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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轻拍拍
评论:笑语/求知
李冰从茫然的雾一般的外界走进办公大楼时,大厅的时钟已经指向九点半。他知道自己迟到了,但仍花了接近平日两倍的时间,才迟缓地挪完办公室前的最后几十米。
李冰,怎么才来?刚才二车间的李主任没找到你,让你回头给他去电话。桌子对面的中年男人说完吸了一口茶水,这间办公室由他们二人共用。李冰没应声,单手把椅子从办公桌下吱吱啦啦拖出来。
哟,怎么啦,精神这么差。中年男人瞧见李冰脸上蒙着一层疲惫的白光,这副颓丧的气质很少从年轻的李冰身上见到。
李冰抬起头,两只眼睛像两口干枯的井,一点水光也没有。他张了张嘴,中年男人好奇又耐心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我失眠了,李冰虚微地说。他的神情和动作令人联想到老迈粗糙的木板车,布满无能为力的疲惫的裂痕。
哎哟,中年男人发出意义不明的感叹,脑袋向后仰了几分。他伸手去端自己的茶杯,送到嘴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才喝过茶,于是又放下。
怎么回事,你们关系不是一直很稳定么?中年男人眉头皱起,摆出一副很严肃的神情,好像在认真帮对方分析情况。他把失眠错听成了失恋,但这完全不能怪他,毕竟李冰刚才的声音低小又含糊,而感情问题不仅适合李冰这个年纪,同时比起失眠要有讨论价值得多。
李冰低下头,办公桌上有一份昨天没处理完的材料,还有一份今天早上车间送来的报告。他的手指放在上面那份报告纸上,从左边比划到右边,然后翻到背面,他应当现场检查完毕之后在空白栏位签名。李冰缺乏睡眠的大脑没能像往常那样完成它的工作,它被堵塞了,反而将对方的误会向更远处推了一把。
我也不知道,李冰说。这相当于一种认可。
中年男人嘴巴里发出一连串语气沉重但语义模糊的语气词。他似乎打算说点什么,此刻有人敲响了办公室的门。没等到请进,门就已被推开,三车间的线长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小李,上周咱们不是说好这周下证的吗,今天都周五了,不下证怎么开工啊?线长毫无意外地有一副大嗓门,直奔李冰而去。
吵什么吵什么,中年男人冲着线长招手,过来过来,你们那个安全生产证材料不全,周一就让你们补材料,材料呢?材料不全你让小李拿什么给你下证。
什么材料,我没听说啊,怎么会不全呢?线长走到一半的路线转了向,语气依然很急,但多了点委屈。
李冰对此毫无反应。他确实将眼前的争执尽收眼底,但似乎缺乏做出任何身体行动的欲望和动力。事实上,他已经意识到现在中年男人对自己的态度好得过分,由此追溯,很快隐约察觉到数分钟前的那个误会。但出于某些原因,此刻他没有选择澄清,而是放任其自流了。线长被簇拥着离开办公室,门也被带上。窗外看不见太阳,一片白茫茫。李冰掏出手机,一条新消息也没有。他端详着桌上的一只笔。
办公室的门又被打开,中年男人探进半边身子,说,我去趟二车间,要是你精神不好,就请一天假回去歇歇。他始终保持着亲切的微笑,直到确定李冰瞧见自己,才又点了点头,关上门走了。
李冰的大脑并不是完全停转,但不可否认的,比起往常要迟钝不少。他看了看桌上的物件,把水笔插进笔筒,又拿出来,拧下笔帽,又盖上。花了不知多少时间和多少工夫,他终于决定先去处理一份昨天的材料。这份材料需要送预算审批,审批结束后递交复核。他拿着材料走出办公室。要锁门么?他有点拿不定主意,挠了挠头发,这令他的外观更显憔悴。
负责预算审批的两位阿姨坐在玻璃隔板后面闲谈家长里短,这类话题一向是中年妇女们的最爱。看到李冰进门,室内的空气顿时一滞,话题被无声地扼断了,随后两位阿姨完成了最后的眼神交流。李冰迟钝地感受到,有什么似乎跟往常不一样。
小李又来送材料啊,胖阿姨亲切地开口,白胖的手从隔板下面伸出老长一截。
李冰眨了眨眼,但那样子更像是在瞪眼。是啊,他也露出笑容来。同往常相比,他的笑容消失地极不自然,有许多磕碰,像拼图似的被打散了。胖阿姨一手拿着笔,一手轻柔地按动计算器,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房间里开着灯。窗外看不见太阳,一片白茫茫。胖阿姨把材料递给了另一张桌子上的瘦阿姨,一切都静悄悄地进行,看不见的白夜的薄纱轻柔地盖下来。她们往常绝不肯这样安静的,李冰这时才意识到异样的表象,但他没能觉察藏在那表象后面的到底是什么。
胖阿姨紧紧抿着嘴,仿佛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
小李啊,你也别怪阿姨多打听,有时候男孩子是要多让着点女孩子的,胖阿姨肥硕的嘴唇蠕动起来。她的面部器官向四面八方摊开,露出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
李冰瞪大双眼,也可能只是在眨眼。他的眼前是不知从哪里听说那场误会的胖阿姨,胖阿姨身后是办公室的玻璃窗,窗外有干巴巴的死去一般的老树,更远处是阴沉的云层。而这一切都被无数条电磁波包裹着。在这样巨大的电磁波集合中,其中一条忽然以芒毫般的尖锐姿态俯冲下来,穿透阴沉的云层,掠过老树的灰枝,刺穿办公室的玻璃外窗,无视了滔滔不绝的胖阿姨,最终击中了李冰的右腿。
地板毫无预兆地变成了万丈深渊,失足的错觉骤然吞没了李冰。这种神经系统的幻觉偶尔出现在人们的梦中,但李冰这次的体验多少可以证明人是可以站着做梦的。他甚至来不及反应,身体已经本能地动起来,猛烈调整重心带来的后果令他险些摔倒——当然,这只是一场错觉,在旁人看来他不过古怪地原地踉跄了一下。
轰的一瞬,李冰惊醒过来。他生动地啊了一声,这是今天从他嘴巴里冒出的第一个带有扬抑的音节。此时他还没有意识到女友发来的信息已经抵达他的手机,就在裤子右边口袋里:
既然你这么想分手,那就分手吧。
Vol.245 「不破不立」 破茧
1.
亮着的电脑屏幕里,粉色公主裙的女性,带着元气满满的笑,蹦蹦跳跳的唱着轻快甜蜜的歌,跳跃的音符像五彩缤纷的糖豆,让人嘴角也忍不住跟着挂上笑容。大片的弹幕飘过去,密密麻麻的称赞着。“薇薇公主甜度满分!拯救我的不开心!”“一如既往的甜,一如既往的爱薇薇!”“还是原来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无限循环预定!”
林薇薇站在镜子前,借着落地窗照进来的月光,一寸一寸描摹着镜子中的轮廓。明明是和视频中同样的笑,为什么嘴角眉梢写满了刻板的标准?又为什么,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
新歌发布24小时,全线数据飘红,播放量和下载量与团队预期分毫不差,群里的庆贺红包也发了出来,该是成功的吧?
“五年了,能不能换点别的?腻了。【狗头保命】”视频的弹幕中悄悄飘过一条,接着被更汹涌的“守护”声浪淹没。
“林薇薇,其实你早就腻了这种歌了吧?”镜子中的人勾起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就像你早就腻了公主裙。”
“然后呢?”林薇薇遮住镜中的嘴,仿佛就堵上了声音。耳边是公司季度会议上,总监敲着数据图说出的评语:“林薇,‘甜心教主’就是你的核心竞争力,是你,也是公司投入大量资源打造的成功品牌。别胡思乱想什么转型,市场就认这个!看看跟你同期出道的,还有几个能站在这里?稳住基本盘,就是最大的胜利!”
“‘甜心教主’薇薇公主?笑话!不如说,嗨,你好,薇薇洋娃娃~”镜中的双眼里满是嘲讽的厌倦,“洋娃娃要记得乖,做一辈子玻璃窗里任人打扮的洋娃娃啊~”
“但我也试过了,可是没成功!”
“嗯嗯,试过了~就是把好几年前压箱底的demo翻出来发给经纪人,再被说两句不符合粉丝期望,灌几口不要忘了出道初心的鸡汤,也确实算试过了吧。哈哈~”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林薇薇随手扯过一件衣服摔在镜面上,踉跄后退几步倒在床上。
镜中的影子消失不见,但声音似乎还在回响:“问你自己咯,林薇薇。不如,先从想想自己究竟叫什么开始?”
2.
林未。
这是林薇薇最初的名字,但是已经很久没人叫过了。和公司签约前,经纪人觉得“未”这个字不好,也不符合公司想要打造的“甜心”人设,建议林薇薇换了同音的字,还用了叠词,说是喊起来更甜。那以后,林未就变成了林薇薇,一个甜美可爱、元气满满、最多只会存在一些甜蜜的小烦恼的少女。
今年28岁的少女。
林薇薇想,粉丝也好、媒体也好,经纪人和总监在劝她保持风格时也都会用“初心”这个词,可其实,林薇薇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初心是什么了。可能是校园歌手舞台上对灯光和瞩目的战栗渴望,可能是大学时鼓起勇气跑到宿舍楼下给暗恋的学长唱歌的酸涩真诚,也可能是更早一点、第一次摸吉他就敢在路边大声唱着曲调的歌放肆勇敢,但总之,不会是现在这样。
“未”即“味也”,象征着六月的丰收与美味。
“未”,位列十二地支第八, 象征着木叶的深老与果实的成长。
“未”,在五行中代表木的老化阶段,象征着木重枝叶的繁茂景象。
“未”,是未来、将来,是不确定但可以期待和努力的一切。
可是现在,所有人都会说,薇薇,风险太大了;薇薇,外面竞争太激烈了;薇薇,按现在的路子稳稳当当走下去;薇薇,你现在什么都有;薇薇,别钻牛角尖;薇薇……
稳定、固定、不温不火的稳定,像一潭温吞的水,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早已缺氧,缓慢地煮着她那点残存的、对音乐最初的热爱,然后把最后一点试图燃烧的火光都彻底熄灭。
她不想,又不敢。
3.
铺天盖地的新闻。
销声匿迹近十年的摇滚乐队DK携全新力作征战格莱美!
格莱美最佳摇滚专辑获奖乐队DK主唱谈创作心得:不破不立。
DK复出首张专辑,打破乐队固有风格!
DK谈转型:忘掉过去重新出发。
……
4.
林薇薇拨通经纪人的电话,平静地拒绝了公司为她争取来的、在一档收视率极高的热门综艺上演唱新单曲的通告。
“林薇薇你疯了?!”经纪人的声音瞬间拔高,尖利得刺破空气,“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拿下这个机会吗?多少人挤破头都想上!你跟我说你不唱了?!”
“兰姐,”林薇薇的声音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冰冷决绝,那是在无数个失眠夜里沉淀下来的东西,“那首歌,我不唱了。以后,所有的甜歌,商业活动,我都不接了。”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帮我跟公司说,合约马上到期,我不续了。”她吐出这句话,感觉像是拔掉了一颗蛀空已久、反复疼痛的牙齿,瞬间的剧痛之后,是巨大的空洞和一种奇异的轻松。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死寂的沉默,然后是经纪人难以置信、最终化为气急败坏的忙音。
决堤一旦开始,就无法阻挡。林薇薇几乎切断了过去五年与世界的所有联系。她搬离了公司安排的公寓,扔掉了那些粉嫩的、缀满蕾丝和蝴蝶结的公主裙,卖掉了昂贵的、用来搭配造型的包,穿上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跑到城市的边缘租下了小小的录音室。录音室里不再有专业的制作人、操心她人设的团队和快速打造甜美风的造型师,在那里,只有她自己。
过程比想象的更痛苦。
要打破五年形成的肌肉记忆和发生习惯,就如同撕裂已经长成的伤口,她试图发出自己的声音,常常在录音室一坐一天,张口却失声。她试着不再写那些虚无的甜蜜幻象,结果曲不成调、词不成章。她一字一句的调整,一点一点将五年的刻印从自己的骨肉灵魂中剥离,于是只留下残垣遍地、痛苦和不屈。
钱像流水一样快速消失。于是她接廉价的商演,去那些烟雾缭绕、喧闹嘈杂的地下酒吧,唱些自己都厌恶的口水歌。解约的消息传出后,媒体们质疑她江郎才尽、粉丝们疑心她被公司雪藏、路人纷纷扰扰看了一通热闹。但可笑的大概是,失去了公司的造型团队,再没人认出她是那个曾经的“甜心教主”林薇薇,现在,她只是落魄歌手林未。
5.
大概是足够的苦难给人足够的成长,经过了长达一年的痛苦折磨,林未终于制作出了一首单曲。没有宣传,没有打榜,没有华丽的MV,甚至没有正式的专辑封面,只有一个简单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色背景,上面用撕裂般的白色字体写着歌名——《茧》,演唱者:林未。再无任何前缀。
网上与“甜心教主”林薇薇相关的风风雨雨早已过去,曾经属于林薇薇的账号沉寂一年,连粉丝也所剩无几。
林未悄悄修改了所有认证,上传歌曲、点击发布,把链接分享给了寥寥几个五年来一直默默支持她、即使在她任性消失后也未曾离开的真正老粉,然后,她关闭了手机,独自一人坐在没有开灯的录音室里。
2小时,4小时,8小时,12小时,一天,两天,三天……
从最初的无人问津,到口碑发酵,再到有人发现林未与林薇薇的关系,议论纷纷扰扰,音乐节的邀约纷至沓来。
当她第一次站在不再是可爱梦幻风格、而是灯光简练有力的舞台上,一束冰冷的追光打下,笼罩着她。她穿着简单的黑衣黑裤,素颜,只握着一只麦克风。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那些眼睛不再是因为“甜心教主”而来,它们闪烁着好奇、审视、期待,以及某种即将发生共鸣的预兆。
前奏响起,粗糙的吉他扫弦与低沉的合成器音效强劲有力。林未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狠狠打磨过,粗糙,却带着一种灼人的真实,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撕裂而出,带着破茧时的剧痛与难以言喻的自由,响彻整个场地,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那一刻,万籁俱寂,唯有她的声音,破空而来。
一曲终了,短暂的极致寂静后,掌声与欢呼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地动山摇,久久不息。
她站在炽烈的光里,仰头望去,晕散的灯光里,那个林未,笑的张扬却真诚。
“你看,这不是成功了吗?”
——完——
BGM:《Belle》by Zaz
评论:随意。
相传冰川中住着冰雪的君王,有着使万物凋零的力量,占有冰川下无穷的宝藏。他的心坚硬冰冷如冰川一般,胆敢进入他疆域的人都会被冻成冰像。
周围的诸王国偶尔会有冒险家或亡命之徒闯进冰原,但是从没有人活着回来。
而冰雪的君王自己从不知道这件事。他每天在冰雪的宫殿里醒来,扬起风雪徘徊于冰川之上。偶尔有能够抵抗严寒的生物路过,他也会远远观察。但大多数时候他会回到宫殿的下层,去研究自己的收藏品。
那些来自人类的东西。从背包里的物品,到身上的衣物,到人体本身。
他孤身一人在那片冰川上度过了上百上千,也可能是上万年吧。他并不孤单,而且从没有孤独的概念,直到有一天,他在窗台向外眺望的时候,看到一只小鸟顶风飞过呼啸的风雪。
他从没有见过那样的鸟,在几乎把它吹翻的风里拼命扑打着翅膀,像是被什么追赶着一样。别的鸟总是向着冰川的边缘逃命而去,这一只却以逃命的气势,一头向着冰川的腹地飞来。
于是他停下了风雪,快步走出宫殿,伸出手接住了那只奄奄一息坠落下来的小鸟。
他驱散了小鸟身体里的寒气,让它暖和过来,发现它身上有着魔法的痕迹,便试着解开这个魔法。于是这只小鸟就在他的面前,变成了一个冻得不断哆嗦的男孩。
小家伙努力控制不听使唤的手脚在他面前跪下,牙齿打着颤,请求他的原谅,说自己无意冒犯,闯进冰雪之君王的疆域实在是走投无路。
冰雪的君王沉默着,雪影般的蓝眼睛默许了他继续说下去。
小家伙说,他是冰川之外某个国家的王位继承人,但是叛臣伙同邪恶的巫师害死了他的父亲,将他和几个哥哥都变成了动物驱赶出国境,而他被赶向了冰川。
“有着报春鸟之名的废王之子啊,就把你变成鸟,去往春天永不降临的冰原吧。”
小家伙战战兢兢地解释了,请求宽恕了,面对毫无希望的处境几乎要哭出来。却看见传说中铁石心肠的冰雪的君王在他面前半跪下来,很是好奇地看着他的眼睛:“是绿色。”
后来逃亡而来的小王子慢慢地明白了,传说都是骗人的。
冰雪的君王虽然又高又瘦,又总是一副冷冰冰的表情,但事实上一点都不可怕。
他收留了他,帮他治愈了冻伤,给他找来人类能吃的食物,还给他安排了房间。
那是花了一个白天一点点掏空冰洞,再铺上很多奇奇怪怪的毛皮衣服的还算舒服的房间。
小王子告诉大国王自己的名字叫Robbin,有报春鸟的意思。而大国王表示自己没有名字,于是小王子给他取了一个名字,叫Freezer,有冰冻的意思。
Robbin也是后来才知道,Freezer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么在意他眼睛的颜色是为什么——他在书上看过这个颜色,还从没有见过活的,起码,活的绿眼睛。
Freezer带Robbin去看过他的收藏品。当Robbin看到冻在冰里的,各种各样的书籍、瓶瓶罐罐、零零散散的旅行者的装备、传教士的物品、流刑犯的镣铐的时候,他用了“壮观”这个词来形容。
当然,看到那些光溜溜被冻在冰里的死人的时候,他也缩着脖子,一点点挪到了Freezer身后。
“你不喜欢他们吗?”Freezer低头望了望他的小朋友,在他的概念里,人类对人类有本能的亲近。
“这些人……这些人都已经死了吧?”
“是的。你房间里的那些垫子,就是从他们身上扒下来的。”
“请你再把它们拿出去吧!”听到那云淡风轻的口气说出这样的话,小小的报春鸟毛都炸起来了。
“所以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类收藏品?”
“我捡的。”当Robbin那么问的时候,他也一样云淡风轻地回答。
Freezer从前捡过很多很多人。但是因为冰川上的寒冷以及风雪,当他发现的时候这些人经常已经死了。没有死的,不仅会向他投出长矛、箭矢和各种东西,还会嗷嗷叫着从他面前逃走,等他再找到的时候,常常也离死不远了。小小的Robbin是他这么久以来,捡到的第一个活人。
“原来冰雪的君王喜欢收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小王子搓着下巴一本正经地思考。“嗯……蛮有意思的,我就捡回来看看。”大国王也望着自己满壁的“藏品”确定地点了点头。
“咳……Freezer,有些东西虽然……有趣,但是对人类来说还是有点过了。”为了澄清一些对人类的误解,Robbin陪着Freezer一起看了他的藏书,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了,给他解释很多很多的“是什么”和“为什么”。
Robbin基本上可以算是一个能说会道的孩子,但是他怎么也无法给Freezer解释一些他从未见到过的东西。无论他怎么描述,怎么用图画给他添加细节,他都想象不到。
诸如“国家”、“船”、“集市”,还有“春天”。
“你说你的名字是报春鸟,春天这个词我在书上看过,但是春天是什么样的?”
“春天就是万物复苏,河流解冻,草木发芽,动物也在树林里活跃起来。”
“……我想象不到。”
“总之就是……哎呀我说不出来!”
总之,Robbin没能给Freezer解释清楚春天究竟是什么样的,也无法帮助他把春天和人类所定义的“幸福”啊、“温暖”啊、“希望”啊,联系在一起。最后只能让他记住了“春天会有花盛开”。
他们白天一起在冰原上探索,在冰川下穿行,晚上一起爬到最高的尖塔上看星星,偶尔,还会有极光出现在深深的天穹。
被流放的小王子和冰雪的君王一起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Robbin曾经在给Freezer讲解“这个是北方人种,那个是从隔壁国家流放出来的犯人”之后,问他:“有一天我死了,你也会把我冰在这里吗?Freezer?”
Freezer思考了一下回答:“我不会把你和他们放在一起。你不是收藏品。”
“那我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是你很重要。”他说:“所以不能和他们放在一起。”
于是小小的Robbin对他笑了,眼睛泛着春日湖水一样的绿色:“你也很重要!”
那样的笑容是Freezer非常喜欢的东西。
但是后来Freezer发现,看到Robbin笑起来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被问起的时候,小家伙低着头说——按照时节,现在祖国应该正是万花盛开的春天吧。
冰雪的君王想起了,这个孩子是被赋予了报春鸟之名的王子啊。
Freezer于是给他赋予变形的魔法,让他能够变成小鸟飞回冰川的边界到处看一看。只是,离开冰川魔法就会失效了,所以他只能在冰川上望着碧草青青的故乡,暖风吹拂,溪水流淌,春鸟回返。但它们从不到被冰雪覆盖的这一边来。
那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有一天Robbin从边界回来的时候,Freezer突然有点兴奋地牵着他,穿过一道以前他没有见过的长廊。
他说“等我说可以的时候才能睁开眼睛”,而闭着眼睛的Robbin觉得好久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了,便乖乖跟着他走向长廊尽头。
温暖的小手里是冰凉的大手,一步一步,急切又平稳,直到他在朦胧的蓝色暗影中,感到了不同于以往的并光辉,而后Freezer停下脚步,对他说:“可以了。”
Robbin感到微微的暖意扑面而来,睁开眼睛看到一片空谷之中洒下温暖的阳光。在那温柔的光辉之中,斑斓五彩的花朵悍然盛开,其美其盛几乎向着小小的身影倾倒下来,眼中的景象就如祖国到了春天,春深似海。
Freezer看到Robbin的表情融化了,心想自己做了正确的事情。这是他融掉了一片冰川打造出来的温室,空谷上方是一整片冰穹顶,穹顶融成了特定的曲度,能把阳光的温度收集进来,让内部保持一定的温暖。他把自己数千年来收集的种子洒在那里,小心翼翼地照顾这些不知能不能复苏的幼芽,偷偷用自己的力量来促使它们生长。
被流放的王子看到这些的时候哭着抱住了冰雪的君王。Freezer不太明白Robbin为什么哭,但是他能感觉到小鸟的心脏在拼命地跳动,那么热烈,那么烫。
他觉得,他现在能理解春天了。
因为看到那些花儿在温室里盛开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幸福”。还有希望、温暖,这样的感觉,第一次在他的心里萌发。
他的小鸟非常喜欢那片温室,给他在头发里插满了花。眼看着有些花再开下去就要落了,他们就会把它们冻进冰里,做成一颗一颗的冰琥珀,陈列在收藏馆里一个专门的架子上,满壁狼狈的人,从此换成了满壁不凋的花。
但是春天带来的快乐似乎只持续了一时。
后来即使有着花朵的陪伴,Robbin也会忽然若有所思地安静下来,轻轻叹息。
Freezer知道,他是想家了。
于是某天,Freezer停下了千里冰原上的全部风雪,推移冰川,再靠近一点点那个国家的边境,陪着Robbin去那里看一看故土。
小小的男孩站在青蓝的冰上,深深的碧草因风掀起层层的波浪。他远远望着即将入夏的苍翠平原,唱起一首温柔的歌。
用他的母语。
哭着。
这是Freezer第二次看到他的小王子流泪,每一滴泪水都好像变成了他的心事。
Freezer默默地收集整理了Robbin给他画的,关于故乡的图画,悄悄地试图在冰川之下塑造出这样一片地方。而有一天他的小鸟飞出去了,却没有在约定的时间回来。他停下手里的工作,也停下冰原上的风雪,到处寻找小鸟的身影。
因为最近一直在改造冰川下层,可能连带表层也受到影响而改变了形貌,如果Robbin因此而迷路的话……
冰雪的君王在冰原上行走着,没有风雪的吹袭,到处能听到冰雪融化的水声。他暴露在阳光之下,但是他要找到他的小王子。
那孩子被篡国的叛臣放逐了,除了冰原,他能去哪儿呢?哪里会是安全的呢?
几天的寻找之后,疲惫的Freezer终于看到他的小鸟飞了回来。而Robbin变回原形的第一句话,却是:“Freezer!快跑吧!他们来了!”
在冰川的界限外,密密麻麻排着数万人的军阵。
Freezer试着再合上冰川中为等Robbin回来而开辟的道路,但是现在他做不到了。
他对Robbin说:“快走吧,这儿不再安全了。”
“我们一起走,你不能留在这里,他们会杀了你的!那是巫师的军队……他们想要冰川下的宝藏很久了!”小鸟奋力拖着他的袖子,靴子在冰面上打着滑。
“可是我不能离开冰原。”Freezer说:“离开了这里,我就是不存在的。”
——“我就是这片冰川本身啊。”
Robbin在听懂了以后,好像明白了很多事情。
无论是为他停下风雪,还是建造对冰雪之体来说温度过高的温室,还是放任冰雪消融来为他开辟回来的路,全都是自杀般的行为。
“现在我没有办法保护你了,去更远的地方吧,Robbin。”Freezer有些吃力地撑着身体坐在宫殿的门前。Robbin跪下来抱住他,哭着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给你带来了这些麻烦……”
而Freezer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样专注地看着他,握住了他的小手,笑着说:“是你把春天带来我身边的。”
冰雪的君王弄哭了他的小王子,但是似乎再也没有办法让他笑起来了。
“那些人也是你的敌人吧?那些觊觎这片冰原的人……”
“就是他们让你不能回家的……”
“别哭,Robbin,你很快就能回家了。”
浩浩荡荡的军队志在必得地开进了冰川之间融出的裂谷,他们今天就要讨伐那冰雪的君王,将他的首级悬于城上,让战车满载冰川下的宝藏,光荣凯旋。
向着珠光宝气汹汹而去的路上,士兵们突然听见巨兽咆哮一般的轰鸣,一声低哑的“嘎”带起山鸣谷应。而后大块的冰忽然如山崩落,朝着路上的士兵们砸了下去——
当所有的士兵都进入了冰原,整座冰川忽然开始不断地崩塌,哀嚎声被响彻天际的轰鸣淹没,披甲的身影啊都化成一滩滩红泥,直到所有的声音都停息。
被轰鸣声淹没的还有Robbin绝望的尖叫声。
周围的一切都在不断崩溃,但是没有一颗冰粒落在他身上。他紧紧抱着的冰雪的君王在他怀里失去了呼吸,凝成一座不会动的冰像,又化成一捧碎霜消融在他的体温里。
小小的手拼命想要抓紧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能握住。
站在国境线另一边的法师和一列大臣等候许久了,他们有些焦急,但是总算在放弃希望之前看到一个小男孩从崩塌的冰川之中走出来。
男孩神色冰冷,带着些许高傲走到急急围上来的一群人跟前。而那些人在他面前跪下,恭敬地说:“殿下,您回来了。我们与王妃一直在等您。”
“还要称我为‘殿下’吗?”那个声音轻而沙哑:“我已讨伐了寒冰的暴君,我英勇的哥哥们也已经战死了,现在是否该给我一个能够主持国葬的头衔呢?”
“是的,陛下。”臣子们惶恐地为他披上裘皮斗篷,扶着他登上马车。在先王驾崩时流着泪送他离开的母亲一定会为他感到骄傲,而他也没有辜负铤而走险施下魔法帮他逃离哥哥们魔爪的老师。
不出一月,加冕仪式应该就会举行了吧。
有些过于年轻的新国王最后望了一眼破碎的冰川,垂下眼回身离开。
从此他的一生里,再也不会有春天了。
-END-
*梦到哪句写那句。
不知名史书记载了一桩奇事,不知名朝代某夏,整整一个月,始终是白昼。天下大旱。
白盈盈的太阳高悬空中。
日光如长着倒刺的舌头,轻轻一舔,皮肤便如被鞭抽一般热辣作疼。抬头,那白盈盈的太阳似乎就要永远挂在那儿,看久了,竟让人打了个寒颤。
地上的一切都眩晕起来。
宫殿里,空气中的血腥味预示着不久前这里发生了让人不愉快的事情。皇帝指着上一任史官的实体问眼前的人:“你还要记录吗?”面前新上任的史官低眉垂眼,温温和和地说:“是的,陛下,这是我们职责所在。”说着,就着上任史官的血写下“某年天下大旱,三月未雨”,“雨”字最后一点还没落下,头颅便滚到地上。一滴血溅到纸上面,恰好完成了最后一笔。没有头颅的躯体依旧端坐,倒在一旁的头颅叹了口气:“陛下,大旱之事不会因为您斩杀史官就消失。大雨也不会因为巫术而到来。陛下,这是天罚——”没说完便被踢出去了。
皇帝恨透了那些死后还能喋喋不休的人。史官如此,他早死的兄长也是如此。人死了,就应该老老实实埋在土里,而不是出现在梦里。稍一做梦,那张脸就从梦里幽幽地出现,如镜中花水中月雾中山。淡然的微笑如同飞燕点在水面漾起的一缕清波,让皇帝恨不能把那张脸砸得稀巴烂——让你笑。埋在土里的尸体尚且能挫骨扬灰,躲在梦里的人影该如何寻觅?皇帝开始整夜整夜不睡觉。可梦里的人竟能飞往天上,飞倒那月亮上去。恍恍惚惚的一瞥,那月亮竟也露出了清波般的微笑。皇帝目之所及——床沿边、帷幔处、房檐角、宫墙上、树梢顶……乃至无穷的夜空都漫延着那盈盈的笑。
“你看到了吗?他在笑。”值夜的宫女冷不丁听见这一句话,顺着皇帝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觉得月色如水,漂亮极了。宫女露出痴痴的笑容,只觉得月光充满着惊心动魄的魅力,好想要将人的身心都吸进去似的。望着那茫茫的月光,她沉浸了、忘我了,她情不自禁地向前挪了一小步……人头落地的那一秒,她听见皇帝厌恶的喃喃——“又是这样……只要笑一笑,就能吸引所有人……”——但她已经无暇顾及其他,汩汩的血液蜿蜒着,挣扎着向前,终于心满意足地融在月色中。
皇帝手持沾血的利剑,剑锋指着月亮,横眉冷对,勒令月亮不许出现。
月亮果真不再出现。
连续一个月,太阳整日整日地悬着、煎着、熬着。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鬼魅无所遁形。皇帝终于可以睡一个好觉。可一切太白了,太亮了,亮得皇帝眼睛疼。睁眼闭眼,都如针刺。长久的失眠让皇帝身形消瘦,宽松的衣袖轻轻托着他瘦削的形体。他站在城墙上,对着森烈的太阳大号,继而大笑。他笑得肝胆欲裂,瞳仁里闪烁着摄人的光芒——你恨我,你恨我,不对,你不会恨我,你怎么会恨我呢?你到死也只会微笑。他的语调愈发高昂锐利,与那伶仃的身形搭配起来,远远望去,竟似一只活着的厉鬼。
皇帝下令,召天下善巫之人祈雨。
雨是一滴没见,巫者的尸体倒是越堆越高。
直到我们的主角出现——一位不知姓名、不知年龄、头戴斗笠、形似少年的人,姑且称他为少年吧。
皇帝看了面前的年轻人一眼,道:“装神弄鬼。”
少年道:“陛下,雨是祈求不来的。祈雨是与天地沟通,请天地生雨。可如今天地中并非没有雨,只是它们被困住了,因此,若要下雨,只能让雨回归它应在的位置。”
“雨被困在哪里?”
“在陛下心中。”
“怎么做?”
“只要陛下肯将心交予臣。”
皇帝招招手,示意少年上前。少年也老老实实上前,直到脖子骤然一紧,两只的骨爪死死地扣住少年人的脖颈。斗笠翻倒在地,露出一张带着笑容的脸庞。
皇帝大惊,旋即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你和他很像。太像了,令我感到恶心。”
“陛下,臣本无脸,陛下想着谁,臣就会长出谁的脸。”
“照你这么说,你能看透朕的所思所想。”
“臣来,便是顺陛下的心意而来。”
“你是说我想要的是死亡?”
“陛下想要的,不过是一场雨。”
望着少年人的笑容,那熟悉的、无能为力的怨怼与嫉恨又翻滚起来。双手绷起的青筋昭示着主人不澎湃的思潮。双手越收越紧,皇帝的眼睛死死地钉在少年人的脸上,逡巡着,他想要看到少年人的皱眉、争扎、痛苦、不甘……什么都好,只要让这张该死的微笑的脸庞有任何一点波动都好。可少年人依旧微笑着。
“只要我愿意,你马上就会人头落地。”
少年人的双手覆上皇帝的胸口:“您听到了吗?这里汹涌澎湃的雨水汇聚成呼啸的鬼,挣扎着要撕裂束缚的牢笼。它们在陛下的胸腔中狂舞,扰得陛下不得安眠。它们吞噬陛下的血液,使陛下身形消瘦。没有臣,您很快也会爆体而亡。”他微笑着,慢条斯理地诉说着。笑容浮在涨红的脸颊上,显得怪异而奇特。
少年人的手掌像穿过层层水流一般穿过皇帝的胸膛。轻而易举地从胸腔中捧出一颗心来。
那是一颗灿烂而肿胀的心脏。
紧接着,第一滴雨落下来了、第二滴、第三滴……一场红色的雨纷纷扬扬。每一滴红色的雨珠中,都包裹着那位死去的兄长的脸庞,带着淡淡的无可撼动的笑容。年幼的小皇帝在兄长的怀抱里抬起头,总能看见兄长翘起的唇角。兄长为什么而喜悦?春天的一枝杨柳,雨后长出来的杂菇,傍晚一点而过的白鹭,就连秋天萧瑟的枯枝,兄长也能看出点兴味来。大抵万事万物,在兄长眼里,都是值得喜悦的。他觉得兄长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直到小皇帝和兄长一起养的猫被车辇压死了。兄长笑着说,生死有命,它只是履行了它的使命。它的身体变成了养分,明年这里将开出美丽的花,这不是很好吗?小皇帝眨着泪眼,茫然地望着自己的兄长。他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熟悉的微笑,看到杨柳明月清风时的微笑,看到枯枝寒蝉霜天时的微笑,看到死去的心爱的猫的微笑,看到自己时的微笑。
皇帝意识到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他开始希望看到兄长更多的表情。他故意惹兄长生气,极尽所能地发脾气,他当着兄长的面摔碎了兄长最爱的琉璃锺,可兄长只是拾起其中的一块碎片,道:“你瞧,这像不像我们去年冬天在河面上看到的冰纹?”他引诱兄长的恋人,并得意洋洋地加以炫耀,他一面辱骂兄长无能,一面紧紧地盯着那张脸,期待着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哪怕是一丝蹙眉,一点惊讶。然而什么都没有。兄长只是静静地听着,在他因激动而喘息的时刻,伸出手触碰他涨红的脸:“你头一次这么激动,真新奇。你若喜欢她,尽管拿去就好了,何必这么生气。”还有什么能令他动容呢?珍宝他视若无睹,爱人他从不怜惜。无力与彷徨压倒了皇帝。在皇帝成功当上皇帝的那一天,他下令囚禁兄长,并禁止任何人前去看望。他暗暗地想象,想象兄长会哭吗?会愤怒吗?会痛苦吗?会绝望吗?他就这样期待着,盼望着,在煎熬中幸福着渴求着,到月余后的一个雨夜,他来到关押兄长地方。
借着月光,他深深地看着兄的脸庞。如玉一般温柔而冰冷。曾经风光无二的兄长,如今已经憔悴地不成样子。他将双手搭在兄长的脖颈上,缓缓收拢。他知道兄长醒了,他只是希望兄长能惊讶,能生气,能愤怒,能恐惧,能问自己一句为什么。可兄长只是闭着眼。他忍不住想,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兄长还能如此平静吗?他慢慢、慢慢地用力。
什么也没发生。兄长就这么安然地死去了。
等他出来时,雨已经停了。
他再也不会为兄长而困扰。
作者:诸子百
免责声明:笑语
(世界观为架空现实背景下世界观,大部分地方与现实三次元世界不符,文中地点皆为虚拟。)
明明进了芒种,天顶上可一丁点风都没有。今天是这户人家最热闹的一天,原先的破门槛被挪到旁边,村里村外里里外外的人挤进这小小的门内。
天渐暖了,空气也燥了起来,池塘像被要蒸出热气,蚂螂点水,映出几个身着孝章的人进了池边矮门内。院子里堆着的人也没如何如何的悲伤,气氛也不如婚宴、百日宴那般热闹,这家人的子女聚在旁房,气氛可不比前院热闹,反倒是出奇的安静。
“咱该拾掇的全按那个律师的意思办好了,他什么时候来?”
坐于桌侧的一妇女率先说话,她是这户人家的大女儿,姑且叫她范大姐,她抓起桌上余下的半盒香烟,舍一根递到挨着坐的二弟手里,剩一根自己。
“说是下午来,从城里到这里不就一趟车再等等,再说了到手的东西又跑不了。”
“玄,润芝的户口没迁走。”范大姐点着烟,“我问了法院的关系,遗产也有几率给她闺女。”
范家老二同着大姐点起烟嘬了口后又左右环视,见屋里没外人,翘起二郎腿“谁知道是不是有血缘关系?五年前上坟不是有个男的...”
范大姐一拍桌子,震得范家老二不敢再多言,大姐顺势为自家三妹妹开脱
“胡说八道什么呢?” 范大姐瞪了老二一眼,又道 “人润芝大学知识分子,怎么会跟这种不三不四的人在一块,读了个什么传媒大学研究生,你也没看她隔三岔五回来一趟。” 她吐着烟圈,仿佛所有的怨气化作烟圈消失殆尽,剩下的只有悠悠的一句:
“得瑟成啥样了大文化人..”
“要我说那车祸就是活该。”范大哥捏着手串 ,一长串小叶紫檀的黑豆子被他盘的啪啦啪啦作响。“道说啊,这是必然,就是孽果。”
“你哥之前在复逸院当过几天俗家弟子,这境界就是不一样。”
香烟的烟气缭绕灌出门窗,加上那小串有规律的盘着,刹那间颇有求仙问道场所的味道。
“姐,我出去透透气儿,香烟对胎不好。”
范家二媳站起,宽松的长裙仍然没法挡住她隆起的半大肚子,范老二连忙起身帮着开门。
“去吧去吧。”范大姐有点不耐烦,连连摆手 “我怀孕那段时间天天抽烟,一周一包也没见我家大小子有什么毛病,照样考了个好大学。”
门外空气可比里面清新多了,范二妹扶着肚子走出门两步远,拉扯着自家丈夫的衣袖贴耳埋怨:
“什么叫她天天抽烟她家大小子没问题,我肚子里的跟她肚子里的能比吗?”她觉得埋怨的不够,看了一眼小门,恶狠狠的撒了一句 “她一家子基因都有问题。”
“够了啊。” 范二弟脸色突然转变,又掏出钱包,塞了五百块钱给她,原先强硬的语气被三伏天晒软:
“你先回车上坐着,一会我就带你去商场吃好的。”
范家二媳听到这哄人的话耳根子就软,收下钱后音量便小了下来。她见四下无人,把老二拽出院小声私语“一会她要是说小闺女的事儿,你就说跟咱家小的打过架生分不能来,知道吗?”她可知道老二的性子,用手戳了几下他的脊梁,语气不愿 “这话你得说,我可不想让别人说咱家闲话。”
范二弟这一刻压根儿不想多待,可那件子大事不得解决可又没法子返城,前后路给堵死,只好硬着头皮再次踏进那间房门,里面不过短短几分钟,却如屋内散去的大半烟雾,话题早拐到九天云外去了。
“姐,我家也俩小子,家里就没一件女孩东西。老大高考,老小中考,再来一个可没空管啊。”桌侧一直沉默不语的妇女抢着说话,语气难掩着急。
大姐掐灭烟,借着丢烟的功夫轻飘飘瞥了眼那边脚下的包,地摊驴牌包。又瞧瞧自己手里的包,专柜三万的普拉达蛇皮包,大大方方敞敞亮亮摆在桌面儿,明眼人都知道名牌儿包的手感自然跟地摊货没法比。
无限的光荣让范大姐春风拂面,气氛有所缓和,终是给了台阶:
“咱妹妹拉扯俩孩子大不容易,你可得多关照她,下次情人节给弟妹买个名包,啊。”范大姐说罢转头将话茬递给刚回屋的范二弟,“你大女儿不是上大学卧室空着吗,回头你就跟你媳妇商量商量,让润芝闺女跟你俩回去。”
“那孩子就跟咱妈亲,年前元旦她还跟我家老小打了一架,回来后老小饭也没吃一直哇哇哭。我跟翠儿一直在城里住,跟她也生分。” 范老二的语速向来没有大姐那样快,慢悠悠的带着叹口气 “再说了,翠儿不是快生了吗..”
范大姐也是瞧见了弟妹的肚子,问道:“弟妹这第三胎,快生了吧”
“下个月临产,查了是个儿。”
话音刚落,屋内的说话声还是冷了下来,屋外可依旧燥热。范家二媳扶着腰出了侧院大门,门外的台阶旁坐着一个小孩,书包放在身旁,她用腿当垫板摊着一本书,全然没有注意到范二媳的存在。
范二媳定睛一瞧,这不是润芝那小闺女? 想起年时的那档子事儿加上全家对她妈的态度,厌恶感油然而生。小声嘟囔着死孩子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等范二媳走远,她才敢将书合上放进书包里。书包的表面用线刺绣着’范知秋'三个大大的字样,那是奶奶亲自缝上去的,对她而言这是最宝贵的东西。
范知秋走进侧院,那个小门打开了,钻出的烟味使她浑身不舒服,抬起头她看见大人们在屋里坐着,都是熟悉的面孔,对于这个大部分时间都在低着头的孩子,面前的大人们有几个记得称呼,有几个不记得。
大人们神色严肃,齐刷刷盯着范大姐,以及范大姐的电话。将才的话题作罢,屋里的人将所有的希望给予这通电话。
“嗯。”
范大姐的脸色逐渐变化,细长的纹眉如同铜线一样跟着眉头缠绕在一起,“嗯,好。”她挂掉电话,看向两边人:
“今天律师来不了。”
范知秋走到侧院中央,正对上了范大姐的视线,范大姐一直盯着对面的小姑娘直至手机被挂断,接着范大姐径直朝她走来。
“姨,咱们要去哪?”
范知秋被范大姐牵着手,范大姐的步伐太快了几步就出了家门,只是紧紧的抓着她。
突如其来的力道让范知秋有些不知所措,背上的大书包随着快速的小跑一颠一颠着,铁皮铅笔盒晃的叮叮当当响。
“让你去城里,找你舅。”范大姐摸了范知秋的脑袋,没再说话。
范知秋回过头,奶奶家幽幽的烛黄光被崭新洁白的灯泡代替,映在地上就像天空的月亮,猛的一看便不像奶奶的家了。
她定神方才看见破门槛被人放了回去,大门紧闭。她也随这位大姨离奶奶家越来越远。
她们订的是晚上的火车票,第二日的清晨左右到了申平,他们之前口中说的“四弟。”就居住在这里。范知秋在陌生的车厢里没有睡好觉,都说孩子什么都不懂,这几天她看的真真切切,她看见奶奶房间的一些东西被他们搬走了,奶奶被邻居的大爷大嫂搬走后就再也没回来过。再后来她又瞧见只有过年才会来的大人聚在这里,再之后..她就被拉到了这里。
黑夜的车窗外有千家万户的灯火通明,她要去的地方,会不会也像这样?
显然不会。
范知秋跟范大姐下了车站后,招呼一辆蹦蹦车,范知秋从未来过这么大的地方,红色的小车在她眼里十分稀奇,进车后闻到的香薰味儿一下子熏的彻底清醒。她歪过头,看见自己大姨一手拿手机,一手摊着张小字条。范知秋虽然还在上大班,可是上面的字范知秋基本上都认识:
“荣兴汽车报废厂,范润洪电话xxxxx”...
那是一座开在离市中心不远的车厂,范知秋透过车窗看见了一处铁门,大清早本该朦胧中夹杂着湿热,可到了车厂门口,半开的车窗内却钻进了阵阵凉凉的幽风。
蹦蹦车司机操着纯真的外乡普通话,让范知秋一知半解,大姨依旧通着电话对司机的话语充耳不闻。
一前一后的说话声迫使范知秋望向车外,试图转移注意力,她看见不远处便是那座车场,门口大大的牌子实在是不得不注意,并且她发现车场呈四四方方形状,两米砖墙内垒满废旧汽车,不算高的外墙使得墙外的人轻而易举翻入进去,矮的算是出奇,简直是邀请偷车贼来做客一样,不算紧密的砖墙内还能清晰的听见一系列叮叮当当的泼水声。
墙内范润洪拎着塑料洗脸盆甩回杂物间,没走几步就听见轰隆隆的敲门声,缝隙中夹杂着人声。
“润洪啊,我是你大姐——”
声音很大,大到院里的黑狗跑过来冲着门外吠叫,这让他想起不愉快的回忆,谁来都行偏偏是她来。范润洪折返回那个破小房间里拿出狗玩具使劲儿扔向车场尽头,“去,二娃去那边玩。” 狗玩具弹性很足,弹跳到车场内,黑二娃便跑了过去。
范润洪也没顾及发型比鸟窝乱,也没顾及身上穿的大裤衩子黑睡衣,蹚着拖鞋开了大铁门,映入眼帘的是范大姐的笑脸,可范润洪的眼神却直接跨过范大姐的肩膀,第一时间看到她身后站着的小女孩,小女孩低着头抓着外套,不敢左右乱看,只能盯着手乱抠。
范润洪盯着简单看了几秒后又转回视线,推开大门腾出空隙。范大姐伸头朝里看,一股废铁掺杂机油的味道,这破烂环境,怎么也不像是小老板能待的地方,可墙上清晰挂着‘公安大队指定报废车厂’的牌子后,厌恶的表情瞬间蒸发,能跟官家合作的,哪个不是赚的盆满钵满?
随后范大姐直接在门口将范知秋推到范润洪面前,一抹之前的嫌恶换上更为真诚的大笑,音量也比先前敲门那会儿还要响亮:
“她是你芝姐的闺女,快喊舅舅。” 她拍了范知秋的大书包,突如其来的推力让范知秋不得不向前对上范润洪的双眼。
“她叫...” 范大姐这才想起自己从未知道过她的名字,此时此刻显得有些窘迫。
“范知秋,一叶知秋的知秋。” 范知秋的声量小极了,跟范大姐说话的声响相比,是蚊子跟音响比的天差地别。
范知秋与面前的男人对视,他的眉眼有一种奇妙的气息向范知秋扑面而来,这是说不上来的一种感觉。
对于范知秋来说那是一种遥远之前的,被包裹时的熟悉感。
对于范润洪来说,他想起了几年前的一次通话。
“知秋,一叶落而知秋深,我给女儿也就是你外甥女起的名字,怎么样?” 电话传着范润芝翻阅书本的声音,依稀中能听见那边话筒调试的背景音。
“挺好听的。” 范润洪敷衍点头,思来想去还是将自己的想法吐出,强行转变话题 “我还是觉得那男的有问题,你最好离那个孬货远点,我托了点儿关系,查到他有两次肇事...”
“晓得,要是有问题我就带她回那个地方。” 她不愿提起那个地方,两人心照不宣都不乐意提及那个地方,他从那个地方跑走,她也没怎么回去,沉默半刻后范润洪听到画外音 :
“...请优秀毕业生范润芝上台进行演讲 ...”
接着信号中断,通话被强行挂断,这也是他俩最后一次通话。
“润洪啊,咱妈前天刚走,我跟你二哥商量了一下。” 范大姐的声音再次响起,在范润洪神游中扯出。
其实在她俩走前,范家大哥喝着茶冲着二弟说了一句:“你姐姐整天跟我在家清修,修多了就知道,哎这是慈悲的指引,佛说这是大智慧。我就能信,你姐姐能成佛。”
要不说范家大姐有“大智慧”,范大姐见范润洪迟迟没有答应的意思,范大姐双手抓着范润洪的手臂差点扑通跪下,范润洪这么多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还是下了他一跳。
“都没地方收这孩子,你看啊,你二姐姐还怀着孕..”
一顿拉扯中,范润洪扶着大姐,范大姐偏整个身子往下压,嘴里还嚷嚷的大声:
“不行,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咱妈又刚走了,这孩子孤苦伶仃实在是没地方去,咱妈那边律师也没说判给谁,每家都困难..”
范大姐揣在裤兜的手机嗡地响了起来,她猛的一个大劲儿,差点摔在地上,人被范润洪扶着倒是没跌,不过她的手机就没那么幸运被甩在了地上,手机屏幕不断亮着,屏幕上赫然显示着”福利院院长“这个名号。范润洪只是瞬间就捕捉到了她的言外之意。
范大姐紧忙在范知秋躲的功夫立刻捡了起来,直接挂断。
‘去他妈的,真不是玩意,这可是亲外甥女!’
自范润洪十几年前从范家跑走,他就对家里人素有偏见。这下范润洪开了口:“毕竟是润芝的孩子,我妈的钱我就不要了,孩子我先照顾。”
范润洪打了手势,让范知秋进门,范知秋此时此刻脑子发白直至嗡嗡作响,依靠本能走了进来,她回头看向大姨,试图从中获取一点信息,可是大姨的眼神一直投向陌生的舅舅那里从未离开过。
她伫立在门口没有进,舅舅从她面前走过也没过多的理睬,她想到邻居家的小狗,也是这样被带走的。
她有些无助,只能抱着唯一的贴身之物——奶奶缝的书包,背对着大门蹲在地上。
范润洪从里屋拿着钱包和一个信封又走到大门口,当着范大姐的面清点粉色大钞:
“到时候书面文件跟这孩子户口寄过来。”
一张,两张,三张..50张粉色大钞塞到信封里递了过去:
“当是车费带走。”
他不乐意多说一些表面的话,5000块钱算仁至义尽,此时此刻范润洪一门心思只想把这个婆娘打发走。
范大姐摸到还算厚的一叠钞票信顿时笑不掩嘴,果真是个小老板哩,给五千块钱眼都不眨,这小丫头可真是投了个好胎。
“行,润洪啊 ,这孩子交给你我放心。那我就先走了。”
范大姐得了好处卖了乖,心想就是说嘛,能把厂子开在一线城市的就是有钱!
范润洪亲眼送范大姐上了出租车,亲眼见出租车走远后才敢把大门关上。
这时他总觉得缺了什么...那小姑娘呢?
范知秋眼眶逐渐泛红,书包是奶奶用旧衣服缝出的双肩包,旧衣服无法散去的香胰子香味儿使她更加想念自己的奶奶。
突然一种冰冰凉凉的感觉触及她的胳膊随之转瞬即逝,她望向远处有个头发卷杂的哥哥坐在车顶,随即眨眼功夫消失不见。
范润洪很快腾出那件杂物室,原先就是住人的小房间,只是家里没有第二人直接废弃。杂物室内有小门连接客厅,出入会方便一些。
一张客户送的席梦思小床垫,他甚至翻出了几年前范润芝当生日礼物寄过来的床盖三件套,这个简陋的卧室总算是有了点模样。
范润洪总是觉得还是不够,先前跟其他老哥们儿喝酒时,有个大哥说给自家小孩置办了一台儿童书桌,小孩阅读也舒服,这养孩子啊,得照顾到方方面面...你没钱没经验,可真不行。
对,没经验真不行。
范知秋偷抹了一把眼泪,可鼻子依旧是红红的。一回过神,见范润洪站在了她的面前,强烈而又夸张的身高差迫使范润洪弯腰低头与她交流。
说实在的,范润洪深知自己不擅长跟小孩子打交道,十分生硬的进行简短自我介绍:“我是你妈妈的弟弟,所以我是你舅,喊我舅就行。” 他瞅见她残余的泪痕,很是艰难继续回复 “不喊也行。”
范润洪起身,带着范知秋上了私家车。
“舅..我们去哪?” 这句话似是之前跟别人讲过,范知秋话语间小心翼翼,声音亦如之前的小,她很害怕又要被人送到陌生的地方。
“我们去商场,挑东西。”
汽车发动,范润洪坚定的语气仿佛在进行什么入党宣言一样。
“小子,你妹妹小时候的房间都有什么?” 范润洪明显是朝向车内后座讲的,范知秋透过车镜看见车后方坐着刚刚那位卷毛哥哥。
“书桌?衣柜?你不能把我妹妹跟普通女孩子比。”声音比人更早出现,卷毛男从空中显现,伸着脑袋到前坐,小动作指指范知秋 “硬要说,像这么小的女孩子得有个泰迪熊抱枕吧。”
是鬼? 范知秋偷偷打量那个哥哥,没有腿甚至还能飘起,果然是鬼吧..
之后她的疑虑彻底抛在脑后,大城市的商场让这个农村来的小妹简直大开眼界,什么也没见过什么都要好奇的偷偷的张望。
范润洪这期间忙的是焦头烂额,跟无数个有孩子的老大哥打电话咨询养孩子的经验,又跟无数个有孩子的老大姐打电话咨询怎么养小女孩,还跟几个小学校长咨询上学这个话题,什么入学啊,什么补习班啊,什么富养啊..最终又订下九月份实验小学的幼升小名额。
而面前的卷毛小哥带着知秋走走停停,三人一直在商场逛到下午才作罢。
夕阳西下,也许大城市内的霓虹灯太过耀眼,这几天奶奶家天上黑漆漆的天空总没有此刻五彩晕染的好看。
范知秋被这样的景色迷花眼,她将肩上的书包背在身前,她心想:这样的话奶奶应该也能一起看见吧。
范润洪转过身,她的眼睛映射出比面前的阑珊还要亮晶晶的色彩,仿佛下一刻就要像范润芝那时一样开口:
“终有一天,我要去大城市!考进大学校!然后逃离这个狗地方! ”
一番操作,范润洪将书桌放进了小卧室内,还有衣柜这些小家具也悉数安置,除了环境有点破之外,剩下的..、大概也许可能都挺好的!
范润洪暗搓搓观察——这个小姑娘的状态要比早上好很多。
范知秋抱紧书包不撒手,她不敢相信是真的,更不敢相信这是属于她的第一个卧室,以及一张属于她自己的小床和小书桌。
范润洪想摸她的小脑袋,他的大手却只落在了范知秋的肩头,轻轻的拍了拍。
“之后的事儿之后说,你先睡觉。”
这一晚上她睡得比前一天火车上要安稳,透过那扇小门的窗户张望,总能瞧见那顶灯光亮堂着,就像是之前奶奶家一样。
-end-
后记:
深夜11点,接到急单。刑侦二大队队长打来电话,大桥旁发现浮尸,深夜的温度急转直下,空气中暗夹湿润——要下雨了。
就算是普通人也知道,雨夜的施工作业比平日里更要复杂,更何况这还是夜晚。范润洪打算跟时间赛跑,他想在范知秋醒来前就能回来,这小姑娘内向害怕估计也不会说,所以得赶紧回来,想着匆匆开起吊车前往目的地。
目的地信河大桥是几年前新区建设时同步修建的建筑,当时资金充裕建造大桥时用料扎实,这附近发生的意外新闻从未出现,这次倒是罕见。天隐隐能见雷闪,他加快了驶进的脚步。
乌云密布,果然是下雨的征兆,吊车上的打灯开启,整个打捞队聚集完毕,吊车吊钩伸进信河之中,在钩子的作用下,车顶逐渐暴露在打捞队的视野中,红色小车,车型小巧,不必第二辆吊车辅助,车完全浮出水面。
看到这个颜色,范润洪鬼使神差想起了范润芝的车,前几年她也拥有一辆跟这辆同等型号同等颜色的车,当时她去上车牌还是自己开车陪同的,依稀记得挑选车牌号码时正好是二人共同的生日——7012。
范润洪下了吊车,按照流程他会将打捞车辆带回暂时保管,等待法院人员进一步来调查与进一步的开展工作。
他走进,觉得这辆车越发熟悉,直至看清车牌 :
“车牌号为申A7F012,驾驶位有人员死亡,初步判定为——女性。”
作者:德蔚
备注:发现这个月恰好轮到了自己的关键词,时至今日,我仍然无法读懂不舍。或者,我只是感慨失而不复得,像无数个人生时刻。
阿来,据说她叫阿来。但终归,这不是她自己的名字。长辈们说,她是从香港来的,不知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如何飘零,行至此处,成为一户人家的童养媳。
那户人家的二儿子也曾有个议亲的姑娘,不过自收养阿来之后,这亲事也就作罢了。按理说,这倒能敷衍出一番情事,寻几段纠葛。不过,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无人有心记下几个小人物的故事。时间长了,也只有在亲朋互访的时候,落下些不痛不痒的介绍。再到后来,阿来似乎和“二”有缘,她的子女们相继长大成人,她又跟着自己的第二个儿子住下。
不过念及往事嘛,或许,先来后到,爱与不爱的,阿来也并不在乎。
阿来在乎的事情很少,不开空调是其中一件,小齐总这么想。
纵使天气炎热,她也有应对之法,把窗打开,摇摇蒲扇。“心静自然凉”,阿来操着口客家方言对她说。小齐,自然是不信的。
早些时候的夜晚,阿来总会摇着蒲扇,一只手轻轻拍打着凉被。口里却也不闲着,不停地絮说些光怪陆离又土腔土调的故事,哄得小齐进入梦乡。故事不知从何处开始,何时换了新篇。小齐的方言水平并不好,换句话说,小齐方言的唯一使用情景,只有阿来。
长夜漫漫,她只好捏着被角,看向窗外幽深的夜空,三心二意地辨析着耳边的方言。
“天上让她来照顾这个勤劳的人……后来有天,他下地回来,刚好撞见了她煮饭……她就突然不见了……”
小齐看向阿来,对戛然而止的结局百思不得其解。就着月光,阿来的面容依稀可辨,小齐撇去面容的皱纹,在那黑漆漆的眼珠里蓦然读出一丝兴奋。
“还有吗?”其实小齐想问姑娘的后续,但她着实不知道怎么说,“然后呢”,半天只憋出这么句话。
阿来果然没有明白小齐的意思,又寻了篇新故事,努力讲起来。小齐没有打断她,只是看向窗外,几点星星缀在空中,蒲扇一摇一摇地遮盖着她的视线。
小齐喜欢玩蒲扇,把手指插进扇叶,再扒开,一把扇子便被玩坏了。不过,她手上那把总能正常使用。
后来,小齐有天上学才明白,这原是田螺姑娘的故事。但结局却不大相同。书上说仙女和农夫结婚了,随后生儿育女,过着快乐的生活。可是,从天上来的人,回到天上,当然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真不知道那个版本是阿来从何处听来的,但是,她喜欢。小齐把硕大的书包放在胸前,跟着公交车一摇一晃,回想着那个重回天河的仙女。直到好朋友乐乐拍了拍她的肩头,问她看了最近的电影没,她才回过神来。
“我去看了!真的好恐怖啊!”乐乐两手捂住眼睛,和她说着。
“为什么呀?”小齐随口回道。
“他们飞船上有一只吃人的怪兽,其他人都被吃掉了,还好最后那个小男孩和怪兽打架打赢了。真是吓死我了!”
小齐攥紧了书包带,小声地说:“好恐怖,还好你和我说了,这个电影我不看了。”
“我是被我妈骗了,他们选了半天,最后说要看这个太空电影,都没告诉我这么吓人。”乐乐气鼓鼓地皱起眉毛,“那个星球也很奇怪,特别多大树和动物,就是没有人。”
“没有人?应该是宇宙里幻想出来的星球吧。”小齐像好学生一样故作沉思,最终给出一个观点,“像科学家幻想的那样,万一宇宙中上还有另一个地球呢。”
“嗯……嗯……”乐乐努力回忆着,又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对,那就是地球,那个时候的人类好像离开地球了,现在刚好重回地球。”
“啊好无趣,我以为会有另外一个和地球一样的星球呢。”小齐托着下巴。
“唉,那这个地球上会不会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我?”乐乐瞪大了眼睛,仿佛觉得这个想法很有趣。
“说不定呢,那里也会有一个你,一个我,会有没有一个人,都过着和现在一样的生活。”
乐乐靠在公交车硬硬的椅背上,“另一个地球上的我几岁了?能不能告诉我,娟娟老师有没有和李老师在一起啊。”
小齐深沉地摇了摇头,“应该不行,之前看纪录片里提到,信息从一个星球传到另一个星球可慢了。等到你收到另一个星球的自己传来信息,估计你都长大了。”
乐乐点点头,“那我还是许愿,地球上的乐乐能快点长大吧!”
“我也希望,地球上的小齐能快点长大!好想坐游乐园里的太空飞船啊!”两个孩子在熙熙攘攘的公交车上默默许愿。
哦,时间。
小齐点触着平板上的讲义,漫不经心地听着教授讲述自己的研究。
“我们被欺骗的视觉想象在地球上空存在着一个视域,我们的幻想把这一视域臆造于广阔的以太之中。”
“……科学不允许这一视域将我们的精神限制在死神的监管或朱庇特的怜悯之下。”
或称道论理,或从个体微观切入宏大的历史时刻,人们思考着如何理解天地万象。那些个人心灵的深处,他们是否真的在乎,还是仅仅作为一个命题。小齐将触屏笔抵住下颚,决定光明正大地摸起鱼来。
一条帖子跳入她的眼帘,“3I/ATLAS彗星以约2900万公里的距离掠过火星,成为人类有史以来观测到的最近距离星际天体。”
评论不多,却各有所思,大多只是扔下一条观点,便抽身离开:
“像AI。”
“NASA也在火星玩起竖屏拍摄了?”
“以后的火星殖民地人类,会不会和地球人类分裂成两个不同的世界。”
“之后人能去吗?”
“肯定不行吧,寿命就是上帝给人类探索宇宙边界的基因锁。”
小齐正刷着,却接到一通电话,是母亲打来的。她迅速地按下挂断,以免电话铃在课堂引起注意。
母亲很快发来一条短信,“乖女,奶奶19日遗体告别仪式,你要参加,收到请回复。”
小齐有些迷茫。
她开始想起阿来,一个言语不通,没有上过学,身板小小,经历过抗战和特殊时期,却又没什么走南闯北经历的老太太。
人们思考着宏大的命题,探寻着宇宙深处,但阿来心里的宇宙却无人知晓。她会怎么想?她会好奇自己的来处吗?会好奇自己人生的意义吗?会回想自己的一生吗?
“默默奉献的一生”,告别仪式上,年轻的司仪这样念道。小齐静默地站着,但听到此处,心头却不可遏制地冲进了一个念头——这是一篇通稿吧。
但是,要怎么形容阿来,小齐也拼凑不出来什么字句。她像倒豆子一样把所有记忆倾泻而出。想到父亲说,他们长大后也曾为阿来找过血亲。
“所以说是在香港嘛,而且你看她的头发是不是有点黄黄的。”男人试图诙谐地打哈哈,只字不提什么成功寻根与再续前缘的故事。
小齐顺着手指看向背对着二人的阿来,她正坐在阳台晒着太阳。那颗脑瓜小小的,就像她的身板一样,脆弱地长着花白短发,斜别一枚金属发夹。发夹的黑色塑料包边偶尔有些脱落,露出银白色的金属质地。小齐猜想民国时期的女学生大概也是这副打扮,黑色的齐耳短发,斜斜地别在耳后。
但,还是打破这种幻想吧,她也没有读过书。她斜撇了一眼老爸,满头白发怎么看得出来发色发黄。
亲眷们说着阿来在今年清明节时,最后一次回到自己生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家。她默默地哭了,一个承载着青春,家庭和人际关系的地方,不知同辈又多少如落叶飘零,只余几杆枯枝,而这一次,恐怕是最后一次了。他们又说,在最后一周的弥留之际,她在病床上哭了。
“一个人觉得自己要死了,是什么感觉?等到死亡静临,无力无奈而不得已的坦然?”多年未见的小叔叔却恍然打断了小齐的思绪,他问起读研工作的事,煞有介事地“关心”起阿来的孙辈。
小齐半天挤出一句高深莫测的话,“我觉得还是得看人的选择。”
小叔叔沉默片刻,接了句方言,“不愧是大学生。”
小齐彻底答不上来。她发现自己求学以来,便鲜少说这门语言,再后来,这门语言大概就陷入可听不可说的窘境。
“请问家属,我们的悼念确定结束,要合棺了吗?”男人朝司仪点了点头。
司仪的仪式推进把小齐解救了出来。所有人转过身,背对着棺椁。她捏了捏黑色的衣边,毋自思索着人死后会见到什么?早已逝去的爱人,会等待着自己吗?一个早已老年痴呆的爱人,还会记得自己的老伴吗?
小齐无形中摇了摇脑袋。不对,在那个老派的时代里,爱情是什么。更何况,人究竟还剩下什么,难道唯有爱情的叙事,才能抚平从生前到死后的孤独吗?
“哐”,棺椁合上了,那声音比起阿来敲房门叫大家吃饭的声响小得多。
自此,苍白的面容,从未见过的鲜艳穿着,瘦小的躯体,被贴上的双眼,再也不得见了。一切将付诸一炬,滚滚烈焰将前尘往事焚断,好似宇宙热寂。
阿来的故事将再不可知了,寿命可能真的是宇宙探索的基因锁,再无人可以知晓,可以厘清她深邃的内心。
小齐,想起阿来去买菜,她被牵着穿过迷宫般的房舍,那里有偷腊肉的大叔,掏蜂蜜的年轻人,总是攀上十几米高的大树引人救援的猫咪。阿来走到一个菜摊旁,和年纪相仿的阿婆聊得热切。小齐这才第一次认识到,原来阿来除了呆在家里,出门在外还有别的朋友。
在场的亲属们听到棺椁合上,相继走出了大厅,小齐迈出门,见到中午灼人的日色。
正是在此时,某处古老的山岩才在这里和别处崩坍,大火燃烧的灰烬纷飞,万物重归天光。
作者:高以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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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后记存在与《欢乐夏光》(链接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492072/)相关内容(若未了解不影响正文阅读)
全文1w2,完结请放心食用
-此致所有没能抵达明朝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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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丽卡伸出手,浅灰色真丝手套如此光滑、轻盈,如阴影裹覆她小臂。“茱莉娅特小姐?”别墅门口身着笔挺制服的少年眼神扫过她夹在指尖递来的烫金名片,转回时略显好奇地打量她。安丽卡颔首挥挥手臂,于是少年心领神会似的侧身,殷勤引她入场。“当然,茱莉娅特小姐!”他的声音听起来欢快而无知,“少爷一定等候您多时了,请跟我来吧。”
走廊灯光昏暗柔和,脚下的红毯踩上去十分柔软,安丽卡鲜红色的裙裾在地毯上拖行的沙沙声被细小空洞巧妙地消解。在一份理所当然的静默里,安丽卡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恶魔般狂笑……茱莉亚特!茱莉亚特!她的心用快要喘不上气的愉快声音讽刺她,天呐安丽卡,你可真是为自己找了个好名字。你当真觉得这名字比安丽卡更适合你吗?
真正的茱莉娅特比安丽卡稍微高一些,有一头浓密的波浪般的卷发,她生前身着这条款式时髦的红裙缀满金色亮片,行走间裙裾摇曳,如若真焰燃烧。她瞳色很浅、眼珠圆而明亮,像两颗洞悉一切的透明玻璃,血从额角处慢慢爬下来在玻璃珠上留下丑陋痕迹,继续流淌至她大张的、凝固的、再也不能发出咒骂或号哭的嘴角。小偷。她空洞的口型说,小偷、小偷、小偷……安丽卡双膝一软,跪倒在这张苍白如冤魂的年轻脸庞边呕吐不止,灰绿色的食糜漫进下水道,酒瓶碎片的反光如此尖锐,快要割伤活人的眼睛。不,我……胃酸在她体内剪出一道痕迹,安丽卡的舌根又泛起一阵酸苦,我只想要你的钱包,如果你不尖叫的话……如果我没有摸到酒瓶的话……如果……可是现在,该怎么办呢。安丽卡爬向一旁的黑色的真皮名牌包,十几分钟前当她试图从里面掏走其中半露在外面的钱包时和它的主人拉扯起来,安丽卡挥起酒瓶茱莉娅特倒下,然后她们一起来到此刻,冷僻小路边的死尸和杀人犯,茱莉娅特裙上掉落的金片割伤杀人犯的手掌。一片恍若永恒的死寂里安丽卡的头脑嗡嗡作响,那抹金红色如同尖锐耳鸣的最强音钻进她灵魂深处,钻得更深,更深,在连她自己也无所察觉的黑暗里有什么正缓慢地复活,某个早已远去、连自己也遗忘了的……
……那条红裙子。
五岁的安丽卡鼻尖贴在商店的橱窗玻璃上,呵气晕出一小团白。我以后一定要拥有一条红裙子,小小的她兴奋地拉拽祖母的衣角。橱窗里那条裙子的价格最为昂贵,面料泛着高级、绮丽的微光。祖母的微笑慈爱而疲惫,你现在太小了,等你再长大一点吧。拿到舞蹈比赛第一名吧。加入舞团吧。巡演拿到工资吧。好了,现在安丽卡已经是个大人了,那条红裙子早已被她扔进童年的角落,与其他无数个没能实现的愿望一起落灰。她的腿终于承受不住高强度的损耗,再也不能跳舞了,舞团将她扫地出门,办完祖母的葬礼后她身无分文,此后每个月都要卖掉几条裙子取支付房租。现在,小偷杀人犯安丽卡攥紧红裙的裙角像是抓住童年的虚影,柔软高级的面料在她掌心里团成一朵褶皱的花。好在这是一条人迹罕至的路。脑海里浮现的声音如此甜美如此冷酷,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安丽卡站起身,眩晕褪去后她牢牢站定了,红裙摩挲肌肤,安丽卡感觉自己变成了明亮火焰里冰冷的焰心。她将自己原本穿的裙子盖在茱莉娅特身上,请你吞下你的命运吧,那个甜美冷酷的声音对着尸体死不瞑目的脸说,就像我一直以来大口吞着我的那份那样……毕竟这样才公平,对不对?
安丽卡捡起黑包,包里钥匙梳子口红胡乱混在一起哗啦啦地作响,钱夹里果然有厚厚一沓钞票,此外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年幼的茱莉娅特身着精致礼服和一个男孩手牵着手朝着镜头微笑,那笑容像一粒洁白的灰尘刺痛安丽卡的眼睛。钱包里夹着张纸条,倾斜如苇草的字体写着:好久不见。我还在这里等你。后面附着地址,明显是一种邀请。安丽卡盯着照片里女孩一无所知的天真笑容看了几十秒,好久不见……好久是多久呢?手掌的血滴到笔迹上,在晕深之前她连忙将它抹掉,就在指腹抚过纸面的一秒安丽卡下定了疯狂的决心。也许是因为她真的需要太多钱,也许,头脑里那个甜美声音有点恶毒地笑起来,也许你疯了。也许你只是想让别人看看你穿着这条红裙子。这个想法浮现在安丽卡的脑海时,朱莉娅特那双空洞的眼睛仍然死死咬着她。
于是,此时此刻,安丽卡踩着略有些晃荡的高跟鞋在偌大的别墅行走,那些昏暗走廊简直像永远没有尽头似的,如果不是门童的脚步轻捷、熟练而笃定,安丽卡简直要怀疑他们是不是一直在兜圈子。您准备好了吗?终于他们到了一扇看不出特色的门扉前,门童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她笑。什么?哦,当然——门童庄重地理了理制服的衣摆,用指节叩响门,叩门声像栗子一样滚落在地毯上。充满灰尘的干燥空气扑上安丽卡的脸,她屏住呼吸。
屋子幽暗、沉静,装潢透出一种古老的优雅。书桌后悬挂着一副巨大的挂画,她努力想看清画中人的脸,可惜只是徒劳。桌后的椅子空无一人,椅背上的金线似乎已经被灰尘覆盖、变得暗沉。不知道有什么不引人注目又值钱的可以偷走……安丽卡这样想着倒了下去。血从她后腰汩汩淌出,在衣裙上绣出一朵生机勃勃的玫瑰,它慢慢绽放得更深、更浓,变成一个吸收一切的黑洞漩涡,又仿佛不慎泼洒的佳酿痕渍,大口啜饮着主人崭新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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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无所知的外行人,尼昂想,他将匕首抽出来,用手帕小心而完整地裹住。带一柄随身匕首总没有坏处,这是养父教给他的第二个道理。第一个道理是达成目标前一定要做好功课。如果这白痴女人在两条街外的地下酒吧稍微打听一下,就会了解到兰金府邸早在三个月之前就闭门谢客了,老兰金在与死神的交手中渐渐落了下风,他一生赢下过太多场逆风翻盘的战役,这一次却毫无胜算。勒安立提城收费最高的私人医生推开女主人递来的装满钞票的皮箱,说声爱莫能助后起身告辞。那时尼昂刚刚入职满一个月,从门童兼杂物工开始任劳任怨地干到现在,摸清了整个兰金府邸的构造,获得了主人家的信任和除主人家卧房外每一扇门的钥匙。今晚尼昂一眼就认出女人在说谎。她的微笑和她的高跟鞋一样摇摇欲坠而不合身,那条红裙子一定是赃物,对她来说它太闪亮、太浮华了,她强装配得上它的谨慎神情出卖了她自己。只消一刹那,尼昂就不费劲地想起这个从没人来的房间是个处理尸体的好地方——现在他还没来得及找到传奇的兰金钻石在哪里,但他将会保持耐心,并且绝不允许别人比自己先得到它。
找到目标,下定决心,然后笔直地前进。养父瘦削紧绷的侧脸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视野边缘。如果有人碍事就都杀了。
养父是带尼昂入行的人。在解决第一个目标之前尼昂按照养父的指示跟踪了对方两周。家,地铁站,公司,偷情的旅馆,公交站,酒吧,家。在酒吧的后巷里,霓虹灯在血泊光滑的表面反射的辉光美不胜收,一切简单、顺利到不可思议,年幼的尼昂用颤抖的手指摘下死人脖颈上的金表,搜罗干净尸体全身上值钱的东西带回家中,然后被一拳打翻在地上。你就这样回来、没有处理尸体吗?至少要划烂他的脸吧?养父的教诲被尖锐耳鸣牢牢铭刻在牙齿被打落的牙龈处,肉洞汩汩冒着血,咸腥的温暖浸透味蕾在胃里引发一阵饥饿。第三个道理:处理线索比杀人本身还要重要。尼昂乖顺地吐掉嘴里的血水,明白这次是自己搞砸了,而养父几乎总是正确的。
女人的血迹很快被地毯饮干,尼昂很小心不让自己的黑色皮靴踩到浸湿血液的部分,尽管他几乎有百分百的把握这间房屋不会有人来,但处理尸体还是必不可少的步骤。一辆餐车就可以轻松地运走尸体,而在厨房就算被看见血迹也很容易用切割厨余垃圾之类的借口蒙混过去了。自己绝不会像外行人一样犯低级错误,尼昂想。他轻手轻脚地虚掩上门,走出房间,漆黑的天幕早已将整幢宅邸笼得严实,月光被镌刻藤蔓图案的黑色窗棂切割成苍白而扭曲的形状,在地毯上结了层薄薄的冷霜。
如果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他会感到骄傲吧。尼昂握着空餐车的银质手柄经过走廊转角的一面镜子,光滑的镜面里自己衣着得体、面目模糊。毕竟自己这次的目标可是兰金钻石,比其洁净的克拉数更吸引人的是传说它具有替主人实现心愿的魔力,黑市上狂热的匿名买主为之竞相报出天价数字。养父总说目标如果不高远就没有实现的必要。但,如果他知道自己想要许下的愿望,那他会非常失望的……尼昂加快脚步,地毯上被餐车轮子压出的凹痕轻捷地回弹。你比我更有天赋。养父的语调仿佛在夸耀一柄心爱的价格昂贵的走私猎枪,于是尼昂的心脏便被一种愉悦的疼痛严酷地挤压,成为一颗标准子弹的形状。你只是太过缺乏野心。在这一行里,不是杀人就是被杀死……
可我不信。尼昂打断脑海里养父的话,只有你会死,而我会远走高飞。他略带戏谑地反驳养父,你不也从来没相信过我说的,早晚有一天酒精会要了你的命吗。
尼昂实在厌倦了养父无穷无尽的酒瘾、赛马结果和赌场胜负。
有人出价时,尼昂甚至没有犹豫太久。第一条,做好功课。没有人比尼昂更了解那位以神出鬼没著称的前杀手的生活轨迹。第二条,一柄随身匕首。这柄匕首是尼昂完成第一个任务后那人送给他的礼物。第三条,处理干净证据。尼昂只切了一根手指带给金主,金主哈哈大笑,眼里闪烁狡猾的精光——小子,我怎么知道这手指是不是你养父的?尼昂把匕首刺进他肩窝时那人立刻改口求饶,我会按照约定付款,还可以给你关于兰金钻石的情报,你也和黑市打交道,应当听说过它多值钱?传言它被收藏在兰金府邸……尼昂旋转一下刀柄再拔出,在对方捂着汩汩淌血的伤口大叫时熟练地割开了对方的喉咙。这并不像切开养父的喉管那样艰难,尽管后者当时烂醉如泥毫无反抗之意。烧毁一切前尼昂最后看了养父一眼,惊觉自己的影子竟已经能完全笼罩对方整个尸体,火光将一切炙烤得发烫,像幼时被扇痛的脸颊。
但,那些都已经是过去式了。现在他只想找到钻石卖个好价钱,买个干净的身份,过普通的生活。餐车笔直温顺地前行,尼昂眼前影影绰绰地浮现一方因为朦胧而显得遥远的影像,明明尚未到达却蒙着怀旧的滤镜,那个美丽的地方没有一丝猩红,只有素雅的淡蓝、浅绿和金色永恒柔和地摇曳。尼昂沉浸在对平静未来的幻想里,走神了几秒钟——就在这刹那,倏忽地,一种鬼魅的轻盈覆上他脖颈,转瞬勒紧了。
餐车被乱打的手掌推出,惨叫着重重歪倒在地上。匕首裹附在手帕内里,一时抽不出来,挣扎中气力渐渐离他远去。濒死之际尼昂想起母亲的脸。尼昂从来就搞不懂母亲,明明自己的生活挣扎在苦闷泥泞中愈陷愈深,她却只是紧紧咬着嘴唇沉默,任凭养父暴烈的愤怒几乎要将她整个撕毁也不肯说出尼昂生父的名字。她为着某个毫无意义的目标奉献了自己一整颗心,这让年幼的尼昂感到困惑。妈妈!他在病床前叫喊着,可母亲没有转过头,最后时刻她的胳膊绷得笔直仿佛要抓住幽灵的衣角,整个人拉成一张饱满的痛苦的弓——
尼昂的手垂下来。他死了。苍白的死寂将他凝成一尊蜡像,流银的月光如泪一般地从他一个眼角淌到另一个,安静洗去男孩全部的茫然、渴想与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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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丝丝巾褶皱的淡青色尸体安静死在地毯上。季婀塔娜点燃一只女士香烟,用尽最后一丝力吸气,疲惫的烟雾均质地穿过她身体,镶着白玉珠贝的梳妆台镜中她金色的眼睛一霎被甜腻的烟灰迷遮了。大概有十几分钟她只是定定地坐在那里,突突钝痛的太阳穴被指节支撑着,一条腿压住另一条,脚踝搭扣在一起,整个人凝固成一种倾斜欲倒的动态,仿佛只需谁来轻轻一推便会立刻哗啦啦散成一摊飘飞的银灰色钞票——唯独那双目光炽烈金褐色的瞳仁违背了这趋势。在香烟羸弱的光点后面,那双虹膜金亮的眼睛没有落在丝巾、烟雾、梳妆台镜,抑或门外翻倒的空餐车旁边男孩被勒死的尸体上,沿着那笔直的目光刺出去是一幅油画,二十岁身着白纱的季婀塔娜站在积了灰尘的镀金画框中巧笑倩兮地回望她。颜料抹出的永恒灿烂金光中她挽着一个全身裹着黑色高定西装中年男人的小臂,画中他的脸已被割去,在新郎头部的位置只剩下一个纯黑的方块遥遥向她颔首。
——全然胜利!寂静的房间里,季婀塔娜脑海中回荡着兴奋的号角。终于有一天你所有的私生子都死在我手中——你的遗产再也不可能如你所愿落在别人手里了,兰金!季婀塔娜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别的女人床上捉到这个生性放浪的丈夫时他傲慢而鄙弃的眼神,一串几近疯狂的大笑从肺叶滚落至喉咙。哦,那愚蠢的女人以为自己不透露半点风声就能保护儿子一命,那可怜的男孩还以为自己当真被聘为门童,我点头给他工作时他那双漂亮眼睛里的奕奕神采简直就像是你年轻时的翻版。但事实就是:我赢了。胜利的背景音变得愈发激越昂扬,季婀塔娜狠狠掐灭烟头,得意地环视这马上将属于她的一切,然而目光一转脑海中的乐声乍然收束——
三十年。
你终于也到了我身边人的年纪了,可你曾经那么年轻,和我一样。季婀塔娜的目光被蛰了一般从光滑镜面上迅速弹开,刚好对视上画中女孩桃红色的唇,恍惚间她仿佛听见了二十岁的自己嘲讽的声音,而你居然认为这是胜利吗,亲爱的?那为什么你看起来那么疲倦、苍老,那么可悲?在心愿完成后时间忽地展现出令人惊愕的重量,在一片近乎恐怖的寂静里,季婀塔娜能听见庞然时间将疲惫从她骨缝里滴滴答答榨出时自己每个关节发出的哀鸣。
但那蜻蜓点水般的动摇只持续了一霎那。下一秒,勒安立提城第一夫人便对画框中年轻的自己展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轻蔑笑容。可悲?有什么比蠢猪似地迷恋着一个没有心的人还以为可以与他真心相爱更加可悲?现在我拥有了你想都不敢想象的权柄、金钱与荣耀,并且还将拥有更多,说到底,早晚有一天你会变成我,何必为已成定局的事情浪费脑筋呢。太阳穴的钝痛愈演愈烈,她不耐烦地挥手将剩余的烟气驱散,虚影闭上嘴巴,乖顺地重新变回镶金画框中的普通人像。烦躁如一柄银色小刀嚓嚓刮着她的心,季婀塔娜习惯性地去摸药盒却摸了个空。自己竟然忘记及时补充镇定剂了吗?就在她心烦意乱地想着今晚恐怕又要一夜无眠时,门被安静地推开。
“晚上好,妈妈。”罗迪安手中的杯子微微冒着热气。“您的热牛奶,别忘了喝。门口的人……”他略显犹豫地回望了一眼地上门童的尸体,“该怎么办呢,妈妈?之前黑道上的线人在四个月以前就已经联系不上了。我不知道……”
“天呐,罗迪安,你但凡稍微有一点用处也不至于一无是处。”季婀塔娜刻薄地打断他的话,我真是把他宠坏了……她用指节压住乱跳的太阳穴心想。罗迪安作为她唯一的儿子继承了她的瞳色,此刻那双更年轻的眼睛有点不服气、又有点羞愧似地往下瞥。如果他的眼睛更像兰金就好了。如果他更聪明点就好了。如果他更有能力、更懂得随机应变而不是遇到一丁点小事就拿不定主意……季婀塔娜的指节移动到了眉心处,现在她整个头都开始痛了。“我会处理的,好吗?你把牛奶放下就睡觉去,走出去的时候注意不要被尸体绊倒就是。”罗迪安放下杯碟转身走出门去,随后门口传来笨重的一声,要么是他被绊了一跤要么是他踹了尸体一脚。季婀塔娜叹了口气,儿子的脚步趿拉着走远了。
终于,一切重归寂静。年轻的她为了躲避这种可恶的空荡宁可用大把钞票和宴会喧哗点燃无数昼夜,然而现在这种无所有的感觉竟然已经成为了一位随时登门拜访的老友,在几个特别难熬的夜里,季婀塔娜对于它的存在甚至萌生出一种亲昵的感激。疼痛在到达极点后淡褪了。桌上的牛奶散发出一种甜腥的气味,她盯着纯白色的液体看了几秒忽然生发呕吐的欲望,于是随手将其倒在房间角落的陶瓷花盆里。那个没用的儿子连自己不爱喝牛奶都不知道,她绝望而恶毒地想,他甚至没办法讨得自己母亲的欢心……但罗迪安毕竟是兰金和她唯一的儿子,那些数额惊人的遗产应该是他的,也应该是她的,她亲手确保了没人能质疑这一点。还剩下一半的夜色需要消磨,季婀塔娜意兴阑珊地翻阅起丈夫的遗嘱,兰金的律师早就被买通了,远早在他瘫痪在床、靠呼吸机维持生命之前。或许他现在已经彻底没用了。季婀塔娜从冰格里拈出一块冰慢慢咀嚼着,口腔里的刺痛融化、缩小,从喉咙滑落,她感觉自己的胸腔散发着寒意。
不知怎地,季婀塔娜忽然回想起她和兰金初遇的场景。一场舞会上她因家族生意出了问题心烦意乱而一连跳错几个舞步,一曲终了舞伴道了声抱歉便摇摇头走开。就在她站在舞池边缘欲哭无泪时风度翩翩的男子牵起她的手。对不起,你真是太美了……告诉我你的名字或者和我跳一支舞吧,拜托?他那么英俊声音那么温柔,季婀塔娜不禁微笑起来。那时她回应了哪个问题,又许下了什么愿望呢?三十年光阴坍缩成一声可疑的哀叹,她被灼伤的灵魂发酵着疯狂和毁灭。困意突兀袭来,季婀塔娜的双眼慢慢闭上,在金色画框里年轻的她永恒微笑的温柔注视中,疼痛凶猛而干脆地贯穿了她身体,季婀塔娜慢慢停止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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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了。”葳瑞尔端起桌上的空杯子,回头对她的双胞胎哥哥说。“被你的热牛奶毒死了——就像我们计划的那样。”
罗迪安站在门外,隔着地上的尸体看着自己的妹妹在被毒杀的母亲旁泰然自若地活动,他那双继承了母亲的纯金色瞳仁中一闪而过震惊和疑惧,很快又冷凝成一种残酷的喜悦。“太好了,我真没想到居然会这么顺利——哈!”不加粉饰的狂喜笼罩着年轻的、不成器的男孩的脸庞,他一甩头发,耳垂、眉骨和下唇的装饰环相互碰撞出金色的声响。“快把遗嘱拿给我、快点!”男孩颐指气使地对自己的亲妹妹发出指令。“我必须看看那个老东西给我们留下了什么。反正,不管是什么,现在都是我——”他眼珠一转,“我们的了。”
葳瑞尔放下杯子,轻轻挪开母亲那已经变得青紫的头颅,猫一般悄无声息地将遗嘱的纸页从母亲的臂弯下抽出来。比起母亲她面部轮廓更像父亲,眼神平静到令人有些捉摸不透。她很小心没有碰到地上的尸体,又顺从地将遗嘱递给门口的哥哥。“这样就可以了,对吗?”女孩的声音像植物叶子摩擦时发出的沙沙声,不远处陶瓷花盆里的泥土闪烁着不易察觉的潮湿的微光。“还记得你答应我的事吗——所有遗产都是你的,而你只需要出面取消我的婚约,再给我出一份徳里姆兰大学的学费。”
“嗯。我这么说过吗?”男孩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中的纸页,贪婪地浏览其上的数字。这些足够他买到所有他想要的纯金或嵌宝石穿钉——而且是季婀塔娜一直严禁他穿戴的定制款。“你猜怎么着,我有个更好的主意——”转身时他的耳坠们碰出嘲讽般的叮当声,“为什么不干脆让你嫁过去呢?这可是妈妈的遗愿。”罗迪安耸了耸肩,“对不起,妹妹,要恨就恨那个死人吧——反正不是我做的决定。
“而你只是不想费力气打破它。”葳瑞尔跟在哥哥身后轻声说,看他将遗嘱握成卷捏在手心下了楼梯,走到倒数第五节楼梯时罗迪安察觉到了什么似地猛地转头,妹妹的眼睛反射月光,此刻正幽幽与他对视。“瑞,我是认真的……对方可是个前途一片光明的军官,拥有难得的好名声和不可小觑的家族势力。你会得到幸福的。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这样的说辞就能掩盖你的欺骗吗?”
罗迪安瞪大了眼睛。“说真的,”他的语气开始动摇,“你别——你别怨恨我。毕竟这也是为你好。”他努力地、惟妙惟肖地模仿着自己听过无数次的母亲的语气。“你不至于蠢到不明白这个,对不对?”
在楼梯顶端,葳瑞尔笑了。“不,我当然不恨你,哥哥。”她的笑容有如微风拂过树叶一般轻而模糊,一瞬间,府邸里所有盆栽中的花与叶似乎都几乎不可察觉地摇动了一下。“我怎么会?”
罗迪安看着妹妹的脸,回想起她从前安静而柔顺的样子,终于放下心来。“那么,晚安了。”他的鞋底在地毯上踏出咚咚的声音,楼梯嘎吱嘎吱响了几下,他浑然未觉——必须要小酌几杯。不,干脆把想喝的酒都喝干净好了,当他穿过大厅走向宅邸另一侧的酒窖时,巨响从天而降。
等到一切终于都安静下来时,葳瑞尔放下手中透明的机关引线,缓慢而舒展地走下楼梯,她步伐中蕴含的韵律令人联想到植物生长时优美的抽条。微弱月光下,她的手指在温热的血泊里拨开大厅中央的水晶吊灯砸下时迸溅的残片与在其下被冲击撞成碎沫的骨肉,罗瑞安死不瞑目的金色眼睛震惊地盯着她。“为什么……”把遗嘱从他掌心抽走时,他的手指在血泊中抽动了几下,但葳瑞尔的动作既轻捷又机敏,很快便完好无损地将那几张珍贵的纸从金红色的混乱废墟中抽了出来。纸张从死人掌心彻底脱离时摩挲出的响声像是一种怨恨的发问。你不是答应我不恨吗?你说谎了吗?葳瑞尔回以一个笑容,此时此刻她的笑容看起来依旧温驯、低调。“我真的不恨你,哥哥。你那么蠢、那么无辜,我为你感到可怜。”你连妈妈不喝牛奶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明白一直以来我注视着你背影时的心情?当你在母亲精心打造的聚光灯下,而我在阴影里,学习如何像花一般取悦宾客的眼睛,如何像室内盆栽一般安静地等待,如何像果实一样奉献再自然而然地被遗忘……葳瑞尔站起身来,点点血迹沾上她裙角。但葳瑞尔不是植物。她有头脑,有手指,可以将花盆里的植物连根拔起再扔掉,直到自己找到想要的位置。
现在,她感觉胸口有一团新鲜的能量生长、滚动、撞来撞去,虽然不太熟悉,但这大概是希望的感觉吧,葳瑞尔想。夜色已然滑过大半,她走进书房时顺手将灯按亮,猫一般舒舒服服地在沙发上蜷缩起来,翻动着父亲的遗嘱——她看得那么入神,没发觉自己裙角的血迹已经沾上了沙发,没听见微弱的脚步声,没注意到一个悄然淌到她脚下的阴影。
直到枪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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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汀将手枪放在书桌上,和被血与脑浆完全打湿的遗嘱一起,然后走出房间。他将书房中葳瑞尔的尸体抛在身后,绕过大厅中央的罗迪安,隔着门框瞥了一眼倒在自己梳妆台前的季婀塔娜,小心跨过尼昂和翻倒的餐车,没有注意到空屋内死去多时的安丽卡。他继续拾阶而上,最终推开一扇装饰纷繁复杂的门,里面的老人在嗡嗡作响的机器作用下艰难地维持着呼吸。“永别了,父亲。”克里斯汀说。他摘下老人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的一枚款式极为普通的细圈钻戒后欠身向窗外望去——就在那个瞬间,第一缕白光从地平线渗出来,微微照亮了空无一人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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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幼的克里斯汀曾经许下过很多愿望。那时兰金还没有那么忙,至少还会抽空参加儿子的生日会,当父亲将手搭在他肩膀上,弯下腰笑眯眯地问儿子许下了什么愿望时,病弱的母亲总是会微笑。克里斯汀知道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这个答案善良、安全、圆滑,足以让父亲哈哈大笑夸奖他的狡黠,但他喜欢这个回答的真正原因是它让人不知道他是否说了谎。这句话本身并不是一个谎言,但的确有某种欺骗的成分蕴藏其中,当年幼的克里斯汀假装顽皮地回答“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时,他就不必承认自己在吹灭蜡烛时也不相信自己许下的愿望能够实现:母亲的病会好起来,父亲会停止出轨。他只需要紧跟着父亲也笑起来,这个问题就可以被轻飘飘地揭过去。
所以后来他总是这样回答。那些不被相信能实现的的愿望也确实一个都没有成真。五岁时母亲的病变得极为危重,父亲带克里斯汀参加了一场舞会,在舞会开始前将无名指上的戒指褪下,硬塞进克里斯汀的手心里,他知道父亲要和更年轻、更漂亮的女人跳舞,但他只是默默接过了这枚戒指。“毕竟那一年我才五岁,”克里斯汀辩解,他又点起一支烟,逼仄房间里曾经色彩鲜艳的旧海报在烟雾后面倦怠地微笑着。“我能说些什么呢?”
“停——等一下。”茱莉亚特把食指竖起来,贴近自己的嘴唇。“那枚戒指就是传说具有魔力的兰金钻戒吗?”她不小心呛到了烟,支起了一条胳膊咳嗽起来,波浪般的卷发沿着手臂倾泄颤动。“不会吧?”
“他喜欢给自己的物件攀扯些故事。”克里斯汀耸耸肩,起身拍了拍茱莉亚特的背,狭窄的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后来有的故事失控了。它们变得越来越荒谬。”
“哇。”茱莉亚特终于停下咳嗽,感叹了一声。现在她上半身躺在床上,两条腿却柔软地垂在床边,蕴藏着一种下一秒就可能起舞或者离去的弧度。“那让我再猜猜——不会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场舞会吧?我在迷路时遇见了同样迷路了的你,你站在一扇门边,好像快要哭出来——我现在还记得你那时的表情!”她笑了,笑声清脆、动听、富有感染力。“我的钱夹里还有那天我们一起拍的照片呢。天啊,克里斯,”她轻轻感叹,手指轻抚上男孩瘦削脸颊的弧度,“那居然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他还——”
女孩的声音猛然顿住了,她的脸颊浮现起代表着富裕者良心的尴尬。克里斯汀倒是没有在意,“那时候他还愿意在我身上花些钱。”他说。当然他不会告诉茱莉亚特那天他并非迷路,那扇门最开始并没有关紧,他顺着门缝看见了偷情的父亲。他也不会说对方就是后来成为自己继母、并通过几乎一切手段抹杀他生存空间的女人。身为兰金的亲生儿子,克里斯汀的大学学费是自己省吃俭用打零工攒下的,偶尔茱莉亚特会瞒着家里偷偷接济他。他知道茱莉亚特有多讨厌那个女人。这对你不公平,克里斯,你很好,我知道你有多好,只是因为母亲去世就要承受这一切对你来说太不公平了,她瞪着他而他只能息事宁人地微笑,这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他们必须向你……
“道歉。”茱莉亚特满含歉意地说,“明明是你的生日,却说起了这么令人不开心的事。”克里斯汀偏着头想了想,用手指卷起她一缕头发在烟蒂上打了个结,茱莉亚特立刻几乎是尖叫着笑起来,玩笑般不轻不重地将枕头拍在对方身上。“好啦,这下我原谅你了。”克里斯汀笑时清晰地听见自己头脑中有一个声音在说话,其实我根本不是很在意,茱莉亚特,你在我身边时我可以原谅一切,因为你比世界上任何一个愿望都要好得多。他们又笑闹了一会,直到茱莉亚特柔软的身段从床上倏然而起。“该吃蛋糕了。”她一阵风似地离去,回来时将水果奶油蛋糕捧到他面前,是一块既不算太过昂贵、也不过分廉价的,刚好够两人份的小小水果蛋糕。女孩在奶油中插上两根蜡烛,拿起打火机,咔擦。
火苗映在两双年轻的瞳仁里。
“快许愿,”茱莉亚特催促他,克里斯汀听话地闭上眼睛轻轻吹气,细小的火焰跳动一霎,熄灭成一缕烟。“你许了什么愿望?”茱莉亚特边舔着叉子尖上的奶油边问,克里斯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温和地笑了。“你知道,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茱莉安。所以我不能告诉你。”
克里斯汀从回忆中猛地醒来。
天已经大亮了,金色的光与灰色的阴影驳杂地落在兰金府邸别馆所连接的一条极不惹眼的小路上,由于荒草丛生的缘故,灰色取得了更多的胜利。尽管并非站在太阳直射的地方,克里斯汀却仍然能感觉到空气中的热量正在一点一点地煎他的心。他又一次几乎是无意识地从外套内衬中掏出了茱莉亚特的信——不是一封而是一整沓,用皮筋套在一起,信封的侧面磨起了毛边。阴影落在信纸上,字就像浮在水中一样飘忽不清晰,但克里斯汀不需要阅读,因为他早就可以一字不差地背诵了。最后一封信是这样开头的:亲爱的克里斯,我终于下定决心要从这里逃走……你能帮帮我吗?
二十岁的时候,他们背着整个世界挤在一个狭窄公寓里,怀揣着对未来的模糊预感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闭口不谈,直到它真正降临、撕碎一切。在吃完那块水果蛋糕的瞬间往后再数五年,茱莉亚特在家族的要求下远嫁他乡,婚礼那天几乎半个勒安立提城都飘着彩带,但克里斯汀没有出席婚礼。在信里他向她解释这是因为他没有收到请柬,很明显这是谎话。“你我都知道只要你出现我就会和你一同离开,但你为什么没有来?”她在信里这样诘问他,那一封信寄来时皱皱巴巴,几乎一半都留下了眼泪干涸后的褶痕,读信时克里斯汀几乎能看见眼泪从那双熟悉的眼眸中滚落的样子。“你放弃了我。我恨你。”后来她在信里写爱他和恨他的次数差不多一样多。他隔着信纸看她的心智一点点被独处异乡的寂寞打磨殆尽,时而她会吹嘘夸大自己的幸福,时而她意志如此低沉以至于会向他分享自己的死意,而他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在落款前加上一句语意磨损严重的、含糊的爱。时间一年年过去,茱莉亚特虚构了太多次逃走,慢慢地自己不再相信了。但当克里斯汀终于攒够了钱问她要不要一起私奔时,她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日光正盛。克里斯汀将信笺放回,又摩挲起从父亲那里拿走的细圈戒指,幼时让他觉得沉甸的钻戒此刻看起来既轻飘又寒酸,细小的微光在切面一闪一烁,像遥远星系的恒星穿过漫长时间后抵达人眼底的光芒。他确信茱莉亚特知道这条小路,上大学时二人经常偷偷从这条路潜入兰金府邸偷酒喝,两个轻狂、放纵的小偷,把季婀塔娜恨得牙痒……她不可能忘记这样的日子,不可能忘记这条路,他想,随之心脏往下一沉。只有一种可能:她后悔了。写完信后她重新思考了一番,最终没有下定决心放弃现在的生活……她并不相信他。
克里斯汀眨眨眼睛,日光在视网膜上残留紫绿色的补色。在漫长的等待中钻戒那令人恼火的异物感愈发不可忽视,厚厚的信笺压着他胸口,透不过气。距离他们约定好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小时……五小时……十二个小时……天色重新暗下。兰金府邸的阴影重新将他笼罩,像一种无法逃脱的命运。
但,是这样吗?
当克里斯汀返回兰金府邸时,死亡的腥气依然在那里盘旋不去,甚至膨胀得更为腐坏、黑暗。他屏息来到书房,拿起了手枪旁边那摞已经被染成红褐色的纸。尽管纸上字迹已经模糊但仍能让人判断出这究竟是什么。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克里斯汀忽然感到一阵晕眩。他听见自己的心被撕开一道口子,里面传来的声音震耳欲聋,它狂热地发问:如果有一天忽然发现镜子里的脸让自己觉得陌生,该怎么办?或者更糟:如果你其实一直都知道呢?如果你一直都知道哪些是美好的虚像,哪些才是沉重、恶心、不可回避的真实?
克里斯汀回想起自己在二十岁生日时许下的愿望。
那时茱莉亚特还在他身边,他们曾经那么快乐、幸福……他觉得只要这样就足够了。但当他闭上眼睛吹灭蜡烛后他心里却浮现出了一句截然相反的话,时至今日这句话仍然令他觉得恐怖:我想要把属于我的全都拿回来,包括那枚愚蠢的戒指。这并不是一个认真的念头,它存在的时间甚至不如生日蜡烛的火苗长久,但在内心最深处,他知道这才是他真真正正渴望实现的愿望,一个恶毒的、不正确的、本不应该存在也不会被实现的愿望。眼泪滴在干涸的血渍上又渗进纸张的纤维里。克里斯汀终于明白:与爱、自由、或者新生之类的词汇全无干系。这一切的一切,原来只是为了曾经一个错误的愿望所付出的代价。
后记
一个月后。
天边泛着懒懒的青色,与海之尽头暧昧地相接。渡轮的鸣笛声打断了一对依依惜别的情侣,“再见了!”女孩转过身拼命挥手,她瀑布般的卷发上跳跃着金光。岸上的克里斯汀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女孩笑起来,“怎么,不舍得我离开吗?那就和我一起——”克里斯汀终于说话了,现在他换上了一身昂贵但低调的装束,说话时却依然总是略显优柔寡断。“抱歉,借过一下。”他说。“麻烦让一让。”
船体划开水面。克里斯汀望着岸上的一切逐渐远去、模糊,且远去的速度愈来愈快了,风吹在他脸上令他的心恍然生出一种无依无凭、空洞自由的茫然。陌生女孩在不远处啜泣着,与背景里一片离愁别绪的哭声混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平静反衬成冷酷,这让克里斯汀觉得有点不安。就在克里斯汀犹豫着要不要将自己的手帕递给似乎下一秒就要撩起裙角擦眼泪的女孩时,他的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终于可以离开了,”那声音质地冷脆,落在甲板上有如玻璃弹珠。“真是一个恶心的地方。”
克里斯汀猛然回头,目光被一双炯炯的绿眸轻轻一碰。尽管他们只对视一霎,克里斯汀很快将头别开,他却仍暗自疑心那个瞬间有什么刺进了他眼底,或许是枚不可见的玻璃碎片,或许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就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莫里安已经走到他身边,朝他伸出了手。
“你也讨厌这地方,对不对?”克里斯汀有点惊讶地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莫里安狡黠地一笑,此刻勒安立提已经被他们远远抛在身后、隐于迷蒙雾中。“我一眼就能看出来。相信我,这是我最不足称道的本事了——我是莫里安,你叫什么名字?”
“你好,莫里安。”克里斯汀略略思考片刻后还是握住了莫里安递过来的手。就在他伸出手的瞬间,在他苍白纤细的左手无名指上,一枚并不起眼的素圈戒指一闪而过细小的光辉。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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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线
兰金
30 结婚- 冉雅 20
40 开始发迹 开始出轨
45 生子-克里斯汀(冉雅35 病重,一直未恢复)
50 舞会出轨 冉雅去世 兰金二婚- 季 20 (克里斯汀初遇茱莉亚特)
52 第二子-双胞胎 罗迪安&葳瑞尔
55 出轨 -私生子 尼昂
65 克里斯汀20岁 生日
70 克里斯汀25岁 茱莉亚特远嫁
80 现在
克里斯汀
5岁 舞会 父亲将钻戒给他,目睹父亲出轨 遇到朱莉娅特 拍照片纪念
20岁 同学 生日宴会 许了错愿望
25岁 含泪告别 写信 纠缠
35岁 下定决心 约好私奔
《结局已写在故事开始之前》
作者:巫念桃
一
宫殿摇摇欲坠。
野蛮的藤蔓植物蛇一样向上攀岩,紧紧地缠绕住左右两边的乳白色多立克式巨柱,巨柱迫于压力已经开裂,右边巨柱上方的纹饰已经破碎,露出柔软的内里。它们还不知足,继续向上——或者向下蜿蜒,下方宛如绿色的巨浪一般像四周扑去。扑食的叶片中间闪烁着或紫或黄的星星点点的花。
绿色的海浪簇拥着来到喷泉水池边。雕刻成花苞形状的喷水池早已干涸,泥土与灰尘堵住了泉口,鸟雀在里面筑巢。前方的木椅缝隙间摇曳着边缘锋利的水滴形叶子,有蛇沿着茎爬行。这以前是芭芭拉最喜欢呆的地方。她常常在这里,坐在长椅的一侧,就这么静静地坐着。背后的喷泉吐出高昂着的水柱,水滴会将她漂亮的金发沾湿。她总觉得自己在等一个人,那个人应该在这里出现,但她不知道那是谁。
她等了一天又一天,等到夕阳低沉下去,喷泉的水柱也渐渐消声。丈夫从后面走来,惊醒沉思的芭芭拉。她拉环着丈夫的手臂,一同走入宫殿。在她踏上台阶的刹那,鸽群刷啦啦从檐上四散开去,隐入夜色。
镶嵌着彩色玻璃的穹顶已然坍塌,月光从上方洒进来,像手电筒似的照亮了这个巨大建筑的内脏——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角落的钢琴已经成了昆虫的乐园,蚂蚁在黑白琴键中安居乐业。
当月亮升到一个特定的角度,月光透过残存的彩色玻璃折射出缤纷的光时,飘渺的琴声将会从地底升起,渐渐地,琴声中多了踢踏的舞步声、交谈声、嬉笑声,幽灵的裙摆若隐若现,如同花朵一般飞速旋转又合拢,在层层叠叠的裙裾间,甜面包、黄油、香槟与酒的气味弥散开来。
二
月亮越升越低。绿色的巨浪退去,吐出油亮的木椅。藤蔓植物收回自己的触手,缩回地底。巨柱的伤痕弥合。早已化成灰的纹饰漂浮在空气中,灰尘渐渐聚集,飞回巨柱上方。地上的落石弹回墙壁,填补空缺。五彩的玻璃一片片贴回穹顶。老去的宫殿正逐渐变得年轻,朝气蓬勃,生机盎然。
阳光洒在年轻的芭芭拉脸上。她安然地躺在棺椁里,躺在百合花做成的软垫里。她轻轻阖上眼,金色的头发长长地披下来,睫毛纤长,面颊狭白,嘴角凹陷,双手交叠在胸口,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亦或是正在进行虔诚的祈祷。任谁也想不到,她已经滴水不沾、滴食不进很长一段时间。她将自己锁在房门里,无声地抗拒着父亲决定。她的爱人在牢狱里煎熬,她将与他同在。芭芭拉,这个年轻的美丽的公主,一出生就备受宠爱,直到她成年后,对一众婚约候选人视而不见,固执地选择了一位来自乡野的乐师。赐予她宠爱的人也将她推向了死亡的深渊。她直到死前也在不停地祈祷——让我和我的爱人再见一面吧,在一个洁白的殿堂,许下神圣的诺言。
当蜡烛燃起火焰、哀乐响起的一瞬间,王都下了一场大雪。是一朵花最先发现的雪,在炽热的夏日,冰凉的雪花令它忍不住闭上了眼睛。紧接着越来越鹅绒般的雪从天而降,覆盖了绿叶、草坪、房屋、喷泉……穿着华丽的大们惊讶地望着这不寻常的景象,小孩子则无所畏惧地打起雪仗来。旋即,雪变得狂暴起来,它们好像有千钧力,沉甸甸地往下压,穹顶的玻璃出现裂缝,缝隙越来越大,直到啪的一声,玻璃在空中折射出彩色的光——大雪从天空倾泻而下。那气势汹汹的雪在半空中像被施了魔法似的,再次变得轻柔,它们旋转着、飞舞着,又轻悄悄地落下,沿着大殿中央——芭芭拉所在的地方——一直铺向殿门,延伸至远方。
与此同时牢狱里也乱成一团。大雪压垮了木梁,芭芭拉的爱人趁机逃脱。他赤着脚,怀抱长笛往宫殿跑去。风雪推着他向前。他行走在白雪铺就而成的地毯上,留下深深的足迹。他一步一步走向中央,那里躺着他熟睡的爱人芭芭拉,他凑过去,吻了吻她的脸颊。他跪倒在棺椁前,最后吹响了长笛。雪花随着音符在芭芭拉四周飘扬。一曲终了,他摔断怀中的长笛。
他早在大雪压垮横梁的时刻就死去了。
三
雪花倒流,飞向天空。横梁回到他应在的地方。长笛拼合在一起,裂痕消失不见。芭芭拉惨白的脸上恢复红润,消瘦的形体也逐渐丰盈,她从梦中惊醒,月的清辉照亮她喘息的脸庞。她按住尚存悸动的胸腔走下床,来到阳台。月光给目之所及之处披上了雪白的纱衣。她想起梦里的自己也是如此,身处纯白又安宁地方。她被哀伤的笛声轻柔地包裹,却不知乐音从何而来。她像一头茫然的小鹿四处追寻,最终从梦中醒来。
指针指向两点三十分。她甩甩脑袋,决定回到床上,好好睡上一觉,等待今晚的舞会。
宫殿浮动着胭脂香水的气味,臃肿不堪。男人与女人面对面跳舞,频繁地交换舞伴,再来一曲。芭芭拉感到疲倦,但良好的素养让她将厌倦之情掩盖,只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她礼貌地敷衍着每一位舞者,在他们想要进一步制造肢体接触时灵巧地退开。她迈着舞步,头却偏向一侧,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脑袋,停留在那群演奏者当中。这里有一个她熟悉的人。她从未见过他,但她熟悉他的音乐。
每天清晨,当她坐在长椅上休憩时,她都能听到喷泉背后传来悠扬的笛声。润泽的笛音仿佛飘扬的纱缎,被风高高地吹起,又飘飘扬扬地罩下来。她闭上眼睛,有时好像被人牵着跳舞式的,有时又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麻雀,刚刚飞到天空没多久,还没来得及看看地上的风景,没一会儿又会变成雨滴,悄默声落入草丛。
芭芭拉脚尖翘起又落下,无声地打着节拍。这成了她一天中最宁静的时刻,掩藏着最隐秘的雀跃。
他恰好也在看她。他们隔着人群遥遥相望。西西里率先转移视线,只留下一个被烛光映照通红的双耳。
西西里吹错了一个节拍,挨了一顿眼刀。将一切都尽收眼底的芭芭拉露出了整场晚会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宴会结束,人群散去。芭芭拉来到阳台,四下冷清,寂静无声。从这里往外望去,王都的夜景尽收眼底。远处摇曳着星星点点的灯火,近处,高大的树木在夜色里看不清轮廓,偶尔树叶之间相互碰撞,发出沙沙的声音。
熟悉的长笛声从下面传来,芭芭拉会心一笑。她倚在栏杆上,抬头仰望天上的月亮。西西里在树下,手指灵活地跳动,无法诉说的情感变成一串串音符飘向天空,弥散在月色当中。天地寂静,只有绵长的乐音在缓缓流动。
四
西西里的技术生涩了许多。
他既然决心成为有名的宫廷乐师,这种程度是远远不够的。好在他足够勤奋,也有一定的天赋。
每天清晨,西西里都会到宫廷花园里的喷泉处练习长笛,这里对他来说是个好地方,既不会有人打扰,又不用担心引来斥责。
日复一日,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演奏着,直到有一天,他吹完一曲曲子后,喷泉后方响起了掌声。他吓了一跳,长笛险些掉到地上。
“你吹得真好,但我从未在舞会上听过你的演奏。”
那声音听起来灵巧极了,像小鸟一样啄着西西里的心。他紧急捏着长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打扰你了吗?”
“没有!”西西里立刻反驳,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无礼,吞吐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是实习乐徒,能力还远远达不到可以在舞会等重要场合上演奏的程度。师傅说我的笛声过于注重技巧,缺乏情感……”
“或许是我的音乐素养不如你的师傅那样深厚,在我听来,你的演奏相当美妙,至少打动了我。”
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感在西西里的胸腔涌动,通过跳动的心脏传遍身体的每一处角落。他感觉心脏好像充盈着气体,如此地膨胀而轻盈,仿佛要升空了一般。受这种情感的驱使,他再次吹起了长笛。这一次,他脑海里的乐谱好像有了自己的想法似的,那些音符一个一个一股脑儿从五线谱上钻出来,它们手拉着手欢呼着、摆动着、绕着他转圈圈,它们不再是黑色的小蝌蚪似的样子,不断变换着形态,拉长、缩小、变宽,颜色在它们身上流动,一会儿闪烁着樱桃红,一会儿又变成孔雀蓝,一会儿蓝色退去,活力的橙色又爬了上来。又或者颜色交叠,丁香紫与鹅黄同时出现在音符上,流光溢彩。
这些音符淘气地来到他身边,跳到他的指间,引领着他、催促着他,他不停地追逐着这些捣蛋鬼,手指被牵引着,不受控制地演奏着,手指的变换眼花缭乱,好像不演奏就不行,不演奏,心中那些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又不断生长的东西就无法表达,找不到出口。
不能停下来,话还没说完,情感还没燃尽……
一曲完毕,西西里还沉浸在那昂扬的情感当中,久久无法回神。他的额头出现了汗珠,手掌心也湿了,他现在看上去狼狈极了,可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止不住。他快乐极了。
“看来你马上就可以正式表演了。”
西西里猛地回头,透过花苞形状的喷泉与水柱,他看见芭芭拉的背影,金色的长发柔顺地披下来,发尾被水珠沾湿,闪耀着光泽。他想走上感谢她,感谢什么呢,他不知道,他就是想听听她说话。他内心的情感已经找到了归处,就在那儿,它们迫切地渴望着,西西里感觉自己好像被分成了无数个小粒子,每一个粒子都奔涌着想要向前。
她微微侧过脸,露出挺巧的鼻子。他知道她在等着他走过去。
走过去。
走过去。
五
西西里仿佛听到雪落下来的声音,他抬头,天空不知什么时候被云覆盖。
什么也没有。喷泉依旧流着。长椅上的人还在等他。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到悲伤。心好像被冰封住,身体似乎行走在雪中,没有知觉。
棉絮般的云看上去灰扑扑的,他盯着天空,总觉得要下雪。无数的雪会从那里涌来。
西西里最终没有走上前。他隔着喷泉,表达自己对她的感谢,并询问她想要听什么曲子,下次吹奏给她听。
六
西西里无法实现给芭芭拉吹奏曲子的约定。
因为他忘记了这个约定,也忘记了芭芭拉。
他被师傅——高老头勒令不许吃饭。这对与西西里而言无疑是一个噩耗,正处于发育期的他往往需要比其他人更多的食物填饱肚子。
他站在壁炉旁,望着噼里啪啦燃烧的火焰,始终弄不懂师傅说的“音乐情感”是怎么一回事。他吹长笛,是因为高老头教他长笛。高老头教他长笛,是因为在一众孤儿中,他的手指看上去更纤长,适合演奏。
西西里认认真真地背谱子、练习长笛,练到手指起水泡,终于能把曲子从磕磕绊绊吹到流利——无论是正着吹还是倒着吹。可高老头还是不满意。
西西里最怕高老头深吸一口气捏着胡须的样子,因为接下来说的话绝对不是西西里爱听的。高老头形容西西里是“长着手的萝卜”,无论西西里怎样努力,他也只是从“长着手的小萝卜”变成了“长着手的大萝卜”,就他现在的水准,要进入皇家乐团,真是够呛。
他就这么站着,漫无目的地想着,直到快要睡着,高老头才把一碗热腾腾的土豆汤推到他面前来,“别整天待在屋子里闭门造车,多出去走走,情感的迸发要有契机和引子,剩下的就靠你自己了。”
西西里立刻嬉皮笑脸的接过去,对着高老头发誓——“我会努力的。”
他决心找一个地方,一个能安心练习的地方。
七
又是雪天。
西西里最讨厌下雪的日子。
他仅披着一件短得不能再短的披肩,那是把玛德琳奶奶的的旧外套拆下来做成的,一半给了西西里,另一半给了孤儿院的另一个小孩。
他和一群孩子走在街上,每个孩子手里拎着铁桶,里面仅有少得可怜的几枚铜币。他们需要乞讨到足够的食物或是钱币,以此过冬。
铁桶对于像西西里这样的孩子而言,实在是有些太大、而且太笨重了。西西里使劲拎着它,看上去像是铁桶上长了脑袋和四肢。他的胳膊已经冻麻了,手也没有知觉。
雪很厚,他走得很艰难,每一步都需要把膝盖抬到腰以上才能勉强挪动一点。西西里太累了,恍惚间他甚至觉得有点儿热。他倒在雪地里。
就在他即将在雪地里睡着时,他隐约看见天空中升起烟花——真美啊——他闭上眼睛。
首先唤醒他是欢快的鼓点和音乐,继而是面包香甜的气息,他被人摇醒,塞了整整一篮筐食物,那人还好心地给她披上更暖和的毯子。他忍不住缩进去,汲取更多温暖。那人回到马上,对他说:“让我们一同感谢刚诞生的小公主——”
八
铺就宫殿的大理石飞回它们出生的山脉。
银质餐具跳着舞回到载自己到这儿来的货船上。
喷泉里水倒流回地下河。
树木退成种子。
蝴蝶变成茧。
音符连同乐谱一起缩进墨水瓶。
披肩找回自己的兄弟,变回玛德琳奶奶的外套。
毛线蜷缩着回到羊群身上。
哇哇大哭的婴儿感受到熟悉的温暖的羊水,停止了哭泣,安心地蜷缩在母亲的子宫里。
相爱的人收回触碰的双手,分开亲吻的双唇。
一切倒回原点。
End
【欢迎来到糖花恋爱模拟游戏~❥(^_-)】
……
【玩家是否走上前坐同芭芭拉公主对话?】
【是】(灰色)【否】
——搞什么鬼啊,【是】选择不了啊。
……
【恭喜玩家达成成就:默默无闻的乐师】
【玩家是否卸载游戏?】
【是】
【完】
作者:夜雨
评论:随意
(我是那种写的时候觉得好差要死了,但是写完了【存疑】还是都能原谅自己的那种作者)
天空中的雪花在招牌的灯光下闪烁,但还未来得及落下就化为雨水,滴在我的面前。我坐在便利店边上堆积的塑料箱上,喝着从便利店里买来的蔬菜汁饮品。
“客人,那可不是椅子哦!”便利店的店员从店里出来,对我说。
我站了起来,抓起伞,向外走去。
这时是下班时候,我顶着伞混进人流里,左右都是衣装革履的工作人士。我跟着他们走进地铁站,然后看着他们走进不同的站口。这是一个很大的地铁站,似乎这个城市所有站线都能在这换乘。我的眼前密密麻麻地都是人,虽然不到摩肩擦踵的地步,但也足够让我惊奇了。我站在一边,不让自己挡了别人的道,眼睛迅速地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过。
我是坏蛋。我在心里想,我是闲人。
我慵懒地做着别人可能觉得不存在的闲人,但是却没有看到衣服穿反了、袜子一边一个样的人,稍微有些困倦。地铁站里还有不少的店铺,像是药妆店、蛋糕店。我漫无目的地闲晃着,顺便看着里面的客人和工作的人。药妆店里无非是几个女生在看化妆品,蛋糕店前排着队,三两个店员在柜台后忙碌着。餐厅倒是稍微有意思一点。没有见过的招牌,意味着这不是一家连锁店。我从玻璃窗看进去,昏黄的灯光显得装饰很是优雅。一对男女正面对面坐着,两边都穿着正式,似乎正在相亲。更远的地方,两个穿着职业服装的女性谈笑着,桌子上是精致的适合上传SNS的菜品。
我脚步未停,慢悠悠地掏出手机,搜索刚才看到的店名,果然是一个今年初火起来的网红店。周围的灯光越来越暗,我已到角落处,回头看,来来往往的人群依旧走着,似乎与刚才没有一丝变化。我走上电扶梯,登上二楼,靠着栏杆。电车发车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咔哒咔哒地向远处驶去。
雪似乎比刚才下得大了。我感受着空中的微风,身体也随着摇晃起来。
无聊吗?似乎也算不上。我欣然享受着此地的空气,还有电车轨道上垂下的电线,它有规律地重复着,一直延伸到我的视线尽头,连带着我的思绪也飞到那个我看不见的地方了。
我的手机开始震动。正在上班的朋友表示他加了会班,正在穿越公园朝地铁站跑来。
“十分钟,十分钟之后就到!”
这里可还下着雪呢。我只希望他不要滑倒了。
我走到地铁口。我下午时在此地滞留了不少时间,主要是为了拍下身体大如人头的乌鸦。他边飞边非常大声地叫嚷着。我甚至能听到几分回声。现在再回到这儿,我忍不住往树上看去。它作为大片的黑影,已经和夜色融为一体了。
“哦欸!”他从远处跑过来,“晚上吃什么?”
我哪里知道晚上吃什么!我摊开手掌。
“那和我走吧。”
于是便和他一同走入黑暗里了。
如果在高空往下看,或许刚才的地铁站会是城市光迹中明亮的一个点,再稍微往下降一点,就能看到人流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走出,来到这里或离开。
可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呢?我和他走在类似河堤的地方。周围人流也不少,在幽蓝的灯光下,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都看不清样貌。这附近有那种玻璃墙隔成的,满是花花草草的花园型的餐厅。白天来应该是比较明媚的事情。现在也亮着朦胧的橙黄的光芒。或许会有些穿着西式洋裙的小姐们端庄地坐着?这也是不清楚的事。
雪花被寒风裹挟吹到我的领口。我的手冻得发木,张开又握起。
我们从这出去,又钻进了巷子,朝着地标似的高楼大厦绕来绕去,总算到了目的地。
我们走进楼里,狭窄的走道早就排了不少人。朋友稍微有点懊恼,说着早知道让我先来这里排着。我却想起刚才在地铁站看到的那家店,人也是满满的。
至此我才感觉到新年的味道。
里面的店员时不时出来把排队的客人接进去,队伍总算还是前进着。
我和朋友聊着天,倒也不觉得等待有多么难熬。
终于进店,微笑的店员递上菜单。
面对面坐着的朋友笑着说:“今天有点冷啊,点个二十倍辣吧。”
我撇了撇嘴,“还是先来点喝的。”他点点头。
“吃完饭就回去吗?”他问,“还是在周围逛一下。”
“逛一下吧。说起来......”我撩起头发,“今天是过年啊?”
“那不然呢?”他看着我,一脸奇怪。
这时候就是了吧。把白天的事,甚至是今年的事两手一抛的时候。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我说。
作者:夜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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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名死神,负责前往即将离世之人的身边,切断他们与现世的最后一份联系。
在《关于关怀临终人员工作的通知》那份文件下来之前,我要做的就是飘到他们身边,用镰刀对着他们的脖子挥一下,切断灵魂与肉体的联系。这之后灵魂会被收纳到我的镰刀里,我则在下班后将镰刀交回指定位置,由专门的机构回收镰刀与灵魂。
简单,轻松,能准时下班。
然而自从文件下来之后,我的工作内容就有了调整。我从原来普普通通的收割机,变成了在收割之前要实现将死之人一个愿望的愿望机。
当然,也不是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参考我那可怜同事的经历,为了避免我也被人许愿能多活几天、或者干脆就不老不死,我一般跟将死之人说的是“我可以带一件你最想要的东西到你身边”。
反正大家都是第一次死,他们也不知道我们工作手则的附录里列了些什么东西。
总而言之,在这种情况下,今天我也在兢兢业业的工作。
“所以,你想好要什么东西了吗?”
我低头看着躺在病床上的老人,询问道。虽然在活人眼里这位老人正戴着氧气罩、双眼紧闭、嘴唇发紫、完全失去了意识,但是在我的视角里,这位老人只是安静地躺在床上,除了不能随意动弹以外,并无任何特别之处。
这也正常,毕竟我是在与他的灵魂对话。
“我想好了。”老人——或者说,老人的灵魂回答我。
我点点头,看来今天的顾客不会花费我太多时间。
“说来听听。”
“我想要找一块橘子皮。”
“原来如此,橘子皮是吧......橘子皮?”
在我讶异地眼神中,老人对我露出了一抹微笑。
“是的,橘子皮。”他说,“那块橘子皮对我来说很特别。”
我看着老人的脸,确定他没有在开玩笑。
我揉了揉眉心。
“可以,那我帮你去取。那块橘子皮被你放在哪里了?”
“对不起,其实那是我十二岁那年的事情了。”
“......啊?”
“真是抱歉。”
老人对我道歉,但是我感觉他并没有真的感到抱歉。明明他语调很温和,但是嘴角那抹笑容却莫名让人火大。
“......你一定是那种被人评价为老狐狸类型的人吧。”
“你过奖了,我顶多就是被家里人尊称为‘大家长’而已。”
“这不就是在骂你心机吗!”
我忍不住吐槽,情绪甚至让头顶的吊灯闪了两下。在那忽明忽暗的灯光中,我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眉心,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要不要换个选项?”我问道。
“不用,我就想要那块橘子皮。”老人坚定地回答。
看着那笑眯眯的脸和不容置喙的语气,我明白再沟通下去只是浪费时间。
我耸了耸肩。
“我知道了,那我回过去把那块橘子皮带过来。”
“你居然能穿越时间吗?”
“我刚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也没见你那么惊讶啊。”
“毕竟人老了,经常分不清楚现实和梦境。我还以为你只是我又一场梦境。”
“......”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总之,”我加重语气,将话题扯了回来,“你想要找的橘子皮是十二岁那年的吧?能多给我一点信息吗,你一年总不可能只吃一次橘子。”
“好。”老人轻轻点点头,眯起了眼睛,开始回忆起过往。
“我记得那是个炎热的夏天——”
→ → →
在那个夏天,我遭遇了一场事故。
我和朋友一起去小卖部买冰棒,在冰柜前挑选时,来了个醉醺醺的大汉。那大汉觉得我们挡了他的路,突然就火冒三丈,“啪”的一下扒拉了冰柜的门。当时的冰柜柜门是上下掀动的,他手一掀,原本折在另一侧的冰柜门直接就朝原位砸去。
而我的双手就是在那时被砸伤的。
我当时双手扒着冰柜的边缘,当柜门直直朝下砸过来的时候,我只来得及向后仰身,双手却没来得及抽离。哪怕是个青壮年,手指被重物砸一下也得青肿许久,更何况那时我只是个十二岁的少年。
那还在生长期的指骨会遭遇怎样的折磨,不言而喻。
我的惨叫吓醒了大汉的酒,而店铺的主人以及我的同伴慌慌张张地完成了营救、报警、叫救护车、联系我家长等一系列工作。在这之后关于怎么追责、怎么赔偿这些事我没有关注,我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我的手不能像平时那样自由地活动了。
其实最初我没有太多想法,我甚至不能理解为什么母亲总是捧着我的双手落泪、父亲总之沉默地摸着我的头。虽然日常生活确实有些不便利,但是只是多花两三分钟的事情而已,比起这些,不用写作业这件事让我更加开心。
我以为只是一点普通的小伤而已,直到我母亲买回了一袋橘子。
我很爱吃橘子。我喜欢那橙黄色果皮的清香、更钟爱那酸甜兼具的果肉。每年八月到十月我们家的果盘里一定不会少了橘子,而大多数橘子都会进到我的肚子里。
吃得多,自然剥得也多。毫不夸张的说,我剥橘子的速度是家里——不,应该说是学校里最快的。我爸爸每次都打趣我是个人型剥橘子皮机,要是量产的话每个酒店购置一台就够了。
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我一直引以为荣。而我对橘子的偏爱让我总是缠着父母,希望他们带我去见见每个省的橘子林,要看看这么好吃的橘子到底是怎么长出来的。
父母总是笑话我,说我迟早变成橘子大王,而我把这个称号当做赞美。
但是今年,这份荣誉却变成了无形的凶器,给我当头一棒。
那天只是个平凡的下午,我们一家围在电视机前看电视剧。风扇声呜呜的响,响声与电视里传出来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又顺着窗户飘到院子中。在弥漫着橘子香味的空气中,我顺手拿起了一个橘子,下意识地开始剥它的皮。
我喜欢用拇指在橘子屁股上抠出一个洞,然后再用大拇指顺着这个口掀开果皮。这是最常见的剥橘子方法,另一只手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握住橘子的身体,不要让它因为受力而四处滚动。
可是今天,我发现我手中的橘子总之在乱动。它总是在我的手中顺着我拇指剥动的方向打滚,而我本应钳制它身体的手指却怎么也不听使唤。我的大拇指很难控制好需要的力度,当我因为着急而用力的时候,我的半截拇指直接插到了橘子里面。
橘子的汁液顺着我我的手指流出,那股酸甜的味道冲击着我的鼻子。我自从会剥橘子开始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而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我脑子宕机了一瞬。
怎么会这样呢?我低下头看向手中的橘子。是因为橘子坏了所以比平时更软吗?
然而映入双眼的果实依旧是那么鲜艳,那股鲜香的味道让人如同置身于橘子林。
“......”
我已意识到了什么,但是我的大脑告诉我一旦正视这件事,我一定会陷入某种我无法理解的状态。因此我放下了手中那个被我弄坏的橘子,重新拿起了一个新的。
电视依旧在放着连续剧,但是那些声音不再拂过我的耳畔。
我深吸一口气。
刚才一定是我走神了。果然干什么事都应该专心,不能因为熟练就大意。
我缓缓吐出那口气,将拇指放到了橘子皮上。
——重蹈覆辙。
“......”
我将戳坏的橘子放到脚边,重新拿起了一个新的橘子。
重蹈覆辙。
换一个。
重蹈覆辙。
换一个。
重蹈覆辙。
换一个。
重蹈覆辙。
换——
“你在做什么?”父亲惊讶且略带愤怒的声音响起,“你为什么要戳橘子玩?!”
“我没有——”我握着手中的橘子,双手早已被橘子的汁液沾满,“我没有玩!!!”
我的怒吼盖过了电视的、风扇的、微风的、以及我自己心跳的声音。而被我怒吼的父亲愣怔在原地,在他说什么之前,我将橘子狠狠砸在了地上,冲回了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
父母焦急的脚步自门外响起,随之便是呼唤我名字的声音和敲门声。我无视了所有的呼唤,将视线投在房间内的书桌上。
书桌上放着一摞试卷,而这些试卷本是作业的一部分。
我曾经多么高兴自己不用写作业。
我曾经多么高兴。
我看着自己的双手,终于意识到这份喜悦的代价。
→ → →
老人说到这,深深叹了口气。他的视线盯着天花板,却又像是穿透了天花板,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我沉默地盯着他的侧脸许久,思来想去,还是选择开口。
“所以,”我顿了顿,“你想要找的橘子皮是这堆橘子里的某一个吗?”
“当然不。”老人说,“这时我都没能剥下一块橘子皮,不是吗。”
“那么,你是想要找到在你受伤之后,剥下的第一块橘子皮吗?”
我出口猜测。按照老人刚才的说法,无法剥橘子这件事给他造成了非常大的心理阴影,那么他或许是想要那块能纪念他康复的橘子皮?
然而老人却摇了摇头。
“不是。”他说。
“那你想要的橘子皮究竟是?”
老人转动视线,看向了我。
他露出了一抹微笑,张了张口。
→ → →
自从我发现自己手指不再灵便之后,我非常消沉,并陷入了极深的自卑中。我从未觉得原来要靠双手的事情那么多,也从未想过当双手不再灵便时,很多我以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居然那么困难。
比如拉拉链,比如系鞋带,比如捡起橡皮擦,比如写一个公式。
我变得少言寡语,变得阴沉消极,变得敏感好斗。曾经玩得好的朋友会因为我恶语相向而远离我,曾经喜爱我的老师会因为我变得怠惰而倍感失望,而父母看我的眼神中总是带着怜悯与自责,他们小心翼翼地对待我,生怕再刺激我脆弱的神经。
这种状况持续了好几个月,等回过神来,我家的果盘里已经没了橘子的身影,而窗外的花草也开始凋零。
我看着那空荡荡的果盘,觉得那就是我的写照。无论曾经拥有多少幸福快乐,此时我的内心都空空荡荡。
最好的时光已经结束,我的人生也如那些花草一样,再也不会开花结果。
我的生命就像那些被我戳烂的橘子一样,只能迎来腐败的下场。
变得衰败、变得软弱,浓郁的橘子香味会混着风穿过别人的身旁然后得到被嫌弃的结局——
“......橘子香?”
我看向香味飘来的方向,那正是我家入口。门不知何时被打开,母亲和父亲正站在门口,身前放着几大袋橘子。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他们将橘子提进了屋。母亲把橘子放在了客厅地上,而父亲搓了搓被勒得发红的手,随后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们接了个兼职,”父亲说,“给饭馆剥橘子皮。”
“......啊?”
“但是我和你妈两个人剥太花功夫了,所以你也一起来帮忙。”
“什、什么东西......”我的大脑有些宕机,很多话想说,很多记忆涌上心头,但却组织不好语言。
“酒店老板说每天给他们送一袋剥好的过去就行了,今天我们先剥着试试吧。”
母亲找来了三个小板凳,又找来了一个大盒子装剥好的水果。
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而他们已经坐在原位开始剥起了橘子。
“你们......你们认真的?”
“对啊。”母亲点点头说。
“现在已经冬天了!哪里来的饭馆要那么多橘子!”
“饭馆讲究的不就是个面面俱到吗。”父亲耸耸肩说。
“可是我现在、我没办法——”
“啊对了!”母亲突然打了岔,“老板说我们剥累了可以吃几个,这个橘子——”
她将其中一瓣橘子塞进了嘴里。
“嗯,真好吃!”
“......”
“橘子最多的那段时间你心情不是不好吗,所以我们也买的少。”父亲插嘴,“不过这个可是进口橘子,咱们平时都吃不到的,你真的不尝尝吗?”
父亲递了一块橘子过来。
“等我们一起把这堆橘子全都剥完了,”母亲说,“我们就拿着酬劳一起出去旅行吧。”
“是啊,去逛逛祖国的大好河山。你不是想去每个省市的橘子林看看吗?这次咱们出行的费用按工作的数量来分配,谁干得多,谁就管更多的钱,如何?”
我站在原地,用不够灵活的手指捏着父亲给我的那片橘子。看看父亲头顶的白发,看看母亲始终红红的眼角,看看他们俩粗糙的指腹以及有些发肿的脚背,即便我只是个孩子,我也知道他们尝试掩埋的真相。
我看着那一地的橘子,默默坐到了板凳上,捡起了一个橘子。
我慢慢的剥动橘子皮,不灵便的手指再次把橘子捏的七零八落。我一手捏着稀碎的果皮,另一首则捏着稀碎的果肉。
“......对不起,果肉被我捏碎了。”
我一边说,一边低下头,回避父母的视线。
我知道他们的心意,但是......这份心意却让我感到难受。我想要的是恢复如初,他们的包容与怜悯只会让我感到痛苦。
然而,他们拉过了我握着果肉的那只手,一人取走了其中一部分的果肉。
“哎呀,都这么碎了确实不能拿去交差了。”母亲故作夸张地说,“只能我们帮忙解决一下了。”
“确实。”父亲一边吃,一边点点头,“儿子,多捏碎几个,今晚我们做橘子酱。”
“有你这么教小孩的吗!”母亲的音调忽然提高了八度。
“不是你先说的吗?!”父亲的声音有点委屈。
“我只是说帮忙解决!你那是故意!”
“你这是、这是狡辩!”
“那你岂不是蓄意为之?!”
“......噗。”
“你这人怎么不讲理——嗯?”
我抬起头,认真迎向父母向我投来的视线。
我一手握着那残破不堪的橘子皮,一边将手中剩余的那片稀碎的果肉放进了嘴里。
啊,是我喜欢的橘子的味道。
→ → →
监护仪上的心跳监测横线逐渐失去了波动,化为一根直线。
医护人员向病床上的老人微微鞠了一躬,随即站到一边,留给老人的家人们最后告别的时间。
老人的孩子一边吸着鼻子一边抚摸着老人的脸,又伸出手去握住了老人的手。
“......咦?”
中年人摊开手,看到自己的手心躺着一片橘子皮。
橘子的香味从老人的手中弥漫到了他的手心。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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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滑铲之作,请见谅
「我已经在你手机里安装了病毒,不出三日,你的手机就会自动安装原神。」
陈轻歌呼吸一促,冷汗直流,手中的手机猛地一扔就这样抛出窗外,落到了楼下小区定时投放点恰好打开的垃圾桶中。
「你以为这样就能躲过去吗?」
「原神,启动!」
只听陈轻歌的屏幕打开,光线爆发,直接闪瞎了狗眼。说时迟那时快,陈轻歌抓起裤兜的钥匙,运气凝神,又是一甩,铜制的金属竟直直地穿透了LCD液晶屏,镶嵌在墙上。可这还不够,钥匙显然只是破坏了部分的屏幕,除损坏部分外依然发着白光。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这样的道理陈轻歌自然不会不懂。可假如那王,是你花了1w从京东买来的呢?
陈轻歌颤抖着闭上双眼,眼角滑过泪滴,径直向前,向着闭眼前望向的位置飞起一脚。主机刹那间碎成一团,玻璃与泪水一同飞溅。
「何必抗拒呢……」
那个声音还在幽幽地问道。
「你越是拒绝,召唤就越快降临。」
「睁开双眼,通往提瓦特大陆的大门已经开启。」
光……又是白色的光,穿过眼睑,即使闭上双眼也无法拒绝。
于是,他将举起右手,将食指与中指插入眼中,向后一挖。
一切都结束了。
「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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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今年24岁,男,未婚未育,父母住在河北石家庄,听到消息后已经赶过来了。」
「他自称听见了一个声音,要将他带到提瓦特大陆……」
「什么是提瓦特大陆?」
「一个游戏的场景的名称,原神,您听说过吗?」
谢医生捏起圆珠笔,食指开始无意识地敲打着笔帽,他说:「没听说过。」
陈医生看着病历,没有抬头,说道:「那我也不好解释了,不过游戏,你总该玩过吧。」
「飞行棋?五子棋?围棋我还可以。」
「不是那种,是手机游戏……」陈医生下意识地望向了谢医生的口袋,这位青年才俊的口袋中装着一部满是划痕的老年机,实在难以述明,最终只能说道:「……算了,你只要知道这在现实里并不存在,是虚构的东西,你也可以把那看成小说、动画、电视里的……」
「是游戏障碍吗?」
「你这不是知道什么是游戏吗?」
「我知道游戏障碍,看过相关病例,只是不了解那些会造成游戏障碍的游戏而已。」
无法反驳也没必要反驳的回答,陈医生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不好说,这东西……会传染。」
「群体性癔症病不会出现这么具体的妄想。」
「所以这不是群体性癔病症。」陈医生抬起头,望向眼前的男人:「谢东来,这甚至不是病。」
「so?」
「这是一次你无法理解的……升华。」一个声音从陈医生的躯壳中发出疑问:「你会热爱什么?你会害怕什么?你会拒绝什么?」
陈医生的皮囊还在说些什么,浑浊的瞳孔在谢东来的脸和手上的报告上来回聚焦,一声声布料撕裂的声音从他的腰间发生,黑色的液体开始浸透白大褂,他自嘴中发出的声音模糊不清,就像盖上一层纱布一般。
像是开了水龙头一般,满满的黑色液体,伴随着扭曲的、脏器一般的物体从陈医生的白大褂下砸到地上,不断翻涌,凝聚成一个婴儿的模样。
「的确不是病,我处理不了。」
谢东来拿起手机,拨打了110。
「警察同志,是这样的,我这里是青龙山精神病院,我是这里的主治医师,我们这里发现了一件怪事。」谢东来看着眼前从陈医生身上的不断变换身形的怪异物体,尽力地描述着眼前的状况:「记得你们早上送过来的病人吗?姓陈……知道就好办了,他身上可能有着某种传染性的病毒,这我不好下判断,也可能不是病毒……是什么?那可真不好下判断。无论如何,我们医院是没办法处理的。」
「你……没有热爱的东西?」
「嗯嗯……对,这么说可能很难相信,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才能让你相信。」谢东来表情闪现出一丝苦恼。
「你也不害怕什么吗?」
「这样吧,我把这东西拍下来发给你可以吗?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没有微信……QQ可以吗……行……」谢东来扯下一张便签,将手机夹在肩膀和左耳之间,双手对着便签抄抄写写。「马警官的QQ是……8……123、15、620……」
「你愿意接受一切事物?」
「稍等。」谢东来挂掉了电话。
怪异的婴儿翻涌着,谢东来举起功能机,将其拍下,然后拿出USB线,将视频传到电脑,再通过QQ将视频发送给了新加好友的马警官。
做完这一切,谢东来坐了下来,随手戴上了轻度近视眼睛,开始看其他病人的病例。
「……」
诊室的气氛实在古怪,一侧是喋喋不休的陈医生以及其身上翻涌的怪异婴儿,另一侧是平静的谢医生做着自己的工作。
「……说话啊……」
「说什么?我对不了解的事物,很少发表自己的意见。」谢医生头也不抬:「毕竟不懂就是不懂,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觉得奇怪吗?你不害怕吗?」那道声音问道。
「你看起来没什么威胁性,不过就算进行攻击性行为,我也没有反抗的能力就是了。」谢医生翻开了病历的下一页:「既然如此,我做什么和不做什么有什么区别吗?」
「神经病……你这个神经病……」
怪异婴儿激荡着,从其身上蔓延出的扭曲的条状物体随意挥舞,却什么也做不到。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男人推开了房间门,看了一眼情况,又关上了门。
「诶……不对……」门外的男人说着,又推开了门,向着谢医生说道:「你先出来,这里很危险。」
「好。」谢医生听话地绕过了地上的怪异婴儿,走出了诊所:「马警官是吗?」
「对,我是马邦立。」男人点了点头。
「里面的东西要怎么处理?」
「……」男人的沉默片刻:「找个袋子,把它装进去。」
「陈医生也要装进去吗?」
「那个不是陈医生……应该不是。」
说话间,一个和陈医生外貌一样的人在走廊尽头经过,有些好奇地向两人招了招手。那大概才是真正的陈医生。
「行。」谢东来点了点头:「有什么要我帮忙吗?」
「……」马邦立又沉默了,过了片刻才说道:「没事了。」
-----------------
就这样,事件结束了。
「那个疯子……」怪异的婴儿在麻袋里呢喃:「神经病……」
「啥啊这是?」助手小刘好奇地问自己的上司。
「一种靠欲望和恐惧成长的事物幼体,会化成他人最爱、最恨或最抗拒的东西,激发对方的极端情绪,获得能量。」马警官也没想到这么顺利,他刚出门前还给自己注射了三支帕罗西汀,准备来一场大的,结果却是如此简单:「每次生效,它都只能锁定一个人,在结束前无法攻击其他人,现在的它已经无法造成任何威胁……换而言之,它被锁住了。」
「它锁住了你?」小刘问道。
「它,锁住了一个疯子。」
又是平静的一天。
囚犯姓名: 鲤斯特
罪名:违背契约并对文稿始乱终弃,留下无数没有结局的故事
判罚: 10年。每月写出一篇可以结尾的故事,不打断地完结7个故事,或完成一个至少有七个章节的故事。在刑期内循环往复。
入狱年數: 从二进宫算起是1年多
交稿类別: 小说
人物简介:鲤斯特是个想起一出是一出的作者,天马行空的想象和强烈的色彩让人一度以为他的本职是作画,这种风格确实也曾令他留下了许多绮丽的记忆。
但当他开始出现质量下滑、作品无法完结、语言支离破碎、故事断断续续的症状以后,人们开始怀疑他曾经是靠吸什么违禁药品来创作的,并终于把自己的脑子给吸坏了。于是通过指控他的违法行为,将他送上了文学法庭。出于他确实有拖欠文稿违背契约的问题,文学法庭判其有罪,并处以十年徒刑。
鲤斯特在牢房里时常发出奇怪的声音,偶尔还会高声唱歌,似乎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是吸了什么吸嗨了。
然后颓得像只敲碎了壳的干蜗牛。
正文:
天高云低的黄昏,透过放风区的铁丝网,一片玫瑰红与蜂蜜黄舞成的粼光海面上,离灯塔角不远的地方,往文字监狱送补充物资的货船拖出长长一道暖蓝色的阴影。
“我的东西到了!Loppy,还有多久完成分拣配送?”原本在安静读书的囚犯一看到消息立刻就跳下来,向手环中的LP系统查询。少女无起伏的声音播报:
“预计20分钟内完成小包裹分拣,半小时后,配送到单独牢房。”
“我等不及,我现在就想要,我的东西呢?我不放风了,我要回去。”
“建议您充分使用今日申请的放风时间。现在返回牢房,本日您将无法再外出。”
“我申请跟我的医生通话,我跟他讲到送来。”
“您本月的通话时间剩余:12 分 钟。”报备提前结束了放风时间。在只有人工照明的监狱设施内部连蹦带跳地奔回房间,蓝绿色的眼睛亮成一双星。
二十分钟五后,一台无人机把那个小得离谱的特装包裹抓出来丢进他牢门的投递口,正坐在门口在与医生通话的鲤斯特马上接住了他的包裹,振臂高呼:
“我拿到了!”
“拿到了吗?这次的配方有所调整,希望效果比之前好一些,之后实验室会跟狱方协商让你自己写一些主观服药反馈,我们好分析一下。”
“好~谢谢医生大人!”
鲤斯特明显地开心起来,人也像装了弹簧在电话前颠起来。医生知道他没什么坏心思,就是有些疯,想着差不多通话时间也要结束了,便随口一问:
“你这个月的稿子写完没有?”
原本正对着包裹又闻又蹭的囚犯立刻停住,背影看上去有些终于意识到自己正事没干的尴尬:“没有。”
“没找到灵感?”
“我还没找到爱情。没有爱情,我什么也写不出来。”鲤斯特发出一声叹息,医生尾音上扬“你上次的那个情人呢?分了?”
“晚上不让放风,我总是见不到她。”青年抱着小小的包裹,佝偻着脊背,黯然地垂下头,苦笑了一下。“爱她的人太多了……”
“人类有什么不好,你非要喜欢月亮。”
“那可是月亮啊!哪个诗人能拒绝月亮?!”
“你老是这么疯癫颠的,哪天才能减刑出狱。”
青年张开双臂用格外戏剧性的表情对着话筒,仿佛作为一个写作者如果不对月亮着迷就不够格似的。医生便笑一笑不再说话,任他拿着东西叹息着“♪给我信↑仰~和爱↓情——”直到通话时间告罄。
文学一所的环境总体上,鲤斯特认为,十分理想。
除了牢房没有窗户之外,一切都好。
他拿到了包裹也就过了最后的放风时间,回到被他用墙纸和植物装饰得有些失去方向感的小房间,望向特意空出一块来投影成一片临海落地窗的的墙,投去一个轻柔的飞吻。然后他才把自己投进沙发里,拉开盒子上的纸拉链,取出里面的内容物。
那是一颗淡蓝色的胶囊,透明的溶膜里像是包裹着一汪清澈海水。
他的目光平静下来,无论是出格的陶醉还是那微微的疯狂都偃旗息鼓。鲤斯特双手合十将胶囊拢在中间,作祈祷状。
“希望这一次有用。”
然后在沙发里躺好,抱着他的毛绒八爪鱼,闭上眼睛将胶囊吞下。
LP系统也按照预设,降低了环境的亮度。
因为被指控服用违禁药品来进行创作,在文学一所服刑期间,鲤斯特还在接受TIMI LABO的治疗。但在入狱之前,TIMI LABO对他的鉴定结果是“不存在违禁药品的化学痕迹”。他们认为鲤斯特有别的什么疾病,并在狱方的监管下与本人签了长期观察协议,每月收取狱方的体检与监控报告,再根据情况调整治疗方案,配送专门的药物到文学一所。
服药后的鲤斯特蜷缩在沙发中陷入了安静,LP系统开始检测他的反应。
他感觉到了光的存在,淡蓝色的,从喉咙以下的位置,明亮轻盈却蕴蓄着力量,呼之欲出。
他张开口,缓慢地开放气道,像鲸一样打开自身。随着仅存在于感知中的潮声将意识沉落下去,在柔曼的波光里,代替他的灵魂浮起的是一重纯粹的歌。
第一次拿起笔的时候是因为什么呢?
在鲤斯特的记忆里。
那是一片在海面上闪耀的光点。透明湛蓝上燃烧的璀璨金斑。
是某个亮晶晶的夏天吗?他只记得从那天起自己的这颗心突然就存在了,与整个世界忽然陷入热恋。
“我想写。”
“想写下来。”
就像人鱼被光线吸引而冲向海面,奋不顾身剥下全部的鳞片,快乐地交出灵魂,去换一双腿。他不记得自己到底交出了什么,但记得那时候着了魔一样地拿起了笔。所有的盛大风景,所有从这身体的容器满溢而出的感情,近乎燃烧着生命而倾泻下来,化作万千的字句泼洒在纸上,编织起不存在的世界与人类无法踏上的绮旅,就像被谁点亮了烛芯。
他记得骑着自行车路过闪光的海滨,记得在夏夜把自己当做萤火虫追逐漫天的星、记得刻着笔名的玻璃吊坠、记得书桌上字迹潦草却挥洒千万字的诗与信。
“想……。”
太多的东西从心底茂盛地生长出来,是为了什么呢?
他分明看到洋洋洒洒的书信,却不记得是寄给谁。
那些被诉诸笔端的东西让世界看到了他,就好像他自己走进了那片璀璨的光斑里,然而在那里他却突然失去了方向感。
他记得他后来去过许多地方,爱过许多人,无一例外地最后分开。也曾经沉迷于他人的爱情故事,用笔尖与键盘勾织过许许多多弦外的可能性,最后又归于平静。他独居的房子里时常回响着两个人对话的声音,即使是病中与潦倒中,只要还能站得起来,他一定是要抱着他的毛毛章鱼跳舞的。
“没有爱情的我是什么都写不出来的。”
“可是我已经太久没有爱上任何人了。”
手环上的线条原本静静起伏着,然后化作两道互相追逐的水波,接着是一串让LP系统发出尖锐医疗报警音的惊涛骇浪。
沙发上躺着的囚犯突然开始痉挛、像是在窒息边缘一般大口呼吸,双眼睁开了瞳孔却聚焦在不知哪里。幻觉里像是有伤口开在了颈部两侧,大量原本属于自己一部分的东西正被一寸一寸地剥去,喉咙以下的组织仿佛充血一般堵住了,指甲勾入皮肤,掌心摸到的心口却是冰凉的。
随着光升起的歌破碎,他的灵魂不得不再次上浮,意识却再次下沉。在听到医疗部的脚步声时,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丝气音。
“得……回到海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