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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by:香无妄(全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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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黄到家的时候,妻子陈芸香刚做好饭菜,正指挥着家里两个小的捧着碗端到桌子上。
老黄解了外套,去厨房里洗了手,甩着水走到餐桌边上,低头嗅了嗅:“真香啊。”他故意扬高了音调夸赞妻子。
陈芸香嗔了他一眼:“十几年了,也没看你换个新鲜词。”但显然是高兴的。
今天的菜色比较简单,香菇肉片,虾仁蒸蛋,蒜苔腊肉再加上一碗玉米排骨汤。老黄不喜欢吃剩菜,所以陈芸香的分量弄的不是很多,每次刚刚够四个人吃完。
陈芸香替老黄夹了一筷子排骨,悄声说道:“今天中午我回来的时候,看见隔壁那两口子又打起来了。先是那男的回家骂骂咧咧,把他老婆骂得火起,扬着爪子就给他挠上了。”
老黄听了忍着笑,他委实不想幸灾乐祸地太明显,但光想想那世界大战的场景以及隔壁女人的战斗力,便能知晓大概的惨况。
陈芸香继续道:“后来我才知道,说是那价格又降了,看来是赔了钱。”
老黄从鼻孔中哼了一声,跟妻子道:“早说了,做人不能恰烂钱,几年前我就知道这种钱赚不长远的,还容易把名声搞烂。你看看,现在哪个公司不知道我老黄家信誉好。”
说道这里,他颇有些得意:“你前几年还怨我,如今不正说明我高瞻远瞩。”
陈芸香这几年倒是对老黄服气得很,也觉得自家老公高瞻远瞩,走在了同业人员的前边。
老黄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跟妻子说:“过几日再去劝劝老三媳妇,如果实在不行的话,就让老三早点想通,这事一直这么拖着也不是回事。”
陈芸香脸色也不太好看:“我原本觉得老三媳妇是个实心眼儿的,不容易作些幺蛾子,谁知道会来这么一出。”
老黄不以为意:“实心眼儿好,总比那些恰烂钱的好。”他摸了摸坐在旁边小女儿的头,小女儿头发养的极好,顺滑的很,一看就知道从小营养充足,他笑了笑,低声道:“不能恰那些烂钱,做事要讲信誉。”
小女儿闷头吃饭,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吃过午饭,老黄又喝了杯茶,眼瞅着时间差不多了,就跟妻子打了个招呼出了门。
他提着公文包,路上也遇上些熟人,点点头打了个招呼,偶尔也停下来闲聊两句。他倒不在乎迟到,毕竟如今他不缺这点工资,只不过嘛人还是不能闲着。虽说跟他一个院子里的,大多都跟他一样搞了点副业。有的目光短浅,就跟隔壁似的,如今往里赔钱,也不知道还搞不搞得下去,有一些学着老黄搞了个长线,虽然没老黄名声响亮,毕竟是吃穿不愁,便就辞了职,遛鸟打牌早早地过起了退休的生活。老黄是个闲不住的人,那单位的班依旧上着,做起事来比那年轻人还认真,用老黄的话说,这就是干一行爱一行。
“如今,我这行也算是半个家族企业。”老黄有时候想起自己的副业,心里还是颇为得意。只是如今几个儿子做事远远没有他那般高瞻远瞩,不过好在听话,也不算太坏。
大概五点多的时候,老黄的电话响了,一看号码他那眉头就不自觉的飘了飘。电话里是那熟悉的破锣嗓子,只不过不如以往的喜气洋洋,反而透着些气急败坏:“那该死的薛老头,把我给坑死了!”
老黄一听,追问道:“老薛干什么了?”
电话那头的人跟老黄大吐苦水:“那薛老头,还跟我再三保证,说是他精挑细选的上等极品,阿呸,一个恰烂钱的黑心货,差点没把我这个公司给害死。”
老黄弹了弹手指上的灰,漫不经心又带点指责道:“谁叫你信那薛老头而不找我这‘老黄头’,还不是看那头抽水高,嫌我这收费不便宜呗。”
电话那头连忙叫到:“你这可真是冤枉我了,要不是那客户铁了心又冲昏了头,非要带点文化底蕴,我也不会特意不找你。”
老黄嗤笑道:“那就是这客户不懂行了。”
“谁说不是呢,我都劝了半天,可他们啊,就是固执得看不上。”电话那头也不知是真叹气还是假叹气,“如今一锅进牢狱,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进了水。”
老黄忍不住坐直了身子:“一锅进监狱了?”
“老薛没事,不过这一行是做不下去了,但那客户,跟着那恰烂钱的货,叫局里一锅端了。”
老黄挂了电话,忍不住从抽屉里掏出了一面镜子,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道:“做人要讲信誉,恰烂钱的事做不得。”
又过了一段日子,那电话又打来两次,自从老薛出了事,电话那头倒是对老黄越发客气了。老三家的事情也解决了,一时间老黄的心情越发舒畅,跟妻子几回亲密,倒是意外中喜了。妻子有些嗔怪老黄老不正经,老黄却不以为意:“这年头医术这么发达,五十来岁生子倒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你也不看看我们院子里,那些闲的无事的,六七十了还在努力耕耘。”
妻子倒也说不上喜不喜,只是盯着肚子低声道:“就怕不太健康。”
老黄摆摆手,签上小女儿的手,跟妻子说要出门一趟。妻子点点头,将老黄的公文包递给他。
小女儿一路上安静的很,对车马流水也不太好奇。等进了办公楼,便听着老黄的吩咐一一跟着喊叔叔阿姨。
那破锣嗓子老早就等着老黄了,见了老黄的小女儿不由得夸奖起来:“还是老黄家风好,女儿又乖又听话。”
老黄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堆文件递给破锣嗓子,破锣嗓子翻着看了看,露出满意的笑容来,又指挥秘书将备份递给了坐在旁边的几个人。那几个人跟着翻了翻,或许是不太懂,开始低声讨论起来。
破锣嗓子点了点老黄,悄声跟老黄说:“要不说我公司信誉好呢,好几个中介拉这个客户,还是叫我拿下了,如今就看你这些资料能不能留住这帮子大爷了。”
老黄此时也有些紧张,他虽然是自信得很,但到了临头,总是有些紧张,怕着十年的心血就此白费。他从不恰烂钱,每一个都是好吃好喝养的标标致致的,他一向都认为好东西贵精不贵多,从不盲目生产。
破锣嗓子又低声道:“到今年这年头,我倒是确实有些佩服你,前些年,为了冲业绩,什么乱七八糟的事他们都干得出来,你倒是一直立身正,到如今,货反而是一股清流了。”
老黄道:“我也是将心比心,若我儿去了,谁愿意找些扒灰苟且的玩意儿,就跟那后院猫似的,纯是纯了,那质量一点儿都上不去。”
破锣嗓子道:“要我说,前些年太乱了,倒是如今市场越来越好,我们生意也做的舒服。倒是现下市场规矩了,反而有些闲来无事的家伙开始抗议了。说句不好听的话,那还不是事情没到自己头上,要到了自己身上,倾家荡产都想找上我。”破锣嗓子跟老黄掏心掏肺,“我这行真是积德了,全世界每天每刻死这么多人,谁看的过来,要没我这种中介公司负责两方衔接,谁认识谁。说我这收费不便宜,他们也不想想你们这些养货的就容易了吗?万一生病受伤什么的,就得赔钱,心智歪了,也得赔钱,若是这货没人看得上,还得砸手里。”
他抽了口烟,瞥了一眼还在嘀嘀咕咕的那几人:“如今政府管理的严,万一出个恰烂钱的货,提出些过分的要求,那不是自己遭风险吗,如今我们这公司替他找人又替他筛风险,还有什么不满意。”
老黄深以为然。
这时那群人已经商量好了,几人对望一眼,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性慢慢走到老黄的小女儿面前,伸手替她拢了拢头发,温柔地问道:“你有什么愿望?”
小女儿眨了眨眼,乖巧道:“没有。”
- END -
康韦是个货车司机。他年近四十,记性不好,只记得婚姻生活里痛苦糟糕的那部分,所以他离婚了。平日里,他会在一张胳膊都伸不开的单人床上醒过来,但今天,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路边,旁边是自己的货车,已经熄了火。
他打算站起来,回到车上,但立刻摔了一跤: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腿不见了。裤腿里空空荡荡,左边这条腿像变戏法似的弄丢了,但万幸的是不疼不痒,而且右腿还在。他用一条腿跳来跳去,大声呼救,在附近搜寻,但一无所获。后来他发现,这样跳来跳去太辛苦,不如装作自己的左腿还在。这法子果然有效:他现在不但能正常走路了,甚至还能开车。
康韦沿着这条人烟稀少的道路一直向前开,不过开得不快。他得留心道路两侧:要是有路人看见自己的腿是怎么没的,兴许能把腿找回来。又或者,自己的腿就在路边哪棵树上挂着呢。
没过多久,康韦把车停到路边,小心地跳下车。这是因为路边走着一个短头发的年轻姑娘,康韦打算向对方打听一下有没有看见自己的腿。姑娘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礼貌地看着他。
康韦磨磨蹭蹭地开了口:“姑娘一个人,上哪儿去啊?”
“去城里。”姑娘回答。
“这离城里可不近,要送你一段不?”
“不用了,我喜欢走路。”
见康韦没再说话,姑娘再问:“还有事吗?”
“啊……那个……”康韦挠了挠脑袋:“这一路上,你有没有看见腿?”
“腿?什么腿?”
“就是……男人的腿……”
姑娘瞪大了眼睛。康韦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太冒犯,有股刺鼻的性暗示的味道,刚要解释,姑娘先开了口。
“难道你没有腿?”她的眼睛像一对杏仁似的瞪大了,像是难以置信。
“我有!”康韦激动地抬起手:“我是说,我本来有,但是现在好像弄丢了……”他越来越慌张,脑门上开始冒汗,在阳光下显得油光锃亮。
姑娘没再答话,留下一个尴尬的亟欲结束对话的微笑,转身向城里的方向走去。但这个表情在康韦脑海中定格了,他眼前只剩下这一件事。康韦像个运动健将一样追上去,在姑娘的尖叫声冲出喉咙之前,就一拳将她打晕。
太阳几乎要将道路烤化了。康韦从货车上找出砍树枝用的斧头,第一斧下去,姑娘的血就喷了他一脸。伤口在太阳底下愈合得很快,得抓紧时间。康韦一边挥下斧头,一边像个屠夫似的喘气,把自己忙到浑身又湿又热,才终于把腿卸了下来。他用力把新鲜的腿插在自己的屁股下面,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才发现这两条腿不一样长:姑娘比自己高一点。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康韦爬上货车,猛踩油门,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姑娘醒过来的时候,康韦和货车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道路上一点轮胎印也分辨不出。她发现自己的腿不见了,先是嚎啕大哭,然后装作自己有腿的样子,沿着道路去找自己的腿。但实在不行的话,别人的腿也成。
作者:语谖
他们的初遇是在一个雨天。
这座城市总是下雨。冰凉的雨滴从天而降,坠落九千米,洒在每个步履匆匆的行人身上。他瑟缩着躲在自己长风衣下,慌张地跑过陌生的石板街,向着自己留学的宿舍奔去。她打着一柄浅蓝色的伞,轻盈地提着裙摆,一蹦一跳地去和朋友们会和。
在那座有着海神喷泉的广场,他们擦肩而过,彼此并不知道姓名。
我躲在阴影里,看到了这一切。
他们的第一次邂逅是在一个阴天。
她看到了一个英俊的异乡男孩被几个不识好歹的混混跟踪,于是出手英雄救美。而他看到了他生命中的太阳。
她一锤子打翻了意图不轨的混混们,白色的裙摆骄傲地旋转,然后她看到了漂亮男孩手里的剑。
“看来我是多此一举了。”她说道,声音像是温暖的火苗。
他介绍了自己的名字,给她看了自己养的苍鹰,为她无心的轻视而生气,又为她无心的肯定而开心。
他带着她躲开家庭老师的追捕,纵容她的顽皮,最后他得到了一句承诺。
他们尚且年轻。
她告诉他,把剑藏在雨伞里,贫民窟里的家庭餐馆有最好吃的披萨,上流社会的聚会一定要去参与但千万别引人注目。
他告诉她,读书是件有趣的事,把葡萄酒加苹果和肉桂煮熟后味道很棒,一时的忍耐是为了更长久的利益。
她告诉他,他白色的头发很柔软,灰色的眼睛晶莹剔透像是水晶,他的面庞有种独特的文雅气质。
他告诉她,她金色的头发看着很高雅,褐色的眼睛像自己加上山巅的岩石,她笑起来很可爱。
她告诉他,今天老师讲到了他的家乡,说到那里的几大家族间脆弱而危险的平衡,说到那里独特的信仰,说到那里古老的文化,还说到了试图改变那里有多艰难。他握紧拳头。她又说,但我相信你可以做到。他低下头,笑了。
他告诉她,今天课间听到有人谈起了她,她,还有她的国家。风雨飘摇之中的帝国无可奈何地走向衰落,连同还有一些针对她的无聊意淫。他为她的荣誉和人打了一架,她说,下次叫上我,咱们一起。然后,她低下头,笑了。
她告诉他,酸酸的棒棒糖很好吃。
他告诉她,他家有个侍卫很会烹饪。
她告诉他,她有时会觉得孤独。
他告诉她,他很想念自己的妹妹。
他们相爱了,在他们意识到之前。
这座城市庞大而冰冷,带着咸味的海风拍打着古老的城墙。在阳光照不到的阴暗小巷,他们追逐嬉戏,拥抱亲吻,就好像没有明天。他们都清楚的知道,她不会选择离开她的城市,而他注定回到他的故乡。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代,隔在他们之间无形的庞然大物让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他们只能选择在时间的夹缝中偷取片刻喘息,像每一对普通的小情侣那样爱着彼此,将责任和家族抛在脑后。相握的手一旦分开,他是隐忍蛰伏准备复仇的少主,她是沉默向前背负希望的王族。
他们的确没有明天。
分别的那一天,是一个少有的晴天。
阳光照在海上,浪花跃动着金色的光。码头一如既往地嘈杂,来来往往的人群就像成群结队地站在桅杆上的海鸥一样,不得半点安宁。
他站在船上,她站在远处的钟楼上。
他们还太年轻,不知该如何面对太过痛楚的别离。
他没能等到她,手里的冰晶石没有送出。她没用勇气走过去,从而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他和她都不惯于承诺,他们背负得太多,任何话都无法轻易说出口。
汽船鸣笛,载着满满的思念越行越远,这座多雨的城市被留在身后,渐渐隐没在雾气之中。
如果故事只到这里就结束,不仅是观众不满,纵然是故事讲述者的我,也不免意难平。
之后的很长的时间,她结识新的朋友,或者仇敌,她被迫离开了她的国家,辗转流浪。她偶尔会看着阴影里我的所在,然后温和地冲我笑笑。她失去了很多,也在飞速地成长着。
“我比任何时候,都更理解他。”她这样说道。
也更想念他。
我在心里替她补充完那句话。
她知道我可以去找他,她知道她自己可以去找他。但她选择不去。
她肩负的使命没有改变。不论是在那座多雨的城市,还是在此时暂时栖息的大船上,不论是对于那个穿着白裙,头发盘得精巧整齐的贵族,还是现在这位穿着长裤和T恤,头发随意梳起的街头少女,一个国家等着她去统御。她无路可退。
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不在场。而她的心里,却容不下第二个人踏入。
有些相遇太早,有些相遇太晚,而她在情窦初开的时间遇到真爱,我们称其为命运。
有些别离太久,有些重逢太迟,而他刚好在合适的时机重新出现,我们称其为幸运。
那是一个暴风雪的夜晚。
我从未听到过风如此嚎叫,也从未见过如此一望无际的白。船舶停靠的地方是遥远的东方,并非他的故乡,眼前的景象,却与他口中的雪境颇为相似。她和她的朋友们在温暖的斗室里消磨时光,我一如既往地躲在阴影里守护着她。
房间的门传来了奇怪的响声。
她拎起形影不离的锤子起身查看。原来是一只苍鹰,正在用喙啄门。
苍鹰扑闪着翅膀抓住她的头发,拉扯着她向外走去。她鬼使神差地任由苍鹰带着她步入寒冷阴暗的走廊,冥冥之中她有预感,相爱的人总会重逢。
他长得更高了,手里握着的不再是伞,而是考究的手杖。她知道那里面一定藏着一把剑。他脱下大衣,罩在她身上。“我带你去看雪。”他这样说。
“好啊。”她回答,仿佛他们从不曾分离。
感谢命运眷顾,给了他们一个美好的结局。
而我,永远只能做个旁观者。
- END -
作者:伊西多
评论要求:笑语/求知
是一篇同人作品,为避免影响阅读体验,进行换头处理。
标题来自歌曲비혼곡(悲魂曲),歌手Free Style。
原作:一级方程式赛车。但涉及的赛车内容不多。
正文:
罗兰打开衣柜找一件卫衣,衣服没找到,却拎出一条棕色三角裤,印着蓝色小蛋糕,缝着蓝色丝带,不知是哪位一度春风的美女留下的。他把它在手里盘来盘去,最后凭着已经断开的丝带,回想起那大概是在上个冬天,杰姬来过夜时留下的。他后知后觉自己已经想了她很久,好几个月没有约过新人了。
他最后选择给女友发了条消息:OK,我想不用见面了,我同意你说的。发送出去那一刻,“女友”正式变为“前女友”,她可以自由地去约她选定的新对象了。和戴西的聊天记录已沉底,最后一条消息是他给她拨去视频通话,戴西未接。戴西是个伶俐人,避开别人的暴风雨与情感暗礁,尤其是前任与花花公子。
杰姬原名杰奎琳·普莱特,据说是澳大利亚人,来英国留学。国籍方面大约无误,她的澳音显而易见,除此之外罗兰就不甚了了了。本来认识她就是巧合,他当时的女友和戴西是高中同学,邀请戴西来派对,戴西带来了杰姬,女友特意把他从朋友身边拉开去见她们。
罗兰话说到兴头,不耐烦极了。两个女生并肩而立,头发都湿溻溻的,路上下了雨。他第一眼更注意戴西,甜美娇小,不过两人都不是他的type,太白皙了。他跟两人简短问候期间,女友的面色渐趋僵硬,他一走开,她就跟他发难:“怎么你对我朋友总是这个态度?”
一石激起千层浪,他烦透了:“现在说我对你朋友态度不好?那我对你朋友态度好的时候,你干嘛又要冲我发火?”
女友冷笑一声:“你确实有对我朋友态度好的时候,只不过都在我背后偷偷摸摸做!现在你还装什么?”
罗兰一时答不上来,但很快又坦荡起来:“我就知道你又要说这个。你总是提这件事。你就是不肯放过这件事对吧?”
面上一凉。他纳罕地抹了把脸,是湿的。女友擎着杯子的手乱战,灯光下她的眼睛亮闪闪,周围好似静了片刻,好几对眼神投过来——她走了,高跟鞋噔噔响,像重重按下的钢琴。她把酒泼了罗兰一头一脸。
洗干净脸后他坐下来,气得心不在焉,朋友劝说的话全没听进去,一抬头,就是那么巧,杰姬在不远处坐着,对着杯酒戳手机,戴西不在。换个人来,罗兰也会这么做的,他是气昏了头了,过去要了杰姬的联系方式,存入后送上一句不要钱的称赞:“你穿得真好看。”
杰姬低头看看她松松的白背心和牛仔短裤。背心湿了水,她没穿胸罩,透出点颜色。令罗兰意外的是,她像没有任何羞耻之心似的笑了,笑起来时像个被压得扁扁一片的三明治。嫩草茎的甜美:“谢谢。”
罗兰盯着她的胸一会儿才抬头。“现在外面还下雨吗?”
“我想,是的。我们进来的时候,看起来还停不了。”
“如果你想的话,今晚可以来我家。”他说话很直接,他从小到大无需刻意讨好哪一个女孩,他可以直接。
杰姬扬起眉毛,下唇抿起。片刻后她回答:“那么传闻都是真的,不过无所谓,谢谢了,我想我走的时候雨就会停的。”
他接受良好,当然了。他是罗兰·霍尔,F1车手,亿万富翁的儿子,第二天他就忘记了杰姬的长相。平淡无奇,些许可爱弥补不了乏味,加了几枚蔓越莓的白面包。
派对结束时确实没有下雨。
给戴西打电话时罗兰恨自己没有公开与杰姬的关系。有关系吗?没有关系也算一种关系。出现在他身边的女生总会被扒得巨细无遗,假如杰姬的个人信息满天飞,那好多了。但是在心底某个角落,他知道杰姬不会答应的。倒不是说那时他会有多在乎杰姬答应与否。
下一个目标是前女友。这个更加行不通,为什么要帮你出轨的前男友找他失去联系的旧情人,同时她还是你朋友出轨的前女友?恶毒的女人,她一定会歇斯底里地大笑,再把这事告诉戴西。无论如何,罗兰联系了她:信息显示红色感叹号,不好意思您已被拉黑。
他思考还有谁可以联系。他试过谷歌,普莱特,杰奎琳,澳大利亚。一切都犹如大海捞针。
罗兰也不是一定要找到她,这种迫切的渴求更像伤口愈合期使人忍耐不住想要抓挠的瘙痒。除了等待这种瘙痒消逝之外别无他法,不过它终究会消逝的,或者说在他曾经热锅蚂蚁一般团团转和现在突发恶疾一般坐起来给前女友发消息以及未来天知道他会做什么之后,他会好的。
一只手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罗兰险些惊跳起来。“乔纳森!”
“你在想什么呢,你的脸……”队友乔纳森的手指虚虚画了个圈,“为什么一副有心事的样子?”
罗兰突然想起来,乔纳森不也是澳大利亚人吗?“你认不认识一个女生,叫杰—奎琳·普莱特,她跟你一样,也是澳大利亚的。”
“没听说过。”乔纳森笑。他的笑很开阔,就像杰姬的笑很扁,这无关真挚与否,只是看上去很有诚意。
“如果有谁跟你提过她,记得跟我联系下。”罗兰说,“她是棕色短发,有刘海,脸有点肉,挺高的,看起来像个书呆子,大家都叫她杰姬。”
“嗯,我一定通知你。”乔纳森漫漫应下,又笑道:“怎么,她那么好吗,你一见钟情啦?”
“不不不,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一见钟情等于是见色起意,她不属于能让你见色起意的那种。”罗兰为自己辩白。
其实见色起意的色字还有另外一个解释,罗兰无法反驳那一点。派对结束后,他回家,意外又庆幸地发现,女友就在家里,无疑等着他忏悔。罗兰的大脑没反对,下置大脑则热情同意。鱼水之欢后她坦诚说:“今天我真的很生气,你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你再犯,我就走。”她又半嗔怪地说:“再者说我也没有那么多的蕾丝边朋友可以拉来测试一下你。”
戴西是个gay,而杰姬是她女友,原来如此,罗兰的自尊心立刻光洁如新。他把女友搂进怀里,汗津津的身体肉贴着肉,又在鼻尖上亲了一口。“我不会再叫你伤心了。”他露出最甜美的笑容,谁看了那样子都会自以为是他命中注定。而就在一周后,他们再次大吵,他联系了杰姬,告诉她请她来看自己的比赛。
后面发生的事情不是罗兰的错,他给了杰姬两个名额,杰姬没和戴西一起来,这只能怪她自己。
练习赛杰姬没来,资格赛才露面,打扮得不伦不类,墨镜,白T,运动短裤和一双白板鞋,腿毛没有一星半点刮过的痕迹,罗兰向她夸赞这辆赛车时一低头就能看到那些拱起的小铜丝。杰姬听得很认真,心不在焉的是他。哪个大学?什么工程专业?他全没在意,弃之不顾。他并不在乎女人的聪明,可惜她是个聪明女人。他只在乎杰姬的后背,没有文胸凸起的痕迹,配上她的宽肩膀,王子般的短发,看起来好像个优雅的男孩。
杰姬看着他夺下第二名。嗣后她情绪很坏,坏得离谱,罗兰摘下她墨镜时被她红肿的双眼吓了一跳。“即使我没得第一名,也不用这么伤心吧?”杰姬噗嗤笑出声,笑容依旧满满诚意,除了眼睛像是死了一部分:“我真的很伤心,下次你一定要得冠军啊。”罗兰顿时一喜,看来晚上还有戏。
晚上他在床上躺着,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听见敲门声。她溜进来,罗兰先揽住她,给她个吻,她齿间满是薄荷的冰凉感,无形中添了一份距离,为了弥补他几乎舔到她的喉咙。杰姬舌头灵活地和他的纠缠在一起,同时按下他开灯的手。罗兰想,这样更像偷情,这样更好。在那两条丰壮的大腿之间,他会发现金属银色在微弱灯光下闪耀,看似无孔可入的位置强焊上一个环扣似的,具备足够的视觉冲击力。确切来说,它几乎像是一种毁坏,而不像一种装饰。一个拉环,用力拉扯一下,他就能像打开可乐罐一样打开杰姬的心。但它的存在又是杰姬已经被打开,被啜饮的证明。它在诱惑他:让我看看你算不算个男人。
但是,杰姬喜欢男人吗?
这个晚上罗兰是无暇考虑那么多的。第二天早上,他发现床单上有几滴粉红色的痕迹,还有散落的卷曲毛发。他坐着回味了一会儿,她皮肤上牛奶的香气,小腿比桃子还美味。她之前有试过男人吗?难道没有?会不会从他之后杰姬就开始喜欢男人,罗兰简直就是行走的女同性恋治疗剂啊。
现在那个拉环躺在他的床头,一开始罗兰是想留下来以备归还杰姬的。杰姬留在罗兰身边的种种小东西,这个是最贵的一个,大约三十磅。它躺在他的床上,不明所以地像掉下的痂,一块完全的残余物,球都好好地待在原位。罗兰极其费解:她留下这个干什么?
罗兰给杰姬发消息,打电话,石沉大海,通通没有回应,罗兰几乎觉得她死了。几乎肯定她是死了,因为从前她一个电话就来,堪称随叫随到。不是说他找她找得很频繁,毕竟他后面又有女友。杰姬是不是还和戴西在一起,罗兰更不清楚,但多亏了戴西,从戴西点赞列表里罗兰找到一个女生,这女生很少放照片,最新一张照片是她与杰姬的合照。杰姬在照片中头发似乎长了些许,深灰背心浅灰长裤黑色勃肯鞋,较之她平日的打扮算是女性化了。她没有at谁,没开评论,点赞的人里也没有杰姬。她也没有回复私信。罗兰保存了这张照片,留待恨戴西过分注重隐私时稀释一下恨意,即使戴西把所有关于杰姬的消息都转私人可见,杰姬终究是公开的,公共的,至少曾经如此。
他琢磨是不是杰姬留下这个钢环作为临别礼物,坠珥遗簪之一种。可惜钢环样式平凡——这个位置也戴不了什么别致样式——否则说不定可以借此找到穿孔师。三十磅的临别礼物,作为炮友来说已算深情厚谊,似乎可以感谢一下杰姬了。但他找到的第二种解释更有说服力:这个钢环被杰姬的身体排斥推出。重力导致压迫,而身体将穿孔识别为伤口,不断生长将这个环扣推向皮肤表面,直至它脱落。任何两性活动可能也推动了这个过程。不过柔韧而易于扩张的肉恐怕注定那个穿孔不是永久的。知道了这一点后罗兰就是不理解,他不理解杰姬为什么要忍受疼痛、漫长愈合期、尿道感染的危险,造就一个寿命短暂且外部不可见的穿孔。她喜欢疼痛吗?
“我喜欢做梦,但不代表我喜欢梦里的人。”杰姬笑着说。
她和罗兰并肩坐在长椅上,交换一瓶酒问对方问题,答不上来就要喝一杯,杯子很小,也就三瓶盖。杰姬喝得两颊一片蔷薇的潮红,目光都涣散了。罗兰喝得比她都多。
有几次杰姬留下来过夜,她非常不好动,非常好抱。但偶尔,她会开始说些什么,像她白天里那样语调平静,但语速飞快,抬高了声音,令罗兰毛骨悚然。他推醒杰姬,她就睁开眼睛,疑惑地盯着他,像认不出他是谁。她会翻个身再度入睡。她说的梦话含含糊糊,能听出很重的澳大利亚口音。他刻意和再度入睡的她隔开一段距离睡下,半个小时后他可能会醒,发现她又到了他怀里,他的鼻子埋进她后脑勺睡乱的卷发中。
“你觉得赛车的意义是什么?”杰姬问。
“我的整个人生都和它有关。轮到我了……”
“不不不,等一下。你说你的整个人生都和它有关,但那不是意义,那只是现状。”
罗兰看不出这两者有何区别。他的整个人生都和赛车有关,赛车就是这么重要,这就是赛车的意义。“赛车就是生活啊,生活对我有什么意义,它就有什么意义。”
“好吧,可能我是想问,失去了赛车,你的人生、你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
罗兰忍不住笑了:“怎么,是只有赛车手才能讨你的欢心吗?我的人生还会有别的东西,没什么是不可替代的,如果有一天我们死了,什么还不是都一样。”
杰姬挪开眼神,盯着他背后的树,路灯,夜空,“非常健康。”
“那轮到我了——”罗兰想问点私人的,但他克制住了自己。他甚至都不知道杰姬和戴西是否还在一起,戴西是否知情同意。这都是没必要知道的事情,别人的美色肉体是可猎获的目标,仅此而已。他很享受之前的轻松写意,可现在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他打算航行回已知的水域,最浅的水域:“——你会在这里吻我多久?”
杰姬嘴嘟成牛轭:“你可以自己来试一下。”
他们咯咯直笑,抖个不住,路人脚步声响起时才慌张逃窜,漏了一个杯子没拿,罗兰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杰姬光裸的双臂,两人逃回罗兰的住处,戴西的朋友那一任已经彻底分手,杰姬可以在此充分发挥,这是他们的甜蜜时刻。
“如果你再骚扰我我会考虑起诉。”戴西的声音平静镇定。
努力终于有了回报,罗兰喜不自胜。他绕到走廊拐角:“听着,我只想知道杰姬在哪儿。她不回消息,好像人间蒸发了。我很担心,我只想了解情况。如果你告诉我她的联系方式,我保证再也不来烦你。”
电话那头戴西沉吟片刻。“她没有人间蒸发,她很好。”
罗兰抢问道:“你们还在一起吗?”
戴西的声音中夹杂些许怒气:“在一起与否,这都不关你的事。但我可以告诉你,没有,我们早分手了。”
罗兰突然呼吸都轻松了些,尽管她接下去又说:“没必要假装你关心,事后献殷勤。如果你想知道,你早就知道了。”
反驳是他的肌肉反应,虽说他立刻就后悔了:“我关心,好吗?是她,还有你,一直不回复我。而且既然你已经和她分手,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是她同意的,有什么问题?”
“所以离开你也是她的选择。你为什么纠缠?”
罗兰想说,因为不公平,凭什么要为她同意的事情而惩罚他?她不高兴,那她可以走啊,可以拒绝啊。他忍住了没说,因为确实,她走了。他转而恳求道:“对不起,戴西,是我太着急了。我只是想知道……她的想法。或者道歉。(电话那头戴西收不住地嗤笑。)我尊重她的选择,但我也希望沟通。她不能就这么把我扔在一边。”
“你只是在为你自己考虑,从来没有为她想过。你对她的心理状态一点帮助都没有。”
“我不知道啊!”罗兰抓狂。“杰姬她没跟我说过任何事。你觉得如果我知道我会视而不见吗?她什么都不肯跟我说,我们操了那么久,操她的她像个陌生人一样……对不起。”
“有些时候事情就是这样。”戴西冷冷地说,“我觉得你用邪恶引诱了她,把她从我这里夺走了。可能你确实没错,只是她先天或后天对你身上的某些特质极其不耐受。但我不会给你她的联系方式的,这不是在惩罚你,这只是在为她做点好事。我也请你为她做点好事吧。”
她挂断了电话。罗兰咬住嘴唇。他在心里说:
如果一个人总能激发出我身上最坏的一面,那要怪她,不能怪我。
奥地利赛,埃米利安寸土不让,在刹车区变线,两车碰撞,彻底毁掉了罗兰的比赛。他的新女友不在这里,挺不错,他没有应付女人的心情。
还是像往常那样,一个电话杰姬就赶来。她身上有他的颜色,一条圆领吊带裙,粉底子,整齐密集的橙色椰树织花,橙色镶边,一双牛仔靴,这是应了他的请求,他给她买的。杰姬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和他拥抱在一起。他竟然流泪了,并非因为比赛,而是因为她抱得很紧,仿佛自己对她很重要。
杰姬不应该那么说的:“今晚你可以在我身上做一切你想做的事。”
罗兰在杰姬身上想过太多事了,有的简直是犯罪。他嘴里发干,犹豫着问:“我可以扇你耳光吗?”
杰姬抬起一边嘴角:“可以,当然了。”
他打了她的脸,一边是对称的五条指痕,白皙的脸肉一红肿就分外显眼。头偏过去后杰姬又转过头来,和之前的他一样眼含泪水。“甜心,”罗兰第一次这么称呼她,“你这样看起来……真像个妓女。”她的脸肌肉抽动,他紧盯着她,仿佛要透过皮肤看到她神经上的电流。
这其实很合理,罗兰想,他是不是早就疑心过了,她不就是那种对羞辱和疼痛反应良好的人吗?他真幸运,找到了一个这么下流的女人。除了耳光外做点别的什么也无所谓,反正她享受,对吧?他的脑海中突地一道白光闪过,豁然开朗了:今晚她明知他心情不好还要来,是杰姬引诱他这么对待她的。
罗兰不会说谎,杰姬对羞辱与疼痛都反应良好。他会揪住她的短发,让她把膝盖跪到淤青。他会啐一口唾沫到她的胸脯上,有一次他直接唾了她的脸,看着唾液慢慢滑下耳畔。他会用脚踩住她的头,时刻当心不要踩得太重,但总之他是踩在她香喷喷的头发上,像踩一条小地毯,把她的脑袋踩得在他脚掌下滚动。相比之下掐脖子不算什么了,尽管他的掐脖子更像是抚摸,抚摸她的动脉静脉,手指轻弹如挑线。每一次,每一次,杰姬茫然的眼神让罗兰感到无比的爱怜。
问题是,不是罗兰塑造了杰姬,而是杰姬塑造了他。她任由他蹂躏,他女友怎么能与之相比?有一个问题就会牵扯无穷的问题,如果他没有女友,那么也许羞辱就不复为羞辱,他即使重复上万遍“婊子、小三、妓女、破坏家庭的人、妾、任主人使用的女奴、骨肉皮、傻乎乎的女粉丝、被我纠正的女同性恋”,也无法给杰姬她想要的。而如果他了解她,如果他知道了她的过去、她的父母、她的兄弟姐妹、她的大学生活、她那天为什么哭泣、她心中所想、她能否回归正常,那么他恐怕也不再能这样对她。那么结局如何?她会变成他的下一任女友,再被他抛弃。他相信那不是她想要的。他更相信自己真没想这么多,她因不完美而成为个完美的女孩。
现在又有了一个问题:完美之后,其余所有的一切,就正式成为“不完美”了。不完美包括很多,比如赛季末派对,他的女友来了而她没来。比如往前几站,他把杰姬拉到厕所里,她想给予的多于他想要的,她愿意用她白嫩得像生鱼肉的皮肤去贴千人踩万人踏的肮脏地面,不远处就是纸团摇摇欲坠的垃圾桶,马桶里还飘着烟头。
罗兰数秒的沉默换来了她抬起眉毛,睁大眼睛望着他:“为什么不说点什么?肮脏,没有羞耻心,淫荡,下贱。”
罗兰为那几个形容词颤抖了一下。是的,他对她说过这些词。可是他没有要求过这些!“我不明白。这是外面,杰姬,我不想让你展览皮肤。”
她歪头问道:“为什么?皮肤就行了。和这个世界的屏障有这个也就够了。”
确实,她的皮肤甚至都没有泛红。但罗兰没有兴致,她只能屈服。在车上他把穿着脏衣服的她搂在怀里,过了一段隧道,黑暗中杰姬轻声问:“明年你会成为世界冠军吗?”
“大概。”
“嗯,好车,好车手。”她疲惫地说,“我小时候很想开车……现在我觉得造车也不错。真的,如果可以,我希望我是观众,是裁判,是解说,是车手,是策略组,是工程师。”
“是wag?”罗兰试探道。
她笑了,嘴唇平平的微笑,眯起眼睛。“你真可爱。”
“不,你才可爱呢。”他得意洋洋地说。
她回去后在浴室待了一个多小时,带着擦洗得出现血丝的皮肤出现,事后吞服避孕药。她不再跟他联系是之后的事。
澳大利亚的雨中罗兰旗开得胜,有了一个好的开始。如果杰姬真的回到了在澳大利亚的家,她一定能看到他的胜利,想到这个更添他的兴奋。也许她撑着把伞在湿冷的街头走,雨水擦掠她的脚踝,打在她张开的手心,满手的雨像满手的跳跳糖般甜美,他的胜利却会在她的喉头留下苦涩。采访时他说:“这只是第一场比赛,下个周末我们还要继续这样的表现。”他心里想,好车,好车手,不管你想强调的是哪一个,我不是都在你的家乡赢了吗?我赢了你。
但他最后还是没忍住给布拉德打了个电话,把关于杰姬的事告诉了他。说到后面罗兰把头埋进枕头里,让泪水肆意流淌。“我以为她是个sub,”他含糊地说,这是对他们之间破事的委婉说法,“但是我不知道。”
“……哥们,信息量太大,你得让我缓缓。”
“你见过她的……”
“我知道!就是那个打扮得很随便的女孩。她的名字很好记,我只是说,你的感情生活有点复杂。”布拉德喃喃自语,“我看见她不是你平时的类型,就知道她会是个麻烦。”
“我想见她,”他每说出一句话,就感觉喉咙里飘出火山灰,呼吸渐趋轻松,“我每天都在想她。”
“但你知道吗,我觉得她不一定那么想……你们俩的喜好有什么问题都无所谓,我只是觉得,听你说来,她太不关注情感了。”
“别这么说好吗?!”他用力锤了下枕头,以此压制住心脏中忽闪一下鸟翼拍打般的疼痛。“可能只是我当初没在意而已。”
布拉德沉默片刻,说:“如果你这么说的话。”
朋友的安慰让罗兰感觉好多了,挂断电话的时候他不再有那种仿佛溺水一般汹涌澎湃的情感压力。他又找出杰姬的照片,她像往常一样对他露出那个微笑。罗兰摩挲着手机屏幕,杰姬的脸肉肉的,捏起来手感很好,虽然她总是推开他的手。她跪在他脚边的时候他也去捏她的脸,她险些咬到他,他们俩为这件事笑作一团,已经没了在彼此身上取乐的兴致,爬上床抱成两束缠绕的水草。那时候杰姬看起来全无心事。他真的能看穿她的心墙吗?或者说,她真的愿意为了他透明一点点吗?
合影的另一个人没有回复罗兰的私信。戴西没有再打来。在同一片土地上,罗兰觉得自己离杰姬格外的近,真奇怪,明明之前还有过肌肤相亲的时刻。
不过他依然相信会好的,不知为何,尽管希望之火越来越暗淡,他心中一定能找到杰姬的信念却越来越炽烈。也许她离开只是她想要离开,他还不知道要如何对待她,他根本不知道她希望自己被如何对待,但什么都没关系的,他相信自己能够满足。想公开吗,想被粗暴对待,想被宝爱地拥住,宝贝甜心,亲爱的人,我们都有自己很强大的错觉。
fin.
文:汉尼
关键词:迁徙
原作:《盗墓笔记》
CP:张起灵X吴邪
文体:小说
正文:
Warning:原创人物;生子设定;主要角色死亡
别问我这孩子怎么生下来的,问就是剧情需要
以上OK的话就请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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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最后一位张起灵走了。被发现的时候,他仍和以往一样,安然睡在自己的床上,但是当前来迎接的小张伸手去试探的时候,身子都已经凉了。
这有点令他们诧异,这位族长按照他们的年龄虽说已不再年轻,但是还未到会突然离去的年纪,甚至前一天还有人在长老们的核心会议上看到他。有几个小张去请示了张海客,张海客一言不发,只给了几个电话号码,告诉他们全部打一遍。
那几个小张不明所以,但是依然老实照做。那些号码基本已经成为了空号,就在他们几乎放弃的时候,最后一个号码终于接听了。打电话的小张欣喜若狂,慌忙将着一切告知。
两天后一个年轻人赶来,眉眼间有那位张起灵的影子,五官却柔和了一些。张海客将他带到祠堂里,年轻人对着棺木磕了三个头,然后只对着张海客说了一句话:“我会将爸爸带回杭州安葬。”
旁听的小张们直接吓白了脸,不知道是吃惊眼前的年轻人是族长的儿子,还是他要将族长带走。他们急忙看向张海客,却见他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然后顺手拉过一个小张:“你去陪他,替我看着他做完这些事再回来。”
那小张苦着一张脸,也不敢多嘴问张海客为什么不亲自去看看更稳妥,难道大伯是看出了他就是打电话的那个小张?
隔天族长的遗体便被送去了火化。小张没能赶上告别仪式,到的时候只见年轻人抱着骨灰盒坐在大厅一角,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张走到她身边坐下,想了很多话,包括你和族长是什么关系,要不要叫你妈妈来,但到嘴边却只有两个字:“节哀。”
年轻人抬眼看了看他,又将脸垂了下去。这个时候小张才发现他的眼睛是很漂亮的棕色,和族长的漆黑成了鲜明的对比,也许是来自母亲的遗传。
“那个,我是张大伯派来要和你一起回去的小张……”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主动一点,毕竟人家是贵客,总不能指望人家先开口。
“吴忧。”
小张跟着吴忧离开了张家,直接买了两张机票飞的杭州,落地之后直接跟着去的吴忧家里。其实小张路上表示了自己不差那几天的宾馆钱,吴忧笑笑说在杭州地界上自己才是东家,总不能怠慢了客人。虽然是温和的语气,却隐隐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颇有几分我才是杭州的老大,你是张家的也别跟我哔哔的意思。
事实证明的确去酒店是怠慢了客人。两人一下飞机就有人前来迎接,接着车子就开到了西湖边的别墅区。吴忧用虹膜解锁了大门,领着小张穿过了院子。手下们先把行礼都放在了屋里,只有那个骨灰盒由吴忧一路亲自抱着,小张看着他捧着那盒子,进了一个房间,透过门缝小张看着那上面供着两张黑白照,一位是他们族长,另一位看起来倒是文雅温润,笑起来都带着西湖氤氲的水汽。
吴忧的眼睛像他。小张想。
“你先好好休息吧,我先去堂口,我们明天去墓园。”
小张摇头:“我也想去看看。”
吴忧说:“那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小张心说这估计是看自己长相小就把自己当小孩子了:“没事……我其实也六十了,张家长得慢。”
到了吴山居,吴忧打发小张去后面坐着,自己去前面审账。他在后面的红木椅里坐着,显得无聊翻着一些桌子上的本子。整个吴山居还是保持着古朴的布置,时间似乎在这里停滞了。虽然中间隔着很远,但是他依然能听见吴忧在前面发火,账本摔出去,便有人哀嚎,仿佛当年的吴小佛爷还在坐镇的时候。
小张曾经听张海客说过,族长在离开长白山之后有一段时间一直陪着吴邪在道上活动,但是唯独堂口这个地方吴邪不让他染指,结果有一次吴邪去堂口时走得急,药落下了。他一审账就是一天的时间,张起灵给他送药去,然后就坐在这里听了半天。后面的事情不知道,但是看大伯的评论,貌似族长事后从他那调了不少人走。
吴忧多少是有些像他的,书生样貌,佛爷脾气。
当天下午的时候杭州落了雨,西湖上起了雾气,小张坐在窗子前。屋子里很安静,吴忧的房间在别墅另一端。他做什么动作都很轻,那点动静在小张这里听得一清二楚,但是在寻常人听来这屋子里算得上鬼气森森。
小张知道族长在回归家族之前最后停留的就是杭州,一停就是四十年之久,之后他每年都有那么几天要回来。去时什么都不带,回来时却好似奔走了许久,一身的疲惫与憔悴,身上仿佛浸满了江南的雨,带着一股潮湿的凄切。
转天他们就去了墓园。小张和吴忧站在后面,看墓园这边的人熟练地打开事先准备好的墓穴,那里早就有了另一个骨灰盒,他们把张起灵的那个放进去,将墓穴封好。吴忧走上去递过两支烟算是答谢,两位中年人拍拍吴忧的肩膀示意他不要难过,便带着工具离开。
墓园里不止他们一家,还有几家也是今天下葬。有个年轻男人哭倒在墓碑前,口齿不清地嚎着一个女人的名字,声音诡异地扭曲拉长,断断续续,似哭似笑,身边人拉起来又再次扑上去。风一扬男人脚边未燃尽的纸钱飞起来,如同飞雪。对比之下他们这边真的是安静得诡异,仿佛是两个不孝子一般。吴忧沉默着蹲下去,把供台上的鱼和饺子一起放进纸钱堆里点上火。
小张看着他再一次跪下去,热气烘得碎纸飞起来,火光中墓碑上两人的照片和名字都挨在一起。吴邪和张起灵,吴邪那边的字有些陈旧了,边缘圆钝,连照片在阳光下也有些模糊,张起灵那边的字却还带着锋利的边缘。
小张算不出来吴忧跪了多久,只知道火都熄灭了他才起身,小张没错过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水光。他们回去的路上飘起了雨,吴忧沉默着开车。最后吴忧送他去机场时,小张只听见他说:“还请你告诉张大伯,我可以改姓张。”
小张被这句话说得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在回去后老老实实和张海客汇报了这一句,张海客还是点点头便让他走了。小张直到很久以后也没摸清楚他这到底是同意了还是没同意,但是就他之后知道的,吴忧还是叫吴忧,依旧在杭州主持着吴家的堂口,他也没在家族聚会的时候见到有叫张忧的。
很久之后小张离开了本家,到了内地,有次路过杭州的时候突然想去族长墓前看看,结果又忘了路,只好不抱希望地打给了吴忧。吴忧那边似乎正在堂口,电话接起来的那一刻周围还是嘈杂的,小张喂了一声,接着周围就在一瞬间全部安静下去。小张战战兢兢地把来意说完,吴忧那边沉思了一下,说:“你在原地等一等,我派人去接你。”
结果刚说完就下了雨,劈头盖脸给小张浇了一身。小张不争气地缩在公交站台底下,看着外面倾盆的大雨,想起了那年族长下葬的时候,那个男人的嚎哭,那下面是他的亡妻。男人的泪腺总不如女人的发达,女人能哭出一场雨,男人就只能哭嚎到嗓子嘶哑。
还是上次的别墅,吴忧还没回来他就在屋子里走动看看。屋子里大部分的家具都还是上次的装修,主要图的舒适,但是样式已经很老旧了,几十年前的款式,但是细看又没人动过,只是按时打扫了而已。真正有生活气息的只有那么一小块,主要都在吴忧的房间附近。小张找到了上次来的时候看见的房间,推门进去。
里面就和他上次看见的一样,供奉着两个黑白相框,两个年轻人,一个微笑一个沉默,但是表情都是温柔的,看那领口,好像两人穿得是情侣套。案桌上很干净,照片也没有蒙尘,窗外的雨水小声打在窗户上,如同轻柔的呢喃,又像无奈的叹息。
小张没见过吴邪,只从一些老一辈那里听说过,他扳倒了汪家,又拐走了他们族长整整四十年,最后走的时候据说是在杭州,在族长怀里咽气的。听张海杏说,那天的杭州罕见地暴雨倾盆,却不见一点雷声。族长攥着吴邪的手,一直到那只手慢慢冷下去也没放开。
“张先生。”小张听到声音,回头发现吴忧刚从外面回来,小张能闻到他身上丝丝的烟草味。他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吴忧,因为那张脸和他上次见面相比完全没有变,如果不看眼神和衣着,只会把他当成是个稚嫩的大学生。这一眼他就明白了什么。
小张犹豫着要不要道歉,毕竟这是人家的祠堂,他没打招呼就进来了。
“没事,我妈只对张海客意见很大。”吴忧走过来,点上了一炷香。小张突然又觉得吴忧有点像他们族长了,尤其是那股淡漠疏离的气质,这和吴邪那股温润的江南烟雨完全不同。
“这次是我唐突了,没打招呼就来。”
“没事。”吴忧弯了弯嘴角,“这屋里有人来,热闹热闹也好。”
那晚下雨两人也没出去吃,就是在屋里下厨简单弄了点吃的,又开了一瓶酒。喝着喝着小张就想起了一些事:“对了,你那次说同意改姓的事……”
吴忧放下酒杯,看了他一眼。这个角度看他因为酒精而有些眼角泛红,看上去倒更像是西湖边上的小书生。
“你多大了?”
“九十六了啊。”
“你猜我多大?”
小张思索了一下:“四十?五十?”
“我也九十了。”吴忧说,突然掏出手机,打开电话簿,一个一个指给小张看,“这两个,是外婆外公的号码,这个是胖叔叔的,这个是解叔叔的,这个是齐叔叔的……”
小张认出那些他是亲手打过的号码,喉咙哽咽。
“我妈是最后松的口,说如果我和爸愿意回张家,就回了吧。”吴忧似乎是想抽烟,但是掏了一半又停了下来。
小张愣了,按照他从长辈们那里听来的消息,吴邪应该对张家很反感。吴忧给他添了点酒,夹了一筷子菜到自己碗里,却没见动。
“他俩本来不想让我入的张家才给我起的这名,谁知道我遗传了我爸的体质,他还是妥协了。就是怕我和我爸早年一样,在他俩走后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满世界乱飘。”
小张张了张嘴:“……他很爱你们。”
“我妈总是在操心,他放心不下他。”吴忧的眼神有点放空,小张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点酒才让吴忧开了话匣子,“他总是担心我爸回张家会受委屈,他见不得那个,但是最后还是他喊的大伯来带我和我爸走。”
“‘如果我们真的走了,也许张家还能让他有个落脚点。’,他是这么说的。”
“我叫吴忧,取个谐音无忧,我妈希望我和我爸这辈子都能不再忧愁。”吴忧说到这里突然笑了一下,“他自己叫吴邪不是还邪门得很吗,我爸这一辈子心思都放在他身上了,怎么可能不愁。”
小张想起族里流传的那些,吴邪总是把族长护得很紧,仿佛下一秒就要丢了似的,恨不得直接把族长捆自己身上。每次张海客去雨村要人都碰得一鼻子灰,小张们虽然可以自由进出,但是想把族长带走也是不可能的。一边是吴邪看着,一边是族长真的不想走。张起灵不想走那难度直接就上升了不止一个等级了,他们这群小张加起来都不够族长一只手打的。
“对了,我记得福建那个小村子,是叫雨村吧……”小张曾听张海客提到过,族长曾经和吴邪在一个偏远的小村子里住过一段时间,还把房产证上的姓名填成了族长的。他记得族长的身份证是落在吴山居,所以才需要出来办死亡证明。
“发了泥石流,村子没了。”吴忧说,“还好撤离及时,东西都还在,都收拾在杭州了,我爸看着我在杭州安顿下来才去的张家。”
小张突然感到胸口一阵淤塞,但是又嘴笨,说不出什么话,扒了两口饭,最后干巴巴地说:“没事,我去和大伯通融,不会为难你的……”
吴忧看着他,勉强笑了一下,抿了一口酒。
“我爸其实不想让我改姓回张家,因为他看着我就能想起我妈。哪怕他失魂症发作了,看着我就能想起他爱着一个姓吴的人,他葬在杭州的烟雨里。”
他看着窗户上淋漓的水珠,笑得像哭一样难过:“我挺高兴的,他走的时候没有受苦,不然我妈在下面知道了得多难受。”
他是只不再迁徙的候鸟,睡在小村的雨里,守在那个人身边,这辈子只认定了一个人做自己的故乡。那个人死后,就再无定所,飞遍世界只为寻找故乡的影子。
最后他停留在西湖的雨里,从此身后再无离别与忧愁。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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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贩卖机
备注:全篇都是宛如呕吐物一般的屁话。使用了作业关键字【本人】。
正文:
“所以这就是你喝茶喝到撑理由吗桃鼻子老道?!”
小武说着,重重地拍了一下面前的八仙桌,小茶碗里的花草茶被震得洒出一半,桃花道人在心里暗道一声可惜。
若不是这八仙桌一副看起来就很沉的样子,小武倒是更想直接掀翻它来解气。
这事件的开端就要从上个月中旬说起了。
那是一个普通的下午,一边进行着日常工作一边摸鱼的小武收到高中同学发来的微信。
【不是吧不是吧,说着没空回学校看看结果今天被我抓个现行?】
小武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便单发个问号过去。于是一分钟不到,他便收到同学的回复。那是一张校门口的照片,大概是单手抓拍的缘故,图有些模糊,就算是放大来看,小武也猜不到同学发来这张照片的意义何在。于是他向同学发送了今日第二个问号。
【?】
【还搁这装呢?这个不就是你吗?得亏我有照片为证,要不就让你给蒙混过去了。我就在校门口这堵你呢,出来请客。】
于是小武在翻来覆去地盯着照片十分钟后,打出了他今日的第三个问号。
【?我不是我没有?我这工作日正常上班呢哪有空倒三趟车回学校去啊。你别是认错人了吧。】
小武会这么说是因为照片上一个只有大半背影的路人穿着与他近期经常穿着的是同一款式颜色的外套。这当然马上遭到同学的反驳,什么【我有看到脸只是没拍下来】啦,【那个习惯性踢一下台阶的动作绝对是你】啦……小武就只当他是不甘心承认认错人的狡辩。不过这也让他回忆起快一个月前发生的相似事件:闲聊中同事提到周末跟小武擦肩而过的事情,地点则是在与小武家完全相反方向并由于路途经常大规模塞车而导致他想去因为而懒得去的景点。那位同事并没有开奇特玩笑的嗜好,于是两人在默契达成一定是认错人的结论之后便转移话题。
有一有二……只要不再有三,小武倒是乐意当它是偶然。
于是,大约为了反驳小武的偶然论,第三次事件发生了。
这一次是在他回家的路上,正巧有个每天经过都想去吃但是又每次都因为人多不想排队等吃不成的餐厅,而小武也正巧有转头扫一眼那家餐馆,心里默念如果今天一个人没有就进去吃这样的屁话,然后连脚都不肯停一下就走过去的习惯。于是他然后便看到了在人满为患的餐馆里,坐在窗边的某个食客的侧脸。没错,这一次小武看的很清楚,那是他自己的脸。
这下小武算是慌了神。接连三次遇到一个跟自己完全一样的人,总归不是什么好事情。小武便决定找个人看看。
经过朋友的朋友推荐,小武拿到一个地址。那是一个虽然位置不算偏远,但也是旧城区少有人往的地处。小武直到顺着小巷子七拐八拐的到达,才发现这城市里居然还存在着这么个破旧的道观。而朋友的朋友所推荐的“桃花道人”便是居住在道观的一间偏房中。
“请问桃道长在吗?”小武敲敲大开着的房门,探头向里面张望,屋里到还算整齐干净,只是各个年代的物件毫无规律的摆放堆叠着,让整间屋子都透出一种微妙的不协调感。
“不是桃道长,是桃花道人。”一位梳发髻的道士背着手从正对着的门踱方步走来,他T恤上印着的巨大的红心和“ILOVEU”字样,让小武在此人的靠谱程度上大大地犹豫了好一会。
“桃……道长,您好。”
“不是桃道长,是桃花道人呀。”桃花道人说着,从古色古香的香炉里拿出颇具现代风格包装的花草茶。这是他最近的爱好,虽是这么说,但其实也已经有六七年了。
“桃,桃道长,我是来……”即便如此,还是被称呼成了桃道长。桃花道人的心情可想而知有些低落。小武颠三倒四地讲述着事情经过,桃花道人中途不得不打断他好几次才听明白。
“我大概懂了,”桃花道人给自己添上第三杯茶。“这情况嘛,估计是离魂。”
“哦……”小武似懂非懂地附和,只等着他接下来的解释。若不是朋友与朋友的朋友拍着胸脯表示此人在专业问题上绝对靠谱,小武早就要出门左转派出所报案去了。
是的没错,这间道观的邻居就是派出所。这也是令小武迷惑的方面之一。
“钱的话……”小武有些迟疑,虽说此处选址在封建迷信活动和诈骗一般不会选择的地点,但也保不齐有哪位仗着胆大心粗就要搞在最危险的地方行骗这一出。而桃花道人目前正完美符合这个形象。
“倒也不是钱的问题啦。”桃花道人嘬了一口花草茶。他发觉比起桃花茶来,他更喜欢的果然还是香草柠檬茶。
“这事儿我只能告诉你原因,破解的方法嘛,那还得你自己来。啊,一半的几率吧。要是成功的话。嗝儿~”
桃花道人仰仰头,打了一个充满桃花茶味的嗝。悠闲的态度看的小武火直往头上冒。
于是便发展出险些掀翻八仙桌的事故来。
***
“哎呀,你听我说完嘛。”桃花道人犹豫了半天,才勉强放弃把洒在桌上的茶水收回杯子里的想法。
“这个本来就不是能解决的事情嘛。一般来说,离魂这种现象总是莫名其妙的出现,‘你’出现在想去但是因为种种原因未能成行的地方,然后被自己或者其他的人看到。这种事有一半的情况下会像出现的时候一样莫名其妙的突然消失,所以也不必担心。硬要解释的话,差不多就是‘你的一部分’帮你去实现你的未竟心愿这样的情况。等他把你去不成的地方都走一个遍,之后也就不再出现了。”桃花道人说的倒是轻松。只是其中“一半的情况”让小武心里略微有些警觉。
“那……剩下一半呢?”
“那就是另一种情况了。本人的阳寿将近,一部分魂去他没去成的地方还个念想,然后……”
“然后?”
桃花道人一拍手,双掌摊开。“没了。”
“顺带一说,这两种情况完全相同,没有区分的方法。唯一的判别方法是,把‘你’出现过,也就是你最近想去但又没去成的地方都走一个遍。在那之后,如果你活着那就是普通不会出事的情况,相反的话就是另一种。”
“那我要是一直不去是不是就……?”
“人嘛,该死总还是会死的。”
毫无铺垫的直白回答。小武半口茶差点呛在嘴里。
小武以为他知道这个桃花道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接下来大概就是个以“我有个秘方”开头,吓唬人乖乖掏钱的骗局。于是小武干脆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接,打算引得他说出个价格来,就直接给他拎去隔壁派出所。自以为猜对接下来情节发展的小武是如此兴奋,以至于忽略了道长高他一头,他压根不可能拎得起来这种显而易见的事实。
“桃道长,要想彻底解决这事,你看,我该怎么做,”小武做出掏口袋准备付钱的样子。
于是桃花道人很认真的想了一会,思考的长度然让小武想当然的以为会说出一堆玄乎其玄的无营养屁话和天文数字一般的金额。小武连踹翻凳子擒拿老道时的台词都想好了,最后等到的是一个无意义的解决方案。“没什么好做的,就等着。”
小武这次是真的呛到了。
“你别担心,虽然没什么解决方法,但那叫什么来着。万一,对、万一呢?没事,没事啊。”桃花道人随意的摆摆手,催促小武离开。“走吧走吧,回家吃顿好的,想去的地方都抓紧去逛逛。没事,别放在心上,啊。”
小武差点摔死于道观的台阶上。他非常确定这老道和他的道观能好好地呆在这完全是因为选了个好邻居。
思前想后,小武最后还是请了一整天的假,去把“自己”出现过的地方都去一个遍。这一半是为了赌老道那个“万一呢”的概率,另一半,则是打算回来之后去老道面前跳一把打他的脸。而至于藏着的那点了个心愿的小想法,连小武自己都拒绝去想。总体来说,整个过程都还算是普通,除了景点风景只有宣传册上十分之一的优美程度,和由于刚走到高中校门口就突然回忆起后门玻璃上班主任的半张脸只得逃命一般的回去外,倒也没有什么值得小武留意或者是作为谈资的东西。这一天下来唯一能发条朋友圈的事情,也就只有餐馆排队时间没有想的那么长,食物倒真是值得排这个队这种毫无营养的小事了。
第二天无事发生。第二周无事发生。
……
于是打这之后,另一个小武再没出现过。小武倒是也有回去再跟那个桃鼻子老道聊聊的想法。只是想到桃花道人不着调的行为给他当时脆弱的内心造成的打击,他便又放弃了这个想法。又想着说不定随着“去跟桃花道人聊聊天”的想法,已经有另一个自己天天的在桃鼻子老道门口晃来晃去,又或许另一个自己已经把那个不靠谱的道人吓了一跳,这想法倒是让小武颇为满意,也就逐渐地把这事抛回到脑后去了。
评论要求:笑语/求知
作者:江橼
我觉得自己所在的辖区应该是个“风水宝地”,隔三差五出个车祸,黄金周一调节N起,一到放假必然打架……
“这对不起我三千五百块钱的工资。”
凌晨五点半,连续通宵追盗窃团伙任务终于圆满完成的我,像条咸鱼一样趴在调解室的桌子上,等着同事带来救命早饭。
不一会儿门口有脚步声响起,穿着藏蓝色制服的同事推开了门,一脸严肃的冲我喊道:“然姐别睡了,赶紧起来有案子!”
说完,他急匆匆跑去更衣室穿装备,而我则给了自己两巴掌精神精神,顶着两坨高原红走出了派出所大门。
北方的深冬寒风凛冽,冻得人鼻腔酸痛,稍微多吸两分钟凉气就会全身疼痛,让人想燃烧脂肪产生热量。
等同事把车开到门口,我从善如流的坐在了副驾上,系好安全带。
“啥案子?”
“河桥老小区出了命案,”同事脸色不怎么好看,语气里透着一丝凝重,“户主早上起来进厨房,发现女儿倒在了血泊中。”
听完,我脸色变得跟他如出一辙。“法医刑警通知了吗?120打了吗?”
“嗯,都通知了。”
换言之,就剩我们辖区民警了。
深呼吸整理好心情,我俩开车进了那大门都歪掉的老小区,七拐八拐绕过乱搭乱建的厦子,站在了黄色警戒线外。
“不要围观,麻烦让一让。”先到的同事替我俩清出一条路,也为后续赶来的法医和刑警腾出了停车的地方。
我打开执法记录仪跟同事一起爬上了七楼,见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木头防盗门后的现场,以及喋喋不休的户主。
死者安详得躺在厨房红色地板砖上,120来了也只是拉了个心电图确认了一下死亡原因,连施救的机会都没有抢到。
女孩儿看上去年纪不大,穿着毛茸茸的睡衣,双脚并拢看不出任何挣扎迹象。绿色手柄的水果刀掉在她手边,鲜红的颜色早已变成了硬邦邦的褐色。
“心脏位置连捅六刀,”120把心电图塞给我,让我签字,“是致命伤。来的时候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拖太久了……唉……”
“大概什么时候的事?”我签了字,把心电图还给他,顺便让他把另一张签字给我。
“半夜十二点多吧,具体时间你得问问法医。”
“好,辛苦了。”
说完,120提着箱子走了,留给我一张平直没有任何起伏的心电图纸。
在我跟120对话的同时,作了多年搭档的同事早已经跟死者家属聊上天了。报警人是户主,也就是死者的母亲。她哭得脸红鼻肿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一个劲儿的重复死者小名。
另一边跌坐在墙角提着透明玻璃瓶酗酒的男子,便是死者父亲,据说自发现女儿没了之后,就一直如此,一个字都没说过。
既然这边得不到有效线索,那便换条路。等刑警同事来了以后,我俩便离开案发现场,敲开了六楼住户的门。
两个年轻人开门时一副兴致缺缺地模样,仿佛对看热闹这一DNA无比抗拒。
“啊?人死了?这不很正常嘛。”
“就是啊,他家天天吵架不出人命才有问题哩。”
“吵架内容……就她爸妈翻旧账,说什么年轻的时候瞎了眼没看对人,毁了一辈子……还有什么恨不得对方赶紧去死之类的吵架必备语录。”
“昨晚上?昨晚上也吵了啊,吵到十一点呢。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昨晚上俩人的吵架是突然停止的。”
“对,戛然而止,没有任何征兆。”
我挑了挑眉,把这点在本子上记下来画了个重点符号,然后又问到了十二点左右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响动。
但小情侣的回答是什么都没听到,非常安静,一如既往。
也不算全无收获的我俩再次返回楼上,这次我们和刑警同事凑在了一起,翻看着一家三口的手机。
死者的手机是放在床头的,插着电源,打开微信第一眼看到的是和朋友的互道晚安。再点开,往上翻,我们看到了重点,甚至可以说,这很有可能就是死者死亡的根因。
“是不是到这个年纪不谈恋爱不结婚就是有病?”
这是死者当晚给她闺蜜发的第一条信息。
“不但脑子有病,心理有病甚至身体也残疾。总之就是一坨不可回收垃圾。”
对面闺蜜回得很快,算是中规中矩的劝了。
“你要是听你爸妈的,就不用活了。相亲就相亲呗,成不成另说,想那么多干什么。”
“我没反对他们给我相亲,可是我也说过我不想找个当兵的,这话他们根本就没听进去。”
再之后,就是两人对相亲对象的一百八十种吐槽,趁着这会儿我和同事联系到了死者的姨妈,就是她昨天晚上跟死者母亲说起来,有个当兵的男孩儿不错,想给死者介绍的。
电话里,姨妈情绪已经稳定了下来,但还是说两句哭半天,好一会儿才把事情说明白。
总结一下,就是她姊妹俩觉得男方的家庭挺好,孩子自己当兵也挺好,干脆就让俩孩子谈谈吧。然后死者因为不想谈,就顶了她妈一句,让她别操心了。
结果可想而知,死者母亲就又想起了年轻时嫁错人的委屈,破口大骂,骂得死者父亲火气也上来了,两人吵吵到了晚上十一点,但之后为什么争吵戛然而止,她也不知道。
突破口还在死者父母身上,好在这会儿死者母亲已经平静下来,不,应该说心死了,没有任何感觉了。
“宝儿最后做的,就是把水果刀洗干净,递到我俩手中,说‘杀死我,或者对方,选一个吧。’”
再后来,死者就回屋睡觉了,夫妻俩也没了吵架的兴趣,磨蹭了一会儿也睡了。
到这里,我不禁感到疑惑。听这话,感觉死者没有要死的必要啊?
但眼下在现场,我们已经得不到其它有效线索了。驱车回到派出所,我联系了死者闺蜜,希望她能尽快来一趟。
中午十二点半,闺蜜趁着午休时间来了。她眼睛红红的一看就知道哭过,但她的眼神太冷了,看我们、看死者父母就好像是在看尸体。
请她坐下后,我开门见山。
“为什么要自杀?”
闺蜜没有思考,答案脱口而出。“因为心死了。”
“不允许她打耳洞、染头发、穿短裙等等这些其实我觉得你们做得都对,但是周末不让出门,上班工资全交,上学不让谈恋爱毕业就疯狂催婚等等这一堆破事,你们觉得自己做的对吗?”
诚然,闺蜜所说的却是国内大部分家长在做的。
“你们一味的强调自己人生的不幸,又想要将满意的人生强加给宝儿,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送她去不喜欢的专业,给她相根本不合适的对象,所有的借口都是‘你应该幸福’。”
“可是你们知道对宝儿来说什么才是幸福吗?”
闺蜜掏出手机,把自己跟死者的聊天截图一张张发出来。
“努力赚钱,让二老不再辛苦,让你们过上不是靠别人得来的安稳生活,就是宝儿的幸福。”
我从同事口袋里掏出包纸,抽一张压了压眼角。年纪大了,泪腺就老不听话,明明是需要我carry全场的地方,却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叔叔阿姨,那是你们的宝贝啊。”
说白了,这个案子很简单。就是女儿受不了父母长辈的催婚,在一次次相亲中,一次次和家人对抗中,达到了压力极限。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昨晚的争吵。死者把刀递给了父母,也递给了自己。她自杀的同时,也杀死了喋喋不休的父母。
安静了,一切都安静了。
我甚至能想象到那漂亮的女孩儿躺在地上,一刀一刀刺入心脏的场景,她面带微笑,根本感受不到痛苦,只觉得浑身轻松。
我有点受不了调解室里的气氛,借口上厕所逃了出来。站在派出所的院子里,闻着汽车尾气,竟意外觉得今天的冷风温度正合适,正适合调节心情。
“然姐,怎么不在屋里呆着?”
出警回来的同事缩着脖子往里跑,指了指柜台里面的塑料袋,“饭吃了吗?”
“没呢。”我回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牌子,说道,“这就吃。”
“刚刚处了个案子,真心疼死我了。”
我扒拉着写作早餐读作午饭的食物,听同事闲聊。
“十几岁的小孩子非要跳江自杀,原因是他爸不让他打游戏。我俩好说歹说把孩子劝回来了,他那混账爹一出来,张口就骂,说‘有本事你跳下去,老子以后再也不管你’,然后孩子就跳下去了。”
“so?”
“他爹也跳下去了。结果俩人都没救回来。”
我:……
我觉得自己所在辖区可能是个“风水宝地”,无论怎么努力都挽回不了的悲剧,永远也无法提前终止的惨剧,以及仍未可知的BE未来……
“这对不起我三千五百块的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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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客人,请下注,买定离手。”
一身黑衣,身着棕色马甲的荷官看着赌桌旁的客人们,脸上带着营业式的微笑,嘴角略弯,让其他人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看管的这个桌子是幻影赛马,桌上立着大大的赛马场,起点处有四匹看上去精神饱满的幻影马匹,客人们将赌注下到桌旁的号码格里,根据最后的结果来决定输赢。而结果的判断很简单,哪匹马最快到达终点,对应号码格子就会获得胜利,压中的人就可以取得自己的成果。而不消说,失败者则会完全失去自己的财产。
这个桌子,输赢都很快,但是又跟赌场其他桌子的客人没什么区别,大部分人赢了兴高采烈,输了则垂头丧气。
“别催,别催。”桌上仅剩的一个客人手心攥着金币,他在思考下哪个格子,嗓门很大,回答的也很粗鲁。他的头上满布汗水,手里的金币左挪到右,又从右挪到左。
“赛马即将开始,”魔法赛场的提示音开始,几个提示的字也在赛场的上空飘着。
“就在这了!”那个满头汗水的客人拍下手中的金币,放在押注第三个格子。
在这枚金币落下的瞬间,赛马场的闸门打开,四匹马像是离弦之箭一样飞了出去,在赛马场快速奔跑、转弯,向终点奔去。这几匹马的速度都很快,形成一道道棕色的轨迹,连续快速奔过几个弯角。
“剩下了最后一百米!”魔法解说员的声音突然激情了起来,“三号马现在领先半个马身,但后面的马并没有放弃,所以结果并不好说。”
最后一个押下赌注的男人紧张盯着桌上的魔法赛道,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是他最后一个金币,而他压的恰好就是三号马。
三号马向终点狂奔而去,距离终点越来越近,眼看就剩下十米的距离,男人的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稳了,这下稳了。
他搓了搓手,丝毫没有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已经被汗水浸满。
这是他最后一个金币,也是他全部货款的最后一个金币,而这也是他最后的救命钱。本来他是从其他镇子前往首都做贸易,路过此地,看见了赌博的牌子,一时之间手瘾犯了,结果输的只剩下这个金币。
“距离终点已经很近了,三号马继续保持第一的领先,”魔法解说员的声音继续着,“还有大概五十米的距离,三号马的速度并没有减慢,而其他的马看上去似乎也在奋力追赶。”
“据说三号马从来都是最慢的那一匹,它的年龄大了,腿脚也不好,经常落在最后一名。没想到今天居然跑到了第一名,难道要成为一匹的黑马?”
解说员将赌桌上的气氛带了起来,在他说话的同时,四匹马继续向终点前进,但它们的差距并不大。
就算在魔法赛马场上,也是马蹄奋飞,带起飞扬尘土,一米一米向重点前进。
三号马的马头前倾,终点的长绳近在眼前,它的四蹄一伸一缩。
就在结果马上揭晓之时,它的脚下一滑,身体突然下沉,前腿跪下,摔在了长绳的面前,距离也就只有十厘米。只不过它的马头并没有越过长绳,而后面的马匹在几秒钟陆续踏过终点线。
最终,紧跟着在三号马身后的一号马成为第一名,也让押了它的人赚的盆满钵满。
而那个最后押了三号马的大汉,颓然坐在地上,似乎是对周围的声音都没有了反应,彷如一尊石雕,分毫不动。
又是一个战败的失意者,荷官不是没有注意到这个大汉的失态,但对方的这个行为在这个赌场中习以为常,几乎每天都有很多这样的人出现。他们总是抱着一丝侥幸的心理,想要通过这种行为来取得大量的财富。
可是,幸运之神怎么可能轻易眷顾他们。
荷官轻轻摇了摇头,依旧主持着他的工作。他这张桌子的人消失了一个,马上又有另一个填补进入。
那犹如丧家之犬的大汉被人拖走,拖过收银台,拖向门外。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但赌场内的气氛与热度却没有任何的减弱,每张桌子的周围依旧是人头攒动,下注的声音此起彼伏。
每时每刻,赌场的资金都在流动,从一人的手流到他处,但最终大部分人就会流入荷官的手中。当然了,荷官的工作就是如此,招待客人,并且将客人手里的钱都赢过来交给赌场。几乎任何一个荷官都是高超的赌徒,他们必须知晓客人的心里,掌握赌桌的节奏,知道什么时候该输,知道什么时候该赢,输多少才不会引起过重的损失。
当然,他们不可避免的遇见那些以赌为生的人,这些人往往手段更加高明。对于这类人,荷官的办法是放任,然后等待赌场派人前来处理。为了避免更多的损失,赌场自然会尽快更好的将这件事料理好。
赛马的荷官在两局的间隙揉了揉自己的肩膀,他已经站了一天的时间,笑脸迎人。相对于其他赌桌来说,他这里算是清闲的,因此他并没有什么怨言,反而兴致勃勃的观察客人们。
手中的钱出出进进,赛马一圈又一圈,他丝毫不关心结果,就好像无论怎样都与他无关。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随身的魔法钟铃响了起来,但只有荷官自己听得见,这是赌场特制的提示钟铃,既能够提醒员工时间,又不会影响到客人。他看着一只钟铃浮现在空中,前后摇晃,随后按下了顶端的小型法阵,法阵闪了闪光,随后钟铃消失。
没过几分钟,有另一名荷官装扮的人来到这张魔法赛马场的旁边,走到了荷官的位置。原来的这位荷官在主持完一局赛马后,将位置让了出来。
“辛苦了。”原来的荷官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帽子,将自己惯用的东西收拾好,把台面恢复的干干净净,随后交给下一位荷官,“那么我先走了,夜间愉快。”
“你也辛苦了。”接手的荷官走到自己应到的位置,将随身物品放在了一边,“好了各位,欢迎继续下注。”
原来的荷官转身离开魔法赛马场,一路溜溜达达走回了职员更衣室,换好了自己平常的衣服,走回了家。
每次工作之后,他都喜欢在固定的餐馆点一桌子菜给自己吃,在他的理念里,吃得饱饱的才能够好好休息。这一次也不例外,牛排、沙拉、汤、煎鱼、炸蘑菇,还有饮料以及他最喜欢的薄荷麦酒,所有的菜很快就摆满了一桌子。
他看了看旁边的赌场,脸上突然挂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埃尔法德,什么事这么开心?”女招待卡丽娜脸上带着微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盘蒸好的土豆放在他面前,“店长送的。”
“谢谢。”被称为埃尔法德的这名荷官依旧如常的对着卡丽娜笑道,“完成了一天的工作,这算不算需要开心的事?”
“当然,这当然是令人开心的事情。”卡丽娜替埃尔法德添满饮料,而后走开。
现在的这个时间虽然是凌晨,但餐馆里的客人并不少,赌场的客人们并不会这么早的就去睡。对于他们来说,夜生活刚刚开始,吃过了“午餐”,他们就会重新返回战场,重新开始厮杀。
埃尔法德在吃东西的同时,也喜欢观察周围的客人,这次当然也不例外,他的眼睛在四周巡视。
一成不变的招待,在厨房忙碌但却高兴的餐馆老板。进进出出的客人对于他来说,大部分都见过,至少大部分人在半个月之内会一直出现在这里。而他也看到了那个被扔出来的大汉,就是在他桌上输光身上最后一枚金币的那个人。
大汉的神色依旧沮丧,他的面前摆着很多的已经被喝空了的酒瓶子,整个人充满酒气,趴在桌子上半睡半醒。
“该怎么……该怎么办……”他的嘴中嘟嘟囔囔,若不是有心听,显然会忽略这些细微的声响,“必须得想……想办法……”
这是埃尔法德听到的最后一句话,随后那个人便彻底睡了过去。
“卡丽娜,钱放在这里了。”埃尔法德从腰间摸出两枚银币,放在被吃空的盘子边上,起身向外面走去。
“要回去了吗?”卡丽娜将客人点的菜放到对应的桌上,随后走到埃尔法德坐的那一桌,将银币收好,然后干净利落的收拾盘子。
“嗯,”埃尔法德慢慢走去门口,路过了那名大汉的身旁。他与对方擦肩而过,大汉的脚边多了一个袋子,落地时传来轻微的“叮当”声。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睡梦中的埃尔法德被不停响起的魔法铃音惊醒,他看了看手边的滴水钟表,早晨四点,他刚睡了三个小时。他擦了擦嘴边的口水,睡梦中他正邀请一名酷似卡丽娜的女孩子一起共进晚餐,两个人聊的很投机,马上就要发展到下一步。
无论什么理由,都不会饶过打断他美梦的人,他这么想着,接起带来魔法铃音的留声筒。
“什么人?”他的气压很低。
“别生气啊,埃尔法德。”对方显然听出来了他的语气并不开心,带着致歉的情绪慢慢讲着,“是我,阿尔。”
阿尔,就是昨天接手他那桌的荷官,算是他的熟人,只不过对方显然认为自己是他的好朋友。
“什么事?”
“我跟你说,赌场被抢了,昨天有一伙人闯进了赌场的金库,将当天的金币都带走了。”
“……”这件事很令人震惊,毕竟在人们的印象里,这家赌场的保护安全措施很到位,要卫兵有卫兵,要魔法有魔法,“赌场的保护没有起作用吗?”
“起作用了,但我听说保护安全措施并没有起到防护的作用,敌人似乎知道魔法与护卫的位置与水平,将所有危险的地方全都避让过去。”
“嗯?”埃尔法德微微拧眉,但他没有打断对方的讲话,而是安静的继续听。
“而且他们的动作很快,从进门到行动结束只用了几分钟的时间,存放金子的金库就被洗劫,就连附近的珍宝库也被洗劫了。”
“被洗劫了,那老板的反应?”
“老板很恼火,他正在大发雷霆,”阿尔的声音略微变低,“你什么时候来?老板召集所有人。”
“我知道了,这就过去。”说话的同时,埃尔法德放下留声筒,去寻找外出的衣服。他穿了一身黑色的长袍,内里白色衬衣,褐色的亚麻裤子。
临出门时,他从角落中拿出了一个小袋子挂在腰间,又抓起了挂在门边的披风出门。外面风雨交加,这个时候出门可不是什么好决定。
该死的鬼天气,但刚好。
冒着风雨走出门外,但他并未向赌场的方向走去,而是转身走向相反方向,离城而去。
赌场的老板斯科尔双手背负,走进赌场的大门。保安们的尸体横七竖八的倒在大厅里,他们的手中都拿着武器,但似乎并没有做出什么反抗就被砍翻在地。在这些死尸的身上大多是一击毙命,一道深深的伤口或在尸体的背上,或在尸体的正面。
沿着尸体组成的轨迹一路向赌场深处走去,直到金库的前面。经过精心设计的金库大门敞开,曾经被金子填满的金库内部此时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非常的干净。
这个金库从没有出过问题,这个记录已经保持了二十年。
“他们有多少人?”整个现场很简单,赌场老板斯科尔很快就搞明白发生了什么,转而把保安卫长叫到了身边。
保安卫长也身受重伤,被人用担架抬到了斯科尔身边,她的脑袋上包着绷带,微微鲜血渗出,面色有些痛苦而且虚弱,即便如此她仍旧需要去回答斯科尔的问题——
“一共有四个人,两个带着武器的战士,两个使用法术的施法者。”
战士……
这个职业没有任何稀奇,但却让他想起了一件早已忘却的往事。
三年前,一名自称维克托的战士在赌场中大杀四方,却并未耍任何的手段。但对方当时被手下人赶出了赌场,而自己当时听到的报告是怀疑这个维克托出老千,就算对方为自己辩解也无济于事,毫无作用。
“你们这帮王八蛋,欺负老子是个外乡人吗?”他还记得在窗边的自己能听到对方的嚣张话语。
“小子,虽然你出千没有被我们看出来,但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的离开,免得受苦。”赌场的保安卫长双手抱胸,冷冷的看着在那边大呼小叫的维克托。
“操,你等着,老子早晚宰了你们!把这家赌场搜刮干净。”
“有本事你就来。”
而后他隐约听说维克托被征召去大陆的其他地方当雇佣兵,没了音讯。只是似乎最近确实有人跟他报告,有见到类似的人出现在赌场周围,不过他并未在意
现在他明白了,这一次,对方是来履行约定的。
“四个人吗?”在思绪中重新回神,斯科尔又转头扫了一圈身旁的尸体,“四个人就能够将他们全都干掉,看起来我的钱都打了水漂。”
虽然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冰冷的语气却让在场的人都顿觉寒冷刺骨。
“老板,请听我解释……”保安卫长的声音有些畏缩,但她仍旧想要辩解什么。
“够了,”斯科尔打断保安卫长的话,“将尸体和这里收拾干净。”
而后他又转向身边的记录员,“告诉财务室,按照每个人两千金币的份额下发抚恤金给这些保安卫士的家人,不得有误。”
“是!”记录员点点头,将这件事妥善记下,并且通过魔法通讯装置安排下去。
“至于你……”斯科尔看向保安卫长,“回去好好休息,领五百金币当做伤疗费。现在,去好好休息。”
“谢谢先生。”保安卫长感激的躺回了担架上,任由其他人将自己抬走。
斯科尔看着远去的保安卫长,心中叹了一口气,他虽然对这件事感到愤怒,但从现场的痕迹以及尸体的伤口可以看出来,对赌场进行抢劫的那些人都是战斗好手,而且有针对的计划,这并不能责怪那些保安卫士。而且现在,显然他还需要思考别的。
“告诉这里的经理,尽快收拾,尽快恢复营业。”
“是!”
斯维奇镇的镇外黄沙漫天,埃尔法德冒着烟尘慢慢走在路上。突然,他身边山崖下的阴影中响起一个声音,“埃尔,怎么这么慢,等的我都快睡着了。”
“不要着急嘛,维克托,事情要一件一件处理。”埃尔法德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阴影内,“再说,如果我着急的离开,那么立刻就会被发现端倪。”
“就你说的好听。”被称作维克托的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看上去只有二十几岁,穿着板甲,身后背着一柄大斧,腰间挂着长剑与盾牌,“要干活的可是我们。”
“那么结果如何?”
“还用问吗?”维克托大笑,而后从身后拿出了一袋钱币晃了晃,丢给埃尔法德,“这是你的那份,多谢你提供的赌场情报。”
“不客气,多谢惠顾。”埃尔法德稳稳接住了叮当作响的金币袋子,“那么……”
“再也不见。”维克托晃了晃手,消失在阴影之中。
“有缘再见,维克托·波克曼。”埃尔法德笑了笑,重新迈出脚步,向远方而去。
作者:眠春山
原作:明日方舟
CP:炎客中心/无CP
预警:原创女性角色视角/路人炎描写
她把男人从战场拖走那日,卡兹戴尔暴雨瓢泼,浇熄连天战火。
城郊镇上湿泞晦暗,勉强能靠炭火铁锈味和焦肉香辨认回家路。她吃力拖拽男人的一条腿,在泥水里颠碾这具沉重颀长的身躯,像拖动一头透湿巨兽,从尸海艰难泅上岸。
她把他拖挪上床板,嗅到男人身上腥风伴海啸砸湿棚屋。她很少拖过像男人这类高大沉重的肉体,捻亮灯芒的手指几乎脱力,昏黄摇曳,诡怪黑影翻飞。她双手僵冷发颤,借昏惑光亮,沿肌肉起伏,剪开男人脏污虬结的外套。
皮革裹带和外套缠得死紧,被汩汩涌出的血沫浸湿,剪断时发出切肉般闷响。她迫不及待摸索外套里外,像厨子研究砧板上肉纹般仔细。军刀,野外生存绳链,香烟,子弹,通行银币,士官勋章。不够顶值钱的物件,可出现在这个半身血泥的男人身上,显得优渥得违和,就像这也是件他剥来的大衣。她下手越发焦急,掐抬男人脖颈,却发现隐隐反光的只是枚铭牌,耳垂上的晶亮,也只是串漆黑源石。怨怒冲蒙视野,她往下撕剪男人的军裤腰带,不甘和恼恨让她没立刻发现,这团被血浆泡硬的腌臜,之于他多不合身。
来不及了,要是再一无所获……她喃喃道,满脑被不知能否见到明日的恐惧占据。她扯开他的裤腰,积在他微凹小腹的稠血滑坠入双腿间,如一捧血瀑布,淅沥滴淌在他大腿。那双腿,内侧血肉大绽,鲜红黏液沿疮痍渗润,仿佛劈花的鲜肉淋上酱汁,遭受重创的下体,被凌虐洞开的模糊惨状,腥不可闻。
她浑身发抖,捂住口鼻,冷雨夹杂湿土腥风呼啸,撞得棚柱哐当响。血洼在那双腿间散发恶行与死亡腥气的创口汇聚,男人像滩被蹂躏的污物,毫无生气,和母亲的死状高度重叠。她手指发颤,血柱肉眼可见从指缝淌下,像这张床板上一个个抓不住的人命。突如其来的冲动驱使她捂住男人腹部血涌的洞,血源源不断离开他冰冷的身体。那个肮脏残忍的黑洞,即将吞没他,一如吞没母亲和她过往全部。
不……妈妈……她急促地呼喘抽泣,响亮得盖过风雨,踉跄起身,以致险些点打翻唯一光源,她满屋仓皇翻找,寻到橱柜深处和杂乱物堆中稀少的急救用具。这是她继母亲后,第二次不自量力和死神竞赛,即使此前只有失败,只在无尽死亡的虚空里打捞过活人的呼吸。她胡乱止血,涂抹药物,撕扯纱布,看上去不像试图挽回什么,倒像正在用这白色纱缎勒死自己。回忆里母亲教过的技法,在现实里逐渐稀薄,她在哭泣里失魂落魄地清理这具肉身,一半灵魂叫嚣着别浪费力气,快搜刮所有财物去充缴,一半灵魂失控地钻进那个血窟窿里,拿自己飘摇的命去填堵。
不知努力多久,希望并没有奏效。风雨漂涌,油灯晃动,雷鸣风暴几要掀开棚屋顶。霹雳白光轰然砸下,撕裂了她深陷混沌的神识,一只宽大的男人手掌,自一瞬白光中掐上她脖颈,剧烈碰撞间撞翻桌上油灯。视野被漆黑接管,她愕然停滞,惊魂未定,抬头撞进黑暗里一双金红色的眼睛。幽深粼闪,活似从地狱深渊烧浮来的鬼火,像浓缩了这张床板上咽气的人们一双双眸子,尖啸着从那火中扑面咬来。她嗬嗬直喘,男人五指如铁铸收拢,像靠了汲取她的生命复苏。
早该料想,在人间地狱里,男人的做法才是正常的。他即使只半撑身体,已像尊这座棚屋盛不下的高大雕像,投下死亡压迫。她痛苦挣扎,被用被掐得尖细的嗓子哀求,她是走投无路,迫不得已,若不向镇上的部队交贡物资,头颅便会像无数人一样,被挂在旗杆上警示。她用最擅长的示弱和演绎,以伺对方松懈后逃跑。可逐渐她声音弱下去,因她发现,那燃烧的眼睛没有盯着她,而是投射向一整片朦胧虚无。
片刻后,逐渐稀薄的呼吸被涌入的雨气充塞。她还没来得喘匀,便愕然见男人伸手在背后革具夹隙中摸索,丢到她面前好些东西。她慌乱抓住。是一大把戒指。大小材质不一,洋洋洒洒,像捧金贵的血,在她手里发烫。男人看都没看一眼那把金银钻戒,只迟疑触摸身上层叠包裹的绷带,缓慢地,他重新躺下,混不在乎半身血腥赤裸和难堪。从被惊醒的巨兽,褪回沉默和黑暗里。
***
萨卡兹,战场齿轮般的种族,源源不断,向天灾席卷的泰拉输出人祸,在饱受厌弃和利用中,或灰飞于一声令下,或左右战局的工具,即使在种族千奇百怪的世界,也被公认作不详的异端。
她拎着一包物资,自狭窄巷道,钻回棚屋前院,看见这个战争工具,正倚坐在沿缝隙渗漏入棚屋的光影里。有盈蓝蝴蝶飞来,晃悠歇在他额际尖角上,他眼睛被隐没在层层白纱布后,只能看见日光从他鼻梁滑淌,像勾勒一挺被薄雪覆盖的月弧。好似晒得皮毛暖烫,安静发懒。看不出是否睡去,但只要她稍微接近,他必先有所反应。
外面状况如何?他通常这么问,被侵损的嗓子轻哑低柔,高大身躯被绷带重重捆束,隐去一双失明的眼,模样沉静平和。她对此暗自松一口气,若是被那两轮灼人的日轮锁定,即使明知它们看不见,仍会生出没由来的悚然,如潜意识里对超乎认知范畴的恐惧。
卡兹戴尔境内,绵亘的昏黄荒漠和雪白盐碱地,各贵族军阀集团割据而烟火蔓延,已是长年日常风景。她挪走屋内绊脚杂物,扫开充当桌几的门板上他没动过的药,换来的干粮块用烧开的盛的雨水,冲散在两个裂口陶碗里。她讲给他道听途说来的消息,近期镇上政权的法令之所以越发收紧,要勒出每个人肠子似的,扯他们每一寸裤腰带,是据传卡兹戴尔中央因篡谋夺位,皇权更迭,高层动荡和内外败绩,层层下放,落到难受管辖的边陲镇上,成了地方镇政府套紧镇民脖子的辞令。而继承他父亲镇长位置的那个年轻人,所颁布的地方政策,只进行比他父辈更彻底的收割。
她没说这干粮是如何艰难且苟且的渠道得来,虽然估计他从她当时捡尸体的熟悉也能猜出大概。军队垄断绝大部分的物资,但人们依旧有其他更肮脏隐秘的途径交换资源。她说不上饥肠辘辘的胃,和那个士兵在自己屁股上的狠揉,哪个更叫她恶心发苦。如果没当时这男人交出的那把戒指,处境只会比现在更糟。
她拿碗碰了碰他的手,看他没有抗拒地接过,手腕内侧暴露几缕黑石和条形码,像雪地上尖锐的突起。他喝了两口,惊异地停住。她不由兴奋道:“是水果。你记得吗?是上次那个小女孩,她妈妈想感谢你。”
那个年幼的女孩,跑到棚屋附近的草垛挖葛藤根,正蹲在地上,一片庞大阴影笼罩地面,她惊恐抬头,只见一只急剧向她探出的骨节分明的手,她以为下一秒会被他捏爆头颅,吓到失声,那手掠过她耳侧,捏死了一条从旁边树干悉索滑下的蛇。
小女孩躲在提着谢礼的年轻妇人身后,羞赧探头,遥遥对屋内的他微笑感激。她没忍心说他看不见,只代了胡乱道谢。小孩同水果带来的,还有更罕见的东西。她趁母亲没注意偷溜进屋,在他的膝盖上放了一包花种,还没等他开口便蹦远了。
每次的粮都是稀汤寡水,他还常吃了点便不再动,大部分最后仍进了她肚子。他不像看上去冷寡无欲,也会有饿得受不住时。因为屋棚简陋,近来却蛇虫也少见。偶然一次,她远远望见他灵活长指上,一条蜥蜴在悠游挪移。他拎着那条蜥蜴,轻柔抚触。她明白过来是在分辨时,便见他鲜艳长舌一卷,吸溜吞下。她恍惚那一瞬像置身他口腔的黑暗湿暖,和被深渊吞噬的恐惧。生为萨卡兹,仿佛能以体质承受一切侵蚀,使看上去饥饿和痛楚,都离他颇为遥远。她嚼着那晚的浆糊,看他缓缓倾身,摸索桌上的碗。是怎样的炼狱,才将这具强悍的肉体折磨至此。
生活担子并非只为自己一人时,无论事实如何,她都有了更积极强烈的欲望。当在外头忍受完一天奸猾的商贩,粗蛮的兵士,攀爬归家的石阶,远远看见坐在石阶梯围墙上的身影,猎猎狂风掀起他繁重斗篷边,兜帽搭着露出的尖角,墨蓝发丝融入深蓝夜幕,说不清天边白月与他哪个更显眼,像某种超越他本身的灯塔……令她想起所有健全却坍塌的过往,黄昏归家时母亲瘦削的身影,和迎接她时旋转的裙边。他看不见,无法用世俗的目光审视解剖她,那双眼睛,偏又在声响未落,第一时间盛接她,她感觉像融入了一汪不知来日的金黄太阳,永固照亮不可再现的昨日。她得以不再是枚短暂的,虚弱的,等待随时被硝烟卷走的尘土。
覆盖棚屋的塑料帐篷挡不住沙土,好处是用橼木撑成简易的框,帆布撩起来,就成了窗。他极快掌握了这个陋居的地理,在发霉和脏乱中觅到了这简易窗台。他浇过他用小女孩送的种子培育的两盆芽,坐在那窗边,在淅沥雨声中养神,化成饱满的雕塑。新换的白色纱布层叠包裹如大理石轮廓的肩背,他像被反复践踏碾压过的荒雪原,刀疤劈出白盐碱地上的斑驳沟壑,种种爆破弹痕,被他的平静归入不可触摸的历史,但仍攀拥他寸寸皮肉,吸食他,一道道刻刀般阐述人们对这个种族的罪行。
当她把他按在椅上,给他眼睛换药,昏黄灯芒滴落在那眼睛,在一室晦暗里,渗浮上超越光辉以致魔魅的耀眼。遥远过去,母亲在世时,带她去看过一次海,金黄余晖洒满海面,幽邃海水舔着绵延燃烧落入海中的火烧云。她未曾料想在远离大海和母亲的卡兹戴尔,她还能再见到那片黄昏的海面,在他的眼睛里。这个不会因为失去这双宝石而可惜的溃烂世界,它知道错过了什么吗?
他也当是个骁勇的战士,非人的遭遇被大风鼓荡刮来,便将筑就了他的一切摧毁。即便是理当主宰命运的人,也落得如此。她拆绑绷带,不可避免地轻擦过他侧脸和耳廓,时常被冰凉尖锐的石头刺痛,她打结和剪断时,若她手指停留太久,他便不露声色地撇头,无论如何的接触,也不能将他有一丝焐热。同他人肉体上的碰触,对他而言,或许就像触碰叶子,或接住一片落雪。是因为她是个无需他警惕的卡斯特?或是他对待每一个过路人,都像对待他的花草一样,安静平定,毫无波澜。而他当下,困在暖灯虚幻的盈辉,双睫忽颤,隐显一缕微妙的脆弱。像一匹落难的野兽,纵然绝无亲近,却也不会将她武断咬死。奇妙的矛盾凝结于他,并在此方寸间,令她错觉某种使她蓬然鼓胀的依附,她得以在一瞬像超越了这间棚屋,甚至这片故土,成长为完整而庞大,可容纳她想庇佑之人的岛屿。
前线传来的消息一日不如一日。这座城镇像要把从前多年未曾下的雨追回,仅存人们希望的田地不断被酸雨和盐碱侵蚀。在内战中耗卷的卡兹戴尔,自内而外切断正常经济贸易来往。任她再怎么努力去未打扫的战场尸坑,能翻到的除了肢体外的东西日益减少。不能再往家中拖尸体,她只好拖到镇上那个善于回收利用老人的分解铺去。
镇上自治队肃穆沉重军靴声踏碎雨洼,传闻有支精英部队流散失联在外,戒严和遍地搜查,逐步如阴雨罩顶。深夜,她睡在地上被惊醒时,看一眼床板上的他,男人陷入源石病发和伤愈期高烧痛苦之中,泄露生而为人的脆弱。他躯体包含的支离破碎的深渊,在黑暗里向她敞开一道缝隙。他偶尔细碎念着几个名字,声音本就低哑暗柔,那些名字一个一个从他口中挣脱出,就像几声低低痛呓,不留神去听,它们便消失在风里。最后那些不应泄露的秘密,熄灭于一声“快跑”。一次她抓住他胳膊,一针止痛刚钉上狂跳的血管,愣是被他攥住。那些模糊五感的止痛药剂,任她怎么劝,他也拒绝注射和进食。那截手腕上绷紧鼓动的条形码,就像毒蛇淬毒的齿孔,时刻提醒她,除了他们身处的地狱外,还有更深的地狱。失去的恐慌一时吞没她神智,她迭声喊着妈妈,又哭又笑地劝他。他通常咬紧发颤的牙根,不轻不重地推她一把,翻身裹进沉默的捱受里。
每一块石头,拼命汲取他温床的养分,争先恐后想从他身体破土而出。他可以承受那种器官中生长了一片石林的痒痛吗?他宁可清醒地被这些顽石无尽撕扯,也不愿像她,宁愿早些迎来那爆炸成碎石的终结。届时她被病痛揉皱的残躯,还能摊开来挂在那成熟的石林上,暴晒在赤裸无情的太阳中,感受一点最后久违的光热。
那晚,她在浑噩梦中,看见荒原高高摞起尸堆,像被砍伐堆砌的柴垛,硝烟弥漫,烟火熏黄灰蒙天色。烧焦颓破的旗帜,在燥风里惨淡扬起。一个个幼小奴隶,行尸走肉般,被贯穿身体某处的镣铐串在一起。无数尖角缓慢挪动,像一簇簇耻辱的铁林。宽松破布罩住那具瘦小身体,他扭头望了过来,脸部脏污,金橙眼睛里只有被剧痛侵蚀的,平静和无望。
在药物和资源换到手时,有认识她的士兵同情她,会给她一点手卷的烟草。她回去把那烟草给了他,希望他在抽烟时,能盖过她身上尸气。闻着淡淡烟草味,她沉溺在被母亲环绕,难以启齿的荒唐臆想,一次竟在他清醒时也叫出了声。她以为他会暴怒,然而他仍稳定地,一下一下削手上木桩做的花盆,像母亲当年削着土豆的皮。如果在这失而复得的幻象中,他忍无可忍给自己来上一刀,她也并非不可接受。在如梦如电的幸福中死去,多理想的死法。
她不知他所向往的死亡如何,但总不会是期待着最后石头把自己撑爆,等待死亡的收割。这该是无力的人,譬如她的选择。
***
昏黄落日泼染石路,她抄着近道,沿石壁上石砖沟道,从人烟稀少的集市上方攀过。硝烟味的风,渗进从下方吹来的交头接耳,添染惧意。前线内战绞肉机般的残局,使偏隅之地的军队各自为营,争端混乱。镇长心腹的精英部队至今下落不明,而他们现在全城盘查,大肆搜索,挖掘异族和陌生人的下落。人心惶惶的哀嚎与啜泣,在风中染上血腥味。
她看着他侍弄那两盆已经长出新叶的花株,沉默地往外掏着一罐一罐的食材。这是军队的士官嬉笑着,赞扬她平日对物资充缴的得力支持。她一声不吭地看着他吃下她准备的食物,雨露打到嫩叶上,轻声滴答,像血滴溅在土壤。
落雪前荒冷的天,呼啸的风吹散黑云,她躲在石壁上的沟道后,远远望见那个士官手下的刽子手,巨大的斧子森寒一闪,凝成一束划下的光,那斧子一瞬落下,随即是两声咕噜,消逝在寂寥中。她头也不回,矮身悄无声息远离了那片刑场。只要他们愿意,这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成为他们的新刑场。
屠宰场的老人费力剁着刀,抽着烟说,起因是那对母女,交不出份额的交贡,不愿去做卖淫的买卖,最终在军队的人要烧掉她男人留下的田地时,小女孩冲撞了他们,年轻女人也歇斯底里了起来。老人边说,边灵活操作机械义肢,持刀肢解下那具尸体一条还算干净的胳膊,像讨论天气和肉价那样平常。滑腻桌案下,畸形的猪哼唧拱挤,努力去够边缘垂下的内脏。她拿了她那份分红离开,攥住上面的油腥。
她看着男人的垂发遮住眉眼,发酵不切实际的希望。是他的话,会上去救她们吗?她最终什么也没说。那双暗淡朦胧的橙金眼睛,因目盲而看不见无可救药的世界,这会是他最为轻松的日子吗?
这片颗粒不收的土地上,人们已被压榨到极限,掌权者烧杀抢掠,就差没用机器将他们碾成泥,滋润走过的土地。她胆敢说,即使全镇的人民都难以为继,她还是能够生存下去,长成一株菟丝子,攀附勃发向上的权力。她往外交贡着仅剩的铁器,看着那些冷面清点的士兵,暗想他们之中,有哪些曾受过母亲的治疗,因了母亲才得以活到至今?可她母亲,受尽他们的屈辱折磨,最终在惊恐中死去。她母亲用死亡,编织成军队每个人看她眼里的那点心照不宣的暧昧和同情。她沐浴这些眼光,明哲保身至今,时刻提醒她是被男性和权力放生,才得以苟活的东西。
当镇长手下的监察队,骑着黑马降临,如食腐的乌鸦,沿路收割死亡和恐惧。他们围拢过来,站在权威的支架上俯视她。他们发问,弥散铁锈和腐味,收拢的翅膀背后持着巨大的镰刀。只待她一开口,决定她的去留。
“我什么人也没看见。”她平静地说。
她擅长苟活。本应是如此。
她抱着膝盖,缩在脏腻毛毯中。像被审判一样,蜡烛摇曳,把她游移的眼神投射在昏暗帐篷上。幸好她有重新用心包扎了他的眼睛,她在颤抖中难以承受那双滚烫的拷打。
“你应该杀了他的。”他轻声,像魔鬼劝诱。
“所以你看得见!”她激动,“你能看见了?对不对?”
“我的眼睛与我们在说的事无关。”他满不在乎,片刻又道,“我开始能看到模糊的光影。相比起来,声音,人的情绪、气息,来得更清晰。”
她没有余力为萨卡兹族的恢复力惊异,抱住头,陷入巨大的后悔。烛火在鼓动的风声中扭曲发颤,摇摇欲坠,像那条如果能在当时死去、便不会令事情发展如此不安的人命。她猛地一惊,扑过去半罩住蜡烛。
那个士兵扇在脸上火辣的巴掌,让口腔还在渗血。天旋地转间,粗糙的石墙和沉重压上的肉体都叫她发呕,那士兵的声音比削铁还要尖酸刻薄,叫她子承母业,做好他母亲最后的工作。所有忍受堆积的洪潮因这句溃堤,如汹涌的怒洪,将他推下了漫长的石阶。
她站在石阶顶端,看那渺小的人身下弥散的红花。高高在上者,原来每天都在看如此景象。酒精和肾上腺素催动那兵士像愤怒的巨熊摇晃站起,向她投来怨毒的眼神,却在下一秒溃散,如被基因中不可名状的恐惧驱逐奔逃。她回头一看,那个萨卡兹男人,裹着宽大斗篷兜帽,身型在石梯上投出漫长扭曲的巨影,如黑暗分化出的实体怪物,从噩梦中渗出,吞噬毒蛇盘踞的人间。
她本应做好一如既往的选择,撇清关联。或者就如男人说的,干脆利落地掐灭那根蜡烛,以免放走毒蛇,引火上身。
要逃吗,可是能逃到哪里去?
据说泰拉大陆很大,可竟小到这棚屋的容身所也可能失去。
挣扎在假想的满屋火焰中,直到一枚金属戒指落到手中,将她冻醒。它厚重发沉,盘踞特殊醒目的火焰纹路,设计锻造用心,细看有手工的痕迹。她认出这是他戴着的那枚戒指。
“这是我一个队友做给我的。他天生擅长操控泥土和金属的源石技艺。”他拿起戒指,转了转侧面,利刃弯刀从戒指内部盘旋勾出。
她不由一恸,那枚用源石技艺,燃烧了寿命锻造的戒指,饱荷一腔跨越时空的感情。她想问,那个队友,他现在在哪?但他的表情,让她知晓了答案。她看着他满身的伤疤,心想,或许抗争本就没有什么意义?像他们这样的战士,尚且性命不保,甚至会遭受……那样的折辱和痛苦,个人的能力技艺,生命价值,人格尊严,轻易便能被铁掌揉成肉泥。这枚精致沉重的戒指,像是来自粗糙轻巧的命运的嘲弄。饥饿和无名愤怒化成胃里重石,让她拔高声音,像油锅中将死的蚂蚱,对着往高处跳的同伴发问。
蜡烛的火光复又扭颤跃动,他的面部被映出纷繁阴影,嘴唇在火光下显出柔软,轻描淡写吐出蛇信。
“啊……你是指这个伤。想知道做了这些的队伍后来怎样了吗?我把他们都杀光了。”
他说得事不关己,抽离了肉身痛苦,仿佛这只是寄托在这块土壤上的一具躯体,也并非头遭饱尝地狱。
她瞬间明白。他对花草仔细,并非意味着他对待人也同理,而是人在他眼中皆为草木,对他身也如此。在他眼中,诸般死生就像花期来去。生为萨卡兹,模糊了人的本源,每一样生物在他眼中轮廓,或许都像盆栽一样。
***
那时,他正奔离一场背叛。佣兵的队伍,并非拥有多么牢不可破的友情,本该多数是各取所需的同船人。他们在篝火旁,筹划长期任务结束后的休息,火光中,碰撞的酒杯,缠在各自腕上简陋得可笑的晃荡绳符,以及装作不经意,递来的一枚戒指。他眨眼,篝火化成滔天巨焰,爆破硝烟飞卷,吞食一个个队员,白骨堆积在龙卷飓风体内,苏醒壮大,灰蒙狂雾中,睁开一只俯视他的巨眼。那个雇佣了他们,又隐瞒了权座叛变的背叛者,伸手一捏。欢笑、郑重、腼腆的脸庞,化作齑粉,飞散在天地间。
他在硝烟中奔杀出,记不清沿徒劈翻多少援兵,直到一瞬力竭,被无数胳膊按贯在地上。他们把他摁倒在荆棘丛生的雪林,撕毁、抓扯他,烙焊他的内部,男人们的讥笑和疯癫震耳欲聋,淬了毒的糙刀在他体内翻搅,毒液流浸他体内每一寸,要他退回十二岁的处境和心智,被挂在命运的铰链上,随风颠簸飘荡。他们翻来覆去,自觉折腾得他到尽头了,那个头领掐着他的指骨,声称要割下他的戒指,丰富多年征服得来的收藏品,他翻转手指,那片薄刃插穿对方的下颚,强壮的军士顿时像浑身只剩下漏血的喉管,被挂在他的戒指上漏风嗬气。他把那截气管带脊椎削成两半,踹开那具丧失意志的癫物,抽出它腰间佩刀,劈甩开去,溅了满地残肢血花。
这样的生死太无趣了。他仰头,满月注视他。从踏上这条血路,十五年间见过的满月,竟还愿意凝视地面徒劳的血迹。人不再容纳着无限的边际,没有技艺和极限的灵犀,互相激烈碰撞的领悟可言,只剩粗糙蛮横的本能和恶欲,和相似的死状。批量地复制,再倾倒地销毁。
他扒了那个军士的大衣套上,风冷嗖往身体里灌。无论踉跄奔徙出多远,天地始终无多更迭,就像从厚雪谷地挣扎攀上峰脊,满目仅是越发嶙峋贫瘠的白荒原。落雪无声,簌簌堆积成固体的海,淹没成千上万不甘的手,嵌涂在僵硬的冻土上。他在白雪中艰难跋涉,厚重天幕被铁棘切割得四分五裂,他奔走多久,都只看到同一种景色,就像从一个地狱奔赴下一个地狱。唇边白烟滚滚,血在身前身后,淌出雪野的一线赤痕,他成了苍白中仅存的,最后的焰色。
赤裸的足踩在白雪上,像一团火滚过无尽的白色荒漠。他一路向下,奔过死尸堆叠的地狱,向无尽苍茫的深处,头也不回地扎去。他的队友们,如白桦年青强韧,却生无价值,死不为惜。瞬息万变的泰拉大陆局势,人命都是掌权之人兴起拍散的沙塔中那一颗颗微砂。一只韬光养晦、不声不响的大手一盖下,便被拍碎成悬崖上的白沫,被寒夜的海风吹散。鲜血涌出指缝,青筋与源石纹路鼓胀,蜿蜒在他攥刀的双臂。血液沿咯咯作响的尖牙滑过发颤的下颚,漆黑石头刺涌烈痛。风雪,群山,黑林,无一不在挽留他,阻碍他迈出的每一步,要把燃烧的他永久留存在这里。
还不够,再快一点……还不能下地狱,还有等待他去复仇的人。天地雪白辽远,他要奔向那风暴的中心,撕碎那巨眼的虚伪,去看那座移动的船舰承载了多少凌驾人间的狂妄和荒唐,潜藏了多少技法神诡的核心,背叛者那双无机质的眼,是否会为他这团复仇的鬼火,染上生为人的恐惧。
他竭尽全力挥刀,劈开一片又一片迷雾和来敌,斩断来箭,翻腕沉身一甩长刀,击回炮弹,激起连绵爆炸与慘嚎。血雾漫散,他们如鬣狗一拥而上,萨卡兹士兵杀红了眼,厉鬼般尖爪扎进他的腹部,他只来得及一只手攥住那尖爪,腹上破开一个惨不忍睹的血洞,他没忍住一声痛吼,呛出血沫,一个棕熊般的乌萨斯人从背后勒住他的脖子,往上掰,掏出刀就要往他喉结上割。他猛地拧腰仰身,那利指往腰腹更深扎碾的同时,向后缩躲挺撞,额头尖角划断那个乌萨斯人近在咫尺的喉咙。他反手向后抓抽出乌萨斯人背上战斧,砍碎怀中被带得前扑的萨卡兹士兵的脊椎。他掼开两具尸体,晃身翻起,抓起乌黑长刀猛掷,劈风斩雾,将那躲藏的狙击手伴随壁垒一分为二。尸横遍野中,只剩了站立的他。血浸湿散乱的发,澄金眼球颤抖,渗出不堪重荷的血,他像截沉重的灾厄,颤巍屹立在铅黑天地间,终是倒在一地交融的污秽血脉中。
***
派去增援前线的精英部队被一人全歼的消息传来后,镇上终日笼罩在恐怖的强压中。
当她低头缩在路旁,躲避镇长带领的那支屠戮行军,暗幸他们扬长而去,却被队伍中那晚喝醉酒的士兵揪出时,她心中厌恶压倒恐惧,说不清这个士兵粗鲁的搡揉,和想起那个萨卡兹男人锐利的橙金眼睛,哪个更让她胸口火焰滚烫。她挣扎,手伸进袋中,想抓住那枚利器,那点象征希望的冰凉,却被早有预备地掐住手腕。那枚戒指在纠缠间掉落,像希望轱辘滚远。士兵还没得意片刻,却很快被某种挟风裹雷的豪怒镇压,他面无人色,撇开她逃窜就像她是烫手山芋。她感觉被死神的爪摄住,动弹不得,那个两米多高的人型怪物,背着数十柄战场上缴获的刀枪铁斧,沉重逼近,空气弥漫腐烂与厚腥的恶臭。它用滴淌黑液的五指抓起戒指,小心得滑稽,怪异地端详许久后咆哮:“给你这个的人,在哪?”她只好在威压的轰鸣里紧咬麻木的舌。
“有话好好说。”镇长踱步走来,慢条斯理地阴森。那个怪物在见到他的瞬间,像狗被强行拽住脖上锁链,只能噎出只字呓语。镇长取过,把玩那枚拨出弯刃的戒指,“这就是你想找的那个仇人的凶器吗?”他凝视她,就像在看待价而沽的肉,“放松点,我会替你主持公道的,最忠诚的狗值得他应有的回报。”
她被架在行军前端,身旁伴随穿插了一个个头颅的扬威旗,她认出其中一个是邻里的老妇,还有那个回收分解铺的老人。她像成了一支铁锹的木柄,被抓着铲碎她勉力维持的人生。当看到那个萨卡兹男人被数十个士兵按住,锁上脖铐,她的嘶嚎让乐闻惨叫的镇长也掴了她一掌。
“所以你如今就住在这种棚屋里?”镇长捧腹道,“甚至窝藏了个杀人恶鬼。要我说,你比你母亲有出息多了。”
不许提母亲!她内心狂吼,她的头颅却被那个怪物抓住,逼她面向床板上那个被士兵抻住双手,向后拽扯的男人。男人被糙手抓住肩膀,胸膛挺起,扭成向后绷紧的跪姿,蛮力使他腹部缠裹的白纱渗出红斑。
“火纹。”那个怪物断断续续道,有液体滴到她脸颊。“你用它,给我爱人的喉咙,盖章。”她猛然发现,那是它的眼泪。它哽咽了。
被药物改造肉体,侵害神智的萨卡兹战士吗?他嗅到空气中熟悉的腐臭,沉思片刻,笑道,“你爱人,他生平最爱是收集杀死的人的戒指,最后却被戒指杀死,你不觉得,这是个挺适合他的死法吗?只可惜了你的眼泪,他配不上这份忠贞。”
镇长口中呼哨,把悲愤抽离那个战士,它又变回滞钝的行尸。它尖指一松,她随之摔倒。镇长像在把脏东西吐出般轻蔑:“一个瞎子,还挺能说的。我决定了,我要在你面前,把这个男人的舌头割下,眼睛挖出,让这帮军人轮流捅到他肠子都掉出来,就像当年对你妈一样。所以说,瞎子和女人,你们还能做什么?”
围在他周遭的士兵哄然大笑,不堪入耳地亵语,传染着下流的狂欢,那一只只摁掐着他的手搅出黏稠漩涡,她被卷进臭水沟般泥沼,几欲窒息,沼潭里死不瞑目的母亲的脸,在自己跟前沉浮。
“眼睛够用就行了。”男人平静道,“这个世界里,如果只依靠双眼,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镇长被逗乐,他抬手,一柄短匕哐当掉到她脚下,“我和我父亲不同,我会给人机会。这个男人,不是什么值得护着的良善人,他是个臭名昭著的佣兵,屠杀了我一整支精英部队。你杀死他,直接结束他待会将遭遇的痛苦,也给这个心上人被他杀了的可怜虫报仇。然后,你可以回到你母亲当初住的宅子,享受你母亲当年的编制,依旧做个那样行善积德的军医。”他因为近来贫瘠的手上沾了许多厚重的血和命,被装点得富有分量,而胸怀宽广。“你母亲用她的庸术治死了我父亲,因为她,我父亲炸成了满卧室至今没人敢收拾的碎石,她死有余辜。但你有理想,有一副好心肠,没必要为一个感染得浑身石头必死的男人,豁出年轻的命。”
嬉笑背景音逐渐变小,镇长成了她面前一张悬空开合的嘴,巨大轰鸣在脑中炸开,脑浆沸腾溶蚀。侮辱滚成浓稠的血海,昨日再现的恐惧疯乱鼓噪,心脏迸发欲呕。不论是谁,性命都被一番话随意玩捏,男人的模样在她眼前被揉圆搓扁,她彻底模糊了那道区分的界限。这一次,她成了亲手杀死她母亲的刽子手。
“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做梦也该醒了。”
男人对她开口。他看一眼她,那一刻,她感到屋子通透明亮。
“我不是她。”他盯着她,用绷带后她毛骨悚然的那双眼,沉声道,“你母亲不能再死第二遍了。”
烟消雾散,她仿佛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见完整的他,也看见自己的残陋。
她在众人的笑声中,颤抖抓起短匕,扭身反手,把刀扎穿了镇长猝不及防遮挡的手掌。没扎进咽喉真可惜,被操控的怪物扑上来,迅疾拧住她的脖子,她知道自己必死。
一瞬间,熊熊烈火从那怪物背上,爆涨升腾,怪物惨叫着褪回了人的脆弱,像被烙铁烫穿了灵魂,却挣甩不脱。大火将她和怪物吞没,却犹如屏障没有烫伤她,屏障内怪物哀嚎松手,火焰隐闪扭曲,浮动一张长角恶魔狞笑的脸孔。火舌盘旋流窜,捕捉人们的惊恐为食,从抓着他手臂的士兵身上熊熊窜烧起,仿佛活了过来,贪婪无度,吞卷触手可及的血肉与氧气。
“你爱人没有教你的东西,我告诉你。不要乱拿别人的武器。”他伸手一指,制住那柄共鸣的刀,“那把刀是我的。”
他轻轻抖落肩膀上燃烧的焦手,掰断脖颈上烧红的铁拷。肩背肌肉勃发,白纱寸寸断裂,身上的绷带在火中飞扬殆烬。仿佛神话中降世的邪神,被人们的贪欲和惨叫呼唤,唇角咧开放肆兴奋的笑,明艳的舌尖隐现雪白利齿,笑起来叹出地狱炙烫的白烟,仿佛这一刻,某个深处的他,才真正伴随炽火复活。
他拔过长刀,将逃窜的镇长从中间劈成两半,笑着对身陷火焰,失控疯狂的萨卡兹同胞说:“控制你的人死了,自由的滋味如何?”他轻抚刀身,为死斗当前,为跨越极限的生而喜悦,“来当我的对手吧?”
***
炎魔在肆虐尖啸。他成了一柱血桩子,仰头呵出一缕白烟,长身向后微弯,被浇湿的头发和身体,往下淅沥淌着黏连血丝,他成了用血牵连浇筑的竖琴。没有河流的镇上,他造了一弯血河,沉浮的源石泡在血沟里,洪流流向她所无法到达的地界。他成了万股血浆中的孤岛,焚风缭饶周身,在火光里望来一瞥,镇压她靠近的脚步。那是驱逐活人的领域。
她最后看见的,是他砍下那怪物的头颅,狂笑着将它抛向盛怒的敌群。残垣断壁在烈火焚烧中溃散,怒吼与喝令从四面八方围拢,警鸣如海啸汹涌,他站在火红的怒涛中央,信手甩干刀上新血,他的刀,向后挥出优雅的一轮满月,烈焰冲破千沟万壑,大地轰然崩裂。他如万夫莫开的巨石,从岩浆中烧铸煅出。整座城镇以他为中心,延伸出巨大的火树银花,焚烧通天彻地,不死不休的业火。
他当真是个恶魔。他施施然降临人们面前,冷淡一瞥,万钧力量和粹火的锋利,便能烧穿一切老旧木门斑驳彩漆的伪装,把所有愚痴混乱都暴露干净,剥脱出这世界地狱的原貌。他的刀,是注定要撕斩无序混乱的喧嚣,以削骨带血的纯粹,叫咆哮的杂音噤声。他挟裹艳丽与狂乱的美,徒留焦黑的土地,轻轻一攥,人间勉力维持的体面便不堪一击,垮塌成污浊洪潮,冲毁终日以忍受蔽体的人们的心。哭泣破碎的人心,怨毒或不甘,向他砍杀而至,他却只当那是南境落在肩头的花瓣,北地极寒的细雪,任血债淋了满身,不施一顾或掸去。
她心脏狂跃,拔腿狂奔,被飞流爆破的火焰推着向前,向他那天描绘的那个方向。
“医者拥有无限的可能。杀‘人’只能杀一次,医者能救人无数次。那个制药组织,或许会适合你。到了要逃的时候,就尽量往高处逃吧。”
那两株花蕾已盛开成娇柔的花,细碎花瓣在烛火中轻颤,在他脸上投下璀璨的阴影。他融散在昏黄的夜与光里。那个组织的名字,在他舌上念来,吐出复杂的孤执。
她用涂满了过去和虚幻的呓语描摹他的眉眼,而他毫不留情给了她一拳。鲜血淋漓,攥紧拳头,她慢慢站起身,奔进无人能抓获她的密林,奔向明日的太阳。
母亲的孤魂被焚风吹散在身后的残垣,她哭着,狂奔着,像陨石,坠向她未知的大地。
END
评论要求:笑语
問卷製作:雷七郎(特別鳴謝群友甄栩瑶對本問卷提出的改進意見)
出卷人說明:
1,本問卷主要用於創作者進行階段性的自我總結、反省和思考。
2,問卷本身較為簡單,不太適合有長期自我總結反省經驗和習慣的創作者。
3,問卷性質上,需要填寫人以較為嚴肅、自省的心態進行填寫,因此不適合單純以娛樂和玩票心態進行創作的作者。
4,如果有不適合自己的題目,填寫人可以自行修改問題,或忽略不答。
填寫人:蓁煌
創作身份:写手
1,自我階段性總結
1.1,請先簡要地總結自己過去一年的創作歷程,比如完成了哪些作品。
大部分时间都在写大纲,记录想法或者别的,主要成文的作品还是文字狱的这些作业,大概两篇随笔和第一部分的两篇原创故事
1.2,如果你有做過創作計劃,那麼這個計劃在上一年的完成度如何?不在計劃內的作品又有多少?
没有写作计划,有但不是按照年算的,大致上,在大纲上详细了一些,或许应该说完成了第一个看上去比较成形的作品,当然按照计划,应该是大纲1,大纲2,大纲3依照顺序对完整内容进行细节添加,而不是只对其中一部分完成大纲1,大纲2,大纲3
1.3,你對自己過去一年的創作行為和成果是否滿意?
如果滿意,說說具體滿意的地方;如果不滿意,具體說說不滿意的地方,以及你認為自己能力上,原本可以達成的目標。
不会在数量和目标或者进行评价,结论是不太好,因为这一年没什么精神
1.4,根據1.3問,你沒有做到以你的能力原本可以做到的創作成果,請分析造成這個結果的主要原因。
人不好就是人不好,人不好要有什么原因,当然是哪里都不好所以不好咯
1.5,根據自己上一年完成的作品,分析自己在創作方向上是否有所變化?在哪些方面有所進步或突破,哪些方面仍有較大的欠缺甚至退步?
哈,有吧,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详细地描述反派,很令人难过地觉得自己在背离创作初衷,很不理解,觉得照顾读者真的是个很技术的技术活
1.6,根據1.3問,分析自己在各方面有所進步或止步不前、甚至退步的自身原因。
简单来说,不学习会变傻,好了,下一个
1.7,根據1.3和1.4問,思考在接下來的一年中,如果想要繼續保持進步,或改善自己的欠缺之處,你認為自己應該在哪些方面努力?你列出的這些努力方向,是否是你能夠堅持做到的?
并不会给人说计划,不过大概多看几本文学书吧,下一个方向是让作品回归本应该呈现的语言形式,大致上。
2,自我認知
2.1,回顧自己過去一年的創作(尤其是非長篇連載類作品),是否有特定的創作方向或主題?這個方向/主題是在進行創作前就決定好的,還是無意識的個別創作在完成之後整合形成的?
没有,但本人头一喜欢写景,其次喜欢骂人
2.2,根據2.1問,這種創作方式是否是你近幾年內習慣使用的創作方式?如果不是,那麼改用這種創作方式之後,對你的創作成果有什麼影響(比如對作品的完成度、創作靈感、思想性、完成作品的效率等等方面,積極或負面的影響)?
那不算,骂人是新爱好,但骂人太多首先很累,其次会让自己失去美好品质,所以不要经常完整地骂人,所以失去了很多美好品质所以创作效率变低喽。
2.3,你在創作的時候(或是對自己的創作),是否有作為目標或標桿的對象(無論哪個方面,無論是作者或作品)?
有啊,嗯,所有西幻人都想写成指环王的样子嘛
2.4,根據2.3問,簡單敘述這個對象在具體的哪些方面,成為你的創作目標或標桿,以及為什麼會讓你產生以其為目標/標桿的想法。
写得像活人,也在写活人
2.5,根據2.3和2.4問,請簡單敘述這個對象對你自身實際創作行為時的影響。當你以其為方向或目標進行創作時,你獲得了哪些創作經驗(包括創作實踐行為、思考方向等等,包括積極的和負面的經驗)?
找到了很多参考
2.6,根據2.5問,你的目標給你所帶來的影響,是正面還是負面的居多?
如果負面影響居多,請嘗試思考和分析造成這個結果的原因,是目標本身就不適合你個人的創作方向和創作性格,還是你在嘗試靠近目標時所作的努力和實踐是不適合的?
如果正面的影響居多,也請試著思考非正面的那部分影響,以及你自身與正面影響相關的創作實踐,是繼續按照之前的步調進行,還是可以有所改變。
如果你還沒有從那些目標身上獲得能夠總結出來的經驗,你認為主要是什麼原因?
?好奇怪的问题,这不重要,还是说认为目标是一种刻意模仿别人的写作手法或者什么的,不能说没有影响,但也没有那种影响,本人又不可能成为另一个人
2.7,根據2.1~2.6問,你認為自己在接下來一年的創作實踐中,應該做出哪些努力或嘗試?
停止骂人,停止但凡看到点什么就开始骂人,到底还学不学了,骂人影响学习
3,自我反省
3.1,回顧總結自己目前為止(或一段時期內,比如一年)和正在進行的創作,你是否遇到了難以突破的瓶頸或無法走出的創作困境等難題?
有啊,完成了这个故事之后发现不够严肃
3.2,請嘗試思考和反省形成這種瓶頸或困境的自身原因。
可能因为本人比较空想
3.3,根據3.2問,如果要解決這些造成自身創作難題的原因,你認為你可以、或應該做出哪些努力?你提出的這些方案,你都能做到麼?
这不是下一年就能解决的问题,不过确实要试一试
3.4,如果你完全沒有遇到過創作瓶頸、困境和難題,請思考一下沒有遇到的原因或經驗。
4,自我展望
4.1,對自己可見未來內(比如一年)的創作方向和目標,你有什麼想法或計劃?
让作品回归本应归属的语言,或者说,表达更准确一些
4.2,你對接下來一年自己的創作是否有什麼特定的目標(數量、質量,或題材等各方面)?
目前在文字狱的计划里会有一个繁体中文的作品创作
4.3,這個目標是否是你目前能力範圍內可以達成的?你定下的這個創作目標,與你目前的創作能力是一個怎樣的比例關係(比如按照目前的能力可以輕鬆完成,或需要更加努力完成,或不太可能完成但是作為一個目標可以成為自己的創作動力等)?
完全看心情吧,看多少写多少,汉语传统简直就是,挤牙膏
5,這個自我總結問卷發出來後,你是否希望能夠獲得讀者或其他作者的建議,或是產生相應的交流?是的話請簡單敘述你的想法。
都可以,大概
《茧体游戏》(一)
作者:南鹓
本是新生,奈何作茧自缚。
猩红色的天空布满缠绕的丝条,远处隐隐闪烁着几点星光。残破不堪的楼体倾斜在道路两旁,原始的水泥路坑坑洼洼,不小心就会绊到石子。这是一条笔直的道路,直冲中心的倾斜高塔形状建筑物。
红光打在一个背着简单行囊的背影上。男人剃了简单利落的寸头,一袭迷彩包裹住略显健硕的身躯,身后的吉他显得格格不入。男人眼角处的疤痕使本来有些女性化的亚洲脸增添了一丝凶狠。突然,他好像感受到了什么,抬头向高塔处望去,脚步顿住,皱了皱眉,又继续向前行进。
这个人全身上下都透露着怪异。路过的人纷纷侧目,但没停留几秒。在这个地方,正常才是不正常的表现。但大多数人都拥有自己所属的交通工具,最拉风的那位,骑在一只外形丑陋、身上淌着粘液的苍蝇上,飞向高塔。
“请全人类向斜塔集中,请全人类向斜塔集中,30分钟后将开启最后一次游戏,游戏通关后,地球将属于活下来的人类。”
“请全人类向斜塔集中,请全人类向斜塔集中,30分钟后将开启最后一次游戏,游戏通关后,地球将属于活下来的人类。”
“请全人类向斜塔集中,请全人类向斜塔集中,30分钟后将开启最后一次游戏,游戏通关后,地球将属于活下来的人类。”
“请……”
“老子清楚了!丑东西!”一个散发大汉举起最近的一块石头,像最健美的铁饼运动员那样,用一个标准的投掷姿势扔向大概斜线距离1000米的顶端。
“地球将——滋——属于——滋——”
男人面无表情地继续赶路。最后一次游戏,地球……真的会重生吗?
约莫半个小时后,高塔一层集中厅人头攒动。各种肤色、千奇百怪的人齐聚一堂。男人心底闪过一丝恍惚。如果说这些还算是“人”的话。
兴奋,惊恐,呆滞……这些人的脸上丰富多彩,男人觉得他们好像可以拿顶级表演奖奥斯卡小金人的程度。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是?
“Bravo!Little boy!”一个兴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个脸色煞白、鼻子上顶着个滑稽红球的人凑到他的肩膀,压在紫色尖顶帽里的卷发蹭着男人的侧脸,他迅速伸手抓住了那把卷发往下一扯,接着一个面露委屈的英伦绅士出现在眼前,“Fritz,你还是这么不解风情。”
“Colb,这很无聊。”手里的头发化成灰烬撒落在地,Fritz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波动。
Colb捂嘴惊讶:“哇!我第一次拥有小男孩儿这么热情的回应!”
“热情“的小男孩儿Fritz刚想开口嘲讽,头顶那个讨人厌的蛹状广播不合时宜地大叫:“紧急!紧急!现在开始10秒倒数,请各位准备进入游戏!10,9……”
无论多少次都能被这个丑玩意儿吓到。两人先是对望了一眼,Colb打了个响指换成一袭白装,摘下头顶的帽子优雅地向面前的男人示意:“再见,Little boy!”
“……”
嘴唇蠕动了一下,又再次张开:“去喝啤酒。”
“1!”
这句话淹没在刺耳的倒数中,Fritz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
“滴滴——”
“滴滴——”
“滴滴——”
青年人烦躁地把闹钟拍掉,抓了抓头发,从床上一跃而起。呆愣地站在地板中间几秒钟后,一股香味唤醒了蠢蠢欲动的肠胃。青年人拍了拍头,使劲晃了几下,疑惑的表情一闪而逝,便抬起脚走进客厅。
围着围裙的女人正在把一碗热汤端上餐桌。青年人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被女人瞬间夺走放回冰箱,接着火速关上箱门,“说了多少次了,早上不要喝啤酒,对身体不好!”
“知道了知道了妈。”他讨好地笑了笑,眼角弯了弯,像哥们儿那样环住女人的肩膀,“生气长皱纹!”
“去去去。”女人嘴上嫌弃着,“于相思,少给我来这套。”
桌子上摆着他常吃的早餐。今天学校没课程,他准备去清吧唱几首歌赚点零花钱。顺便……万一有什么艳遇呢?
他是这个清吧里最受欢迎的吉他手,兴致来的时候这位吉他手还能唱点酸酸的小情歌。吃他清纯这套的有不少美艳挂的姐姐,可惜落花有情流水无意,于相思有个秘密,这个秘密他打算一辈子都不宣之于口。
“啪!”脑子里杂七杂八地想着,厨房突然传出的声音吓了他一跳。于相思连忙起身赶去,却见到女人慌忙收拾散落一地的碎碗片,看到他来不满道:“滚出去滚出去!”
“我帮你收拾。”
“滚!”
于相思有点生气,他妈最近有事没事就对他发脾气,今日尤甚。“莫名其妙。”他强忍怒气嘀咕了一句,人也没了胃口,背上吉他就出去了。
坐在地铁里,他感觉喉咙有点干渴。左边的大叔端着一身的肥肉岔开腿坐着,右边的女人有意无意往他这边靠拢,他就像三明治里被夹在中间的火腿肠。热气自身边升腾,环绕住全身。他心脏没来由地倏然加速跳动,几秒钟后又归于正常。于相思面无表情,只有眼角微微抽搐,手抓紧了吉他包带。
地铁到站的声音像解救的信号,他逃也似的奔出站,站在阳光下长舒了口气。但是走着走着他感觉有点不对,额角的汗如瀑布一样顺着脸颊流进锁骨,于相思掏出手机一看,45°。
这是人能受得了的温度吗?于相思只想赶紧进清吧内吹空调,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倍。
迈入吧内的那一刻,他如往常一般扫过整个场子,瞥到了一个古怪的客人。这人戴着圆顶帽,帽檐压得很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张大得夸张的嘴。
这个点竟然会有客人。一向抓不到重点的于相思抓了抓头发,掀开帘子去了后台。
TBC
2021.2.25版
评论要求:求知/笑语
作者:阿萦
CP:余明君×邓烺怡
对于dacer来说,控制肌肉和掌握节拍一样重要。
肌肉控制得漂亮,就可以做出许多优美到不可思议的舞蹈动作。
明君这样觉得。
所以他每天都在刻苦训练,练基本功,学新动作,不停练习。
肌肉能够支撑动作,只有每个动作都稳,才能在舞蹈里加入更多细节。在这个基础上,才能卡准节拍,才会酷。
明君想要酷,想要在舞台上发光。
所以他想要稳,稳可以给他安全感,稳代表——这个动作他掌握了。
其实人类学步、学骑车、学滑冰也是一样道理吧?只有稳了,动作流畅了,才是掌握。
掌握,一个给人安全感和成就感的词语。
但是有一天,明君发现阿基米德诚不欺我——没有支点,万物失稳。
那一天,明君突然觉得脚下的土地急速下沉。他被失重感捕获了,无所倚靠,天旋地转。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心脏的搏动也变得缓慢……
烺怡很快察觉到了明君的失态,他关切地问:“你还好吗,小黑?”
明君弯下腰,蹲下来,双臂环住膝盖,半张脸埋进臂弯,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烺怡:“没事。”
原来没有发生任何地质变化,练习室的地板还是老样子,不存在的下沉从未发生,可天旋地转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消退。这是怎么了?
如果打过照面就可以算作认识,那么邓烺怡是明君认识的第一个队友。
烺怡是一个很有偶像气质的男生。他自信、阳光、社交能力max,还很会照顾人。
明君这样认为。
但他没说过。
明君不是很爱说话,更不喜欢评价别人,哪怕是夸奖。
只有舞台可以点亮明君,让明君愿意表达。他想要舞台,想要灯光,去唱歌,去跳舞。他想像月亮一样在黑暗中成为大家的光,像那些照亮过他的偶像们一样。
可是烺怡更像是太阳。
明君有时会不敢直视烺怡——不可以直视太阳,那光会将双目灼伤。
更多时候明君会不自觉去靠近烺怡——阳光带来温暖、哺育生命、代表希望。
很快,明君等到了舞台。
在烺怡看来,害羞的明君几乎是一瞬间被点亮了。
他加倍努力,他主动展示自己,他寻求更多的目光。
可惜烺怡没机会见证明君登上更大的舞台。
录制第一次淘汰的时候,自信的烺怡开始怀疑自己。这种感觉很痛苦,但他没办法控制自己。
是不是我还要更加更加更加努力才可以和明君一起登上更大的舞台?
明君也没办法控制自己,他看着他的队长,明明自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却要当着一百多人的面说:“邓烺怡不准哭。”
明君也没能在这个舞台走到最后。
庆幸的是他们都经历了考验,得到了锻炼,最后依然是队友。
他们不得不重新回到练习室,总是等不到下一个舞台。
然后某天明君和烺怡独处的时候,脚下的地板突然开始下沉,他一时眩晕,舞步失稳,自闭地缩成一只鸵鸟。
烺怡体贴地退避,给明君让出私人空间让他去自我调整,恢复状态。
明君一个人待在练习室,脑海里回放起了他和烺怡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烺怡热情地跟他打招呼,烺怡以“老人”自居帮他适应新公司、烺怡的好厨艺、大家都在掉眼泪他却只看到烺怡,他说“邓烺怡不准哭”……
明君保持着鸵鸟状态,逃避失重带来的晕眩,他小小声地对自己说:“是中暑。”
烺怡太阳一般的热度害他中暑了,所以他才会失稳、才会晕眩、才会又像是回到了初见那天,见到烺怡就开始冒烟。
明君装作不知道,中暑的另一个名字叫做心动。
之后,明君和烺怡独处都成了大冒险,他冒着中暑的风险,不知道哪一秒脚下的地面又会突然下沉,他开始学会和失重感做朋友。
大冒险永远只能是游戏,没办法变成生活。
明君又进入了下一个舞台的等待期。
烺怡看着明君身上曾经迸发出的耀眼光芒开始闪烁,他很担心那光芒会熄灭。
明君其实不太喜欢别人说他皮肤黑,却很喜欢“小黑”“小黑猫”的昵称,所以烺怡也喜欢叫他小黑。
烺怡一直觉得小黑不是喜欢跟别人谈心的类型,可是他自己是,所以他最终还是没忍住拉着小黑说了心事。
“我对小黑的喜欢,好像跟我对其他人的喜欢不太一样。”烺怡说。
被迫谈心的明君根本没办法开心,他想冲烺怡发脾气,想问烺怡这算什么。
明君什么都没说。
不知道怎么说就什么都不说,这就是余明君。
不知道怎么说就想到什么说什么,这个是邓烺怡。
于是烺怡说:“明君,我喜欢你。”
地面再也不会突然下沉了。
明君飘浮失重的心终于又落回胸腔里。
明君给了公司答复:好,我要和烺怡一起去日本,我相信我们还会有新的舞台。
END
备注:自娱自乐,我其实完全不了解这两位
评论要求:求知/笑语/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