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手群Literary Prison專用活動界面。
群內成員請點擊右上角加入企劃,等待後台通過之後即可在本主頁發表作品。
群成員請確保本站ID與群內相同。
作者:凰
评论:笑语
*某冷门老番同人
十一月扣好丝绸长袜上的最后一颗珍珠纽扣,转身面向一直站在自己身边默然不语的黑。
在把目光从镜子里移开之前,十一月就预想到了黑脸上可能会出现的表情,大概会是一点儿惊讶、一点儿嫌弃,再加上一丝吞了苍蝇似的恶心。然而等他真的转过身去后,却只能在恋人那通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见完全的迷茫。
于是纵然是全裸着出现在黑眼前也不会感到半点不适或羞耻的十一月,此刻却也难得一瞬间无措了起来。他并没有女装的癖好,但向来乐于尝试些新事物,也更喜欢看到黑冷淡的脸一次次因自己而露出不一样的神情,只不过无论那会是什么样的,此刻的这种迷茫都不在他的期望之中。
“……怎么了?”十一月动摇起来,几乎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租戏服的老板蒙骗,以至于身上这套裙装出现了某些诡异的问题——毕竟那会让他展现出来的品味和在黑心中的信任度一落千丈的。
黑抿了抿嘴,视线又在十一月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几遍,最后犹豫着开口问道:“这就是……爱丽丝?”
天蓝色的裙摆镶嵌着层层叠叠的荷叶边,在纱制的裙撑之上蓬松地散开,白色围裙也缀满了蕾丝花边,搭在十一月的膝盖上,而他伸手理了理腰间系带的褶皱,翘着小拇指捏起一点裙边,踩着鲜红的圆头坡跟鞋优雅地转了个圈,露出裙摆下被白色的长袜包裹的小腿。
黑神色复杂地看着十一月对自己行屈膝礼,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忽视恋人脑袋上那顶仿佛自己生长出来的假发,金色的大波浪在转圈时也扬起了好看的弧度,丝绸般闪亮的光泽闪耀在发卷上,而比它们更耀眼的则是主人脸上绽开的笑容。
这似乎不太对?黑有点恍惚地想到,打量着十一月被妆容修饰得柔和的脸庞,一时间竟然真的以为站在面前的是位比自己还要高上半个头的“少女”,但太过熟悉的气息还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面前的人只是个穿着女装的男性,并且这名男性是自己总爱异想天开的恋人。
“好吧,毕竟我不是很了解童话,”短暂的犹疑过后,黑终于妥协般说道,“但柴郡猫真的会笑成这样吗?我还是感觉很奇怪。”
他说着,不知第多少次转身面向全身镜,审视着自己被十一月摁在化妆间里打扮了近一个小时的成果。十一月闻言跟着走过去,站在黑身后微微弯腰,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和他一起看向镜子里,从黑头顶毛茸茸的黑色猫耳发饰看到瞳孔锐利得仿佛两枚针尖的美瞳,再看到眼尾鲜红上挑的眼线、深色点出的鼻尖和两侧画出的胡须,还有最让人瞩目的笑容:一个嘴角咧到两边耳朵、尖牙交叉着龇起的笑容。
“这不是挺好吗?”十一月满意地戳了戳黑的脸颊,正戳在一根胡须的末端。黑皱起眉毛拍掉他的手,意外迅速地开始在擅长作乱的十一月手下保护自己脸上的妆,而十一月只是收回手摸了摸,不知道从裙子的哪个角落里摸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来一张图片递给黑看。
“你看,这简直一模一样,”十一月笑眯眯地继续贴着黑,语气里流露出自满的意味,“没想到第一次化特效妆效果就这么好,我还蛮厉害的嘛。”
黑不置可否,瞄了一眼图片上那只笑容诡异的有毛生物,又对比了一下穿着修身马甲和长靴、只不过是戴上了假的猫耳和猫尾道具的自己,发现还是很难把自己现在的模样和一只猫联系起来。
但那不是很重要了,过长的打扮时间已经耗尽了黑的耐心,他懒得理会十一月仍在身后邀功的念叨,脑内闪过一瞬对答应对方“角色扮演”来游乐园游玩的后悔,接着便把这个想法也甩到了一边,抓起十一月特地找来给自己装随身物品的做旧皮箱走向化妆室的门,推开门后回头望向还在调整裙摆的爱丽丝:“你到底来不来,再拖下去天就要黑了,那样就玩不了了吧?”
爱丽丝露出一个比柴郡猫更狡黠的微笑,拨弄了一下散在肩膀上的长发,不紧不慢地跟上了前方的人。
“就是要天黑才好,”十一月说道,在走向游乐园时牵起黑的手,扭头飞快地冲他挤挤眼睛,“之后你就知道了。”
诡异的笑容裂开一条缝隙,黑张了张嘴想要质问十一月是不是又在计划些不合时宜的事,然而他们手牵着手走得飞快,很快就被游乐园中华丽的装饰与纷繁的设施吸引了注意,忘却了各种除了玩乐之外的事情,像真正的爱丽丝和柴郡猫一样脚步轻快地混进人群里去了。
于是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两个来自童话故事的角色在风中乘着过山车高高攀起又坠落,在黄昏的天空下坐在摩天轮里触摸夕阳的光芒,接着也没忘记那些会让真正的爱丽丝吓得尖叫出声的鬼屋,以及真正的柴郡猫大概会喜欢的、五颜六色的空心小球组成的海洋。
最后,当落日的余晖在不知不觉中消散,黑夜慢悠悠飘落时,霓虹灯重新点亮了这个梦一般的世界。十一月一手拿着快要吃完的甜筒,一手仍然牵着黑,就这样散着步走到了旋转木马前,在围栏边停下了脚步。黑三两口解决掉自己的甜筒,舔了舔融化在手指上的香草味奶油,转头看了眼十一月,又望向面前帐篷形圆台上正在慢慢停止旋转的两圈木马。
“不去坐坐看吗?”黑随意地问道。
十一月牵着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带着明显笑意的声音传来:“你想玩这个吗,亲爱的?”
黑有些奇怪地又看了他一眼,没漏掉十一月眼底的那点揶揄,了然地挑起了眉毛。
“好吧,”黑叹了口气,又一次妥协了,“就当是我想玩吧——你能陪我一起玩吗?”
“我的荣幸。”十一月吃掉甜筒最后的尖端,拍了拍手扫掉碎屑,提起裙摆有些浮夸地又行了一个礼,紧接着便十分愉快地拉着黑走到了排队的人们身后。
从排队的人数来看,黑猜想这大概是游乐园里最经典、最受欢迎的项目之一,因为等到终于轮到他们乘上那些四蹄悬空的木质小马时,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了,并且欢呼的孩子们和带着他们的家长们占据了大半的位置,最后剩给两个成年人的便只有圆台两端的位置了。
十一月看上去因为没能抢到双人座位而不太满意,黑没去理会他,率先跨上了离自己最近的外圈小马,把远处停在内圈的那匹小马留给了失去笑容的恋人。等他们都骑上马背系好安全带后,旋转木马开始慢慢地启动,内外两圈以相反的方向转动起来,小马们上下移动着,就好像真的在奔跑似地从口中发出了预先录好的嘶鸣声。
黑歪着头努力望向对面的十一月,却只来得及看见被灯光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裙摆和金发一闪而过,紧接着呼啸声升上天空,绽开的颜色和烟花炸响的声音让所有人都下意识抬起了头。
夜间烟花秀开始了。漫天绚烂的烟火之下,在彩色光芒落满乐园的瞬间,当两匹马擦身而过时,柴郡猫收回被色彩吸引的视线,看见爱丽丝抬起手臂,指尖印上双唇,微笑着将一个吻吹了过来。
黑没有去接住这个吻,只是顶着脸上怪异的笑颜妆容望着十一月,直到他随着旋转木马消失在视线的尽头。他知道稍后十一月一定会借题发挥,要他还给自己一个吻,但他不在乎,因为从前他们有过很多个吻,将来也还会有数不清的吻。因此黑清楚两人其实都并不会去纠结某个随意的吻,就像仍在旋转的木马会再一次将他们带到彼此面前,飞出去的吻终究会落到另一个人唇上,而柴郡猫龇牙咧嘴的笑容也到底遮不住翘起的嘴角。
作者:【十一招】松清显
关键词:神话
评论:随意
1.卫兵神圣
三千五百米,月建三局第四防区分局;
两千五百米,蓝白色冷链运输车转进白山大道;
两千两百米,巨幅荧光屏宣传牌上“第二故乡”在近于纯黑的虚无的低空放射光线;
一千九百米,白山站轨道交通出站口背对南方,月长石垒作的斜面富有疏离气质地投下影子,整个斜面洁白如荧,来自不可违抗级别的强烈的恒星光,影子则是纯黑暗,如同头顶任何一块深空。
一千七百米,交通信号灯向红色发起漫长的跳变,冷链车保险杠下的红LED灯带随之亮起,维持,熄灭,维持,一千米,维持熄灭,七百米,两百米。橙色街灯如浪头接续而亮,将宛如过曝照片般黑白分明的昏沉的银色世界照亮,将我。五十米,空无一人。五米,敬礼,月土防卫机关四防区戍字第二旅正门,电控闸机缓缓抬起,冷链车短促鸣笛致意,随后扬长而去。
礼毕。
三亿八千四百四十万米,蓝色星球携带云气冥然漂浮,缓慢廻旋在白山大道尽头,庞大、美丽。孤独。
于是,对着白山下橙色世界和背后月之都灯影幢幢的温和黄色,铃仙·优昙华院·因幡祈祷这班岗永远永远地延续下去,哪怕双腿僵了麻了要截肢了也无所谓,死了也无所谓,就让此刻的星穹无限地压缩,停滞在这间狭小的岗亭,这个透明特种防弹树脂所围的长六面体的中心,成为一名哨兵独占的永恒。她如此祈祷着,在蓝星壮丽的长夜,在这个世界上所有水银天幕拉开的夜晚。
空气清爽,这就是最后的时间了。明日一早,为期一年的轮防轮训又将启动,水银天幕又将重新闭合,残败的、薄雾般的灵光又将笼罩月都,外面的一切又将消失,银叶般的雪花又将再一次赋予白山其名之实。对其他人来说,不过是昼夜更替一样的东西,不过是一成不变的色彩和秩序要重新吞没夜之食原罢了,铃仙却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
二〇〇三年亏满第一,凌晨6时整:
临时牌照D0014
车内2人
后备箱无异常,放行。
离清兰和铃瑚来换岗还有一刻钟,铃仙把“良好”填进“装备设施情况”的格子,把“一切正常”填进“执勤情况”的大格子。就这样吧,她念叨,结束了。但是她心里却惦记着另一件事,唉,遗书还是没能写出来。
2.热带风味
在亏满第一的后一天组织开展临战动员和遗书更新仪式,是月土防卫机关四防区戍字第二旅这个英雄集体的老传统,也是像铃仙这样的新兵们入伍思想教育活动的一环。
铃仙当然记得,这甚至不算昨天的事。若有若无的细雪里,为了听那个头很大很丑的兔子兵走上台吼15分钟她们站了3个小时。队列里窸窸窣窣的有人在动,就听见呵斥,嘘,旅长在上边,有点眼力见,都把军姿拔出来。她们这才知道了,在上边的是旅长,旅长在上边。
就在昨天,地球的影子今年第一次彻底覆盖月球正面,代替了平时遮盖月都上空的超巨型人造结构“水银天幕”,防止了地上人的窥探。每年这一天都被称为亏满第一。永远洁丽、永远光辉的均质的穹顶被摘下,露出其外魔性深邃的永夜,以及名为地球的被欺骗对象。当然这一切月人们是绝不会喜欢的,它们都甘愿无时无刻吸食水银尘屑以掩盖污秽了,自然更是对黑暗中漂浮的地球不屑一顾。一年亏满十二次,而水银天幕只张开一次,怎么想都是上面的大人物不喜欢的原因,但这些和兔子兵有什么关系呢?
关系大了。
其一,水银天幕剥落的成分会变成碎屑,像雪一样落在所有地方。水银会挥发,有毒,而且会形成看着就恶心炫目的光雾。月人们本来就半死不活,吸食水银自然无所谓,但兔子们长期生活这种环境下可是折寿的。因此军营里,大家对灰尘特别敏感,各种台面,从床架到房顶那都是擦了又擦,力求做到一尘不染。但铃仙看来这些行为不过自我安慰罢了,水银在雪飘落下来之前就挥发完毕了,不可见地氤氲在她们之间,避免吸入是不可能的,能做的只有尽力少吸。因此哪怕最激烈的对抗式体能训练中,兔子兵们都小口小口地喘着气。而这一天,水银天幕张开的这一天,全部五个防区连同月都的空气都会焕然一新,兔子们在这一天能够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的空气。当然,有的兔子憋太久回不到自由的状态,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其二,水银天幕撤掉以后,月都才显露出本色来。那些玉髓质地澄黄的琉璃瓦,阴红的漆柱,朱砂、青金石、金砂、云母、烟墨勾画彩绘的梁枋,以及屋脊吻兽雕塑、花窗上斗拱上柱石屏风上的浮雕,如同洗尽铅华般褪去沉、冷、硬的银白色,让这座被银盐腌过一般的都城重新活过来。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由于这一天水银天幕不再阻隔出入月都,这一天也会组织戍边部队轮休,把铃仙这样的新兵塞进轮休结束的部队里送出去。今年送的就是戍二旅,从第四防区也就是科农——涅拉俄斯走廊——丰富海这一线,换防静海——六湖——普林尼这一线。所谓六湖,就是荣湖、恨湖、幸福湖、泪湖、孤独湖和温柔湖。总之在铃仙看来月面上的名字都可以分成两类,一类从死人名字里来,像是哥白尼环形山和哈德利月溪一类。这类名字占多数,难记,而且无聊。另一类则是各种观念,像荣湖、恨湖,像丰富海、知海、腐沼等等。月人们就是用这种方式把整个月面都变成了水银天幕治下,一片绵延万里的墓葬群,压抑、沉重、生冷。
除了今天。
今天可以大口喘气,可以尽情眺望,今天没有水银天幕。今天下岗回来是六点二十,这个点同寝室都出操了,她独自躺在空无一人的床垫上,眯着,等待着屋外似乎永不止息的呼号声也平复下来,才翻了个身摸出枕头底下对折再对折的信笺和她的笔。
纸是空白的,铃仙想着。过了一会儿,她发现自己好想吃榴莲啊。于是好想吃榴莲啊,就写在了发下来当遗书的那张纸上,还要收上去,班长说旅长一定会一张一张看的。铃仙不是很在乎。
3.百见不如一闻
兔子们七岁性成熟,八岁当兵。旅长今年军龄十八,干龄十七,干旅长则是第六个年头。头三年他真的一张一张看过新兵们的遗书,后来不看了,主要是出于失望:绝大部分兔子兵都把遗书当思想教育对待,交上来六行字半页纸,三行表忠心表决心,一行落款一行日期,还有一行是,引号,亲爱的妈妈,冒号,尽是些没想过自己会死的小兔子。旅长揉了揉眼睛,这种兵死得最快。
出于一种中年兔子的幽默感,旅长反对搞这类活动,也许旅长希望见识的不是虚伪的算计,而是真诚的情感。但这种芥蒂并不足以支持她下决心改变戍二旅的老传统。后三年干脆自己不读了,本来反正就是旅机关组织的活动,让参谋们弄去就是了。这就是为什么当分管宣传的参谋把铃仙的遗书递给旅长过目时,旅长心中升腾起莫名的触动。
想吃榴莲。旅长立刻问小参谋,这是哪个连哪个班的哪个兵,她为什么想吃榴莲?小参谋根本没上心过这些事,她的心中打的是另一把算盘,自然回答不上来。于是旅长让机关一层一层往下问,电话打到各个连长那儿,一时间整个戍二旅从高层到基层都在忙着搞清楚一件事:谁想吃榴莲?参谋部直属侦察连连长最后顶着巨大的压力打了报告,是自己所在连的新兵,铃仙写的。
铃仙,铃仙,旅长记得这个兵,月土防卫机关直隶军事学院应届毕业生,预言、惑控双学位,将来也是要当干部的。眼见旅长这么上心小参谋也觉得工作好开展了,当即建议,就满足铃仙这个作为遗书的愿望,也作为戍二旅知兵爱兵、保障有力的典型宣传出去。好啊,旅长咬牙切齿地首肯着,心里却一页一页地翻着近年来年轻兔子的伤亡记录,觉得也许包括机关在内的这帮家伙虽然当兵了却没有会死的实感,才是月都的一种常态。月人自己不也这样,这就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要采购榴莲并输送到四防区,对小参谋来说当然是件难事,可对于因换防开动起来的国家机器来说却只算得上顺手的事,即使榴莲成熟于夏季而如今正值初冬,即使榴莲由于其刺激的气味被上流社会算作污秽的水果,毕竟得到了组织的支持,午饭前,一颗硬纤维质棘刺外壳包裹的象牙黄色柔软甜美果实就这样摆在了铃仙的就餐位上,并将以其统治性的气味向铃仙、向整个食堂的兔子宣告自身的存在。
4.榴莲
在铃仙、兔子兵,以及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不知道的地方,有三个机位的摄像头对准了铃仙,另有一名记者扮相的兔子守候在人群后方等待时机进场采访。
亏满第一十二点零五分,远景摄像机位,主人公进场并目击反季节水果榴莲。
亏满第一十二点零六分,近景摄像机位,主人公停止前进并低头,身躯不自然抖动。
亏满第一十二点零八分,近景摄像机位,主人公抖动结束。
亏满第一十二点十分,特写摄像机位,主人公双手捧起榴莲旋转,尝试徒手打开榴莲。
亏满第一十二点十三分,特写摄像机位,主人公将榴莲磕向桌子,尝试打开榴莲。
亏满第一十二点十四分,近景摄像机位,记者准备进场。
亏满第一十二点十四分,远景摄像机位,主人公提起榴莲夺门而出。
5.榴莲及其神话
偏偏是这一天。你真傻,铃仙,真的。如果不想永远过这种行伍生活的话,如果没思考自己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掉的话,为什么要考军校呢?逼着自己读完三年,过了那么多的难关,体能、专业、战术……你说不逼自己就无法生存下去,但逼到最后,不还是来了戍二旅,防区压力最大的单位,还明天就换防到一线去了,当初为什么不退学呢?你在学校里天天听的那些烈士事迹,都来自戍二旅,其中一大半又来自你所在的侦察连,你也想变成大家口中的一个名字吗?像个小丑一样抱着榴莲,寝室也不敢回,躲在主席台后面的工具间里,你不想承认的不就是你打不开它?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它是生的。它的壳青黄相接,里面肯定富含水分,比防弹衣还要韧。在食堂里,你用它砸桌子也打不开,反而扎到手了,刺扎过的皮肤立马红肿起来,它的刺拒绝着一切,这就说明它是生的。熟榴莲自己就是裂成瓣儿的,不需要掰——真相就是她们没有考虑你怎么吃它,她们只在意到榴莲这一层,就停止啦,你也不过是这个榴莲的附属品,我可是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和那些名字是一样的,我们都是宣传用品,所谓的价值如果不能自己去创造不就只剩利用价值了么?那么你的创造力到哪里去了?被学校里的那些屠夫课程转化成杀人的创造力了么?你早该想到的呀,如今这就是你的一身本领,你的价值所在了呀,如何保存自己,并最大限度地消灭敌人。自己都没有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自觉,就练就了这身本领,难道不值得嘲笑吗?但其实,不是想死才是正常的么?你当初报考军校的那股冲动劲儿不就是想找个挑不出毛病的借口寻死么?想冲到战场上去,随便怎么样死掉,怎么如今真的来到戍二旅又反悔了呢?可能看到榴莲的时候真的挺受触动的吧,虽然很快反应过来是演戏,但那一刻,就在第一眼,一下子想起自己写完就抛在脑后的遗书的那一刻,真的眼泪止不住要流下来了。突然感觉还有人是在乎你的,多奇怪呀,明明知道这是假的,心里却止不住地发暖。所以铃仙,没准你只是太寂寞了,你只是需要谁关怀你、爱你,我不好说。不过,为什么是榴莲呢?为什么是这个臭烘烘黏糊糊硬邦邦的玩意呢?不知道,毕竟你也没想过真能吃上榴莲不是?你也没想过的。时候不早了,快集合了,就把榴莲找个地方藏起来,放到它熟,下次再吃吧。
6.尾声
集合点名以后铃仙被单独留下训了一顿,关禁闭,两天以后在全连面前做检查,理由是单溜和不认真对待思想教育活动。她挨训的时候水银天幕正渐渐合上,将梦般湛蓝的一弧遮住。意料之中的事,铃仙想,战士有战士的告别,你永远不会倒下。
两天后铃仙再次单溜回主席台后面的工具房,意料之外的,原本藏榴莲的那个柜子角落已经空无一物了,成熟的榴莲被不知道什么人偷走了。
mode:笑语/求知(写的不太好,但是改不动了)
声明:为了行文便利,所有出场的生物都会被称作“人”即使他们可能不属于智人科
注:这里的人们没有宗族之分,又不是那么清楚自己的出生,因而将所有养育他们的女性长辈称作母亲,男性长辈则称为父亲。
近日迁徙队伍的情绪有些紧张,他们觉得自己似乎被未知的生物追上了。那未知者狡猾地很,如同幽灵一样盘旋在人们的身后,人们的脊背在一天中的某段时间里总是毛毛的。这多少让他们想起了在旧居边缘的林地里那些吃人的巫婆和鬼怪传说。
是夜奈登与星期三密谈。“你将我视作赋予你生命的第二个父亲,”奈登点亮了烛火,放在了小桌上如是说:“但你却违背了我的忠告。瞧瞧你都带了什么来。”星期三站在桌角一侧看着他:“我们需要人口来保证未来。”那个见多识广的年长男人像是终于听到了让自己发笑的东西,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我看你也是像那些外围的人一样老得健忘了。出发前我是怎么说的,嗯?”“任何时候都可以再找新的。”星期三用树枝扒拉着前面的土,立刻接上了对方的问话:”是,但你放眼看这世界,你能保证我们不会死在路上吗?”闻言奈登仿佛听见了什么新鲜事,他嗤笑一声:“你什么时候...”话头刚起,奈登却好像察觉了什么,借着火光看向看向星期三的脸。
他从那人转瞬即逝的恼怒里捕捉到了一丝真实的忧虑。奈登严肃起来,不自觉地就想要对上星期三的目光,然而那里只有一个空洞的眼眶。他愣了一下,终于随即缓和了态度:”我确实不能保证会不会死路上。但是我能保证,如果你处理不好这些人,就别谈上路了。“
仿佛为了印证这句话,外面传来了喧闹声。只听一人大喊:”头!走散的人找到我们了。”两个男人一起走出屋子。星期三认出了其中一些。他们当中有支持他屠龙那几个神庙里的女人,还有一些则是原来居住地外围经常深入丛林的盗猎者。他们的在人群中的气质总是突出一些,衣着是深色的,时常残破,并粘上一些没有洗干净的兽毛。不过当前他们的外貌十分地统一:这些人显然高强度奔袭了很多天,身上沾满了草叶和泥土,一脸疲惫。
发生这样的事件,对于那些离散的人来说是高兴的,对于那些要考虑怎么多些床铺的人来说却是忧愁的。不过这里的人总是被幸运眷顾,探路的斥候今日下午刚走,剩下好几个铺盖,让这些新来的人不用后半夜在空地上吃西北风。
好在今夜是祥和的。不过星期三还是察觉出了一丝异样:这些神庙里来的人抱作了一团,向他们那个理应没有多余位置的帐篷走去。“你们头子呢?”他这样向那个带着屠龙队的人问。那人仿佛早知道星期三有这一问,答道:“她下午就和斥候一起走了,说是要去前面试试新的草,这几天都不会回来了。”答案略微超出了星期三的预料,于是他只得答道:“那,行吧。”但身后的姜平闻言脸色立马变得难看了起来。然而不等她发作,和她一起的五月就揽过她的肩膀,把她带走了。
那么从这里开始,就正式进入了天鹅篇。这段文字出现在这里大概是有些不合理的。毕竟按照上一篇的行动,我应当把命名放在最后。然而我希望这信息能尽快地被知道,便就放在这里了。至于是出于什么心态,或许是为了凑字数,又或者是再次掉书袋上瘾了。总之能写出这么无聊的东西大概不会是出于什么好心。
篇目本名“李尔”,或者“利尔”,或者“里尔”,叫什么的都有。但个人考虑到用人名做标题个实在是略微有些缺德——毕竟这样一说就好像都默认了所有人都知道某海上岛国在维多利亚时代某个皇家御用著名戏剧作家的著名悲剧——再者,只要去随便哪个地方大喊一句,对这个名字大多数人能想到的还是此剧目当中那个老国王,因此就改了。
事实上,有关李尔与他子女故事的改编在千年见大概是从未断过,就比如更被人知晓的莎士比亚的那一个。然而在最初的故事里,李尔的子女成为了天鹅,他到死也没能见上一面,这大概就是我给这一篇取名天鹅的原因。
作者:夜雨
评论:随意
(我是那种写的时候觉得好差要死了,但是写完了【存疑】还是都能原谅自己的那种作者)
天空中的雪花在招牌的灯光下闪烁,但还未来得及落下就化为雨水,滴在我的面前。我坐在便利店边上堆积的塑料箱上,喝着从便利店里买来的蔬菜汁饮品。
“客人,那可不是椅子哦!”便利店的店员从店里出来,对我说。
我站了起来,抓起伞,向外走去。
这时是下班时候,我顶着伞混进人流里,左右都是衣装革履的工作人士。我跟着他们走进地铁站,然后看着他们走进不同的站口。这是一个很大的地铁站,似乎这个城市所有站线都能在这换乘。我的眼前密密麻麻地都是人,虽然不到摩肩擦踵的地步,但也足够让我惊奇了。我站在一边,不让自己挡了别人的道,眼睛迅速地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过。
我是坏蛋。我在心里想,我是闲人。
我慵懒地做着别人可能觉得不存在的闲人,但是却没有看到衣服穿反了、袜子一边一个样的人,稍微有些困倦。地铁站里还有不少的店铺,像是药妆店、蛋糕店。我漫无目的地闲晃着,顺便看着里面的客人和工作的人。药妆店里无非是几个女生在看化妆品,蛋糕店前排着队,三两个店员在柜台后忙碌着。餐厅倒是稍微有意思一点。没有见过的招牌,意味着这不是一家连锁店。我从玻璃窗看进去,昏黄的灯光显得装饰很是优雅。一对男女正面对面坐着,两边都穿着正式,似乎正在相亲。更远的地方,两个穿着职业服装的女性谈笑着,桌子上是精致的适合上传SNS的菜品。
我脚步未停,慢悠悠地掏出手机,搜索刚才看到的店名,果然是一个今年初火起来的网红店。周围的灯光越来越暗,我已到角落处,回头看,来来往往的人群依旧走着,似乎与刚才没有一丝变化。我走上电扶梯,登上二楼,靠着栏杆。电车发车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咔哒咔哒地向远处驶去。
雪似乎比刚才下得大了。我感受着空中的微风,身体也随着摇晃起来。
无聊吗?似乎也算不上。我欣然享受着此地的空气,还有电车轨道上垂下的电线,它有规律地重复着,一直延伸到我的视线尽头,连带着我的思绪也飞到那个我看不见的地方了。
我的手机开始震动。正在上班的朋友表示他加了会班,正在穿越公园朝地铁站跑来。
“十分钟,十分钟之后就到!”
这里可还下着雪呢。我只希望他不要滑倒了。
我走到地铁口。我下午时在此地滞留了不少时间,主要是为了拍下身体大如人头的乌鸦。他边飞边非常大声地叫嚷着。我甚至能听到几分回声。现在再回到这儿,我忍不住往树上看去。它作为大片的黑影,已经和夜色融为一体了。
“哦欸!”他从远处跑过来,“晚上吃什么?”
我哪里知道晚上吃什么!我摊开手掌。
“那和我走吧。”
于是便和他一同走入黑暗里了。
如果在高空往下看,或许刚才的地铁站会是城市光迹中明亮的一个点,再稍微往下降一点,就能看到人流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走出,来到这里或离开。
可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呢?我和他走在类似河堤的地方。周围人流也不少,在幽蓝的灯光下,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都看不清样貌。这附近有那种玻璃墙隔成的,满是花花草草的花园型的餐厅。白天来应该是比较明媚的事情。现在也亮着朦胧的橙黄的光芒。或许会有些穿着西式洋裙的小姐们端庄地坐着?这也是不清楚的事。
雪花被寒风裹挟吹到我的领口。我的手冻得发木,张开又握起。
我们从这出去,又钻进了巷子,朝着地标似的高楼大厦绕来绕去,总算到了目的地。
我们走进楼里,狭窄的走道早就排了不少人。朋友稍微有点懊恼,说着早知道让我先来这里排着。我却想起刚才在地铁站看到的那家店,人也是满满的。
至此我才感觉到新年的味道。
里面的店员时不时出来把排队的客人接进去,队伍总算还是前进着。
我和朋友聊着天,倒也不觉得等待有多么难熬。
终于进店,微笑的店员递上菜单。
面对面坐着的朋友笑着说:“今天有点冷啊,点个二十倍辣吧。”
我撇了撇嘴,“还是先来点喝的。”他点点头。
“吃完饭就回去吗?”他问,“还是在周围逛一下。”
“逛一下吧。说起来......”我撩起头发,“今天是过年啊?”
“那不然呢?”他看着我,一脸奇怪。
这时候就是了吧。把白天的事,甚至是今年的事两手一抛的时候。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我说。
评论要求:随意
ps:滑铲之作,请见谅
「我已经在你手机里安装了病毒,不出三日,你的手机就会自动安装原神。」
陈轻歌呼吸一促,冷汗直流,手中的手机猛地一扔就这样抛出窗外,落到了楼下小区定时投放点恰好打开的垃圾桶中。
「你以为这样就能躲过去吗?」
「原神,启动!」
只听陈轻歌的屏幕打开,光线爆发,直接闪瞎了狗眼。说时迟那时快,陈轻歌抓起裤兜的钥匙,运气凝神,又是一甩,铜制的金属竟直直地穿透了LCD液晶屏,镶嵌在墙上。可这还不够,钥匙显然只是破坏了部分的屏幕,除损坏部分外依然发着白光。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这样的道理陈轻歌自然不会不懂。可假如那王,是你花了1w从京东买来的呢?
陈轻歌颤抖着闭上双眼,眼角滑过泪滴,径直向前,向着闭眼前望向的位置飞起一脚。主机刹那间碎成一团,玻璃与泪水一同飞溅。
「何必抗拒呢……」
那个声音还在幽幽地问道。
「你越是拒绝,召唤就越快降临。」
「睁开双眼,通往提瓦特大陆的大门已经开启。」
光……又是白色的光,穿过眼睑,即使闭上双眼也无法拒绝。
于是,他将举起右手,将食指与中指插入眼中,向后一挖。
一切都结束了。
「啧……」
-----------------
「病人今年24岁,男,未婚未育,父母住在河北石家庄,听到消息后已经赶过来了。」
「他自称听见了一个声音,要将他带到提瓦特大陆……」
「什么是提瓦特大陆?」
「一个游戏的场景的名称,原神,您听说过吗?」
谢医生捏起圆珠笔,食指开始无意识地敲打着笔帽,他说:「没听说过。」
陈医生看着病历,没有抬头,说道:「那我也不好解释了,不过游戏,你总该玩过吧。」
「飞行棋?五子棋?围棋我还可以。」
「不是那种,是手机游戏……」陈医生下意识地望向了谢医生的口袋,这位青年才俊的口袋中装着一部满是划痕的老年机,实在难以述明,最终只能说道:「……算了,你只要知道这在现实里并不存在,是虚构的东西,你也可以把那看成小说、动画、电视里的……」
「是游戏障碍吗?」
「你这不是知道什么是游戏吗?」
「我知道游戏障碍,看过相关病例,只是不了解那些会造成游戏障碍的游戏而已。」
无法反驳也没必要反驳的回答,陈医生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不好说,这东西……会传染。」
「群体性癔症病不会出现这么具体的妄想。」
「所以这不是群体性癔病症。」陈医生抬起头,望向眼前的男人:「谢东来,这甚至不是病。」
「so?」
「这是一次你无法理解的……升华。」一个声音从陈医生的躯壳中发出疑问:「你会热爱什么?你会害怕什么?你会拒绝什么?」
陈医生的皮囊还在说些什么,浑浊的瞳孔在谢东来的脸和手上的报告上来回聚焦,一声声布料撕裂的声音从他的腰间发生,黑色的液体开始浸透白大褂,他自嘴中发出的声音模糊不清,就像盖上一层纱布一般。
像是开了水龙头一般,满满的黑色液体,伴随着扭曲的、脏器一般的物体从陈医生的白大褂下砸到地上,不断翻涌,凝聚成一个婴儿的模样。
「的确不是病,我处理不了。」
谢东来拿起手机,拨打了110。
「警察同志,是这样的,我这里是青龙山精神病院,我是这里的主治医师,我们这里发现了一件怪事。」谢东来看着眼前从陈医生身上的不断变换身形的怪异物体,尽力地描述着眼前的状况:「记得你们早上送过来的病人吗?姓陈……知道就好办了,他身上可能有着某种传染性的病毒,这我不好下判断,也可能不是病毒……是什么?那可真不好下判断。无论如何,我们医院是没办法处理的。」
「你……没有热爱的东西?」
「嗯嗯……对,这么说可能很难相信,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才能让你相信。」谢东来表情闪现出一丝苦恼。
「你也不害怕什么吗?」
「这样吧,我把这东西拍下来发给你可以吗?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没有微信……QQ可以吗……行……」谢东来扯下一张便签,将手机夹在肩膀和左耳之间,双手对着便签抄抄写写。「马警官的QQ是……8……123、15、620……」
「你愿意接受一切事物?」
「稍等。」谢东来挂掉了电话。
怪异的婴儿翻涌着,谢东来举起功能机,将其拍下,然后拿出USB线,将视频传到电脑,再通过QQ将视频发送给了新加好友的马警官。
做完这一切,谢东来坐了下来,随手戴上了轻度近视眼睛,开始看其他病人的病例。
「……」
诊室的气氛实在古怪,一侧是喋喋不休的陈医生以及其身上翻涌的怪异婴儿,另一侧是平静的谢医生做着自己的工作。
「……说话啊……」
「说什么?我对不了解的事物,很少发表自己的意见。」谢医生头也不抬:「毕竟不懂就是不懂,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觉得奇怪吗?你不害怕吗?」那道声音问道。
「你看起来没什么威胁性,不过就算进行攻击性行为,我也没有反抗的能力就是了。」谢医生翻开了病历的下一页:「既然如此,我做什么和不做什么有什么区别吗?」
「神经病……你这个神经病……」
怪异婴儿激荡着,从其身上蔓延出的扭曲的条状物体随意挥舞,却什么也做不到。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男人推开了房间门,看了一眼情况,又关上了门。
「诶……不对……」门外的男人说着,又推开了门,向着谢医生说道:「你先出来,这里很危险。」
「好。」谢医生听话地绕过了地上的怪异婴儿,走出了诊所:「马警官是吗?」
「对,我是马邦立。」男人点了点头。
「里面的东西要怎么处理?」
「……」男人的沉默片刻:「找个袋子,把它装进去。」
「陈医生也要装进去吗?」
「那个不是陈医生……应该不是。」
说话间,一个和陈医生外貌一样的人在走廊尽头经过,有些好奇地向两人招了招手。那大概才是真正的陈医生。
「行。」谢东来点了点头:「有什么要我帮忙吗?」
「……」马邦立又沉默了,过了片刻才说道:「没事了。」
-----------------
就这样,事件结束了。
「那个疯子……」怪异的婴儿在麻袋里呢喃:「神经病……」
「啥啊这是?」助手小刘好奇地问自己的上司。
「一种靠欲望和恐惧成长的事物幼体,会化成他人最爱、最恨或最抗拒的东西,激发对方的极端情绪,获得能量。」马警官也没想到这么顺利,他刚出门前还给自己注射了三支帕罗西汀,准备来一场大的,结果却是如此简单:「每次生效,它都只能锁定一个人,在结束前无法攻击其他人,现在的它已经无法造成任何威胁……换而言之,它被锁住了。」
「它锁住了你?」小刘问道。
「它,锁住了一个疯子。」
又是平静的一天。
文:亡狗
------------------------------------------
那东西摆在茶几上,压在一本过期的电视指南上面。它很轻,是塑料做的,白色的外壳,只有一支圆珠笔那么大。但弗兰克却觉得它在膨胀,不停地膨胀。
窗外在下雨。这是西雅图典型的雨,灰蒙蒙的,没有尽头,把天空压得很低。雨水冲撞到玻璃上,随后向下坠去,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
弗兰克坐在沙发的一端,手里捏着一罐刚打开的啤酒,他皱着眉头。
静得出奇。屋子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工作的嗡嗡声,还有两个人轻微的喘气声。
简坐在沙发的另一端。她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她没化妆,看起来像生了场大病。她盯着那块塑料,咬着嘴唇,沉默不语。
“你确定这东西没坏?”弗兰克终于开口了。
“我试了两次。”简说。声音很轻,没有起伏。“这就是结果。”
弗兰克点点头。他喝了一口啤酒,酒很凉,但却没法让他平静下来。
“说明书上说准确率是多少?”
“百分之九十九。”
“那就还有可能。”弗兰克说。他抓住了这个数字,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百分之一的概率也不算小。比如彩票,或者飞机失事。”
简盯着他。但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空洞的疲惫。“不是彩票,弗兰克。也不是飞机失事。”
弗兰克避开了她的目光。他看向房间的角落。那里堆着他的钓鱼具,几根还没来得及保养的鱼竿,还有一个巨大的工具箱。墙上挂着一张他在湖边拍的照片,照片里的他和简一起举着一条巨大的鲈鱼,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好吧。”弗兰克说。他又喝了一口酒,“好吧。”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街对面,邻居家的那辆老福特车依然停在草坪上,车身上盖着蓝色的防雨布。那块布积了一滩水,看起来沉甸甸的。
“我在想,”弗兰克背对着简说,“我们是不是该换个地方?”
“换什么地方?”
“这个公寓。这里只有一个卧室。而且暖气总是响。地板也总是吱吱叫。”
“我们没钱搬家,弗兰克。”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知道我们的存款有多少。”
弗兰克的手指在窗台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他当然知道。每个月的工资就像流进下水道的水,转眼就没了。账单,保险,还有他在酒吧赊的账。
“我也许能找老麦克谈谈。你知道,加班费的事。”
“老麦克上周才裁了两个人。”
“那你想怎么样?”弗兰克感到一阵烦躁,那种熟悉的、被困住的感觉又来了。以前,当这种感觉来袭时,他会开车出去,或者找朋友喝一杯,直到烂醉。但现在,那个放在茶几上的白色塑料条似乎封锁了所有的出口。
“你不想留着它吗?”弗兰克问。他没敢回头。
又是一阵沉默。久到弗兰克以为她睡着了。
“这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简说着,情绪有些失控,“不,我不知道。”
“我在想,”弗兰克喝了一口酒,声音提高了一些,“这可能是个信号。或者是某种转折点。你知道即使我想升职很久了,老麦克一直说我不够稳重。但这事儿不一样。如果我有了一个家——我是说,一个真正的、完整的家——他会怎么看我?这就叫责任感。”
“你把这想得太简单了。”简把那支烂掉的烟扔进烟灰缸里,“这不是升职加薪的筹码。这是……这是另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巨大的麻烦。”简说,“一个会呼吸、会尖叫、会吞噬一切的麻烦。”
“别这么说。”弗兰克走过来,试图把手放在简的肩膀上。简缩了一下,避开了。弗兰克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简,我知道你害怕。”弗兰克换了一种语调,一种自以为是的温和,“但人们都这么过来了。我妈生我的时候,他们连洗衣机都没有。我们现在条件比那时候好多了。”
“这不是洗衣机的问题。”简站起身,走到窗边。玻璃上映出她疲惫的脸,还有稍微有些凌乱的头发。
“有些事情是可以……改变的。”弗兰克转过身,看着简,“我是说,我们总要去面对。”
“我不知道。我觉得我不行。”简,“我不觉得我准备好变成某种容器了。”
“容器?”
“对。先是容器,然后是饲养员。”简转过身,背靠着窗台,“我的身体会变形,我的时间会被切碎。我会变成一个附庸。而你会继续去上班,继续在这个点喝啤酒,继续和老麦克谈论‘责任感’。你的生活只是加了一个注脚,而我的一切都会被连根拔起。”
弗兰克皱起眉头。他手里的啤酒罐被捏得微微变形。“你太悲观了。你知道的,打掉的话多少对你有些风险。况且这是一种……一种生命的延续。这不是牺牲。”
“对你来说不是。”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我不知道。”简诚实地说,“我只是不想这么快就开始庆祝,我只是觉得还不是时候。我不想假装这是一件全是好事的事。”
“我没说全是好事。肯定会有困难。”弗兰克急切地说,“但我们能搞定。我会修好漏水的水龙头,我会把那个该死的书房清空。我会开始存钱。简,看着我。”
简看着他。
简感到一阵反胃。不是因为生理反应,而是因为弗兰克的那种天真。那种天真在这个狭窄、灰暗、充满烟味的房间里显得如此残酷。他已经决定了结局,他已经写好了剧本。而在那个剧本里,她的疑虑只是一个小插曲,一个需要被“搞定”的困难。
“我要去睡一会儿。”简说。她感到精疲力尽。
“随你便吧。”
简向卧室走去。在关上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弗兰克紧锁着眉头,像泄了气似的摊靠在沙发上。
简关上了门。
卧室里很黑。她躺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在黑暗中,简把手放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那里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像伤疤一样的裂缝,等待着那座山压下来。
作者:凰
评论:笑语
雨季结束之后过了大概一个星期,有天黎明在清理朝北的小露台上残留的积水时,看见一个形状奇特的东西挂在了曾经被雨水浸泡过的飘窗窗台下。
那是一个不过一寸长、末端略成锥形的柱体,通身都泛着清透的绿色,在清晨斜斜洒下的阳光里甚至显得有些透明,丝毫看不出它曾在风雨中被泥沙侵染。黎明擦干净飘窗的玻璃和外框,又蹲下来仔细地打量这东西,甩了甩指尖从抹布上沾到的污水,轻轻碰了一下它。
她的动作非常轻柔,但那个东西还是被戳得微微抖动。黎明赶紧缩回手,刚才触碰的那一瞬间她的手指上传来奇怪的触感,像是摸到了由充盈的液体撑起的水气球,却又比那更有韧性、更柔软一些。她换了个角度,再次凑近了些去观察,也不敢再上手去碰,生怕自己稍不注意就弄破了这玩意。
就在她专心“研究”、完全忘记自己本来要做什么时,裴安迪的声音在窗玻璃对面响起了。你蹲在那儿干嘛呢,他问,我已经把衣服晾好了,要来帮你吗?
黎明回过神来,转头笑着冲裴安迪举了举手上脏兮兮的抹布。帮我拿块干净抹布,她说道。
裴安迪叹了口气,念叨着什么跟你说过几次了抹布也要多清洗才行你看这玻璃下面都是水痕,然后乖乖地转身消失在了窗边。再出现时他直接推开了一边的门,从屋里走到露台上,一只手里拿着两块干净的新抹布,另一只手里提着半桶清水。
你那个先放门口台阶上吧,待会儿再洗,先把这窗户重新擦一遍。他说着,在窗边放下水桶,拿走黎明手里那块脏布顺手丢到台阶上,接着把两块新抹布放进桶里浸满了水,再捞起来拧到半干,递给黎明一块,又说,上面你够不到的我来擦,这地还都是泥,踩板凳怪危险的。
黎明没说什么,接过抹布站起身来,抻了抻腿,学着裴安迪的动作重新擦起窗玻璃来。水痕被干净的抹布擦去,两个人合作起来效率高了不少,很快他们就擦完这片窗户,清洗了几遍抹布又提着水桶来到门的另一边,把另一扇窗户也飞快地擦完了。
结束这项工作后,裴安迪弯腰洗着三块抹布,随口问黎明,你刚才在哪儿盯着什么看呢?
什么?黎明看着变得亮晶晶的窗玻璃上反射的光线出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拉着裴安迪卷到手肘上的袖口把他拽到飘窗边。我忘了叫你看了,她说,又蹲下去把那个绿色的东西指给他看,我不认识这个,你肯定知道这是什么吧?
裴安迪无奈地喊着让她松手,他的手臂快被堆在一起的袖口勒断了,但还是跟着蹲下去,以一个有些别扭的姿势转头看着黎明手指的东西。
这是蝶蛹啊,他也有些愣住了。
蝶蛹?
你在西北没见过蝴蝶,不认识很正常,裴安迪说,我其实也只在书上见过,毛毛虫和蝴蝶小时候倒是看过不少,蝶蛹还真是头一回见。
我见过蝴蝶的,黎明有些不服气地反驳。你不记得了?孟君山第一次带我去执行任务的时候,穿过城镇的路上两边都是开着花的试验田,那上面就有很多蝴蝶在飞,还是你告诉我那叫蝴蝶呢。
我那时候跟你又不熟,哪儿还能记得啊。裴安迪理直气壮地回嘴,在黎明表现出不满之前明智地转移了话题,说你看这蝶蛹还是绿的,大概要过上个一两周才能变蝴蝶吧。
黎明果真被转移了注意,又去看那个蛹。我知道有个词叫“羽化成蝶”,她说,不过我不知道毛毛虫到底要怎么变成蝴蝶。
让它在那儿待着吧,你正好可以观察一下这个过程。裴安迪笑着回到他的水桶跟前,又去洗那几块抹布了。黎明没管他,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的心思都牵挂在这枚小小的蝶蛹上,甚至在回到屋里之后也还不自觉地为它祈祷,希望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都是好天气,能让它安安全全地变成蝴蝶。
这天之后,黎明和裴安迪又陆续清理了露台上堆积的淤泥和墙角的青苔,两个人平时做家务的态度都是“看着不脏”就行,这一次干脆趁机来了场大扫除,把屋子内外都打扫的干干净净,忙起来有那么几天都完全忘记了还有枚蝶蛹正挂在他们的飘窗底下。
于是当黎明猛然想起还有这么一回事,再跑去看它时,她发现蝶蛹已经褪去了原本柔软的绿色,颜色变得暗沉起来,还带上了细微的花纹,外表看着也坚硬了不少。黎明小心翼翼地尝试再一次触碰它,蝶蛹确实没再抖动,而她也摸到了不一样的触感,像是带着细细毛绒的丝绸,摸得她心头一痒。
一只蝴蝶就快要从这里出来了。这个想法让她心情雀跃,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去查看她的蝶蛹。每一天即将诞生的蝴蝶都有着新的变化,或是花纹变得更加清晰精致,或是外壳变得更加坚硬,而当某一天黎明观察到花纹在颤动时,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周围并没有风,这是个很晴朗的早晨,她也没有在呼气,但蝶蛹上的花纹依旧动了几下、停下来,过一会儿又动了几下,接着又不再动了。
这是……蝴蝶要破蛹而出了吗?她不太确定地继续观察了片刻,最后干脆起身回屋把裴安迪抓到了飘窗前,问他,是不是快要变蝴蝶了?
嗯——裴安迪盯着蝶蛹,也不太敢肯定的样子。在他能说些什么之前,蝶蛹上的花纹突然猛烈地抖动了一阵,裂开了一条细小的缝。
窗前的两个人一左一右蹲在这条裂缝两边,都愣在了原地,呆呆地抬头看了彼此一眼,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惊喜地大喊出声,要出来了!
然而就像是被他们喊的这一声吓着了,裂开了细缝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蝶蛹除去时不时的小小颤抖,都再没有任何动静了。
黎明不安地守在窗边,坚持要等待蝴蝶破蛹的那一刻,裴安迪陪着她等了半个多小时,先打了个哈欠,回到屋里搬了把椅子出来给她坐,说着自己要说回笼觉,就再也不出来了。
午饭时间裴安迪做好了饭菜,喊黎明开饭,但是毫无回应,他跑到飘窗前看了一眼,黎明果然还坐在外面守着。于是他只好端了张小桌出去,把饭菜都摆在上面,又提了一只小板凳给自己坐下,在黎明对面给她盛饭菜。
我记得蝴蝶破茧这个过程可以很漫长,他说,你可能得在这儿等一天哦。
黎明接过他递来的碗,视线终于短暂地离开了蛹。再说吧,她夹了一大块炒蛋塞进嘴里,咽下去后才继续说,我就等到晚饭,到了饭点就不等了。
为什么偏偏是晚饭点?裴安迪哭笑不得,但没把这个问题问出口。他也挺想知道这只蝴蝶到底能不能成功破茧,也想知道蝴蝶的样子,但他没实在没什么耐心像黎明一样在这儿等着,也不太希望黎明把时间都耗在等待上。
这一天的晚些时候,裴安迪正在厨房里做晚饭,青椒肉丝的香气飘散开来时,黎明拎着椅子从外面回到了屋里。
能从缝隙里看到一点蝴蝶的翅膀了,不过还看不出来是什么颜色,她说,而且接下来好像还是很艰难,而且晚上要降温了,不知道会不会顺利。
裴安迪笑笑,指使她把菜端到餐桌上,说先吃饭吧,吃饱了再去担心蝴蝶。
他们在日常的闲聊中吃完了晚饭,谁都没再去提那只蝴蝶的事,直到睡觉前也没有。但第二天早晨裴安迪还在梦里迷糊的时候,黎明带着一身清早的冷气摇醒了他,说蛹破了,里面空了。
裴安迪用力眨了眨眼让视线变得清晰,意识到自己刚才听见了什么之后猛地做起身披上外套,跟在里面后面来到了露台上。
此时天蒙蒙亮着,清晨的雾气飘浮在身周,他们都蹲下去盯着那枚蛹,仔细看了几回,各自确定了那里面真的什么也没有。
看来是错过了,裴安迪不无遗憾地感叹道。
黎明看上去有些失落,但也只是摇了摇头。她安慰似地拍拍裴安迪的肩膀,张口刚想说什么,就那样突然呆住了。
迷蒙的晨雾之中,阳光穿透了雾气,洒落在一个明亮的身影之上。黎明看见鲜艳的橙红色翅膀飞舞着,在雾中的晨光下仿佛一团火,就这样燃烧在她的眼前。裴安迪也看到了,他们都看见了这只刚刚羽化的蝴蝶,纤薄的双翅上下翻飞,自如地在两个人类眼前展示着自己的新生。
蝴蝶绕着他们飞了几圈,乘着风升上天空,消失在了两人目光所不能及的地方。还站在原地的黎明和裴安迪眼前还留着那团火焰一般的残影,望着蝴蝶消失的方向,一时间谁也说不出话来。
最后是清晨的凉风让裴安迪抖了一下,他握住黎明同样有些冰凉的手指,没头没脑地说,我又想起有些文化里会认为蝴蝶承载着亡者的灵魂。
黎明听了,轻轻笑起来,回握住裴安迪的手,点了点头答道,嗯,那翅膀是很像他的眼睛。
作者:林树
评论:笑语
本文为重返未来1999程鹭无差同人,鹭鸶剪中心
那什么如刀锋般锐利,原作如奶油般化开,全是自嗨的梦话,手下留情
落雷劈到梅树下,那一天她大梦初醒。
一时心血来潮,鹭鸶剪想要尝试下厨。自打丧失了五感,晃晃悠悠百年又百年过去,那香料的味道早已忘却干净,只能凭着模糊记忆,依稀分辨酸甜苦辣。她学着世间人尝味道的样子,一会抿着嘴,一会皱起眉头,却怎么也尝不出真波澜,总是缺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刚钓了鱼回来的程和光就在一旁看着,样子像是惊掉了下巴。
悠哉游哉地沉睡数百年,等一道不经意的闪电刚好落下,这样的事对鹭鸶剪来说已经不是第一次。上一回她等着要从那深居简出的白马派出师,下山做个绿豆糕贩子,等来了师父折了柄宝剑。白马派有两把长生剑,另一把则被她抱着,一同作为遗玉封进树里。师父封得匆忙,未曾给自己留下什么与世间的联系,醒来时早已改朝换代,连五感都变得迟钝。
人生在世,总是追求着一份她不懂的执念。修道之人,本就知晓天行有常,何况看过那么那么多相似的故事,尽管是像她这样自此得了长生活过百年的仙人,面对一个牵着骡子四处打抱不平,想要重振衰落家乡的道士小姑娘,能做到的也不过是让那乡里的一棵杏树开满花。
比起那些,吃不出绿豆糕的滋味对她来说反而困扰,离开了山,独自云游,从零开始接触世界,她尝着从前只顾跟在师兄师姐身后捡来吃的滋味,还有更多是没吃过的滋味,就像舔一颗琥珀,通体晶莹透黄,稠如蜜糖。沉睡百年间她早已忘却了那甜丝丝的记忆,只得含在口中等它化啊化啊,隔着一层朦胧的障壁尝人间,酸甜苦辣还未曾溜到舌尖便跑了,像那她捡来的一心要做仙人的蛾子徒弟,像那她想留也留不住的求长生的苇草。
于是那天她再见到芦草结时,身上自然多了一份对这苇草天然的亲切。落花虽有意,却是流水在此凝滞了数百载,第二次折剑时她准备周全,心意决然,封印五感的毛病没有再落下。
“尝出什么了?”旁边人放下家伙什,安置好钓来的收获,站在她身侧。
“尝是尝了,只是……说不出是什么。”
程和光本该在这时叹口气的。
“你早知道我有这毛病,怎的刚才看了我的神情,还显得如此吃惊?”
“我那是在惊你进了厨房。”
他沉默下来,不动声色地在一旁看着,看鹭鸶剪有些迟缓地一味一味尝试,淡淡张口,说这是杏仁甜,味甘美润泽;那是陈醋酸,味浓郁醇厚。她又抓了几颗八角,取一点放入口中,品着品着,隐隐有些冲人的香味。程和光说此物的香是略带辛辣的茴香,可鹭鸶剪含在口中,却发觉越来越涩,好像那热烈的感觉眨眼便逝去,变得沉甸甸的。她皱了皱眉,疑心是含得太久了,正要再向程和光问个说法,转头见他看着自己的脸——想必那是一味苦涩的神情。因此他拿了张纸捧开在鹭鸶剪面前,说这种滋味她已尝了足够多,不必再咽下心里。
“哎呀呀,”鹭鸶剪愣了一下,答他,“我连这个也有些记不太清了啊。”
她其实是害怕折剑的,顽石落下有情泪,这点任谁都能看得出来。花上几百年她仍未尝透世间的滋味,想要与什么结下缘,可有意却求不来,落得一句因果自种,最终还要她担起这个责任。她以为她自己注定要过下去这样的一生,穷尽几世,醒来时又是翻天覆地的一世,仙人也如同蜉蝣,漫长而又无滋无味到令人痛苦。好在旧缘散尽,机缘巧合下,她却从中偶得一位新鲜老友。那时的程和光锋芒毕露,不懂得世间万物皆有其混沌,少年意气风发,却总过刚易折,鹭鸶剪说起他,总是称那个不放过一点蛛丝马迹的九品芝麻官叫好糊弄的小巡检,低调谦逊,全然不提自己吃过多少碗饭,有多少把人糊弄得团团转的本事。然而落难关头,兜兜转转,她别无选择,又托付回他,哪知道他便豁然把性命搭上,说若你的道能使百姓安生,平息这场灾乱,那也是我的道。折就折,做你想做的,我来挡住那任仙子。
于是他们就一同在梅花树下沉睡了四百年。
其实没什么严重的,她后来想。尽管拿着那剑便可以授人长生,尽管那是最后的师门遗珍,倘若是为了杏树开花,她也可以像那天一样,亲手毁了师姐留在世上最后一个法阵,得了那道士小姑娘让的一头骡子。那是她为数不多能感受到滋味的时刻。送走了返璞归真的小蛾子徒弟,送走了急匆匆的芦草精小编辑,她乐呵呵地借着神秘术连上网络,刷着论坛上引来轩然大波的怪帖子,想着他眼下确实该睡醒了。
世人总忘了眼前绿豆糕的滋味,诸般因果执念叠加,她也不禁忘了那柄通体雪白的宝玉也只是一把剑。
“记不太清了么,”他似问非问,像是自言自语,片刻后便说,“那逝去的滋味就让它逝去,今后还有很多时间慢慢尝。”
“哦?说得倒是动听。那成,借你吉言喽。”
鹭鸶剪也就这么动手做了。烹肉太难,她从糕点做起。回忆顺着略有些迟疑的动作涌现,她情不自禁就乐呵呵说起来,说从前每每提到以后要下山去卖绿豆糕就被师父训一顿,说那吴地来的点心是豆沙馅的甜,说那糯米和麻油,一块一块糕就这样排得方方整整的,她捏起一个,送到他嘴边,他执拗地要自己再拿一个吃。
她不禁想到他们两个百岁老古董刚向芦草结学会上网的时候,程和光很喜欢在那方寸之屏上钓鱼种菜,把园子打理得妥妥贴贴。她好奇,也去注册了一个账号,却被程和光板着一张脸说她治家松懈,说不应自立牌匾引衰颓之气,又疏于安插犬兽看守,夜里若有贼人来,恐怕如入无人之境。哎,可惜她那骡子和猫都不能放进屏幕里去。真是奇怪,这秋秋农场上“姐种的不是牧草,是烦恼”的匾,可是其中最受网上邻居们欢迎的一个,她攒到前几日才花了大价钱换来的。次日一早醒来看,果真是疏于打理了,烦恼竟被他这贼人偷了个精光。
鹭鸶剪注视着他面上的神色变化,分辨不清究竟是好吃不好吃,只觉得他好似被盯得发毛,算不上自然地,将脸别过一边去,沉思了一会,答说有豆沙的清甜软糯,只是料的用量上还需多加控制,但无论如何,总归是她喜欢的甜味。
于是鹭鸶剪也尝上一口,就着他手上的那半块,味道应是一样的。入口却五味杂陈,混沌初开的味蕾尝不出那所谓清甜软糯,她一面咀嚼,一面回想,总记得是既加了点椒盐下去,又没舍得把那冰糖豆沙给替了,最后嘴里好像什么味也没留住。她又抬起眼去看程和光,一副如鲠在喉的样子,冷不丁感到还没开口就已被他数落了好多句。可他最后只是掩面咳了两声,说甜味还是有的,既然要做,就不希望你灰心。
只是听他这么一说,瞧着这副新鲜的神情,品着品着便真觉得甜了起来。如今她已了却了最后一柄剑,从此再没有长生道,她直面碎开的遗玉,迸发的情与感,总算能舐到那颗封存了好久的蜜糖的棱棱角角,这长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的人生里百般的滋味迟迟地向她敞开,就像那年那杏树下的两百个春天,尝过,便如新生一般,重新成为世上的一个人。
她一笑:横竖也分辨不出,你说这是什么甜,我便尝出什么甜。
有间客栈,经常会被他人误会的名字。当有人问到什么客栈是最好的客栈的时候,知晓的人会回答,“有间客栈。”然后便给询问者指了一条通向客栈的路。基本上,这家客栈不会令指路之人失望,也不会让被指路而来的人失望。
客人会在这里得到周到的服务,好吃的食物,以及最重要的——令身体感到舒适的柔软床铺。根据房间规格的不同,还可以享受到洗澡或者专人服侍等服务。
这家三层的客栈常常被住满,每一间客房都不会空上两个小时,上一位客人离开,下一位客人马上就会被安排住进来。客栈前面的空地常常会被一辆辆载满货物的货车占满,一辆车至少随行两人。
而客栈的伙计则忙个不停,迎来送往,安排客人去房间,安排车辆停放的位置。
一天营业的结束,客栈的账房主簿拿着写好的账本走入柜台后面的通道之内。通道的尽头是一扇棕色木质的厚实大门,他轻扣房门,得到允许后进入屋子。
屋子内装饰并不多,墙边放着几架绿色的竹藤架,架子上面摆满了成册的书卷。棕色杉木所做的桌子与书架有一定的距离,放在远离房门的一角,面朝桌子时,能看到右侧墙上有一扇明亮的窗,在天气好的时候,阳光会通过窗上的玻璃直达屋内,将屋子照亮。
高后背填充椅放在桌子的后面,桌子上放着高高低低成摞的文件,有一些的面上已经盖好处理完成的印章,而有些还保持原样。而在桌旁的火炉中,可以看到残留一些纸张烧过的灰烬。
椅子此时背对书桌,正对着窗子,在椅子的顶端现出一些顺滑的灰发,头发的主人手中拿着一个透亮的玻璃杯,杯中红色酒液闪烁着点点光芒。
“老板,”账房主簿抱着怀中的账本躬身行礼,“这是今天的账目,请您过目。”
“放在哪吧,”年轻而有活力的男性声音从椅背后传来,“辛苦您了,忠叔。”
“没什么,老板您客气了。”忠叔将手中的账本放在手上,转身刚要走,突然被椅子后面的人喊住——
“忠叔,请留步。”
“您有什么吩咐?”忠叔停下向屋外走出的脚步,转身重新看向书桌,便静候无语。
“最近会有一位尊贵的客人到寇拉,那位客人身边还有一位精灵和一位从米尼恩来的神职人员相伴,”椅子背后的人顿了顿,继续讲着,“在桌子上有他们的显影定型图像,余下的事就交给忠叔安排。”
“是。”忠叔点了点头,“您还有其他吩咐吗?”
“没有了,去做事吧,辛苦您了。”
“您客气了。”再次告辞,忠叔拿起桌上那叠在表皮写着莉莉娅·方特的夹子,退出门去。
椅子背后的男人看着窗外,那是一片低矮的房屋,摇晃着手中的玻璃杯,杯中红色的液体冲上杯壁,然后由滑落融入酒中。
“莉莉娅,莉莉娅,很希望可以跟你见面。”
寇拉城的繁华让莉莉娅目不暇接,她曾经去过圣城一次,爷爷带她和哥哥去参加在圣城举行的弥撒。圣城的华丽,白色的大理石建筑让她印象深刻,在她的心中一度是最繁华的城市。而如今,当她从城门这座被红色的砖墙所包围的城市时,被眼前的景色惊呆了。
高大的砖瓦墙在城市的四周,一栋栋一层或二层的木头房分布在划分好的各个城坊之间。街上的人们大部分穿着粗麻布衣,挑着担子或者抱着装东西的筐来来去去,手推车与马车交叉穿行在街道上,偶尔还有骑马的行人往来穿梭。
“那是什么?”莉莉娅看到一头她从来都没有见过的生物,指着问道。那生物长着八条腿,牛的头,在额头中间还多长了一只角,在头的前面装着一个帆布兜兜,里面装着茅草,这个生物一边吃着茅草,一边向前拉着车走着。
“那是蓬蓬卡牛。”伊桑尼亚正在赶车,迪亚特转头看了看莉莉娅所指的生物,回答了这个小姑娘,“是一种拉车很好用的牛,力气大。”
蓬蓬卡牛,正如迪亚特所说,体型巨大,力气也很大,但性格温顺,容易被饲养,也容易被用来干活。皮糙肉厚,肉也很好吃,因此经常被用来当做干农活的劳力和储备粮。
“那个是什么?”莉莉娅转头看到在路旁的一个妇人拿着一个盒子,正在走路,但在她询问的时候,提着盒子的夫人转去一条青灰石的小巷子之内,消失不见,因而迪亚特无法回答她的询问。
马车载着三个人到了“有间客栈”的前面,伙计迎了出来,将三人带入店内。负责柜台的账房主簿将三个人的名字登记在客人名册上,并且将钥匙放在柜台上,并且招来一个伙计将三人带去房间。
三个人住进两间普通的相邻房间,背朝街道,窗子朝向一条小巷,甚是清净。莉莉娅躺在柔软的床上,让自己放松,以缓解这些日子以来,在路上引起的酸痛感。
“阿三。”账房主簿点手唤来一旁的伙计。
“忠先生,有啥吩咐?”被称作阿三的伙计刚刚送过其他客人的行李到房间,手巾搭在肩上,听到赵忠的召唤,赶紧跑了过来。
“去看看刚刚那三个人所住的房间,然后回来告诉我。”
“了解。”
阿三得到赵忠的吩咐,转去水房附近,拿了木盆,装好温水,接着便送去二楼的房间。
叩叩叩,三声敲门的声响,一个略带胡茬的男人打开了门,“什么事?”
“给您送洗面水来了。”阿三举着手中的水盆,让这个男人看到里面的水。
“进来吧。”男人让开了门,阿三将水盆送入房间,眼角瞥见在房间另一头的床上倒着一名精灵,面朝墙,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了。
“水给您放在这了。”阿三熟练的将水盆放入木质的水盆架中,转身向门外走去,“有什么事,您用那个铃找我们就可以了。”
他指了指门口挂着绳子的铜铃,这是他们店里的唤人铃。
“明白了。”男人点了点头。
退出房间后,阿三又送了一盆水到了隔壁的房间,他看到了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姑娘打开门,白衣服的缝隙还掉了一些细微的沙砾。
同样将水盆放入屋中,阿三退出屋子之后,又看了看前后房间的位置,便安静下楼,只剩下布鞋在地上走过的摩擦声,静静出现又静静消失。
“忠先生。”阿三回到一楼大堂,走到柜台附近,呼唤着主簿赵忠。
“什么事?”柜台内的门帘轻挑,赵忠从里面走了出来,手中还拿着一根黑漆烟杆,顶端装着大大的灰色烟锅,烟锅中间的烟丝随着他的呼吸一红一暗。他将口中的烟吐成一个烟圈,看向阿三。
“他们住在地之一号房和地之二号房。”阿三的面容冷静,语气也如水沉。
“知道了,”赵忠点了点头,“你去忙吧,别多嘴。”
“明白。”阿三的神色换回了嬉皮笑脸,将手巾搭在肩膀,一转身就到其他地方忙过去了。
赵忠返回屋中,看着放在桌上的那三张纸,一名姑娘正是住在地之二号房的莉莉娅,而另外两张纸则是跟她一起来的精灵和人类——伊桑尼亚与迪亚特。
“神父吗?”他仔细回忆着两个人的衣着,稍作判断,迪亚特可能是巡回神父,在米尼恩被摧毁的那个时候巡回在外,没有在国境内,因此活了下来。他知道,在米尼恩的战争之后,神父已经很少出现在寇拉了。
至于另一个人,他无从判断,带着两把刀,穿着皮甲的冒险者并不少见,对于一个人有什么样的能力,只有去接触与了解之后才能够看到,因此只能暂定为对方是个冒险者,其他什么都知道。
晚上要不要动手?
这是一个需要他反复思量的问题,显然,老板的要求要做到,但他也知道老板的习惯,不让他人知道是谁做的手脚。他用手揉了揉正在发痛的额头,动手还是不动手,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忠叔!”门外传来一个开朗男人的声音,门帘一掀,竖着长马尾的男人钻进了屋子。
“啊……阿才,你怎么来了?”
“阿妈今天说晚饭是打卤面,让我来问你要不要去家里吃?”
“打卤面啊,”赵忠在脑中想了一圈今天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又看了看时间,下午第三个水时刻刚刚升起来,而店里的生意并不需要他时时刻刻在此照顾。
“行,我五点钟会去你家吃打卤面,帮我先谢谢嫂子。”
“好嘞。”开朗的男人拿起屋里桌上的橘子,转头看了看那三张显影定型图像,“忠叔,这三个人是谁啊?”
“……”赵忠才想起自己忘记将莉莉娅等人的图像收起来,听到男人问题,伸手将这几张纸收回到夹子里,“是老板给的目标。”
“要全抓到?”
“抓住那个小姑娘就可以了,但按照老板的话说,是‘请’。”很清楚老板的意思,赵忠并不怀疑自己的判断会有所失误。
“在哪个房间?”
“地之二号房。”
“那交给我了。”长发的男人咧嘴一笑,“抓到之后交给谁?”
“不能打草惊蛇。”
“明白,可以让你安心的吃打卤面。”男人笑了笑,“我不会现在动手的。”
“好,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赵忠点点头,“需要给你派几个人?”
男人低头沉思片刻,“派个人在老地方等我就好,小姑娘交给那个人,我不会去地下。”
“好。”赵忠了然。
“那我先回去了,忠叔,阿妈还在等信。”
“去吧。”
长发的男人一转身掀开门帘,走出了门,屋中再次恢复赵忠一个人的静寂。
对于自己的这个侄子,赵忠是看着长起来的,他知道对方如果说有办法,那么就会实现,因此不用担心。伸手掏出了随身的一块怀表,铜壳,轻微的机械声从内里传来,咔哒咔哒,一声又一声有规律地响着。按下旋钮,表壳打开,一张被裁剪过的显影定型图像贴在内侧的表壳上。
显影定型图像是两个男人,一个是年轻的赵忠自己,而另一个跟刚刚那个长发的男人长得很像。这个人名叫赵翔,是跟他毫无血缘的同姓结拜兄弟。年轻的时候,他们曾经一起结伴出游,曾经一起打拼天下,曾经一起追过心爱的女人,而现在这个女人在让自己的儿子叫他去吃打卤面。曾经……
不论有多少曾经,都已经是逝去的云烟,就跟他手中的这根烟杆一样,吸一口,亮一下,然后化为一团雾气消散在空中。
右胳膊的旧伤又疼了起来,他用手揉了揉那个地方,轻叹一口气。曾经赵默——也就是刚刚那个男人,赵翔的儿子问过他伤是怎么来的,那个时候他只是笑了笑,跟对方说小孩子不要乱打听。
几年前的一个下午,他们接了老板给的委托,去一处山谷里面抓人,但他们去的晚了,目标在早些时候收到风声,已经离开了他们所知的地点,不知所踪。而也正是那一次的行动,让他失去了自己的这个兄弟。
他还记得自己和赵翔骑马返回寇拉的路上,突然地面发生剧烈震动,马匹惊慌失措,马蹄高高扬起,同时将两个人甩落地面。而就在此时,一道裂缝出现在他们的身下,伴随轰隆隆的声响,裂缝变宽,他在那一刹那跳到一旁,稳住自己的身形。赵翔也同样跟他跳到一侧,却并没有来得及站稳脚,脚下一滑又掉了下去。他伸出右手捞住对方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自己与对方。幸好不久之后,裂缝便不再有所变化,大地的摇晃也完全停止。
山崖四周开始坍塌,碎石与土块掉落在裂缝谷底,砸出一团团扬土。
“别放手。”他跟赵翔喊着。
“……”赵翔点了点头,但只坚持了几分钟。
手上的鲜血顺着赵忠的胳膊流到赵翔的手上,湿润滑腻,还有些粘连感觉。被血液涂满之后,赵翔的手开始慢慢下滑。
“……别放手。”赵忠用手抓紧了对方的胳膊,但无法阻止下滑的趋势。
“照顾好我的家人。”在赵翔的手脱离赵忠手指的那一刹那,给他留下这样一句话,一句让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赵翔家人的话。
“他……”面对赵翔妻子的质问,赵忠没什么办法,只能丢下一句,“让我照顾你们。”就落荒而逃。
至此,他便退了休,在老板的客栈里当一名账房主簿,过了这十几年。
时至夜黑,赵默帮阿妈将晚餐时所用的碗筷洗刷干净,然后跟阿妈说——“过会我要出门,可能很晚才回来。”
“去做什么啊?”阿妈擦了擦手进了厨房。
“帮忠叔做些事情。”
“……”听到赵默的话语,阿妈沉默了几秒钟才说道,“那你小心点。”
“放心吧,阿妈。”
赵默嘻嘻哈哈,蹭了蹭阿妈的脸,而后便上楼去了。
过了几分钟,他穿着一身黑色夜行衣走出家门。而这时候,街上很是安静,行人比白天要少了很多。烛光自各间房子墙壁上的窗户透出,让明亮的地方更加明亮,阴影的地方更加幽黑,给他提供很多不惊动他人就能够穿过的路径。
熟门熟路,赵默来到有间客栈后面的那条小巷,走到左起第二个窗子的下面。但他没有着急,而是在等着,抬头看着头上的窗子——微微的烛光映照人影摇晃,一个女孩子的小小身影不停在床边走过。
“天可真好……”女孩把窗户推开,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这突然的举动让赵默一惊,赶紧躲在一层客栈的房檐之下,在黑暗中藏好自己。
还是个挺水灵的小姑娘,躲在房下的赵默抬头看着这个一头金发的小姑娘,大概有十一二岁的年纪,身上的衣服被窗台挡着,看不清全貌。但他可以确定,这就是在忠叔桌上看过的那个小姑娘。
晚风清凉,给皮肤带来阵阵冷意,几分钟过后,小姑娘用手搓了搓自己的胳膊,指尖传来丝丝清寒,便将窗户关好返回了屋内。
看着屋中的烛光消失,赵默知道该动手了。他从随身的腰囊中拿出一块白色的小石头,用手揉了揉石头表面。石头散发微微柔光,逐渐变得透明,随后从他的这只手开始,他的身体也渐渐变成透明的样子。
就这样,他整个人都消失在空气中。
木质的墙板出现微微凹陷的痕迹,但没有留下任何其他的痕迹。一层屋檐的砖瓦轻动,似乎有人踩在了上面。地之二号房的窗户被人轻轻打开,女孩刚刚关窗时没有彻底关严,自然也就没有插销锁死,一推就开。
一股青烟顺着窗户打开的缝隙飘进屋内,小姑娘的呼吸声由粗重的喘息变得悄无声息。在此之后,窗户被打开,却没看到任何人或者事物进入房间。
小姑娘被人虚空抱起,还上下晃动两下。
这小家伙还真沉。
窗户被原样关合,走出房间后,小姑娘的身影也消失在空气中。
“怎么还不来?”
阿三在距离客栈三条街的小巷中等待,他把身体靠在一扇黑色大门上,门上两个黄色的铜制狮口大环静静不动。他使劲跺了跺脚,将身上钻进来的寒意驱散。
“阿三!”
他的耳中突然传来有人呼唤他的声音,“阿三。”
“谁……是谁?”
左右看了看巷子的两侧,没有人,突然他想起了什么,笑了笑。
“默哥,是你吧?又开始吓人。”
空气中突然传来一声轻笑,抱着小姑娘的赵默现身于小巷中,就在阿三的附近。
“接人。”
赵默将手中的小姑娘放到阿三的手中,“小姑娘挺沉的,小心点。”
“哎。”
阿三干脆答应,接下了小姑娘。在赵默将他身后的黑门推开之后,将人抱了进去。黑门后面是一个宽广的大院,院子的尽头是一栋二层小楼,在小楼的右侧有一扇小门,他将人抱进小楼,放在二层的床上。
“这次不去地牢吗?”
“嗯,老板特意吩咐的。”
“这样……”
赵默看了看被锁好的二层小楼,若有所思,但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跟阿三一起离开了小院。黑门在被关上之后,一个硕大的黄铜大锁锁在上面。
两个人在门口分开,走向小巷的两侧,消失于夜色中。
作者:舞舞纸
白血
卡米拉将突然找上门来的小不点领到了自己的房子里,这是她模仿镇上的人居住的地方造的,上次见到房子的内在已经很久以前,她有点担心这房子是否符合客人是否习惯。
卡米拉的房子里没有蜡烛也没有灯,只有爬满墙壁的荧光菇散发着冷光。为了方便对话,卡米拉在地上生出了两丛干草,又在干草间变出了一个大树桩。卡米拉用食指在树桩上点了一下,一朵朵白色的小圆伞从她指尖点下的地方漫开膨胀,一下铺满了整个台面。
“这些蘑菇很好吃,我一直都吃这些,没有毒,放心地吃吧,吃了就不会饿了。”
说着,卡米拉在草垛上坐下,掰了一小块蘑菇,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吞下去,告诉小不点这些蘑菇没有毒。
小不点学着卡米拉的样子坐了下来,掰了一块蘑菇塞进嘴里。她嚼了两口,吸下蘑菇破裂后流出的汁液,又嚼了几口,将伞帽彻底嚼烂,吞了下去。
“这样你就不会饿了,以后不吃东西也可以,总之不会再挨饿了。这些蘑菇你可以带回去,可以自己吃,也可以分给其他人,最好留一点埋进木头里,这样就能长出新的蘑菇。我知道现在没有太阳,你们的食物都无法生长了,这些蘑菇不需要阳光,吃了一朵就再也不用吃饭了。”
小不点嘴里塞满了蘑菇,腮帮子鼓鼓的,卡米拉抹干净她的脸,发现这是一个圆脸的大眼睛女孩,她洗干净她身上的泥和血,给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一头杂乱的长发经过梳理变得通顺,卡米拉学着镇上女孩的模样,给小不点扎了两条麻花。
“这样就好看多了,外面很乱吗?你身上怎么有这么多血?你是逃来这里的?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还回得去吗?要不要住在这里?至少这里,没有你来的地方那么危险。”
卡米拉给小不点扎上头巾,她的房子里没有镜子,不过不管怎么看小不点都比之前的样子好看。
“外面都是吸血鬼,他们吸人的血,吃人的肉。”小不点咽下嘴里的蘑菇,“人们说这些吸血鬼是你变出来的。因为你们怕光,所以你弄灭了太阳。现在外面都是吸血鬼,他们的味道和你变出的蘑菇一模一样。”
小不点从树桩上摘下一朵完整的蘑菇,掰开它的伞帽。伞帽里渗出一点点的白浆,浓重的血腥随之溢出。
“这,不是我,这些蘑菇是用血种的,但我绝对没有做你说的那些事,我只是种了蘑菇,然后分给快要饿死的人,但熄灭太阳这种事,我从来没有想过。是,我是惧怕太阳,从一生下来就怕太阳,每当阳光照在我的身上,就和火在烧一样。我被人类遗弃,我被密林收养,但我从来没有怨恨过人类,我白天躲在没有阳光的林中,晚上还会去镇上给那些无家可归的人食物。我不但不怨恨人类,还对人充满了同情和怜悯,让他们远离死亡。”
“我不可能熄灭太阳,真的。”说着,卡米拉伸出刚才点在树桩上的食指,食指上流出的不是鲜红的血液而是白色的浆液,“再说了,我的血只能种出这样的蘑菇,再多也只能变出房子和干草来,就算我想弄灭太阳,我也做不到啊。”
“那太阳是怎么熄灭的呢?”小不点没有因为卡米拉眼角渗出的泪水动摇,“我想把太阳变回来,其他人也想把太阳变回来,如果你真的是一个好人,我希望你能帮我把太阳变回来。”
“这,我不知道。”
卡米拉低下头,太阳是她的天敌,她从来没想过把太阳变回来。
“什么都可以,是谁弄灭了太阳,有没有其他想让太阳灭掉的人,或者能让太阳变回来的人,我去找他们。”
“我,不知道。人们说太阳是这个世界的眼睛,畏惧太阳就是畏惧世界,畏惧太阳的人,像我这样的人,就不是人这一边的,我知道的就是这些。”卡米拉沉思片刻,“太阳熄灭,如果不是世界闭上了眼睛,就是有人把这只眼睛戳瞎了——如果是前者,你还能等世界把眼睛睁开,如果是后者,那恐怕——太阳再也不会回来了。”
“你和世界很熟吗?”小不点问。
“世界会注视每一个人,但我惧怕被注视。如果有一个人总是逃离你的视线,那你们注定无法熟络起来。”
“那你知道谁会戳瞎世界的眼睛吗?”
“那应该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不是像我这样只会雕虫小技,是能够与世界为敌的人。”
“雕虫……小技?”
“就是小把戏。”
“好的,我知道了。找到那些比你更厉害的人,让他们把太阳变回来就可以了。谢谢你的蘑菇和裙子,还有头发,谢谢你。”
说完,小不点跳下草垛,整了整卡米拉给她变出的长裙,向房子外走去。
“等等,你要去哪?去找谁?”
“像你一样,又比你厉害的人,或者是世界。”
卡米拉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这个小不点好像觉得世界是一个人。
“带上这个吧,你不是要我帮你吗?我也只能给你一些吃的,再多的,我也做不了了。”
卡米拉变出一张布,包起了树桩上没吃完的蘑菇,又变出了一小截树桩,树桩的缝隙藏着一簇簇还没有冒头的蘑菇。卡米拉又变出一根草绳,系在树桩的两端,给小不点斜挎着挂上。
小不点没有拒绝,小声地说了声谢谢。
“我觉得,你还有件事可以帮。”小不点说,“好好待在家里,不要再出门了,外面都是吸血鬼。”
卡米拉心情复杂地向小不点挥手告别,等小不点不见了身影以后才想起来没有问她的名字。她不打算追上去,因为小不点让她好好待在家里。
她不知道太阳回来是好事还是坏事,无法给小不点加油,但她觉得这个小不点应该是比自己厉害的人。
小不点觉得眼前变清晰了。她觉得是那些蘑菇的效果,那些蘑菇能让人在黑暗里看清东西,所以吸血鬼不管在多暗的地方走都不会撞到东西。
她走到镇上一处空旷的好像广场一样的地方,将卡米拉给她的那包吃剩的蘑菇放在地上,用脚踩碎。
不一会儿,闻到血味的吸血鬼一个个冒出了头来。
小不点把吸血鬼都吃了,把踩烂的蘑菇也吃了,满意地搓了搓小手,去找更厉害的人了。
- TBC -
文:橙子
文体:小说
关键词:记忆+陷入
720厂早倒了。 但今年秋红和程清要回厂址一趟,为着一场工友会。
“湘湘,来帮妈妈看看,我的碎发多吗?”
计程车拐出街角。 秋树桠刚跳出来在车前打了个晃,巨型烟囱群立即推开残叶,自窗外那突然朝地心跌落的天际线下爬起。
湘湘欢呼着向车窗扑来,玻璃上浮动的影子顿时成了镜像:眼睛发亮的影像属于湘湘,摆弄发髻的影像属于秋红。湘湘瞄了一眼秋红,笑嘻嘻地说:“妈你头发在发光!”秋红又警觉起来,贴近自己的倒影翻来覆去端详,右鬓左鬓、右鬓、左鬓,她眼前晕出一片雾花,镜像散了颜色,仅留颈上珍珠项链的生涩光泽隐约闪烁。“有白发么?有白发么?当真这么——”
“莫照了,太太,你齐整,好得很!”
计程车师傅吐出香烟嘴说,语罢,他点点头,红双喜头儿再坍一截。
太太!
秋红心里登时冷了大半。师傅的话本意不掺半星暗刺,甚至算得上是明晃晃的恭维,可她单顾着听见那声“太太”了,只觉得喉头发紧。她很快抹干水雾,指腹擦过冰玻璃留下新痕迹,再抹、再消、再留,工厂就这样在模糊与清晰的边界里奔驰:灰的墙、红的烟囱、白的废气、花椒色的工厂气味,还有似有似无的瓦菲,十几年前的往昔与当下混杂着一并摊开。
秋红的左耳灌满了风啸,右耳却听到湘湘正半开玩笑式地拍打司机的椅背——惹得师傅吃吃地发笑。湘湘嚷道:“啊呀阿叔,你可劝错了,平常夸人的都不这么夸我妈,她也还没那么贵气呢!”
“平常夸人的不这样夸我妈!”
不惑之年后的秋红确实依旧不缺人夸。
素颜跑去参加湘湘的家长会,小姑娘们会暗暗羡慕湘湘家有位深谙妆奁的姐姐;四十好几了,秋红还敢穿束腰的连衣长裙,专挑具夏日感的颜色,浅蓝粉白,没有阳光的日子里裙裾也能转开一朵旋花——同事圈住秋红的腰惊叹她的身材,她只笑笑说,生了孩子呢,早塌了。
如此这般,整顿风尘后的清晨,秋红自然早早拣了条裙子,让程清帮着系上系带——
“你肚脐眼上面的咕噜肉比以前鼓多了,一塌糊涂。”程清当然就是这么讲的。
秋红当时正摸索着背后的拉链,霎时间她全身的脂与肌似乎都熔化了,五颜六色的烛蜡滴滴答答往下垂落。言刀尚未入鞘,程清便弯下腰去翻找他随箱带来的书,或者用他的话说: “劳伦斯•马奇,布伦达•迈克伊沃. 怎样做文献综述——六步走向成功[M]. 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11. (书号ISBN 978-7-5444-3037-1/G•2342)”
“你倒想想怎么会一塌糊涂的!”秋红想,话没能说出来。穿衣镜里,秋红身后的程清,其背影是白色的。白色的西装衬衫,空白的背影。
就像是在应和某人……
不,他早已是那种为了工作才刮胡子的人——当然,秋红要是真在乎这个,她倒不必诓程清恋爱结婚。
她半赤裸地站在那里,想着她这辈子看人最优先的标准肯定只有“老实”一个,而且不能单单比自己老实。
她记得十几年前的自己穿厚衣长裤还贴着耳根梳麻花辫的样子,尽管如此,她打过太极的花花口儿流氓肯定比程清拧的铆钉多,也肯定比他掌灯熬油苦攻苦修所流的汗与泪多。
是真的,直到现在程清每念一次书都像烧了一次锅炉:通红的鼻尖上挂着汗珠,眉毛和眉毛微微颤抖着粘在一起,半天抖不开。那时秋红貌似常以一箩筐她尽抛脑后了的借口去厂里的阅览室逮他,具体为什么老早就忘了,大约是去观察他究竟如何让一对玻璃瓶底在汗涔涔的鼻梁上站稳脚跟的?
离开720前的那几年,程清一拍脑袋决定考研。她要给他送书,长时间兜兜转转打探不出情报,一气之下干脆摞了一打书塞过去:底端的,《集成电路》;中间的,《杨家将传》;顶尖尖的,《双桅船》,书还被她特意堆成八角塔的形状。程清见了,脸先木起来,双颊涨得通红,半响他才讪讪喃道:“《杨家将演义》我初三才看过的,好巧。”
像程清这样的木鱼着实不太好找。
可就算是这样一块木鱼,动身回厂前的那天晚上,秋红竟从柜底翻出了一本泛黄的《包法利夫人》。
——“友人”赠。日期是二十年前。
“友人”赠。
秋红当然不会坐以待毙,打开微信群,十几个小窗口接连敲下去,她很快摸清了他工人时代的详细女性关系网:东边送报纸的小娃娃、西边管财务的报账……为什么这些人她没有一点印象?
还有一位不时来找程清借书的女工:小程清三岁,温厚纯良知书达礼,又写得一手娟秀小楷,颇受单身职工欢迎,然而至今仍独身未嫁。这次工友会有好事者也帮她报了名。秋红心中一跳,暗叫不好,她赶忙求来女工旧照——果不其然是个知性美人,白裙白帽,眼角一滴美人痣,照相时对着镜头嫣嫣然浅笑。像希梅内斯形容书本的那样,“一些白蝴蝶”——女工年轻时的样子活像是从典籍中飞出的小蝶。
而程清好巧不巧是个书呆子。
计程车开走后,便只剩母女二人独自面对饭店大门了。秋红肩头 发沉,睫毛连着双唇一并打哆嗦。她拉住湘湘说:“你爸还在工作呢,等等他再进去也不迟……”湘湘却先她一步冲进旋转门,“妈快看这盏灯!好有意思!”酒店里发烫的空气瞬间裹挟了秋红。
走出来个福相的男人,先是摸过湘湘头顶,说什么“真是一个模子里刻的”,又走来同秋红握手,嘴上热络地唤着“清嫂子清嫂子”,秋红就这样恍恍惚惚地被领进了包间。有人特意起身示意,有人嘴里喷着酒气大声调笑,有什么人的手握在一起,又有什么人的胳膊勾上身边工友的肩,觥筹交错间秋红却只能愣愣地望着,心想为何这所有的人与物会如此陌生。
发福男人招待她坐下。秋红扫视会场:标有白帽女工名字的椅子空空如也。这时同桌工友举杯讨酒,秋红只得敷衍着回了,勉强听他们絮叨旧事:
甲说:“阿清这小子命真好。考上研究生了不说,还娶了弟媳,弟媳你不知道,当年你可是我们公认的厂花嘞!哎,前几天是不是连那个……那个什么什么,哎对!连副教授都评上了!大学老师哪,又有钱又有闲。天知道他上辈子榻马的哪儿修的福气,也不告兄弟一声,丢我们在泥里滚喔!”
乙咽了酒便上来打岔:“嘿,老三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们阿清记东西强啊,集成电路那么多东西阿清还不是哪在哪页门都清?就算人家看苟子考研究生没动心思,厂没之前也没准早就飞远了,是老三你猪脑子能比的吗?”
“嗝,你又搁这儿损我?阿清都还没来你在这吹他,马屁股都还没影!弟媳,瞧瞧他,快叫阿清来领马屁吃!”
“对不住各位,程清他临时有急事,在旅馆改……材料呢。”
“看看看看,人民教师!咵!他绝对是装的,顶着灵光脑子假装记不得老兄弟,谁信?”
……
白帽女工依然没到。秋红再也听不得半句,忙寻了个借口出来,“你爸爸到哪了?”她急声问门外正打着电话的湘湘。
湘湘捂住听筒,伸手揽住秋红,“妈呀,你放心,老爸的工作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秋红抽开身,“你爸到哪了?”
“……在路上了!”
“你爸到哪了?”
“呃,可能是我们刚刚经过的那个……不是,是另外一个……”
“你爸到哪了?”
“他他他师傅绕路了!我保证老爸马上到!”
“湘湘!!”
“嗨,他还在酒店呢。”
“湘湘,给我电话!”
这孩子到底像谁?秋红夺过手机打开免提,听筒那边隐约有供暖设施运作发出的细响,一声声仿佛是碎玻璃渣子嵌入秋红紧绷的神经。“已经结束了?”她听到电话那头的程清问——声线平稳。“要,要是实在做不完的话……厂这么大,也不是每个人都熟的……下回在这摆个小点的酒席,让老苟他们一起再聚聚。”
“他们?谁?”
“苟存明啊,领证第一天头个提了保温壶来说要装喜酒的那位,保温壶上的喜鹊不是还断了一截尾巴么……还有我厂里的几个舍友,时不时来找我玩的朋友……”
哦。还有时不时来找他……借书的朋友。
挺好。
“湘湘,现在就回去!”秋红掐断通话说。
程清真就乖乖端坐在椅子上。电脑关着,桌上的文献综述教学开着。程清弯着脖子,发红脑门上罩一层细密的亮光。房间还挺干净。秋红冲进房里去,程清被她推门的声音吓了一跳,头猛地缩进领子里,他木木地说:“嗯,嗯,这本确实挺有意思的。推荐你看看。”
秋红推开他的破资料,她胡乱地扒拉起自己的提包,票据、证件、餐巾、卡包,那本书滚出来落在地上折了角,她捡起它,把它丢到程清面前,拍着扉页上手写的寄语颤声念道:
“此书赠予你,愿你与理性同辉,化作斗星永永远远指引我前行。”
念毕,秋红的目光即刻擦亮了刺向程清。就是现在,她知道她需要一个答案,决不能等。“谁送你的?送你干嘛?居心何在?!”他同样看着她,却微张着嘴,眼神直愣愣的,像看一道招生院新出的怪题。
“……这是什么?”最后他问。
突然间,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嗡鸣声起起伏伏,秋红听见中央空调的扇叶合了又翻。……天知道什么地方,暖气片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