一些东西。那里是最后的机会了。这个想法冒出了姜平的脑海,她旋即向空地奔去。
这时人们已经点上柴堆,五月的一切都燃烧起来。姜平抵达时见此情形,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她想,她至少,要找到点什么又,或者,最后再看一眼也好。可正在这时,一阵狂风吹进了火灶。烈焰随着风猛然拔高,然后埃文娜也跟着冲了进去。
眼见第二个人冲入火堆,众人终于慢半拍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惊恐地尖叫奔走起来。奈登看此状况,看了一眼星期三。她维持起秩序,而星期三则入了火堆。
疏散数量本就不多的人群十分容易,但给两个人拉架却没有那么容易。火堆里,姜平疯狂地试图靠近五月和她的遗物,而埃文娜从姜平的身后死死地架住她。她们的力量本就不分伯仲。因此姜平只能徒劳地挥动手臂却无法再靠近五月,埃文娜也无法成功将一直试图向前的人拖出火堆。她们都僵持在一个随时可能被灼烧的危险地方,一直到星期三出现。
星期三看着这两个女人犹豫了。他似乎还在分辨现场的情况。埃文娜一边拖着往前使劲的姜平,一遍冲新来的人喊:“来帮忙啊!”于是星期三好像才找到着两个女人的破绽,上前把她们扯开。这个男人的力气要大一些,姜平被成功地拉如了他怀里。埃文娜松了手。姜平却好似等了很久这个机会,她反手给了埃文娜一巴掌。
这大概是她今夜唯一的一点收获。五月的一切在这之后都化成了灰烬,被风吹散离去。
葬礼的火堆在天快亮时熄灭了。人们的生活回归日常。
一切仿佛没有变化,又好像确实发生了改变。自那天后,姜平开始关心起了打水的女人们常去的那条河。
在河边,她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埃文娜时常走在队伍的最后,无人在意她的行踪。
姜平弹出石子射中埃文娜的足腱。那女人如她所愿地倒下趴在河边。直到姜平压住她并按着她的脸凑近水面时,她才慢慢地开口:“不愧是女头领,真是选了一个好地方。”姜平嗤笑一声:“少用你那套不知所谓的腔调说事。你以为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是你——在那天她进入火葬堆时给火焰动了手脚。
但即使这么说,她身下的人也没有试图回头。姜平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回应,才顺着埃文娜的目光看向水面。她极其嫌弃地沾起了一点水,抹掉了女人人中上的血渍和泥沙,然后把拎着头发让对方把头抬了起来:“大祭司的权柄早就和那些建筑一起化作灰烬了,你又何至于...”
如此小肚鸡肠。费劲心机地来让我也遭受祸事。
“饮血者。”姜平下方的人终于有了反应。但这个名号让她愣了一下,以至于忘记了追究埃文娜打断她这件事。“普通的火焰并不能灼伤你。”埃文娜并没有顺着她的动作转过眼睛,而是继续盯着水面:你并非愚蠢之人。你最清楚是谁剜下了龙心,又是什么把神庙变成了废墟。”
听此,姜平移动重心压上埃文娜的后背,让下方的更加凑近了水面一些。现在,她们一起看着水面的倒影。她语气冷了下来:“你知道什么。”下方埃文娜的声音随之变弱:“你想要的东西在奈登次子的床头。”
姜平起身放开了身下的人。埃文娜爬了起来。姿势变化让她一时说不上话,所以她抓住了姜平的裙摆。姜平不耐烦道:“还有什么事?”埃文娜轻声说:“我要离开一段时间,拜托你替我把水罐拿回去。”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就和他们说上次你听到的理由。”
姜平颇为新奇的转过头。她居高临下地扫了地上的女人一眼,然后用原本一半的音量说:“爬虫。”拿着罐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镇守边境古祠的最后一位祭司死亡三天后,
被啃噬过的尸体重新爬出,
开始每日雕刻扭曲的图腾,
向着天空不断呢喃:
“我看到了星星,星星们也看到了我们。”
不久,外乡人开始发疯,
而村民则变为了跟随者和祭品。
————————————————
亨伯特神父的尸体在第三天的傍晚站了起来。
在那之前,他已经在边境古祠那间冰冷的石室里躺了整整七十二个小时,直到腐败的气息浓烈得连最胆大的老鼠都不敢从墙缝里探头。
我是第一个发现他去世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还留在这儿的人。
圣所早已坍塌,信仰更是荡然无存。
他死时面朝下伏在积满灰尘的祭坛前,干瘦如柴,皮肤紧贴着骨骼,仿佛血肉已被岁月本身吮吸殆尽。然而,他的后背……那里简直成了一个血腥的鼠巢,衣物连同皮肉被撕扯开,露出下面被啃噬得一团模糊的景象,肋骨惨白地支棱着。
最令人作呕的是,伤口边缘乃至骨头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细小的、湿漉漉的爪印和齿痕,新鲜得与他躯干其他部分的灰败格格不入。那些老鼠,永无休止抓挠、窸窣作响的东西,它们在他死后享用了这具躯壳。
所以,当他摇摇晃晃地重新挺直脊背,用那双只剩下浑浊乳白色、如同蒙着菌膜的眼睛“看”向我时,我喉咙里挤出的那声呜咽一半是惊骇,另一半,则是毫无意义的咕哝。
他背上的伤口并未愈合,反而成了一道敞开的口子,里面黑暗蠕动,散发出的不再是单纯的尸臭,而是一种更陈腐、更空旷的气味,像是打开了千年墓穴,逸出星光冷却后的恶臭。
他没有攻击我,甚至似乎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他只是僵硬地、一节一节地转动脖颈,骨骼发出枯木断裂般的轻响,然后拖着一条明显不听使唤的腿,走向祠堂外废弃的菜园。
那里有一片相对平整的泥地。接下来的整个夜晚,我都蜷缩在窗后,透过破洞窥视。他俯下身,用那十根指甲剥落、指节扭曲的手,开始挖掘、雕刻。
没有工具,指尖磨烂了,露出骨头,他便用骨头继续。他在泥地上刻出的东西让我头皮发麻:那绝非任何人类熟知的星辰图案,而是一团团纠缠的、不对称的涡旋线条,中心点深陷下去,仿佛是在朝着地底延伸,线条四周的末端突兀地刺向不同方向。
像是一个个星云?
每刻完一座这样扭曲的星辰图腾,他就会停下,缓缓抬起那张只剩一层蜡皮贴在颅骨上的脸,望向漆黑无月的夜空。
他的下颌骨僵硬地开合,喉头滚动,挤出持续不断的、破碎的呢喃。
起初只是气音,但随着夜晚加深,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带着非人的多重回响,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嗓音在他空洞的胸膛里合唱:
“我看到了星星……星星们也看到了我们……”
“祂在欢宴……链条……终要断裂……”
“星星们……看到了……”
“神……勒紧了……自己的脖颈……”
我无法动弹,无法移开目光。
每一个音节都像冰锥凿进我的太阳穴。
我感到自己头脑中某种固有的、维持“理解”的屏障,正在那重复的魔音下皲裂、剥落。
夜空不再是空旷的,在那低语声中,它仿佛变得粘稠,充满了不可见的凝视。
星星?是的,那些平日遥远闪烁的光点,此刻似乎正带着冰冷的、非生命的兴趣,聚焦于此地,聚焦于这具活动的尸体和他刻画出的亵渎坐标。
第二天,事情开始失控。先是那个叫埃里克的采药人,一个总是乐呵呵、给我们带来山外消息的壮实汉子。他正巧路过,想看看为何祠堂有异样的动静。
他看见了菜园里的亨伯特,听见了那呢喃。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双眼凸出,指着亨伯特,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有“嗬……嗬……”的抽气声。
然后他转身就跑,一路发出绝非人声的尖叫,冲回了临时落脚的山谷另一端外乡人聚集的营地。
疯病像野火一样在营地蔓延。
所有外乡人——行商、流浪学者、迷路的旅者——无一幸免。他们不再交流,只是蜷缩在角落,用指甲抠挖自己的皮肤和眼睛,仿佛想挖掉所见的可怖景象;或是突然跃起,以头疯狂撞击岩石、树干,直到颅骨开裂;更多的人则持续不断地尖叫、狂笑、流泪,用各种语言碎片混杂着亨伯特呢喃中的可怖词句,胡言乱语。
他们的脸上,凝固着同一种极致恐惧与彻底崩溃混合的神情。营地在几小时内变成了疯人院与屠宰场混合的地狱,而那片地狱的中心,似乎正是这间祠堂,正是那持续不断的、召唤着“星星”的呢喃。
更可怕的变化发生在像我这样的本地村民身上。
我们人很少,且大多麻木地生活在废墟边缘,早已被贫穷、孤寂和山谷本身那长久的压抑气氛磨去了大部分情感。
亨伯特的低语,并未让我们发疯。
相反,一种空洞的饥饿感,从骨髓深处被唤醒了。那不是对普通食物的渴求,而是一种针对鲜活血肉的、灼烧般的欲望。
我们彼此对视,看到的不再是熟悉的邻居面孔,而是行走的肉块、颤动的肌腱、温热血皮下搏动的生命汁液。理智仍在,却冰冷地退居一旁,为这全新的、压倒一切的渴望让路。
亨伯特,或者说占据他躯壳的那东西,似乎是我们这种“饥饿”的焦点和源头。
他不再仅仅是雕刻和低语。他开始移动,以那种僵硬而坚定的步伐,拖着残躯,在祠堂、村庄废墟和附近的林地间游荡。而我们,则自发地、沉默地跟随着他,像一群影子,像被无形锁链串起的奴隶。
我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开始泛起和他眼中类似的、微弱的乳白色幽光。他能“喂食”我们——不是通过给予,而是通过指示。当他那浑浊的目光久久停留于某处——比如一只惊慌窜过的野兔,或是一只离群的山羊——我们便会一拥而上,用牙齿和手指撕扯、分食。温热的血和肉暂时平息体内的灼烧,带来短暂而虚妄的满足。
我们成了嗜肉人。
第七夜,亨伯特完成了四十九座星辰图腾。它们布满菜园,并开始向祠堂墙壁、倒塌的石碑蔓延。图案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深入物质本身,仿佛不是在雕刻,而是在“释放”石头和泥土里本就存在的某种疯狂。
那晚的低语也达到了顶峰,不再是单一声音,而是变成了层层叠叠的合唱,从地下、从墙内、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在他张开的、腐烂的口中:
“……通道已清晰……外者将临……熵增为祂铺展红毯……秩序是短暂幻觉,血肉是欢宴薪柴……我们……是引路的柴薪……”
“……祂们看过来了……从秩序崩坏的裂缝……从时间流向的逆漩……”
“……神已自缢于王座……因目睹了唯一的真相……那无尽的、贪婪的、咀嚼的‘真实’……”
“……盛宴……将至……”
随着这宣告般的合唱,祠堂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而是某种更精微、更可怖的颤动,仿佛空间本身在抽搐。墙壁上,那些存在了数个世纪、或许更久的古老圣像和浮雕,开始无声地碎裂、剥落,不是因为震动,而是因为它们的存在本身正在被“否定”,被那蔓延的星辰图腾代表的法则侵蚀、替代。
石头变得像是腐朽的骨骸,一触即化为灰白色的粉末。空气变得厚重,弥漫着铁锈、臭氧和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烂星辰的气味。
夜空低垂,星辰的光芒不再是温柔的银色,而是晕染开冰冷的、不祥的紫绿与暗红,像是宇宙溃烂的疮口。
星星们,确实在“看”过来,带着一种非生命的、庞大的饥渴。
我站在嗜肉人的行列中,喉咙里压抑着对血肉的嚎叫,冰冷的理智碎片却让我“理解”了更多。
亨伯特召唤的“外者”,并非具体形态的生物,而是某种法则的具象,是熵增本身那无限贪婪的“面孔”。
它们存在于秩序崩解的终末,是万物必然走向的热寂中滋生的“咀嚼者”。而我们,这座祠堂,这个山谷,此刻正被拖向那条崩解链条的加速点,便是献祭的祭品。
亨伯特,这位曾经的祭祀,成了最初的、也是最可悲的祭品与通道。
他背上被老鼠啃出的伤口,就是开始——是“外面”那些“饥渴法则”咬穿世界屏障的第一口。
神已自缢。或许是因为懦弱,又或是因为洞悉。
在这冰冷、盲目、只知吞噬以加速自身“存在”的宇宙真相面前,任何代表秩序、意义或慈悲的神祇概念,都只能选择自我了断。
而我们这些嗜肉人,不过是神祇尸体上最先欢快滋生的蛆虫,在最终的、彻底的“咀嚼”降临前,跳着癫狂的舞蹈。
亨伯特停下了脚步,站在祠堂废墟的最高处,那片刻满了最终、最庞大星辰图腾的祭坛基座上。
他缓缓抬起双臂,像是拥抱那降临的、腐败的星光。他背上那可怖的伤口,此刻像一张黑暗的巨口般扩张开来,那股甜腻的腐烂星辰气味浓烈到极致。
合唱声戛然而止。
绝对的寂静降临,比任何尖叫更令人疯狂。
然后,从亨伯特张开的双臂,从他背上裂口,从每一座扭曲的图腾中,渗出了什么。那不是光,不是影,不是物质,只是一种感知,一种万物开始失去固有形态、彼此混合、滑向均质热寂的“过程”本身。它开始“咀嚼”现实。
我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指尖端,皮肤正在失去纹理,仿佛要与空气融为一体。
我听到旁边一个嗜肉人同伴,他的呻吟不再是人声,而是一段频率混乱的熵增波。
祠堂的废墟不再坠落,而是开始“流淌”,石头像融化的蜡一样与泥土、与疯长的荆棘不分彼此。
最后的思绪,如同冰晶,在我那同样开始“融化”的意识中闪烁:亨伯特召唤的并非毁灭,而是揭示。揭示这宇宙冰冷、贪婪、自我吞噬的底色。
我们,墙中之鼠,洞中之民,自以为在恐惧黑暗,实则是黑暗早已在啃噬我们世界的根基。而神的自缢,不过是这无尽盛宴开场前,第一声清脆的杯盘裂响。
盛宴,开始了。
我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一种空洞的、越来越同步的“咀嚼”的共鸣,从我体内,从所有正在“融化”的事物内部传来,汇入那降临的、无形的“外者”之中。
星星们,满意地“看”着。
PS:空闲摸的学习洛佬的克系文,练笔作,毫无意义的描写,感觉能删去一千字无意义的描写,但还是没啥精力改了Orz
作者:香无妄
“回来啦?”靠阳台右边的上铺的老大探出一个头来,乱糟糟地头发根根直立,乍看倒像是被雷劈了一般。
唐秦点点头,将手里的外卖递给他。
“嘿,谢了!”老大接过外卖缩回床上,下一秒又伸过头来,“怎么觉得你心情不太好。”
唐秦叹了口气,摇摇头:“没什么。”
老大想了想,哦了一声,也没在意,将外卖摆上架在床上的小方桌,一边啃着小炒一边qwer。
半晌,他听见唐秦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唐秦说:”我怎么觉得,这世事,就这么......这么......”
“无常?”老大试探着接了一句。
“难料。”唐秦闷闷地吐出两个字。
此事要从几个月前说起。
大四毕业生往往都忙碌异常,各种考试再加上被导师反复砸回要求修改的论文,无不哀鸿遍野。但唐秦不一样,由于大二大三连续发表三篇cssci,毕业论文早就不在话下,又加上已经被本校本专业最大的boss看中,保研保博,还有可能出国进修,相比于其他学生的忙不停歇,他反而轻松自在得多。
正是由于他闲时颇多,就被学生会的给瞄上了。十月的迎新晚会颇缺人手经费,而唐秦又恰恰深受学校领导宠爱,好多申请报告他去打一转比学生会的人说破口舌都管用。所以学生会主席大手一批,号召一群迷弟迷妹们天天蹲守唐秦,准备把他拉去学生会当劳力。
唐秦实在没办法,性子又温和,叫这些粉丝团磨多了,也勉勉强强答应了下来。借来了学霸一名,学生会肯定没舍得把他当牲口用,基本上也就是作为学生会的吉祥物,镇宅保平安。
如果不是姜笑笑的出现,他大概就会这样做吉祥物一直到大学毕业,好好地告别整个大学生活。
那天,他被杨悦这个小丫头片子磨去艺术团,替她们那些花枝招展的姐妹们拍照。唐秦很会照相,后期也做得不错,明里暗里的不少姑娘们都想给他当个模特,演绎几分小清新。杨悦是他现在的未来boss的女儿,性格豪爽,嘴里虽然喊着哥,可对他却没有个妹妹的样儿。一有机会就让他去她爸那边做挡箭牌。
等到了艺术团,瞧着一群姑娘们拿着扇子在跳爵士。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男式小礼服的姑娘,身形修长,身姿婀娜,礼帽遮住了她半张脸。但举手投足无不风流
唐秦便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杨悦见他注意,便悄咪咪地跟他咬耳朵:“你们系新晋女神姜笑笑。”
姜笑笑这个名字,听起来挺耳熟的。
唐秦没有多想,摇摇头便被杨悦扯走了。
第二日,唐秦去图书馆借书,见时间还早便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还没来得及翻开书页,便听到一个娇柔清脆的声音:“这位置本是我先占了的。”只见一只莹白的手从他身后伸过来,点了点桌面右下角的位置:“喏,我特意留了便笺。”那地方果然有一方小纸,端端正正写着几个字“此处已占”。
唐秦微微一愣,回头望去,见着一个特别漂亮的姑娘站在身后,一双水盈盈的眼睛格外引人注目。见唐秦回头,那姑娘突然笑了:“原来是你啊。”
不等唐秦回答,姑娘说:“你不就是昨天那个一来就让我们没法排练的学长吗?”
这可真不能怨唐秦,他长得又好看,偏生性子温和,但凡能够帮忙的倒不怎么拒绝。。一般来说女生都不喜欢自己的男友是个中央空调,但是若是男神性子温柔可亲,简直是粉丝们的福利。只不过唐秦又有点不解风情,女生们矜持的暗示一个都看不懂,人家羞答答地过来请他约会,他能直巴巴地带上自己寝室一票人来。
想想看,人家姑娘穿着特淑女的小短裙,羞涩而恬静,然后一看,唐秦身边那号称五散人的极品室友,不是冰块脸就是特能吃,然后再簇拥着她一块进了火锅店。什么氛围都没了。
见唐秦被自己抢白地发愣,姑娘微微一笑:“差点忘了,我知道你是谁,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呢。”
唐秦答道:“我知道,你是我们系大二的姜笑笑。
姜笑笑眼中闪过一丝喜意,却轻咳一声,她假装张望了一下周围,说:“咦,怎么没看见你女朋友?”
唐秦疑惑道:“女朋友?”
姜笑笑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强装镇定:“对啊,昨天你不是还跟她来了我们团了吗。”
“她呀。”唐秦恍然大悟姜笑笑说的是杨悦,却习惯性忽略了‘女朋友’这三个字,“没来。”
见着唐秦没否认,姜笑笑面上闪过一丝失落,旋即又笑了:“既然如此,唐师兄是不是应该补偿补偿我。”
唐秦望向姜笑笑,却见着她说:“第一,你占了我的座位,耽误了我宝贵的学习时间,第二呢,昨天你打扰了我的节目排练,第三嘛......”姜笑笑眼波流转,半真半假地道,“看见你这么个大帅哥却是名草有主,我自然是十分伤心,所以急需物质安慰咯。”
唐秦刚想解释一下名草有主这个问题,姜笑笑却道:“作为学长师兄,可不能小气推脱。”说罢,就拉着唐秦去校外喝饮料。
唐秦笑了笑,倒也跟着去了。
“喂,唐师兄。”姜笑笑鼓捣着杯子里的冰块,有意无意地开始打听,“你跟杨师姐什么时候认识的。”
唐秦想了想:“她呀,认识很久了吧。算是世交。”
“青梅竹马呀。”姜笑笑语气里夹杂着一点酸味,“我也算啊。”她后面那句话声音极小,唐秦没听太清。
唐秦“嗯?”了一声。姜笑笑笑着摆摆手,说:“没什么。”
两个人闲坐着也是尴尬,唐秦便换了个话题:“听你的口音,你是本城的?”
姜笑笑说:“老家不是,只不过我父母工作调动,我等于是在本城出生长大。”
唐秦便笑了笑:“说不定我们以前也是校友呢。”
姜笑笑看了看唐秦,话里就带了那么几分意思:“说不定呢。”
过了一会儿,姜笑笑又试探着问:“新生晚会,唐师兄会不会去。”
唐秦点点头,见姜笑笑笑得奇怪,不由纳罕:“怎么了。”
姜笑笑眨眨眼,顿了一顿,说:“唐师兄,帮我个忙可好?”
唐秦便问:“什么事。”
姜笑笑便将座位挪到唐秦身边,狡黠地眨眨眼:“暂时保密,但保证不伤天害理,不抹黑我们唐师兄的伟岸光辉。”
姜笑笑靠得极近,身上有股淡淡的甜香,唐秦不由自主地有些脸热。他微微将头偏开些,迟疑着道:“如果能帮得上忙的话。”
姜笑笑笑了:“当然。”
两个人毕竟没有什么交集,除了唐秦偶尔去俱乐部、学活楼这一类学生会场地能够碰见姜笑笑以外,两人私下接触并不多。唐秦发觉姜笑笑其实是个极为认真细致的人,很多时候他路过她们排练的场地,都会看见即使其他人都散了,而她一个人仍旧练得认真。
有的时候唐秦路过便路过了,偶尔也会见时间不早了,便叫她一块儿去吃点东西。
有一次唐秦忍不住问,不过是一次普通的晚会而已。
姜笑笑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手里的吸管,眼神里透着唐秦看不懂的神色,她说,如果是她要做的事,想得到的东西,总是要做到最好的。
不知道为什么,姜笑笑那时的表情,唐秦一直记得十分清晰。
之后就发生了一件事。
此事说大不大,大约是艺术团里几个漂亮姑娘的勾心斗角。姜笑笑确实长得十分漂亮,女神范儿该拿拿,该放放,在学校里也是格外受欢迎。大约就是这么个原因,艺术团里原本被捧着的女神就不乐意了,私底下就跟姜笑笑交锋了好几次,偏偏又不是姜笑笑的对手。
再后来,这女神就使了点手段,叫姜笑笑发现了。
原本艺术团的姑娘争奇斗艳倒不是什么大事,但是私底下耍阴招就过分了些,这事一捅出来,大家显然是站在姜笑笑这边。只是没想到姜笑笑做得更绝,她家中颇有些政治背景,就此施压,逼着这姑娘退学。
一时间,这件事就有些变味了。姜笑笑霸道的性子也流传开来,叫人忍不住敬而远之。
唐秦回寝室的时候,老大几个正在学校论坛里兴致勃勃地看八一八。老三性子冷,倒没有参与,正坐在自己桌前刷剧。
唐秦正疑惑这几个家伙凑在电脑前瞧什么稀奇,就听见老三跟他解释:“有人在扒我系女神的官方背景呢。”
“世代高官,哥哥还是个恶名昭彰的富二代。”老四一句话总结。
“嗯?”唐秦正巧这段时间被boss抓去当苦力,自然不知道女神之间的风风雨雨。
趁着老大几个还在评论底下“哈哈哈哈”“楼主快更”,老三把凳子移到唐秦旁边,把这段时间的腥风血雨简单地介绍了一下。
老大闲暇之余,还回头感叹了两句:“难怪是姜瓜瓜的妹妹,下手就是不一般的狠。”据说姜笑笑还徒手把那个姑娘揍了一顿。
姜瓜瓜原先也是本校的研究生,虽然学识尚可,却是一个十足的纨绔子弟,与人冲突无数,又好换女朋友,靠着家里的关系一路保驾护航,平平安安混到毕业。
如今姜笑笑这样一出,原本对她抱有几分同情和支持的同学顿时夹杂了几分别的情绪。
老五也说:“看不出这么漂亮的姑娘,行事这么蛮横霸道。”
唐秦迟疑着说:“我觉得她好像,也还好吧。”
老大摇头道:“姑娘们在你面前有哪个不温柔可亲,善解人意的。谁知道私底下是个什么样。”他拍了拍唐秦的肩膀,感叹说,“幸亏我没有女朋友。实在是危险、危险!”
老二冷笑嘲讽:“幸亏,你难道不是找不到?”
老大脸上挂不住,吭哧了几声。
老三冷眼看了半天,才对唐秦说:“我觉得这位姜师妹,还是少招惹为妙。”
唐秦自觉自己与姜笑笑不过是普通的师兄妹关系,而老三几个在明里暗里地劝他不要跟姜笑笑关系过密。
第二天他原本要去俱乐部,想起老三几个人的劝告,又收回了腿,继续给自家boss当苦力去了。
boss下手极狠,每周都给他布置大量任务,朝六晚十二的日子唐秦几乎感觉自己连做梦都是在文献里游泳。好不容易有天boss出差,总算放了他三天假期。
好不容易可以睡上懒觉,唐秦简直感激涕零,谁成想不到八点就有人给他打电话。
他迷迷糊糊地把手机放到耳边,半睡不醒地“喂”了一声。接下来电话里说了什么他就不知道了,因为他又睡了过去。
等到下午一点,唐秦方才心满意足地醒了过来。寝室里那群人也不知道混到哪里去了,寝室里静悄悄得很。唐秦晃了晃因为睡太久有些混沌的脑袋,慢吞吞地从床上下来,拿上杯子,叼着牙刷进厕所洗漱。
刚刷了几下,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抓着牙刷默默地往后退了三步,朝着门那边望去。
就见着姜笑笑正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坐在老三的位置上望着他。
......
一时间,场面好像凝滞了一样。
“你......你怎么在这里。”唐秦飞速冲进厕所把嘴里的泡沫漱掉,又转身冲了回来。
“怎么,很惊讶?”姜笑笑嘴角挑着笑意。
“不是,男生宿舍,那管理员......”唐秦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姜笑笑浑不在意地耸耸肩:“不知道啊,没人拦我。”
“那你怎么进来的?”
姜笑笑说:“我来的时候,你们寝室的都在,自然就进来了。”
唐秦说:“那现在他们人呢?”
姜笑笑说:“我来了,他们自然就走了。”
唐秦挣扎着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来了多久了?”
姜笑笑微微一笑:“早上给你打完电话就直接过来了。”
也就是说作为校园话题人物的姜笑笑,在无数男生的注目之下,走进了自己的寝室,还关上门跟自己独处了整整五个小时。
唐秦基本上已经预见到了学校论坛上的帖子数又要疯长一大把。
如果现在他跟别人解释自己睡了五个小时,会有人信吗。
果不其然,杨悦的电话适时打了过来,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听说姜笑笑找到你寝室去了,到现在还没出来!行啊你,这段时间你不是说被你家boss当劳工使吗,不声不响就把姜笑笑给泡上了?”杨悦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恨不得一问究竟。
唐秦呵呵了两声,按掉了电话。
罪魁祸首丝毫没有自觉,还可怜巴巴地看向唐秦:“我等了你好久,我都饿坏了。”
唐秦板着脸,不想说话。
姜笑笑又说:“我手机也没电了,身上也没钱,你不会真准备要我就这么回去吧。”说着,姜笑笑眼圈一红,架势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若是真让姜笑笑哭着从自己寝室里出去,唐秦几乎就能想象到过两天校园里会传出怎样的八卦。
“八一八那个吃干抹净不认账的渣男”“女神苦心痴念,缘何渣男不肯回头”
但若是两个人跟啥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一起出门。
“八一八五小时到底能做啥”“我校学霸与女神不可不说的那些事”
唐秦心好累,不想出门。
姜笑笑戳了戳他,说:“干嘛啊,你又没有女朋友怕误会。”前段时间杨悦跟另一个同门师兄交往,还让姜笑笑替唐秦抱了好一阵时间不平。
唐秦仍是扶额叹气,姜笑笑语气便有些硬:“我知道了,你就是嫌弃我,想避开我对不对!”
唐秦听了有些理亏,若说嫌弃,确实没有,但是远离姜笑笑这件事,他还真辩解不了。
见着唐秦的神色,姜笑笑便猜到了几分。她咬咬牙,说:“你们这些人,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什么情况都不清楚,就将霸道蛮横往我头上按。”
唐秦说:“我没有这么想。”
姜笑笑说:“对,但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做的太出格太过分?”
唐秦没说话。
姜笑笑怒道:“你们知不知道她到底做了什么,她往我鞋子里丢刀片!她划烂我的演出服,故意排挤我的节目,挖走我的人,我都忍了。这一步若是再忍,是不是下次她就该往我脸上泼硫酸?”
唐秦愣了愣,说:“我不知道。”
姜笑笑冷笑说:“你们有谁去真正了解过吗?每个人只知道我与别人不和,便逼着人家退学。但她若是什么也没做,我凭什么能做到这样。”
姜笑笑说:“你们不管她做了什么,现在只觉得我是胜利者,我毁了她的未来,所以我过分,我不讲理。凭什么受害者就非得宽宏大量放别人一马,我就是小心眼,我就是睚眦必报又怎么样!”
姜笑笑吼完了这几句话,显然余怒未消,胸膛一起一伏,见着唐秦发愣,不由说:“还有什么问题吗?”
唐秦摇摇头:“没有。”
“那还不请我吃饭去!”姜笑笑这句话说得掷地有声,魄力万千,唐秦一时头脑短路真就老老实实换衣服跟着出门。
等到了饭馆,才发觉其实出门也没那么难。见着姜笑笑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唐秦说:“你假装生气?”
姜笑笑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鱼,得意洋洋:“若不说得你理亏,你怎么会乖乖出来,再说了,你本来就理亏,别以为我看不出你故意躲我。”
唐秦就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他性子软,可在姜笑笑面前格外没脾气。
唐秦说:“我们这么误会你,你不觉得委屈?”
姜笑笑拨了拨碗里的饭粒,半晌冲着唐秦笑了笑:“别人怎么看我不管,你误会了,那我就亲自来跟你解释。”
说着姜笑笑又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我知道你跟别人不一样,不会因为我的背景就否定我这个人,对不对?”
唐秦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太一样了,好半天才慢慢开口:“你倒是把我看得格外好一些。”
“你本来就很好啊。”姜笑笑装作喝水的样子,漫不经心地说。
迎新晚会很成功,那天晚上唐秦坐在观众席上,看台上的姜笑笑跳舞。那不同于往日清爽娇憨的骄傲而妖艳的女郎,那饱满妖冶的身姿,迷人而野性。她蛊惑着所有的人,将热切而痴迷的目光投注在她的身上,如同一位倾倒众生的绝世佳人。
此时的姜笑笑,美得那么的直观而清晰。
第二日姜笑笑一大早地便打了电话过来,唐秦见到是姜笑笑的电话,兀地就清醒了。
姜笑笑声音清脆而欢快:“唐师兄。”
唐秦不由自主抖了抖:“有话好说。”
姜笑笑咯咯地笑了几声,说:“别紧张,不是什么坏事。”
不是坏事他也怕啊。唐秦稳了稳神,说:“你要不说我还真紧张。”
姜笑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有些东西搬不太动,想请唐师兄帮帮忙。”
唐秦也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便道:“东西很多吗,要不要我多叫几个人帮你?”
话音未落,就听见隔壁床老大说:“下副本走不开。”
开什么玩笑,明显是小姑娘找理由约这根木头,他们今天敢去,明天就能叫姜笑笑手撕了。
老三跟着说:“今天有面试。”
老四:“补习班上课。”
老五:“我爸妈来了。”
老六急了,这群不要脸的把理由都说光了,气急败坏道:“医生说我心脏不好,需要静养。走开,我要静静。”
唐秦:“......”
姜笑笑在电话里笑得打滚,说:“看样子,只能劳烦唐师兄一个人多出点力咯。”
等到了姜笑笑那边,唐秦立马就跪了。只见大大小小十几个箱子摆在路边上,无不显示着“重”“超级重”的标签。
唐秦深吸一口气,饱含热泪道:“慢慢来。”
姜笑笑坐在箱子上,听见唐秦这视死如归的话,笑得差点摔下来,她道:“我请了搬家公司的呢,我只是要唐师兄陪我去房子里,一起清扫清扫。”
唐秦方才松下半口气,于是问道:“怎么,你没住宿舍?”
姜笑笑点点头,道:“原先租的房子到期了,又在附近新找了一个,所以要把这些东西先搬过去。”
说话间,搬家公司的人已经开着皮卡车到了,下来几个人把东西放到车上,唐秦姜笑笑两个也坐在箱子上,跟着搬家公司的一起被运到小区。
唐秦瞧着这些箱子不由咋舌:“是不是女生的东西格外多些。”对他而言,除了那些书以外,其他的东西收拾收拾一个箱子就能搞定。
姜笑笑笑道:“也不是,只是我平时喜欢自己捣鼓东西,所以买了不少电器。”说着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纸盒递给唐秦,道,“呐,辛苦费。”
唐秦半开玩笑地笑道:“就这么一小盒,就把我给打发啦?”他顺手拆开这个盒子,里面躺着五六枚形状可爱的绿豆糕。
唐秦对甜食好感度一般,但是姜笑笑做得绿豆糕不是特别甜,口感细腻柔软,入口即化,还带着冰冰凉凉的滋味,倒是十分好吃。他道:“看不出你倒是下得厨房,上得厅堂。”
姜笑笑就笑:“我会的还多着呢,下次给你瞧瞧我的手艺。”
等搬家人员将那些大大小小的箱子进屋子里,姜笑笑就开始边拆箱子边使唤唐秦去放置。从床垫被褥,到洗衣机冰箱,唐秦简直叹为观止。他忍不住道:“若是这屋子里没空调,岂不是我还带顺带点亮现装空调的技能。”
姜笑笑把电饭煲递给他,指了指厨房的位置,道:“不用,搬家公司会装。”
接下来就是烤箱、榨汁机、咖啡机这一系列乱七八糟的小电器,两人休息之余,姜笑笑还给他泡了一杯拉花咖啡。咖啡喝不出好坏,杯子倒是复古又好看,不过听见姜笑笑报了个价,唐秦差点没把杯子丢了出去。
眼看快到中午了,之前两人特意在超市随手带了些肉和蔬菜,姜笑笑便指挥唐秦负责把书籍之类的物件摆到书房去,自己则进了厨房捣鼓中饭。唐秦一边感叹女生东西庞杂,一边毫无怨言地当牛做马。
放书的箱子里还有好几个相框,大约囊括了姜笑笑从小到大的变迁情况,唐秦随手放到了书架上,正准备走突然又停住了。
那是姜笑笑的一张穿着初中校服的相片。稚气未脱的姜笑笑脸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头发也是普普通通的齐耳短发,端端正正的学生样子。蓝白校服上写了x市x中的字样。
还真是一个学校的。唐秦心想。
他笑了笑,继续把手里的书籍往书架上摆,姜笑笑恰时过来,见他还在放书,便道:“快点搞定,可以吃饭啦。”
唐秦便晃了晃其中一本书:“想不到你这里还有这个,借我看看呗。”
姜笑笑也没仔细看,随口应了。
姜笑笑手艺不错,四菜一汤的家常小炒,色香味俱全。两个人吃完,唐秦又替姜笑笑把电脑装好,就直接回去了。
等到了寝室,觉得时间还早,就把从姜笑笑那边接过来的书拿出来准备看看。
随手一翻,书页就自动停到夹有照片的那一页上。
照片上两个人他都认识,一个是他,一个是姜笑笑。
两个人都穿着X中的校服,姜笑笑整个人占了照片的三分之二,笑得极其开心,而他站在姜笑笑身后不远处,戴着耳机扭头望着走廊外面。
照片后面写了几个字,“世界上最棒的偷拍”。
正在这个时候,唐秦的手机就开始嗡嗡作响,接起来一听,果然是姜笑笑。
姜笑笑的语气带了点急切:“告诉我那本书你还没看。”
唐秦说:“怎么了?”
姜笑笑吭哧了半天,说:“你先告诉我看没看。”
唐秦慢慢道:“看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
好半晌,姜笑笑才哎了一声:“你怎么不说话。”
唐秦说:“不知道说什么。”
姜笑笑停了停,问:“你没什么想问的?”
唐秦呼出一口气,说:“我不知道怎么问。”
隐约便听到姜笑笑在电话那头气得磨牙的声音。
然后就听到姜笑笑说:“你下来。”
唐秦啊了一声。就听见姜笑笑说:“啊什么啊,叫你下来,我在你寝室楼下。”
唐秦踟躇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下去。刚开门,就听见床上的老大说:“嘿,又出去啊,记得等下把我楼下的外卖带上来。”
老大等了半天,也没听见唐秦答应,伸出头去看,见唐秦走了,不由纳罕:“欸?这人怎么回事儿?”
老三说:“没什么,估计脑子里的粥要熟了。”
老大愣了愣,说:“老三,有没有人说你笑话真的很冷。”
唐秦下楼的时候,见着姜笑笑在路边踢石子,他定了定神,便往姜笑笑那边走去。
等走到姜笑笑身边,姜笑笑便朝他伸手:“拿来。”
唐秦往兜里掏摸了一下,把照片递给姜笑笑。
两人又开始沉默。
沉默了一会儿,唐秦决定开口:“原来我们以前真的同校。”为了掩饰尴尬,他还笑了几声,随即在姜笑笑的面无表情下住了嘴。
半晌,姜笑笑才叹气道:“我以前的担心真是多余。”
唐秦:“嗯?”
姜笑笑望着唐秦道:“你没跟杨师姐在一起对吧。”
唐秦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姜笑笑说的杨悦,说:“当时我没想太多,后来忘记跟你说了。”
姜笑笑说:“也是,像你这种木头怎么可能找得到女朋友呢?”
唐秦愣愣地看着姜笑笑朝他逼近一步。
姜笑笑说:“你不要告诉我,你到现在还不知道我喜欢你。”
唐秦被这句话劈得顿时当了机,脑子里几乎听见咕噜噜沸腾的声音,他不自觉地紧张出一身汗。
唐秦我我了几句,却不知道说什么。
姜笑笑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现在你知道了。”她伸手拉住唐秦的胳膊,踮起脚亲了亲唐秦。
微微凉意而柔软的触碰,带着不知名的电流窜过唐秦的大脑脊椎直至心脏,那种无法抑制地快速跳动的心脏,和一涌而上几乎热泪的情绪让他分不清自己的心意。
仅仅是一触即分,姜笑笑退后一步,眼神不由自主避开唐秦的视线,她说:“你看,你没有推开我,你不讨厌我对不对。”姜笑笑低头勉强笑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去。
唐秦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几乎听不清姜笑笑说了什么,只是愣愣地盯着她,甚至连视线也是不聚焦的,他体内那些不知名的甜蜜而带着微微酸疼的情感,让他感到心疼。从未有过这样危险的不知所措的感觉,好像自己已经无法掌控自己的思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不由自主地慢慢抬手,缓缓拂过刚刚被姜笑笑轻吻过的地方。
不讨厌的。
甚至,还有些欣喜与感动。
接下来的日子,几乎叫唐秦抓狂。他第一次才发现就算在同一个学校,也能总是无法遇上你想见到的那个人。
去过学生会,说姜笑笑退了。
电话关机。
找去姜笑笑班上,同班同学也不太清楚姜笑笑的行踪。
去姜笑笑住的地方,无论怎么敲门都没有人应,甚至连房东大妈都出门警惕地望着他,大有下一秒就要报警以扰民处理。
按照老三地说法,这就是标准的撩了就跑。
连老大几个都给他出馊点子,说大不了向外放出风声,说他唐秦终于结束单身,姜笑笑肯定耐不住要出来一探究竟。
唐秦不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直觉地知道,若是这样做了,很可能姜笑笑就能躲他到毕业。
可是找不到人也终究不是办法,到这个时候他才发觉他甚至不知道姜笑笑有什么好友,有什么喜好,有什么喜欢去的地方。
他一直在被动地接受着姜笑笑出现在他生活的每一个地方。
唐秦不由哑然失笑,姜笑笑与他,在外人看来,或许他是优势方。但其实不是,无论唐秦怎么选择,爱与不爱仍旧是姜笑笑自己决定。姜笑笑那么骄傲,之前表现的有多卑微多殷切,只要她放弃了,想要收回了,唐秦没有一点办法。
他阻止不了姜笑笑的突然闯入,也拦不住姜笑笑的中途退场。
决定权,从来就不在他的手里。
即使想清楚了这么回事,唐秦也不觉得生气。毕竟,有这么一个人,在你不知道的时候,那么努力的喜欢过你。
又过了一个月,按照老大的说法,此时的校园都笼罩在一股子粉红色的气息里。原因无他,明天就是圣诞节来临了。
宿舍那群不要脸的开始下注开赌,猜姜笑笑会不会出现。
唐秦苦笑着问老三:“这赌有意义吗?”
老三说:“五百。”
唐秦说:“啊?”
老三说:“我下了五百。赌你脱单。”
唐秦:“......”
老大猛地爆出大笑:“我刚刚在网上算了一卦,算出我本月财运亨通。”说着还偷偷瞟了一眼唐秦。
老三十分善解人意地解释道:“只有老大一个人赌姜笑笑不出现。”
老大回头道:“你们懂什么,我这叫慧眼如炬。”
唐秦:“......”
恰时杨悦打了电话过来:“无忌哥,你忙吗?”
唐秦说:“没什么事。怎么了?”
杨悦声音便压低了些:“我准备挑件漂亮的裙子跟某人过节,借你直男的眼光来帮我看看。”
唐秦心里吐槽,好讨厌你们这些猝不及防就喂狗粮的人士。
与其在寝室里听那群家伙讨论自己的单身指数,说起来去看美女试衣服似乎是个更好的选择。唐秦便拿上手机出了门。
很快,唐秦就因为自己轻率的选择付出了代价。他从来不知道在他眼里完全一模一样颜色一致的裙子还会因为口袋的方向不一致有着非常大区别。
他无力扶额,听着杨悦絮絮叨叨,比如说这个裙子太勒不方便吃饭,那个裙子太宽松不够显身材,这个裙子颜色太深太老气,那个裙子太粉太老土。
等逛了十几家店,唐秦已经觉得腿不是自己的了。
为什么别人的女朋友他要负责陪逛街,他心里无比嫉妒那个正在宿舍里浑然不知情享受着平静的某人。
唐秦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正巧听见有人问:“这条裙子好看吗?”
唐秦正想敷衍地应两声,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抬头却看见姜笑笑拎着裙子一角正笑着站在他面前,一身淡粉色的浅V连衣裙尤其显得她肤白若雪,明眸善睐。
只听见杨悦跟在后面笑:“能不好看吗,眼睛都直了。”
唐秦便斜了杨悦一眼。
杨悦立即道:“ok,我不说,我什么都没看到,我还有事,我先走了。”说罢提上包绝尘而去。
等杨悦一走,两人反而有些尴尬。
半晌,姜笑笑突然开口:“这段时间我哥带我去欧洲玩了。”
唐秦说:“是吗?”
姜笑笑说:“在国外手机没法用,我走的急所以忘记通知你了。”
唐秦淡淡一笑:“这样吗?”
姜笑笑声音越来越小:“我真不是躲你。”
唐秦就看着姜笑笑笑,笑得姜笑笑越来越恼,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明天就是圣诞节了,我的礼物呢?”
见着唐秦还在笑,姜笑笑恼道:“如果没有,那你就要补偿我。”
唐秦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匣子,递给姜笑笑:“你的。”
姜笑笑打开来看,里面是一对精巧的钻石耳钉。她有些惊喜地看了唐秦几眼,忍不住道:“你,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找你。”
唐秦没说话,仍是温温柔柔地笑。气得姜笑笑忍不住抓着唐秦的手咬了一口。
番外
姜笑笑第一次唐秦是在篮球场上,彼时她还只是个每天按时规律上下学的初中生,跟同学既不生分也不熟络。
路过篮球场的时候听到一阵阵欢呼尖叫,连耳机都阻挡不了。她当时还颇不耐烦地取下耳机,准备往后丢一白眼以示鄙视之。
然后她就看见了唐秦。
唐秦刚刚进了一个球,正在和队友击掌庆祝,笑出一口大白牙明晃晃地刺激了姜笑笑的眼睛。
姜笑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怎么会有人笑得这么好看。
那在阳光下的笑容,爽朗而健气。如同一个被聚焦的镜头,周围所有的一切都模糊了起来。只有阳光,操场和唐秦。
之后她便竖起耳朵去听周边的八卦,知道了唐秦的名字,还知道唐秦好巧不巧在自己隔壁班——唐秦原来的教室由于漏水,所以他们便将教室移置了过来。
姜笑笑装作路过了好几次,常常看见唐秦桌前围了不少女生,面色羞怯地问题目问天气问新闻。姜笑笑私底下偷偷给唐秦取了一个外号‘太阳花’。
彼时,姜笑笑初二,唐秦高一。
那段时间,连姜瓜瓜都瞧得纳罕,感觉姜笑笑心情格外雀跃些。
姜笑笑的好友很快就知道了姜笑笑的心思,她戳了戳姜笑笑,一本正经地问:“人家高一欸,你不觉得老了些吗?”
姜笑笑白了她一眼:“我哥呢,你怎么不嫌他老。”
好友虽然嘴上嫌弃,心里却是为姜笑笑两肋插刀的,于是她就插了姜笑笑两刀,她从书包里倒腾出十几封花花绿绿的情书,吓得姜笑笑差点没把书包丢出去。
姜笑笑问:“这什么东西?”
好友说:“情书啊,这还看不出来。”
姜笑笑问:“我当然看出来了,问题是哪来的?”
“明天不是圣诞节嘛,我为你去侦察敌情。”好友便偷摸摸地跟姜笑笑咬耳朵:“从唐秦抽屉里偷出来的。”她一瞬间觉得自己万分伟大,为朋友违法犯纪。
姜笑笑心神崩溃:“你偷这玩意有什么用?”
好友便说:“将你的所有情敌全部扼杀在情书里。”
姜笑笑竟无言以对。
五分钟以后,好友被姜笑笑拖着书包带子,偷偷摸回唐秦教室塞情书。
好友负责望风,姜笑笑负责塞情书,无奈唐秦的抽屉里不仅仅有情书、教材,还有女生们塞的各式各样的零食。好友看得眼巴巴,问姜笑笑:“你说我偷拿一块巧克力,那学长应该不会发现吧。”
姜笑笑冷笑道:“想都别想。”
姜笑笑费了好半天劲儿,总算把情书塞进了抽屉里仅剩的缝隙里。还不等喘口气,就见着唐秦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转身回了教室。
一时间,三个人沉默无言。
唐秦试探着问:“有事吗?”
似乎是为了回应唐秦的问话,只听见哗啦啦的声音,那些成把的情书和零食从抽屉里倾泻而下,撒了一地。那五颜六色的零食和情书刺激得唐秦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一时间,整个世界又沉默了。
好半晌,唐秦才憋出几个字:“同学,你还小,不要早恋。”
- END -
作者:土木风
评论:笑语
这是一个我认识的人讲给我的故事。由于年代久远,其主要内容是从零星的口述中拼凑而来,很多细节已然丢失,当我以练笔的形式再讲给各位听时,就可能会显得没头没尾,缺乏一个好故事应有的那些要素。因此我恳请大家请将其当作身边人的一段奇闻来看,除部分艺术加工外,这也的确是一位老人再真实不过的经历。
故事起始的时间已不可考,按照主人公的年龄来推算,大抵是在三十年代左右——一位曾经的富家千金,县里有头有脸家族的小姐,在家道中落后坐上了嫁人的花轿。无人知晓她原先的家庭发生了什么,在她后来无数次向儿女复述孩提时的那些下午,讲自己由长工扛在肩膀上逛庙会、逛集市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提起过。她的新家庭,我猜是不富裕的,否则无以躲避三十年后的灾祸。她嫁进这儿来,成了个天天洗衣做饭的新媳妇。
她的丈夫关心她,但不像对他自己那么关心;她的公公和很多人一样,视家中的女人如无物。她的婆婆,或许曾和她有过一段和谐相处的时光,然而在她生下第三个女儿之后,又恨透了她,如同恨一个偷走了两根金条、又惦记着第三根的贼。儿媳妇没有奶水,乳房已经瘪得像嘬干了汁水的冻梨。没有大夫或产婆来为她催乳,没有鸡蛋和鱼汤,连灶台上的剩饭都像躲着她似的,一夜之间突然没了影踪。她抱着婴儿坐在炕上,和她的头两个孩子依偎在一起。老大蜷在炕头睡着了,两根拐杖搁在一边的地上。她像老三现在这么大的时候,被人抓着脚踝在炕上拖拽,无意间使得髋部脱臼,余生只能荡着双腿走路。老二还不太会说话,只在被窝里转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她们也常常跟她喊饿,用语言或哭声。
她凝望着怀中这只颤动着的新生幼崽,皮肤红得像花生米一般,小得简直像一只猫儿。看着看着,她便能愈发能够想象这红皮肤如何变白,落在草窠子里,上面覆盖一层薄雪。一条黄狗坐在窗外,向屋里张望,她几乎能看见那狗嘴里晶莹的口水。
她于是盯上了其他动物的母乳。羊奶,洁白、温热、新鲜的,每天早上两瓶,搁在门口台阶上。这是近几个月专门给她男人订的,乘了离乡下近的便利,价格实惠但也不便宜。每天,养母羊的人家把奶送来,或许和她打个照面,再把洗干净的玻璃瓶收进大布袋子里。
她把半瓶羊奶分进瓷碗,她的丈夫,那个寡言的、长着一对扫帚眉的男人,只看了一眼,不置可否地回屋去了。如此喂了几天,婆婆突然找到她,说:
“羊奶是给俺儿补身体的,你那丫头可真金贵...”
说罢再也不许她碰羊奶,只是刷瓶子的活仍然由她来干。她想熬些米汤、面糊什么的,然而装细粮的柜子也早就给锁起来了。你该歇够了,不知谁对她说。她自觉地下床洗衣扫地,把手伸进冰水里,襁褓贴在她快散架的后背上,连哭声都无甚气力。她为一家人熬玉米碴子粥,贴玉米饼子。这是那个年代唯一可以有剩余的食物。她从碴子粥的表面刮下那层半凝固的浮油,实际上只是淀粉之类形成的膏状物,拿来喂养她的孩子。全家人都看她拿着小勺,一口一口地喂给婴儿吃。过了一段时间,婆婆再度找到她,说:
“你公公说了,碴子粥上那层浮油就是最好的。你可真会挑,真讲究,没有那层油谁还吃得下饭?...”
我不知她对此作何感想。或许她曾哭泣过,也曾敲过许多扇门,可无处可以提供她女儿能够消化、又被允许消化的东西。最后的解决方法,我不知是她自己的主意,还是当地妇女的集体智慧,某种饥荒中的生存策略——她将干的玉米碴下锅蒸熟,用自己的牙齿充当磨盘,细细咀嚼成渣,再用纱布挤出汁水。那汤汁是米黄色的,和乳汁竟也有几分像。小孩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她自己的一口牙却日渐残败下去。讲故事的人告诉我,这或许是当时的粮食为了充数,会连玉米的硬茬和芯一同磨碎导致的。直到七十年代,玉米碴都只有长时间熬煮后才好入口,偶尔还会掺杂沙砾,别说更早的时候了。她一共养大了七个女儿,到老时嘴里只有牙床,牙齿一颗都没有剩下。
第八个孩子,如所有人盼望的一样,是个男孩。暂时没人跟我讲过他的成长经历,但我猜他一定不是吃上面那种“乳汁”长大的,或许正是从此开始,他的七个姐姐才对他有那样强烈的怨恨。他们一家在战乱中东躲西藏,生活于时代的砖缝底下,待到我知道的另一段故事发生时,已经是三十余年后。公公和婆婆相继去世,万众瞩目的小儿子长大成人,被分配到厂里工作。他性格跳脱、爱玩,不太上进,热衷于钓鱼和打鸟,和父亲两模两样。在姐姐们合力的煽风点火下,父亲轻而易举地厌恶起儿子,全然不记得他的妻子曾为这个孩子的诞生而遭遇过怎样的磨难。儿子最终娶了一个强势的老婆,与她一起搬到小镇去工作,只把自己的户口和粮份留在城里,每年过来一次,以近乎屈辱的姿态讨要当年的粮食。母亲则挂念着儿子,但和儿媳偶有摩擦,这种矛盾在他们结婚的第九年达到了顶峰。在相继生下一儿一女之后,夫妻俩决定再拼一个男孩。彼时计划生育刚刚开始推行,此举将以超生为代价,母亲也为此专程赶来,紧张万分。她忐忑地等在房间外,现场的一切都让她万分熟悉:来来往往的人,一壶接一壶的开水,羊水、血液和排泄物的气味,惨烈的嚎叫。直到最后一阵骚动之后,一声震天动地的啼哭响起来——接生婆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出来对她说:
“是个闺女。”
她怔住。新生儿扯着嗓子哭号,而透过半开的纱帘,儿媳正在躺在产床上,无力地望着她。
她脸色铁青,看也不看孙女的脸,扬长而去。
这便是关于她与孩子们的故事。之后的二十余年里,她们一家的生活可谓鸡飞狗跳,混乱之极。她的七个女儿打定主意要将弟弟排挤出去,因为他一旦得宠,必然要独占遗产——于是每当弟弟一家过来便合力挤兑,弟弟不在时又争相表现,互相算计;另一边,儿子和儿媳之间也打得不可开交,数度发展到要动手的地步。他们偶尔带着一儿二女到父母这里来,儿子永远走在前面,穿着新打的毛衣或新做的棉袄,两个妹妹一身补丁地跟在后头。儿子对三个孩子的态度差不太多,儿媳则对两个女儿近乎敌视。这三个孩子又同时被他们的爷爷认为不懂规矩。改革开放之后,这位一家之主,这位熟练的油漆工,倒是比以往都要更重视礼仪与家规。他会在餐桌上斥责小辈,用竹篮把饼干吊在房梁上,只许他一个人享用,他的妻子则偶尔会从中拿几块出来分给孩子们吃。她已经愈发地老了,或许有想明白许多事。在她的丈夫因接触了过多油漆而逐渐瘫痪之后,这个连咸鸭蛋黄都要让给丈夫吃的妇人又承担起了擦屎擦尿的职务。丈夫去世后,七个女儿迅速将家中能变卖的东西哄抢一空,留下房子和家电,要等她死后继续瓜分,同时谁也不乐意承担照顾她的义务,只有孙女不时地来看望她,陪她说话。过了几年,她的儿子也患肝癌去世了。她独自一人带着户口本到派出所去,颤颤巍巍地,要为她的孩子销户。孙女结婚前,她得知儿媳不愿给女儿缝制喜被,便自己买来布料,一针一线地缝起来,即使她的眼睛已经快要看不清了。将喜被交给孙女的那一天,她拉着孙女的手,眼泪汪汪地问:
“小丽啊,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在她离开前的几天里,她的身体状况已经非常糟糕,时常吃不下东西。别人问她想吃什么,她只摇摇头,什么也不说。别人也早已习惯了她这样的反应。直到有一次,孙女问她时,她突然心血来潮,回答:“捞面。”
“什么?”孙女问。
“就是天津的捞面,有很多菜码的捞面。”老太太比划道。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来:在她还是闺中小姐时,家里有天津来的长工,或许就是带她逛庙会的那一位,曾经为她做过捞面。
女儿们和孙辈面面相觑。没有人知道捞面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