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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七川
周四下午,何西和她的父母来到教师办公室,这是她第一次被“找家长”。就在前一天,她被那位四十多岁的数学老师叫到走廊里骂了个狗血淋头,她怀疑何西和另一个学生互相抄袭,以至于她们的卷子上错的题和错法几乎一模一样。批评从晚自习开始一直持续到结束,整个三层所有教室里的人都能听到她的叫嚷,声音逐渐从粉笔划过黑板般的尖叫变成被磨砂纸磨过木头般的低吼,中间夹杂着手掌拍打卷子的声音,而何西从一开始的否认后便完全沉默着。
无论关系如何,班里的每个人听到都难免对被骂的同学感到同情——数学老师发怒总是最常见也最可怕的,除了她永远伴随着暴力的动作,还有她的辱骂里对成绩低的人发自内心的蔑视。但这种同情在他们看到何西走进教室的表情时也就消散了,两个小时的辱骂后,她还带着笑容呢,仿佛刚才发生了一场战役,而她毫发未损地获得了胜利。班主任英语老师盯着她,等晚自习结束收拾书包时,她把她叫过去,告诉她让家长明天下午来学校,直到这时何西嘴角残留的弧度才彻底落了下去。
何西的爸爸是个技术工人,在钢铁工厂的长年工作让他的身材很厚实,走路有点左右摇摆,薄薄的嘴唇总是严肃地抿着,宝蓝色上衣有点泛白。她妈妈年轻时是加油员,有着和她爸爸一样粗糙的手,几年前合同到期后就没有了稳定工作。何西在填写她的家庭关系时在她妈妈的工作那里写了“自由职业”,这个词或许可以让别人有那么一点想象的空间,但长年风吹日晒后斑斑点点的暗黄皮肤就好像把他们的职业刻在了脸上。当他们轻手轻脚走进教师办公室,脸上带着谦卑的微笑把水果递给班主任时,何西站在一边看着他们,手指在背后互相拧着,向两个方向用力地扯。
这天下午,班主任和她的父母盘问了一番她在家的状况,她爸爸坦诚自己不懂女儿的学习,她妈妈则表示家里已经给了她最好的学习条件, “尤其是高三这一个学期,每周末都必须去上一整天补习班,钱真是花了不少,就这么一个孩子,谁不想给她最好的,别的就看她造化了。”班主任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来几张纸,面带微笑地让何西回班里上课。
这节是语文课,何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长舒了一口气,看着讲台上的老师茫茫地出神了。这个快到三十岁的语文老师这学期刚来这所学校,他是所有教师里最年轻的,去新疆支教的一段时间使他除了高挺的鼻梁和漂亮的双眼皮以外,皮肤也成了健康的颜色,在学校联欢会上他弹吉他唱歌时总能引发学生的欢呼。何西心知肚明,有几个女生是喜欢他的,至少是会为争取到他的注意感到得意,但那些漂亮女生已经不会再让她感到沮丧了,因为在她某一次的周记本上,他给她的评语让她欣喜若狂,“也许你以后能够成为作家,因为你有观察生活的本能”。她相信她的特别被他看到了,就像童话里悲惨的小孩终于有一天等到了她的奖赏,这安抚了她时常躁动的心。
放学以后,何西的父母已经提前走了,她自己坐车回了家。她的家在城郊,这个小区仿佛从建成起就没有物业,平整的石板路被货车压碎后便没有人管过,一到夏天雨后地上就满是泥泞。何西穿着夏季的短袖短裤校服往家走着,知道小区里那些坐在楼间阴凉处乘凉的老年男人的目光一直跟着她。似乎从她高中开始这里就从来没有过同龄人,只有老年人和幼儿,年轻人都跑远了,没有人想回来。
她越是走近自己的家,越是感到这里的一切都如此鄙陋:泥泞的土地、被私自围起来种菜的花坛、无所事事的男人、楼道里贴满的小广告、写着中国银行的对联、水泥地上铺的印着地板的塑料布、发霉的墙、爸爸用便宜板材做的难看的卧室门、妈妈剪下来落在地上的指甲、爸爸没有意义的沉默、妈妈攥着手表达的愤怒,甚至连情绪都是难看的。
何西听懂了她的意思,今天下午班主任给他们看了她几次模拟考试的成绩单,三本以上二本差点的成绩,提出最好的选择是立刻报一个播音主持速成班,用更“简单快捷”的方式走进一本。
第二天是周五,天气不错,何西没有把前一天班主任出于学校一本率考虑的建议放在心上,她照常回到座位打开发下来的作业本,然后在看到语文老师的评语时整个人僵住了。善良的老师在评价了她心思细腻的周记后用委婉的语调劝她诚实,何西脊背凉了一瞬,然后趴在桌子上,睁大眼睛盯着自己的腿。啊,他也不相信她,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接下来一整天,何西时不时在出神,以至于回家时她下错了站,只能沿着高速公路走回家。
她不知道这个女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毕竟整条路除了旁边高速飞过的汽车没什么人,而她几乎就是冲着她来的。这个中年女人身材矮小,大夏天的太阳下还包着头巾,手里握着一个黑色的皮包。何西被太阳晒得有点晕,她听了一会儿明白过来,她在传教——某个在小区到处粘贴的小广告上能看的邪教。但女人是如此友善,以至于她忘记了拒绝她赶紧走掉,甚至接过了她偷偷塞给她的一个黑塑料袋包起来的东西,摸起来像是小册子,然后女人问她姓什么。
何西告诉她自己姓李。女人思考了一小会儿,说了一通关于宗教思想的话,为她起了个法名,似乎是“善”和某种花的名字组合起来的词语。这时有路人用怀疑的眼光打量他们,女人拍了拍她的手快步走开了。
何西不敢打开袋子看里面是什么就赶紧找了个垃圾桶把它丢掉了,但这件事竟让她心情出奇地好了起来。她蹦蹦跳跳地跑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藏在抽屉里的一叠碟片拿出来,细细翻看每一张的海报和文字。这是她隔三岔五在碟片摊位偷偷买的,里面有音乐剧、歌剧、电影,也有话剧。这些碟片因为被翻来覆去地看过而已经有点磨损了,她一直想要去现场看看这些演出,那些舞台和音乐总能使她沉醉其中,远离她周围这个鄙俗而破旧的世界。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有了新的名字,于是成为了新的人。她去到了一个布满红丝绒和金色乐器的剧场,演出日夜不停,舞台上的演员们交错起舞,像是一个旋转的春天。交响乐的轰鸣直到她醒来时依然在她耳边泛起余响,何西睁开眼睛,阳光让她的胸口发热。家里只有她在,她走进父母的卧室拉开衣柜最下边的抽屉,拿出皮子破烂的公文包,里面是厚厚的一叠钱。
北行的火车在夏天的艳阳里隆隆前进。何西靠在列车的窗上向外看,脏兮兮的玻璃让天空变得灰蒙蒙的,但她已经从刚开始的心神不安变得沉着冷静,可以平静地欣赏窗外的景色。高压线塔像是小学生手指间的翻花绳,冷却塔终生无法戒烟,铁轨是人造的脊背,在山神的目送下列车带着人逃跑。硬座车厢里的味道和座椅都让人不舒服,但何西如此享受这一切,她心情愉快地成为了整列火车第一个购买假特产的乘客,列车员向其他乘客高声宣传这笔交易,她把劣质香精做成的零食塞进嘴里,感到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到达车站后,她在快餐店匆忙吃了一顿饭,按照手机上的路线指示找到了旅馆,一切都很顺利。她没有想到原来远行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唯一需要的只是她的勇气。她似乎可以去任何地方,只要一张车票,就可以远离那些以前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那些没完没了的日子。
她被领到五楼的房间,房间明亮宽敞,比她的小卧室漂亮得多。让她开心得难以抑制的是她发现床上还放着一支玫瑰——白床单映衬着漂亮的鲜红,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坐了三个小时的火车就是为了来看看这支玫瑰。她仔细地往浴缸里放满了温度适宜的水,将玫瑰花瓣一片片放在水上,然后迫不及待地躺了进去。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泡澡,热水漫过脖子直抚过耳际,舒服得让她叹气。一会儿,她从浴室里出来,穿上了旅馆准备的睡衣,倒在软绵绵的床垫上。睡着前她模模糊糊地摸起手机,略过那几条未读信息,打开她昨天买的票看了又看。虽然座位没有买到最好的,但膨胀得快飘起来的期待心情让她发晕,当她第十遍后退刷新确认了演出票的场次座位后,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一切都很顺利,那是天气最好的一天。从进入剧院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到了一个新的地方。舒适的椅子,缓缓落下的黑暗,渐渐亮起的舞台,震耳的交响乐和演员舒畅的歌声,它们渗透进她的血肉形成不同寻常的体验。这场音乐剧的碟片已经看过无数次,即使演员唱的是法语她依然能够明白每一句话的意思,但即使不理解也没关系,令人心醉神迷的是这一切组成的氛围——如此浪漫,如此崇高,像热气球带她升离地面,让她感到痛彻心扉的自由。四十岁的演员浓妆重彩之后成了二十岁的青年,何西看不到他的任何一条皱纹;卡西莫多厚重的脊背由硬壳做的衣服撑起,何西为他的苦难流泪。剧场里有飞舞的四季,唯独没有现实,如果梦是浪漫的,浪漫是崇高的,那么现实还有什么意义?
最初让她抽离出来的是在黑暗里晃眼的手机亮光,接着是一枚晃动的红点。有人在偷偷拍摄。起初是一个人,接着她目光从舞台上移到观众席,发现了十几个偷偷亮起的手机。她感到一丝愤怒,然后快速地企图重新沉浸到演出里,但这比她想的要困难。工作人员的红点到处飘着,每个点都指向了一个举起的手机,它们给她带来如坐针毡的感觉,仿佛在提醒她美梦的临近终结,魔力就要结束了。她感到某种困窘和孤独,她盯着演员流转的舞台,回忆起那些年她躲在父母的房间里用那台老旧的台式机看碟片的感觉,歌声里面的那些浪漫、爱情、传奇和激情像是超脱于生活的云朵,那时她感觉这一切是多么美啊。
当她走出剧院时,她恍恍惚惚地感到问题并不在这里,而是在她自己。她身上有什么出了问题,以至于环境的改变无法使她不再是生活的奴隶。她沿着手机指示的路线磕磕绊绊地走到了火车的轨道旁,沿着轨道走着。一路开着导航的手机的电量只剩下红色的细细一条,像一根针断在那里,而那些未读消息也随着手机光亮的熄灭被遮蔽在黑色里。这座漂亮城市不会想到它有一位对它失望得如此之快的游客。她想起旅馆的那朵玫瑰,它为每一位来到这里的人准备着,也许她的房间已经住进了另一个人,而那个人不会在意这朵玫瑰,它对他们来说都太平常了,而玫瑰也不在乎自己是一朵玫瑰。
火车的声音越来越近,她弯腰钻过护栏,鹅卵石细碎地响着。她走得太累了,只好坐在轨道的木枕上,又躺了下来。这是天气最好的一天,云彩零星地挂在天空上,像几枚棋子。云的阴影落进她的眼里,她勾起嘴角,直到有什么东西飞起又落下。
备注:笑语/求知
藤原妹红
我眼下的情况比以前好多了:我已经不必见到剧团里的人,也不用每天去永远亭报到了。但我还记得我需要做什么,我还有很多话不吐不快。我需要想起月面是什么地方,想起为什么人们都争先恐后往那鬼地方跑,而蓬莱山辉夜和我又为什么从那里离开。
我们现在蜗居在阁楼里,狭小的房间堆满了旧书、纸张、笔和各种五花八门的杂物。房子比我们在月面住的地方矮,只有三层楼,但风景还不错。古明地房东比较注重生活品质,花匠每个月来两次,替她打理花园,修剪灌木和到处疯长的玫瑰花丛,那些枝条已经断断续续地爬上了门墙。周末,几只傻里傻气的鸽子啄开了窗户,打碎了那层老化的玻璃,人们才得以看到这间斗室里尘封的时间,每件家具都因春天的惰性而落满灰尘,我们住进来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白蚁洞全堵上。我把镶在墙上的大镜子擦干净,把古明地觉送给我们的茶几搬进来,还有一个她妹妹不要的橱柜,里面堆着五颜六色的酒瓶;和这里的其它东西一样,刚出生就蒙上了看不见的雾。
我刚认识蓬莱山辉夜的时候,她才进剧团不久,成天和她的老师(一个姓八意的)斗嘴;其实她俩关系很好,也没什么实质性矛盾。当时我还在到处打工,能干的几乎都干过,替射命丸写水文,给米斯蒂娅打下手,甚至还帮本居小铃搬过家。那天晚上我正在米斯蒂娅店里端盘子,蓬莱山辉夜推开门走了进来,招呼我过去给她上份烤鱼。她身上一点白粉都没沾,把我吓了一跳。月面上的街道整日粉尘飞扬,月兔在上级的指挥下开凿岩石盖房子,那些石头不知有什么毛病,都像是凝固的面粉,一凿开就散作满天星,月面上又不下雨,所以空气就没有干净的时候。这种粉尘还有一种古怪的香味,熏得人精神错乱,所以住在这的人都疯疯癫癫的。当初刚搬来一个星期我就忍无可忍去买了口罩,不仅没有好转还疯得更厉害了,但我发现戴上了口罩别人就看不到我的脸,就像穿上了衣服别人就看不到我的身体,最后作为物质的我再也没有被看见的必要,这感觉还是很不错的,我就一直戴着了。客观来说,疯也有疯的好处,月兔疯了之后就能不眠不休地捣年糕,月人疯了之后就能不眠不休地活着,我疯了之后就能不眠不休地胡说八道。那时候无论白天黑夜出门都得带着手电筒往粉尘里照,否则压根看不见路。这时候最缺德的就是那帮坐轿车的人,耀眼的车灯一闪而过,把周围一圈路人的眼睛晃得半瞎;而他们自己不必瞎,更不必吸粉尘。很久以前,蓬莱山辉夜就是这样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辉夜其实是我的老同学,甚至跟我进了同一个剧团,她学的表演,我学的戏文,换句话说,我负责胡编乱造,她负责把我编的东西演出来,这是由于月面上的作家,包括剧作家,大都精于胡说八道,我的老师(一个记不清叫什么的女人,临走前我和她大吵了一架,发誓老死不相往来)就是个中高手,显然并不是人人都这样。我在月面生活,不得不学会这门技术,可惜没学到家,学了几年就收拾东西滚蛋了,也没法靠这种本事糊口,还得去端盘子。辉夜就比我上道,她愉快地接受了很多我难以忍受的东西,顺利拿到了进剧团的资格,还在那地方混得风生水起;这恐怕是某种天赋,反正我没有。
总而言之,辉夜出现在这么一家店里是很奇怪的,她的身材太高挑,气质太好,皮肤太干净,得和我们一样泡在雾里才能接上地气(连我给客人们上的菜里都有粉尘)。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看着我给她端上饮料,我问她您有什么需要吗,她说没有呀,谢谢你——众所周知,五官端正得体的人比较好看,但得体过头就不好看了。我感觉莫名其妙,但也没敢说什么。几分钟过后我给她端上烤鱼,又问了一遍您有什么需要吗,她这才正了正神色,郑重其事地开口:方便的话,我想和您谈一件事。
如果她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来找我乐子,那就好办多了,但她居然是有正事来找我的。她需要新剧本,亲爱的老师从月兔的故纸堆里翻出了我以前写了一半的《毛皮爱丽》,想请我回去把那玩意完成,报酬另议。她说她的老师对那本半成品赞不绝口,她自己也读了,感觉一般,不过很适合拿到剧场里去;如果我同意合作,我们可以定个小目标,先赚它一个亿。这话其实很可疑,在月都的文艺工作者里,你用心做东西就好比穿高定服装上街,街上的人大多被雾迷得晕头转向,要么在埋头想自己的事,要么在发神经——我是说,埋头做自己的事;没人会来看你的衣服,最后你要么饿死要么气死,只有脑子里进水的人才会抱着美好的幻想跑到这个行当来,而我脑子里恰好灌满了水银。辉夜没急着让我回答,她说我可以再考虑一阵,然后就回去了。
下班的时候我和米斯蒂娅在后厨闲聊,我说今天有个穿名牌高定的女人在街上和我搭话。她说不是吧,不会是碰瓷的吧,你没惹她吧?她要是找你麻烦,够你喝一壶的。我说怎么可能,我能有几个钱,讹谁不好偏来讹我;总之,她出钱请我回去把《毛皮爱丽》写完,然后搬到剧院去演。她给了我名片,我看了一下,确实是剧团的人。我想让米斯蒂娅给我一耳光,或者来一句“你没吃错药吧”,她却说:那挺好啊,反正能给钱,估计还不少,你现在手头也很紧吧。我觉得她说得对,第二天辉夜再来的时候我就答应了,毕竟可以拿到钱。由于种种原因,当时我身体很不好,经常得到永远亭去,在生活费和医药费的重压下我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由这件事可以得出两个结论:一,有钱的确能使鬼推磨;二,我还是贼心不死,仍然在想桃子吃。
蓬莱山辉夜
剧团的房间很漂亮,只是香薰味儿太重,加上无处不在的潮气,整片空气都像是凝固的香料块,一大团干枯的玫瑰花瓣浮在盛香油的碟子里,吞吐着模糊的光线,年轻演员们做着同一个白日梦,直到它变成无意义的瞌睡。
在你说服自己之后,窗外就是一片诗意而祥和的风景,我不知道妹红为什么这么讨厌它。月面上没有梅雨季节,却到处弥漫着青草味儿的空气,远处有大片大片的花田,时常有热情的观众从台下把整束鲜花抛向主演,那都是没有一点污秽的、包装精致的花。楼梯和走廊都铺着崭新的地毯,白桦木地板擦得铮亮,但最漂亮的还是他们分配给我的卧室,刚住进去那几天我怎么看都看不厌。窗台下、床边、桌边、墙角都摆着做工精美的镜子,他们装饰这些镜子的方式就像准备舞台道具,只需要一顶礼帽或者一把折扇,但各种各样的毡花束却多多益善,还有宝石别针、羽毛、形态各异的人造樱桃树枝,有刚生出新叶的、开花的、结果的、正在枯萎的,这些东西能让一顶普通的帽子变幻出各种模样,在不同的剧目中出现。镜子映出我们,又相互倒映,光线从墙脚的镜子反射到梳妆台的镜子上,他们迷信镜子就像迷信云和春天。这里的一切都非常严谨,首先是时间。我们的日程表精确到分钟,因为每一个人都要严格控制自己排练、对戏、演出的时间,观众是我们的上帝,必须拿出最好的表现,我的日程表是永琳安排的,比那些已经正式上台的前辈轻松一些。除此之外,剧团里有些人就像从没学过算数,花钱根本不过脑子,我看到一个前辈直到跟永琳算账的时候才知道不好意思,但永琳根本不在意:她仔细查看了账目,把账本收起来,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自从那天吃了小店里沾了粉尘的烤鱼,我就有种奇怪的感觉,但我也没拉肚子。我现在和妹红一起住在剧院里,楼下就是剧场,有演出的日子我们要么去观看见习,要么闷在自己的房间里。有演出的日子实际上很少,但剧团还是需要很多人,永琳告诉我这是因为人是分工合作的生物,每个人都是天才,只是我们很难适得其所,而能进剧团的人显然已经发掘出自己的能力了,怎么能不给大家提供容身之地呢。那几个首席都是炙手可热的明星,每次她们演出,剧团都得雇好几个保镖在剧场内外站岗。天鹅绒包裹的观众席被各类文人雅士坐得满满当当,乐师们演奏着开场的舒缓乐曲,偶尔有几个人影弯着腰,彬彬有礼地在两排座位之间穿过。大幕拉起,她们盛装出现在聚光灯下,雍容华贵,万众瞩目。妹红,你说她们真的能为这一行奉献终生吗,就像祛魅之后在大他者凝视下坚持由主体性来占据支配地位一样吗?怎么可能,人又没有超能力,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呗。如果是这样,她们为什么不去干那些更简单的事,难道是因为戏剧这一解构游戏能够构想她们的本质再使之存在于诗意栖居中吗?这还不简单,要么没得选,要么和我一样脑子里进了水咯。妹红总是用这种冷嘲热讽的语气和剧团里的人说话,也包括我,不过她和她的朋友打电话的时候语气还算温和,甚至很高兴,我想她其实不坏,否则剧团也不会同意把她找回来的。
她和永琳一点都不像,和我也不像,她沉默寡言,不常化妆,总是在为钱发愁,为别人的想法和别人说的话发愁,接很多临时的工作,往医院跑,经常熬夜,几乎没有精神饱满的时候。此外,她也不会每天像苦修一样训练,她宁愿把这些时间用来睡觉、写稿、发呆(她说那是在思考)。她说成天搁那练习会把脑子搞坏的,本来就不好使,再坏就没法使了。她说她以前在剧团里也有个老师,忘了叫什么名字,和她关系一般,临走前还大吵了一架。还是永琳比较有意思,永琳也经常熬夜,看上去却没什么疲态。永琳的很多想法我都不喜欢,和她斗嘴她我不会生气,因为和她斗嘴也改变不了什么。我愿意相信永琳,因为我想不出害我对她有什么好处。除此之外,她很有耐心,愿意把所有的书和杂志借给我随便翻,愿意帮我带夜宵、新书和漫画。她带我去社交场合亮相,把我介绍给她的朋友,说我是剧团里最受期待的新人演员,我还不擅长应对这样的场合,但那些人都很和善。我喜欢她开车带我出去兜风,能看到形形色色的街道和远处的水银之海,还有迷宫一样的月都和月都一样的迷宫。在首演之前我的自由时间只会越来越少,妹红说我不如抓紧时间玩,但我做梦都在想首演的事,连这种心思都快没了。
藤原妹红
整个晚上我都在回想离开剧团之前的事,着实不怎么愉快。我没有任何自信,可《毛皮爱丽》让他们屈尊把我找了回来,说明我还不至于一点本事都没有。这当然是有所指的,我还在学校里的时候,就开始写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比方说,我写过一个故事,是一个帮派成员的自述,他费尽心机一路往上爬,自以为能改变上层腐败的现状,最后却被绑在霓虹灯柱上孤独终老,因为那个看似信任他对他寄予厚望的老大只是想拿他找乐子而已。学校里的那些人读了这个故事之后怒不可遏,认为我是在讽刺和污蔑,这很好理解,因为他们每年都在忙着把各种人塞进那些体面的地方。他们让我吃了个处分,扣光了我的助学金;也有几个月兔帮我说话,她们认为我只是生活失意精神错乱,应当得到帮助,实在无聊透顶。后来我总算是进了剧团,得到了一个一点用没有的老师,我又写了一部剧本,讲了一个年轻人、一个年长她十岁的情人和另一个比她小十岁的情人之间的故事,所有人都喜怒无常,充斥着错综复杂的时间线和没有结尾的结束。我通过向剧团高层申请,让我见绵月依姬或者其他管事的一面,让他们认真读读我的剧本,我本以为约个时间就算完事,如果他们没空就拉倒,结果他们给了我一份长长的表格,上面用花体字解释着日语,用日语解释着英语,让我一项一项填完,我填了整整两天,中间还不小心写错了一次,只能全部重填,最后也没人来见我。我算是明白了,这回我得到的反馈更干脆:压根没人关心我写的东西。我继续挤牙膏,但什么让人满意的东西都没挤出来,不久后剧团就把我解雇了。
实际上,我只卖掉了一部作品,就是没写完的《毛皮爱丽》。我着总为一些事不好意思,结果别人倒对我更有意见了,还不如少要点脸。离开月面之后我在厚脸皮方面突飞猛进,因为辉夜压根不会在市场里跟人砍价,每天都是我出去买菜。砍价是件非常无聊的事,比如某某蔬菜一块五一斤,我肯定会竭力把它砍到一块三以下,卖菜的也知道最后我们一定会以一块三成交,但他就是得和我纠缠几分钟,这是他的职责,尽管我看不出这么个职责意义何在。我不得不砍价,因为我想省钱,省钱的原因是我没有钱;卖菜的也不得不奉陪,因为他想赚钱。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有无数个不得不,让谁都活不舒服。月都的条条框框比其它地方都多,空气质量还奇差无比,但住在月都本身就是一种优越的象征,所以人们照样义无反顾地往那儿挤。反正住在哪都不自在,还不如挤到月都去,起码倒霉的时候能从更倒霉的人身上找点优越感。只有春天是不生肺病的,辉夜姬走了两千年,春天还是春天,春天是整个月都的人发病最频繁的季节,《毛皮爱丽》就是在那时候写的。剧团安排我和蓬莱山辉夜合住,屋子不宽敞,但还过得去;他们让我赶紧把它憋出来,如果完成效果满意,就让辉夜这批年轻演员把它搬上台。
辉夜练习忙的很,大多数时间我都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我本以为我已经够无知了,而她简直就像温室里长大的小孩子。她很聪明,也很刻苦,但总过着一种间接的生活;她对绝大多数事的了解都来自八意永琳,而体验则来自书,她甚至不知道外面的粉尘都是什么东西。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感觉我还不错,经常兴高采烈地和我聊天,我也不好意思对她摆臭脸。可能是因为她读过《毛皮爱丽》的初稿吧,可惜那也不是什么讨人喜欢的东西。我已经忘了《毛皮爱丽》究竟讲了什么,因为初稿早就被扔掉了,最后我写出来的东西只是一堆烂面团,混合了莎士比亚、贝克特、还有月面上那些人的癖好。如果你没在月都正儿八经住过一阵子,你肯定认为这里浪漫得很。想象一下蓬莱山辉夜穿着款式简单的衣裙,手里拿着台词本坐在屋檐下,长发如瀑,身上还留着淡淡的熏香气味,雾气把她稀释得很轻,街角传来悠扬的手风琴声,一切都和沙拉之日一样美好。至于我这样的,就想象我独自坐在陈旧的阁楼里,浸在壁炉温暖的气息里,油灯静静燃烧,玻璃杯倒映着醇厚的橘色灯光,我则埋头撰写献给这座城市的纸上梦境。在写作《毛皮爱丽》期间,我一直用这两个想象哄骗着自己,否则我是绝对坚持不下来的。这只是是一种永无止境的折磨,手一直在寻找停下来的借口。
实在郁闷的时候,我就去米斯蒂娅店里,有时候帮忙干活,有时候就坐在那硬着头皮写。我什么都往上写,写我走在月都粉尘弥漫的街道上,写遥远的海,我想写爱、死亡与普通人,但我怎么都做不到,因为我解释不清,我反复翻看之前写下的东西,那些同样在月都,我的困窘灰暗的月都和剧场华美的金漆,路边的野兔,死掉的、流浪的,街头巷尾荒凉的角落,被迫离开生活的人们,彻夜咳嗽的老人,和你,你提起裙摆向观众谢幕,美丽,优雅,雍容华贵,你含辛茹苦数十年就为了这一天,你看着灿烂的万家灯火,不再有舍不得倒掉的红豆汤,不再有坑坑洼洼的土路,不再有泡沫塑料和摇摇欲坠的旧灯泡,而我被他们一遍遍打回修改,你也一样,我不是最艰辛的人,你也不是最幸福的人,这是一座塔,大雨落下来,谁都不足以安身立命。但你说这是月都,月亮背面,出版、奖励、助学金和自由都是给我们准备的,谈到月都时应当用“我们”而不是“他们”,“我们”的成功就是我的成功,“我们”不会辜负我,我不会辜负“我们”,可我的月都也是月都,被良知折磨的粗糙的茧,也是月都,都是月都。我看到我曾经的老师,看到我自己,又在自己倒映的眼球里再次看到月都。我知道我其实什么都不懂,这还不是致命的疾病,致命的是我已经没有说实话的能力了,我学会了自嘲,学会了说谎,这让我活了下来,却失去了其它的能力,那是我第一次开始好奇这是否是一种犯罪。我准备把原本的半成品留下来,把最后完成的东西交给剧团,因为我还在写,硬着头皮写;如果不写,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蓬莱山辉夜
我时常怀疑我们就像装点门面的字画,比方说,绵月丰姬到依姬家做客,依姬拿出两张门票说今晚咱们去看戏,就好比把她请到书房看自己收藏的葛饰北斋。但要找我们麻烦也很容易,只要随手往墙上一指:这是什么东西?这怎么能画?要给人积极向上的力量,懂不懂?这甚至是幸运的例子,大多数情况下是连看的人没有。理由很简单,因为你很无聊嘛。
这几天妹红的心情都差到极点,我想是因为《毛皮爱丽》的事。尽管永琳他们都认可了这个剧本,我的首演剧目也定下来了,却根本没有人关心。春天到了,全月都的人都忙着和幻觉里的风车战斗,他们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永琳说不是这么回事,妹红根本不在乎自己写的东西挨骂或者没人看,她心情差是因为有一个老朋友失踪了。那个朋友吸入了过多粉尘,街坊邻居把她送进了医院,但她什么都不说,她就是这个样子,如果不幸和现实的距离太近,就哄骗自己,哄骗自己什么都没发生过,尽管这么做和现实的距离会更远,但这样能活下去,因为即使不骗自己也改变不了什么。幸运的人可以少撒点谎,不幸的人只能多骗骗自己。比如世界上唯一的英雄主义,那就是一种最好的邪教。妹红教会了我这一点,现在我也开始骗自己了。最近永琳总带我去参加各种舞会,不得不占用我练习的时间,我知道是为什么,剧团的那几个交际花最近都抽不开身。月都就是有这样的时期,定期疯一疯对人们有好处,她们有这样的权利,我就没有,我足够年轻、足够天真,而且还没出道,正适合代替她们去做社交花瓶。我穿上晚礼服,坐在永琳的轿车里被拉到各种场合,给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人赔笑,沾着一身酒气回到房间里。正是在这样的日子里我意识到永琳也并非什么自由的人,她每天都在这些人中间周旋,和他们谈笑风生,无论她愿不愿意都得这么做,因为她得拜托他们来剧院捧场,而我的的确确是什么都不懂。有时候永琳也会安慰我,她说过段时间就好了,马上就要首演了,结束以后她就带我出去兜风,让自己开心一点,再差的情况也会有改变的。
我不需要她哄我,我已经失去了很多幻想,我知道了月面上不会下雨,那种朦胧的迷雾不是蒙蒙细雨,是荒凉的尘土,而月面是一座沉默的金字塔,不是象牙塔,永远不会是象牙塔,在这里生活的几十年,我不够幸运,也不够不幸,我没有失去朋友,没有被扫地出门,没有肺病和失眠症,也没有自由;我们很喜欢谈论自由,但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尽管如此,我还时留有最后的期待,我的首演。我喜欢戏剧,喜欢到能永远痴迷下去的程度,这绝不是一条轻松的路,即使我侥幸长了一张还算漂亮的脸,你也不是无所不能,我的外表、我的表演、还有我,都不会是百分之百的完美。由于睡眠不足,排练时我一直在受伤,但我还是拼命记住了每一句台词和每一个动作,因为我还在做那个梦,梦里的剧场灯火通明,舞台上摆满了镜子,灰暗的镜子,明亮的镜子,盛装打扮的男男女女满怀期待走进剧场,几乎座无虚席。我会忘我地歌唱,歌唱潮湿枯木上燃起的火焰,歌唱月光山谷汨汩流下的涌泉,春冬交际的章节里犹豫的破折号、欲言又止的逗号和迟迟不愿划上的句号,那就是妹红在月都写下的东西,尽管她或许不是个好作家。
藤原妹红
我看到蓬莱山辉夜僵硬在原地,舞台打下清冷的灯光,柔美的衣褶沉重地堆叠在她身上,像一片吹弹可破的泡沫。偌大的观众席上只有寥寥几人,真正的观众则更少,都是剧团的高层,我看到他们冷着脸抱着胳膊,唉,我明白的,买广告捧辉夜花了不少钱吧,大概都打水漂了,总会有这样的事情的,人们又不会一直买他们的账,特别是在春天。我没有办法走上去安慰她,那是个无论如何都无法填补的,被纯粹空白所支配的地方。难道现在再去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吗?我早该知道《毛皮爱丽》不可能成功,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写了什么,这是一种犯罪,我不该把辉夜也拖下水;我甚至想不出补救的办法,鬼才知道月面上的这帮人喜欢什么东西——哦,不对,他们压根不会关心,除非你托人对外宣布你死了。
孤独。硕大无朋的孤独笼罩着辉夜,时间缓缓地从她身边走过。我看到绵月依姬站起身来,挥了挥手示意后台工作人员把大幕拉上,请辉夜下台。我这才如梦初醒般冲上舞台,拉开幕布钻了进去,辉夜还伫立在那儿,伫立在昏暗的照明下,像梦游的人一般陷在悲凉的境地里,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和力气。我从未发现舞台这么像一座坟墓,在这座坟墓里,总有人要窒息你的声音。真的能为这一行奉献终生吗?怎么可能,人又没有超能力,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呗。如果是这样,她们为什么不去干那些更简单的事?这还不简单,要么没得选,要么和我一样脑子里进了水咯。
实在不行我们就走吧,我听见自己说,离开月都,到另一个地方去住,看看会怎么样。起码我们还没有尝试过,还有各种各样的可能。
蓬莱山辉夜
我梦到八意永琳坐在我的床边,光轻轻摇荡着,床边里堆满了樱桃树枝,刚生出新叶的、开花的、结果的、正在枯萎的,那些漂亮的色彩重见天日又在空气里迅速衰败。妹红正在哭号,把我的朋友还给我,把我还给我。我感觉自己正在变成字句、花园、水流和风的仇敌。永琳,你怎么在这种时候胆小起来了?这是一座塔,谁都别想好过,凭什么?妹红在撕书,她把房间里的书全部扯下来撕得粉碎。我感觉自己变得透明,变得不再是我自己——原来一直以来我只是被关在“我”里面而已,但即使如此这副壳子也算得上好看,还可以派点用场。我没什么好怕的,但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永琳平静地她回答,她的背影在那些镜子里倒映到各个角落,把我找到这里来有什么事吗?我故意在她面前坐上床,让她看着我解开领结和袖扣,你看不出来吗?我把长袜褪到脚踝再整个拉下来,满意地看到她的目光一边躲闪一边克制不住地落到我身上。你有这么傻吗?我头上又没长角。我什么都不是,我早就明白了,我什么都不是,重要的是知道这些之后要去做什么。我目不转睛地盯住永琳不放,她迟疑了片刻,不情不愿在床边坐下,全身都紧绷着,对不起,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明明就很清楚,我慢条斯理地说。层层晕染的华美外套被随意撂到桌上,又悄无声息地滑落到昏暗的地板上。一间屋子两个人生产三份垃圾生四天火炉睡五小时兼六分职每周熬夜七天月余八块钱收入九牛一毛十分幸福,读十年书写九份剧本八部厕纸七次被拒六次审核上街晃悠五次咳嗽四小时看戏三秒忘光两手空空一笑置之。我看到永琳那双冷淡的眼睛蒙上了阴影,实在是太好玩了,我伸出舌头去触碰她的嘴唇,她皮肤的一起一伏和细微的青蓝色血管我都看得清清楚楚。我不能就这么算了,就算我天天对自己扯谎,我也必须得做点什么。我解开她的领结,然后慢慢地伸了个懒腰,这还是我今天第一次感觉到累,她还坐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可以离开这里啊,你又没试过,万一外面过挺好呢。我往外挪了挪,继续解她的扣子,解下她的披肩,顺手丢到床头柜上,她仍然一言不发,只用半是抗拒半是无奈的眼神看着我。妹红不再大叫大嚷了,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让我想想,办手续应该不难,关键在于我们往哪儿跑,怎么跑,什么时候跑。这时候纱帐透过模糊的光亮,我看见迷宫一样的月都开始下雨,下得像一块灰色的凝胶。可以,值得试试。我一边解开永琳衬衫的钮扣一边用手指在她胸前打转,她终于抓住了我的手,她已经容忍到极限了,我不能和你这么做,我听到了她动摇的声音,不能就是不能。凭什么不能?所谓不能的事多了去了,妹红不能随便写东西,我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那又怎么了?谁把这些当回事了?我把她的手按到床上,向她凑近,把呼吸吐在她脸上,盯着她惊愕的眼睛,违法了?还是吃谁家大米了?我们不是已经离开月都了吗?感觉没什么区别啊,还是这么无聊。你看,我们还是在剧团里,这样不合……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握住她的另一只手,把脸侧过去舔她的耳廓,在她耳边用气音说话,难不成还有人在看我们?你还在推脱什么呢?难道你习惯做一个奢望了吗?我还不会,你要是会还得教教我。难道不是吗?我拉住永琳,让她轻轻地压在我的身上。我感觉到她的体温,比我想的暖一点,我知道她同意了;我听见她轻声笑了,好啊,她说,你也变成这个样子了,简直跟妹红一模一样。
藤原妹红
对我而言,月都是个美丽的地方,樱桃会生锈,水银会腐烂,春雷躲在细碎的天幕上方隆隆作响,尘雾把半个世界变成一座温室花房,那苍白的瞳孔越发明亮;只是我和我的过去隔着透明的雨伞,挥了挥手表示分别,各自回到了一无所知的卧房。我需要这样欺骗自己,把痛苦的回忆忘掉,以此来支撑自己活下去。客观来说,月都有好有坏,由于我没能适应它,坏的地方对我来说更可怕一点,但也仅此而已。即使离开了月都,我也无处可去,因为月都无处不在。我仍然在和无趣的生活作对,我仍然活在我之中,被藤蔓、白蚁洞和房租烦得焦头烂额。人生不如一行波德莱尔,我见过的生活大抵如此,但也不能说这样的就一定是人,毕竟没有谁能够妄言人生,兔子的观点在山羊眼里一文不值。生活还得继续,除非你决心放弃。但我至少在月面上留下了《毛皮爱丽》,留下了我还没学会说谎时写的东西。
我们抛掷给彼此的尘土原本如此细微,最后却往往变得巨大。我并不后悔,我相信我所做的事一定有意义,一定能改变什么,我想抵抗,我想抓住救命稻草,可我已经太累了。目前为止,没有一件事能给我安慰,也没有一件事能给我结果。乐观的人做噩梦之后可以说“幸好只是个梦而已”,做美梦之后则可以说“真是个好梦啊”;如果梦太长,他们也只能强忍着绝望躺在草堆上。
*标题取自寺山修司《毛皮玛丽》
作者:江橼
“丽丽今年研究生毕业了吧?”
穿着藏蓝色工作服的男子躺在摇摇椅上,左边摆着茶具右边放着广播,手中还拿着今天的央报。
“是的嘞,”跟他斜对面坐着用手机听戏的老头晃着脚丫和脑袋回道,“下周就该从学校回来了。”
男子嗯哼一声,从报纸里抬头,“那你是打算让丽丽去哪儿上班啊?”
老头脚丫没停,伸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女孩子嘛,当然是放身边的好。我打算让她在本地找工作。”
“我觉得也是,还是放身边安心。再说了,咱本地的企业也有不少好单位,年薪几十万每年2-4个月的带薪假期,多好。”
说完,男子又酸溜溜补了一句,“挣得不少还轻松。”
“那可不,没有什么比女孩子挣钱更轻松的了。”老头赞同的点了点头。“哎对了,你家小十四今年多大了?”
男子伸手抓起挂在摇摇椅后面的夹子,翻到了第十四页,“哎哟你不说我都忘了,这个月末就十八了。”
“啧啧,时间不禁混啊,眨眼那小家伙都成年了。”老头摸一把自己光秃秃的脑袋唏嘘时光飞逝。“那孩子你怎么打算的?不上学的话,得去打工吧。”
男子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可不是说,得去打工的。早些年让她好好学习不听,这下好,大学没考上,打工都没几个钱。”
似乎是深有同感,老头不禁坐直了身子,“我可跟你说,小十四的单位你得好好给看着点,她这年纪这么个学历,容易让人给坑了。”
他掰着指头列了几个上过本地新闻的企业,话里话外满满的嫌弃。“这几个厂加班不给加班费,假期量不足还不带薪,一年到头忙活一顿啥也挣不到。你还指望她孝敬你?怕不是她都得靠你养。”
男子听了赶紧把这几个名字给记下来避雷,心里打定了主意,即使小十四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工作,也绝不能让她去这几个火坑。
谁也不能把自己闺女往火坑里推不是!
安排完了小的,俩人闲聊着又回到了孩子身上,不过这次他们说起来了不用操心的大孩子。
老头换了台戏,跟着咿咿呀呀唱了起来。“你家那几个快生了啊?”
一听聊这个男子就乐了,因为小十四紧皱的眉头顿时舒展,“嘿嘿我跟你说,我家老大、老七还有十一她们仨,同天预产期呢!这一下就能生九个宝宝!”
“哎哟,那你可有福了!”老头也跟着乐了起来,一想到男子家那仨闺女的评价,就忍不住掰指头数那九个可爱的孩子,“你这次打算留几个?”
“一胎留了一个。”男子故作矜持,翻了页报纸,“孩子少了心里都不安生。”
“是这个道理。”老头笑着,殷勤地递了根烟过去,“还有没着家的不,匀我个。”
见男子想拒绝,老头赶忙接话,“老哥我不白要,给钱的。这个数。”他晃晃手,十五万。
这可比市场价高。
“就当可怜可怜老哥。这么多年了就丽丽一个出息的而且这还是没上班呢,老哥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男子迟疑了,他又拿出那个摇摇椅后的夹子,来回翻了几下,“别说老弟不给你面子啊,老六的孩子你要不?要就一口价二十万。”
那可是他原本想就给自己的,但一想到自己入行时老头的人情,再加上这两年对方的确收益不太好,就寻思着帮一把。
老六是个漂亮的,当年他买得可是三国混血种,花了不少钱的,再加上孩子智商也高,虽然没考博,但也是研究生毕业,那学历是没得挑。
就是三十万卖都有人买的。
老头显然也是了解行情的,知道男子给得是友情价,咬咬牙买了。
“唉,这一投资就是十八年啊!还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回本哟!”
男子笑着把夹子扔回去,再次躺好,晒着傍晚斜阳,跟着广播一起摇脑袋,“老哥哥哟,多虑了。”他跟老头算了笔账,“这孩子买回去花了二十万,养到研究生也就花二十五万,再学个艺术特长多加十万不到,一共才五十五万而已。等孩子上班,加把劲儿一胎生仨,你一年光公司抽成就能拿小十万。”
“只要不吝啬培养的钱,就绝对亏不了。”那毕竟母亲的底价在那儿了,生出来的孩子能便宜?
老头笑笑没反驳,对自己得的便宜很满意。“行了,下班,不跟你聊了,我要去接孙子喽!”
说完起身,他带着手机茶杯往院子外面走,顺手摁下了身后简陋公寓单元楼的门锁,那悬挂在楼门口的led灯牌亮了起来,上面写着——
代孕母体繁育基地。
评论要求:笑语
Ps.说句心里话,别人大了,直接人代吧。
大神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进入了悠长的睡梦之中。
他所入眠的地方,风景秀丽,微风吹拂着他的睡颜。在他的榻前,总有着乾闼婆在演奏着优美的音乐。
他的伴侣,辩才天女萨拉斯瓦蒂为他拂去头上的露珠,轻轻挥了挥手,音乐便停了下来,紧接着这一组的乾闼婆退下,又换了一组乾闼婆走了上来,身后还跟着一群阿布萨罗。
这次他们的坐位有了些许的改变,将中间的部分空了出来,方便阿布萨罗舞蹈。
所有的一切都有安排,只是不知道最近为何的梵天的睡眠有些“不安”,仿佛随时都会醒来一般,这是不应当的。
今天还有位贵客。
贵客是带着自己的伴侣来的,白色的公牛在门外便停了下来,靠着门槛趴了下来。
优雅的雪山女神在萨拉斯瓦蒂身边找了个位置坐下,原本盛装的湿婆不知为何地看着这些舞蹈的阿布萨罗突然来了兴致,进入了舞者的团队中一起舞蹈了起来。
见到大神加入其中让这些阿布萨罗们有些慌了神,就是乾闼婆的乐声也停了下来,但只消片刻,优秀的乐手们马上便换了一个曲调,阿布萨罗们也开始配合着湿婆的舞步伴起舞来。
萨拉斯瓦蒂看着舞蹈的湿婆不敢说话,只希望这舞蹈不会跳到梵天从睡梦中属性——又或者这只是一个预示,预示着这场梦终将醒来。
梵天的梦醒将会带来旧世界的最终结束,就像是湿婆的毁灭之舞一般,他们总有这一些联系。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大家都知道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一旦梵天进入睡梦之中毁灭便进入了倒计时,等到他再次苏醒又将会创造新的世界。
然而即便如此萨拉斯瓦蒂还是会希望能够再给出多一些的时间,她由自己的丈夫创造出来,没有那种跨越数亿年的世界观,只是想着那些供奉着自己的信徒们。
随即她又看向了身侧的帕尔瓦蒂,等到新的轮回开始,她又要重新与爱人相遇,从萨蒂到雪山女神,两世的情缘周而复始。
“你快吓到她了。”
似乎看出了萨拉斯瓦蒂的担忧,帕瓦萨蒂轻声开口说了一句。
湿婆看向自己的妻子,他没有停下脚步,却回以了一个微笑,希望她能够稍微安心一些。他的舞蹈虽然能带来世界的毁灭,同时又伴有着新生和创造,若是帕瓦萨蒂还记得的话,当时在危机之时,他们以宇宙的舞蹈诞生了鸠摩罗。
他的舞蹈并不只是为了毁灭——当然此刻,他只是突然想要随着乐曲舞动罢了,或许这也是向走向毁灭的世界给予的一些祝福。
看懂了自己丈夫的意思后,帕瓦萨蒂拍了拍萨拉斯瓦蒂的肩膀说道:“别担心,时机还未到达,现在还不是他苏醒的时候。不过为他舞上一曲祝福,或是安顺也是不错的。”
听闻帕瓦萨蒂的话,萨拉斯瓦蒂深呼吸了一口气后点了点头,若是真到了苏醒的时刻,又有谁能阻止这个世界的毁灭呢?
湿婆在阿布萨罗之间,手在空中不断地挥舞,变化出多种手势。他看似是随着乾闼婆的舞蹈在舞动,实则是乾闼婆在随着他的舞动而在变换着音乐,毕竟至少在奏乐上没有人比他们更专业了。
音乐不断地变动,却没有改变原本欢乐的基调。湿婆演绎出了云朵在空中漂浮,众神在创造中诞生。当梵天进入到睡梦——他总是会进入到睡梦的,那么世界便开始走向衰败,那是毁灭的开始,却从不代表马上便会完成。
安眠的祝福也是从此开始,萨拉斯瓦蒂注意到,原本梵天有些不安定的神情似乎消失了,时不时颤动的眼睫也归入了平静。他的梦似乎又进入了安定之中,不再受到外力的影响。
“他还应该睡上一段时日。”
舞蹈完毕的大神走到了自己妻子的身旁,他看向了睡梦中的友人。他或许并不能理解萨拉斯瓦蒂的想法,毕竟这一次次的轮回他们都是这么过过来的,周而复始。
在轮回中,他总会被萨蒂吸引去目光,看着她奔赴火焰。他每一次都会迎娶帕瓦萨蒂,等待自己美丽的妻子发现这世界的真相,蜕变为令人敬畏的大神。
每一次,湿婆都会付出自己所有的情感,做着自己知道的事情。世界周而复始,本就是应当的,只是他这位同事并不应当现在复苏,这个世界也不应当在此刻被摧毁。
“你说,那些凡人会不会知道,自己的生命,所生活的世界,不过是在一名大神的一场梦中,当梦苏醒的时候,万事万物都会迎来最后的终结,现在的世界也不会再存在。”
“他们或许是知道的。”湿婆回答了辩才天女的这个问题“但对于他们短暂的人生来说,这还太遥远了,梵天的一息一瞬或许都代表着一个生命的一生,他们甚至会在他醒来之前便死去,在他两个念头转换之间便换数种习俗和思想。但是是的,他的苏醒预示着整个世界的终结,和新的开始,也包括你们。”
萨拉斯瓦蒂没有回应这个回答,只是将自己的琵琶拿出,为贵客和自己的丈夫演奏起自己的音乐。
作者:回音壁
A先生的年纪介于青年和中年之间,身材些微有点胖,又没到圆滚滚的地步,只是肚子鼓起,站起来从侧面看,就像个半月似的。他的动作总是不紧不慢的,带着一股悠闲的气氛,脸上挂着一点点微笑,说起话来不急不躁,任谁结识了他,都要说他不愧是一位和善的绅士。
A先生的性格也是极温和,又极绅士的,从没有人听过他说别人的坏话。不但是个别人的坏话,他也从来不说些歧视的、片面之见的话语,还总是纠正那些有片面之见的朋友。倘有朋友对他说,“女司机上路都是马路杀手”,他便要说,“想来是因为女性当上司机的数量固少,出了事故就格外引人注目。”倘有朋友对他说,“文科生都没有基本的科学素养”,他便要说,“人各有所不同,你是否将一些自己专业的知识当作了基本的科学素养,提出了过高的要求呢?”
A先生说这些话说得久了,朋友便都知道他是个极为公允的人。有朋友问他,“你是如何做到不以偏见看人的呢?”A先生便不紧不慢地回答:“我时常提醒自己,不能用有色眼镜去看人。以此为警醒,日子久了,自然就没有偏见了。”于是朋友们便不再问了。
A先生在一家互联网开发企业工作,风评也是极好的。日常领导布置的任务,全都克丁克卯地完成,管理下属也从不压榨,就算是有分派下去的任务,有下属能力不济,眼看着要黄了的,他也能乐呵呵地接过来,自己三下五除二把它完成了,从来没有耽误过正事,因此他是很被公司看重的,而下属对他也是相当地依赖。与同事打交道,他也总是不卑不亢的,和同事协调工作、和别的部门联合企划,以及跟甲方、客户打交道,都深得大家的信任。
A先生是这样一位看起来简直完美的员工,公司也时常将一些重责大任交给他来处理,从来没有出过什么漏洞。这一天,他被他的领导叫到办公室里,因为有一件紧急的工作要交给他。
A先生便向领导说道:“请放心吧,无论什么紧急、重要的工作,请尽管交给我,我是断然不会将它搞砸的。”领导听了犹然有些不放心,便说:
“A先生,我并不是不放心你,只是这工作着实有些紧要。我听说你是个一向和善、又不以偏见看人的人,所以思来想去,这工作唯有交给你才行,你可要小心从事。”
A先生便打包票道:“放心吧,我没有别的优点,就是一向非常理性,时常警醒自己不以有色眼镜看人,这是我最大的长处了。”领导便放下心来,向他说道:
“A先生,事情是这样。本公司的新产品前些日子刚刚面市,做了一些短视频的广告,放在各大平台推送,因为推广的策划不够慎重,广告中出现了一些歧视某些人群的内容,导致颇有一些人在社交网络中抗议,想来你是知道的。”
A先生便点点头,他素来关爱公司,日常都要去看与公司事务相关的新闻的,公司出了这样的事,他怎么能不痛心疾首呢。领导看到他的表情,便知道他深知此事的危害了,便接着说道:
“A先生,你为公司担当过许多的重责大任,又一向是既和善,又理性的。此事的善后,我想不出还能交给谁了,便全部交给你来处理吧。你务必要处理得漂漂亮亮的。”
A先生便拍着胸脯应允道:“唉,这就是做事时没有警醒,用有色眼镜看人却不自知的后果啊。请将此事交给我吧,我必妥善地善后,绝不能让它给公司造成恶劣的后果。”
A先生将工作承应下来,便来到公司的公关部,开始布置起工作。他先令文案写了一篇道歉信,要文字务必圆融,没有把柄的,先行发布出去,又着手下人上社交网络,各自与抗议的意见领袖接触,与他们交涉,务必令他们满意。手下人便问道:
“A先生,与抗议的意见领袖交涉,应当作何说辞?要如何令他们满意?”
A先生便说:“俗话说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这些人向我们抗议,必不是无理取闹,他们自觉因为我们的广告而受到了伤害,我们必要补偿他们,以显我们的诚意。”
A先生说罢,手下众人已领会了他的意思,便纷纷与抗议的人们联络,提出种种补偿,有退还充值款的,有给与一年VIP的,有赠送大量点券的,不一而足。不几日,手下众人又返回消息,对A先生说:
“A先生,我们已给足补偿,这些人仍不领情,反而炎上得愈加厉害,这又该如何办?”
A先生微愠道:“是不是你们说话时仍有居高临下之意,态度不佳?我素常便说,为人处世,绝不可戴有色眼镜看人,不可心存偏见。这些人感觉受了伤害,心怀怨怒,乃是常理,你们好言好语地相劝,人皆是讲道理的,你态度可亲,他们感受到我们的诚意,心中怨怒自然退去,炎上自然风消火止。”
A先生说罢,又习惯性地以理性态度自我警醒一番,顿时意识到,要这些手下一时转变想法,改换态度,也是过于苛刻,便来到一名手下人的桌前,用这人的帐号,跟已联络上的抗议者交流起来。
A先生先是问好,礼貌做足,又痛陈公司识人不明,误用外包,没有考虑到对方的情绪,最终夸下海口,愿意给出三倍的补偿,心中暗自自得,以为如此一来大事抵定。不料对方沉默半晌,回复道:“你们就这样糊弄我们,只想多出些补偿摆平我们,其心不诚,不知自己错在何处,我们岂能饶你!”
A先生大惊,欲待解释,不料对方早已将他拖黑,截了几日来的对话记录截图,往社交网络发万字长言挂人去了。
A先生忙了这些日,抗议的炎上终不见转歇,反而愈演愈烈,乃至公司的股价也有波动,领导震惊,终不敢再让A先生负责此事,另寻人为A先生善后,又将此事前因后果写作邮件,上呈公司高层酌定。不一日,公司高层裁定,A先生办事不利,对公司形像、口碑造成巨大伤害,事态极为严重,后果极为恶劣,当给予严重警告处分,调往冷门部门反思,以观后效。
A先生受到严重打击,无心上班,径往酒吧买醉,喝多了便趴在桌上,喃喃自语:“我素来秉持理性,与人为善,从来不以有色眼镜看人,对世人一视同仁,世人为何如此待我?”
这问题,素来是没有人回答A先生的,此时却更加没有人能回答他了。
求知/笑语
作者:魇
评论:笑语
题目:她来自星辰
我坐在这间空旷的屋子里,看着门框和天花板渐渐模糊,继而融合成一团扭来扭去的曲线。这是我的老毛病,一旦休息不好或者情绪不稳定,视野中的一切就会像某些恐怖传说一样,显现出一些恐怖的形状。我试图说服自己,这是一种常见的情况,我可以通过闭眼、深呼吸,攥拳后放开等动作来缓解。然后我闭上眼,深深地吸气,想象氧气在肺泡搭上血红细胞的快车,再缓慢地将它吐出,同时我将一直攥着的拳头松开,再攥紧。
门响了,我不得不睁开眼去看。这里毕竟不是我家,是派出所,甚至不是我住处的片区,我有义务配合警方的一切调查。走进门来的是两位警察,女子穿着制服,走在前面,男子穿着棕色的皮质夹克,坠在女警身后——之所以我认识他,是因为当我拨打报警电话后,第一位出现在我面前的警察就是他。
“就是她。”那个男警察用还燃着的香烟指了指我。
女警察像是有些责备地看了他一眼,扭过头来看着我。“我姓任,你叫我任姐就行。”她说,从屋子另一边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了我对面。
“你好。”我说。
“你挺难受的吧。”任姐说,“要不要先喝点水?或者你想哭的话也可以,我可以叫老王先出去等着。”
我摇摇头,“不用……按照你们的流程问吧,虽然我知道的也不多。”
门口的男警察发出一声响亮的嗤笑,任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没关系。”她对我说,“知道多少说多少。”
“你们不做纪录吗?”我问,“之前看电视剧里……”
任姐似乎也想笑了,“这不是正式的询问。”她说,拍了拍我的胳膊,“我只是来看看你。”
我沉默地看着她,希望她能通过我的表现明白我的状态——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实习编辑,去只拜访过两次的美术老师家取稿子,却发现那位老师惨死在家里,在巨大的冲击后仅剩的神志只够你勉强掏出手机报警和等着警察来,你也很难保持平常心。“我不太舒服……我感觉很糟糕。”我很慢地说,“我没见过那么多血……我月经来得很少。”
“你太瘦了。”任姐说。她扭过头对老王喊:“你去买点面包牛奶,再拿点水果过来。”
老王远远地喊了一句“得嘞!”门口便清净了。
“吓坏了吧。”任姐又看向我,“放心,你是在帮她,她肯定会很感谢你的。”
我看着任姐,我觉得她说得对,我是被吓得不轻,但我不是很确定任欣是不是会感谢我。一来我们算上这次也只见过三面,二来这三次见面中两次都让人觉得不大愉快。“她也姓任。”我说,“那个……死者。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任姐说,“虽然这不算个大姓,但中国多少人呢。”
她应该是想讲个谐音梗笑话,我听得出来,但现在我真的笑不出来,她应该也能原谅我。“其实我不确定……我的意思是,我不确定她会不会感谢我。”我说,“你应该都知道了,我是个实习生,一共只见过任欣老师三次——还是算上这次。第一次见面我们之间闹得就不太愉快,第二次还好,第三次……”
任姐又拍了拍我的胳膊。
我又得深呼吸了,任姐没有说话,甚至看起来并不太在意的样子。我顾不上感激,只是尽最大努力把状态调整到可以继续正常交流。“我第一次去拜访她……任欣老师,是李姐给我的任务,她说任欣老师是比较容易接触的类型,适合我这样的纯新人去接触。我记得刘哥在边上笑,就像刚刚的王警官一样,李姐说了刘哥几句,什么‘你追不到人家就开始诋毁’之类的。她告诉我真的不用担心,任欣老师人真的挺好。”
“你们现在的出版社不都是无纸化办公吗?”任姐说,“不是在网上收稿子就行了,还要去人家家里拿?”
“任欣老师是画在纸上的。”我说,“她给我们社供稿很久了,编辑和读者都很喜欢她的作品,装裱好的实体画也能拍卖……”
“能卖多少?”任姐问,虽然看起来她并不想知道答案。
“我不知道。”我说,“总之我就因为这个,去了任欣老师家。她人确实不错,问我喜欢喝什么,还说稍微等一下就好,她要收拾收拾……我们一开始聊得真的很好,直到……”
直到我们聊到了那时一部风评不错的动画片,我说我很喜欢里面的一对角色,男的温柔大方,女的英气逼人,两人的相处也非常甜蜜。我越说越高兴,却见任欣不说话也不看我,只是拾掇桌上的东西。
我真的不知道哪句话说得不对,但又不好问,只得讪讪地住口,支支吾吾地说要拿稿子回去。任欣把装好的稿子递给我,又给了我一个苹果。她说她也很喜欢那个男角色,也很喜欢那个女角色,路上要小心。
回到社里,我把稿子交上,接着偷偷问李姐到底是怎么回事。李姐只是笑了笑,说任欣哪儿都好,就是太犟了,以后跟她交流,顺着她说就好。我有点懵,但也只能点点头。
那个苹果很松脆,不太甜,像老式的糕点一样。我之前没吃过这种,又不好意思问任欣老师这在哪儿能买到,我觉得我大概有点怕她,但她明明一点儿都不吓人。
“她,任欣,是不是喜欢那个女的和别的男的?”任姐还是忍不住笑了笑,“你把人家喜欢的一对给拆了吧。”
“我不知道……对,不……不对,任欣喜欢那个男的和别的男的。”我又开始支吾了,“我当时又不知道……”
“没事没事。”任姐说,“你都知道了,她也知道了,那第二次应该聊得挺好?”
“挺好的。”我说,“我按照李姐吩咐的,顺着任欣老师的话说,让她多说,我少说,偶尔提提问题,任欣老师就看着挺高兴的。”
实际上我觉得那次任欣老师似乎有在讨好我的嫌疑……但直到现在我也不时提醒自己不要自作多情。任欣是一位和出版社合作了十多年的、业内闻名的前辈,而我只是一个本科在读的实习生,她大可不必因为一次不太愉快的相处而对我心怀愧疚。不论怎样,第二次和任欣老师的见面确实非常愉快,我们继续聊那部动画片,各自对结局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我还表达了那个我们都很喜欢的角色结局的感想,说他没有实现自己的愿望有点遗憾,任欣说月有阴晴圆缺才是他真正的魅力,我深表认同……我取了稿子,任欣还送给我一张她绘制的那个角色的小卡片。
“我很喜欢那张画。”我说,拿出手机来给任姐看我拍下来的照片。任姐仔细地看了又看,说了一句“画得真好“。她似乎也不太会夸人,但我觉得就算是任欣听了这样的评价,也会很高兴的。
第三次见面……我又开始深呼吸,深深地呼吸,努力把空气扯进肺叶里去……实际上,让我最困扰的可能并不是那些血红色的画面,而是……
“任姐,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我长长地把气呼出去,直视着女警的眼睛。
那一瞬间,这位看起来闲适又端庄的女人似乎有点动摇,“我信。”她缓慢地说,“有一次……有一次我去查一个案子,尸体被绑了石头沉在水库里,大中午的,在我眼前,那具尸体就带着石头飘上来了。那个受害者特别特别瘦……”
我悄悄地松了口气,“其实第三次,我见到了任欣老师。”我说,“我是说,我们其实是见了面的。”
今天我的工作太多了,又是经期第二天,所以我把要去任欣老师家取稿子这档子事忘了个精光。终于加班完毕,我从工位上终于直起腰时,我在办公室的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夜空中的星辰,和……星光中的任欣。
我的办公室在十七楼。
与其说我当时是被吓到麻木僵直,不如说我当时已经没有任何能力去接受“我正在经历一个恐怖事件”,我居然和窗外的任欣对视了一阵,才在她比比划划的肢体动作指导下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查看起工作备忘录,看到了“取任欣稿件”这一条。然后我顺手点开了打车软件下了订单,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在起身的一瞬间,我猛然惊醒,原来刚刚我趴在工位上睡着了。我拿起手机,工作日志上的“取稿”的标注是未完成,而打车软件提示我,司机还有五分钟到达办公楼楼下。
我头昏脑涨提包下楼,坐上车,然后……
“案发现场王警官去看过了,其实我大概都不如他看得仔细。”我说,“我到那里的时候发现大门就没有锁,我没多想,走进去才发现……然后我就报了警。”
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任姐似乎也能明白。她又拍了拍我的胳膊,起身走出去,过了一会儿,她带着一包卫生巾回来,告诉我厕所在走廊尽头。
凌晨时分,我从警局回到住处,简单梳洗后就沉入了睡梦中。我不记得那一晚做了什么梦,只记得第二天李姐让我和另外一位美术老师对接,去要当期需要的稿件。听说那位美术老师嘴巴平时很毒,但她并没有跟我抱怨,只是很快交上了稿子,还跟我说了一句“节哀”。
又过了一阵子,实习期满,我没有选择留下。李姐和我单独吃了顿饭,我们交换了非工作用的邮箱,她告诉我,如果有她能帮忙的事尽管找她。
之后又过了多久呢,我真的记不清了,毕竟我毕了业,换了城市工作,又在新的公司准备考研。在学习的间隙,我翻了翻很久没看的邮箱,才看到李姐发来的邮件。邮件里说,任欣的案子破了,凶手也被判了。入室抢劫转杀人,凶手是个十六岁的未成年男性,家里给找了个不错的律师,最后判了八年。
八年……任欣死的时候是三十六岁,而凶手杀了人,他出狱时,二十四岁。
邮件的附件是几张黑白手绘图的扫描件,虽然我不知道我能拿这些图片做什么,但我还是选择把它们下载到自己的电脑里,又在云盘备份了一份。我想,我这样做,任欣在星星中应该也会高兴的吧……
附:这篇大概用尽了我半年积攒的愤怒,大概大家都能看出来这里面的角色都并不是单纯的角色,而是代表了一群人这样……总之呢,作为文章,它肯定不够出色,但作为表达的载体,我真的尽力了。
作者:落水(全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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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女人,咖啡馆。
男人刚续上第二杯,女人出现,她点头落座,打开提包的手颤抖着。
包里是一叠画稿,男人拿着画稿仔细端详,端详,直到服务员又再把他的咖啡续上。
“好,很好。”
男人如此说道。
他的课程总是爆满,底下坐满的学生则多数来自外院,她们并不为了他的教学而来,只想听他说话,听他唱。
她也是其中之一。
“谢谢您。”
如同其他女生一般,她怯生生地拦住了准备下课的他,却只是简单地对他道谢,然后眨了眨眼,羞怯地转身离开。
从此,她也进入了他的视线。
“你为什么要谢我?”
几堂课后,他对她问道。
“因为你的声音,你的歌。”
“只是因为这个?”他本打算这么问,因为这样的称赞他已经听过无数遍,但他看着她的双眼,这句同样的话里蕴含着不一样的情感。
他什么都没说,于是她接着说了下去。
“你说话的时候,你唱歌的时候,闭上眼,我就能看到你的脸。”
她这么说着,耳根突然泛红,逃着离开了。
当天,他途经美术楼时,在一间画室里看到了自己的脸,她坐在一旁,闭着双眼,正在倾听着什么。
她瘫靠在床上,耳边传来了碎裂而疯狂的低语,以及难以说明的奇特噪音,她却没有去捂住耳朵,反而紧紧地挤按着双眼。
“又犯病了。”
她的舍友轻声对另一人说。
另一人点头,向她瞥了一眼。
她挤按的力道,又再加重了一点。
“声音的色彩?”
他问道。
她点头,又摇头。
“有的声音只是形状。”
“我懂了。”
他点着头,突然笑了。
“所以你喜欢我的声音,是因为我的声音在你眼里,很好看?”
她又再点头,然后又继续点了点。
“别的声音像是污渍。”
“那一定很辛苦吧,如果日常生活里的噪音也会出现颜色,那你的视野就被遮挡了。”
“习惯了就好,但是……我有耳鸣,还会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它们就像是眼里清洗不掉的污迹,就算闭上眼也能看见。”
“那我给你录首歌吧。”
她的眼睛突然明亮了起来,看来,她喜欢这个主意,而他喜欢这个表情。
“怎么样?喜欢吗?”
他在录音室里,整整重录了二十五遍,终于得到了他最纯净的声音,他把录音亲手交给了她,期待着她的回应。
可她听完只是皱着眉,随后闭上眼,又再听了一遍。
“有什么问题吗?”
“脏。”
她如此说道,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话有问题,慌张地抓住了他的手。
“我是说颜色,我画给你看。”
她在画板上涂抹出了一片明亮的浅蓝。
“这是你的声音。”
她在这片浅蓝中分割出了一片起伏的渐变。
“这是你以前的歌。”
她把画布扯下,又在新的画布上涂抹出了一片新的色彩,他不明所以,直到她的手直指着一段段渐变中的断点。
两侧的渐变在这些断点周围拥堵了起来,颜色并未完全融合,与周围柔顺的渐变形成了明显的隔断。
“这是你现在的歌。”
“原来一首歌在你的眼里,是这样的。”他点着头,眼光闪烁,“那如果让你把这幅画改得好看一些,你会怎么做?”
她立即画了起来,笔尖融合着不同的色彩,迅速,果断。
修改后的成果,纯净,自然。
“我来教你唱歌吧。”他说,“你听到的旋律不够完美,所以它们变成了不完美的颜色,你能把它改得更加自然,那你就能唱出更加动人的歌。”
她最终也没有学会如何歌唱,但她学会了如何把色彩和形状,转化成一首歌。
每一幅绝美的画作,都被她画成了绝美的歌。
她是个天才,他总是这么称赞着。
她对色彩与造型有着超越常人的敏感,而她的病——这些变成了色彩的声音,让她能以对美学的把握,去写出自然纯净的歌。
但她依然在遭受着耳鸣与幻听的折磨。
为了阻断这些折磨,她找到了一个医生,这个医生给了她能够抑制视听联动的药,也给了她第一次的,与他的争吵。
“你这是在毁灭!”他忍不住紧握住双拳,“你在毁灭你的音乐天赋!”
“可我喜欢的是美术。”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做梦都想要你的这种能力?”
“可它只会给我带来痛苦。”
他认真地直视着她的双眼,放松了肢体,不再逼迫。
“那,我陪你治好它吧。”
“对不起,我辜负了你。”
“是我的错,别在意。”
她从咖啡馆里走出时,阳光正好扫过街道,照在他的肩头,映衬着他的微笑。
“怎么样?”
“他说很好。”
他点头,她微笑。
两人上车,他启动引擎,又再哼起了歌。
她已经毕业了三年的时间,时至今日,他依然没有找到能治好她的方法,他的歌声,依然是她的良药。
“我们走吧。”他在几天前突然提议道,“去没有喧嚷尘嚣的地方,去鸟语花香的地方。”
“那你的工作呢?”
“我已经辞掉了,我们找一个小地方,靠我存下的钱也够用到老。”
她点头,他微笑。
她听着他轻声哼的歌,慢慢睡着。
乱,脏,地上沾染着血浆,血浆里浸泡着肢体,肢体来自一个个人,人们脸上是扭曲的表情。
她在逃。
她已经逃了三天三夜了,依然没有逃出这个可怕的环境。
她不知还要逃多久,但不敢停下,只好继续跌倒,继续翻滚着站起,继续逃。
一片浅蓝色突然出现,那是他的声音。
“快,往我这儿来。”
她来不及思考,立刻循着他的声音跑去。
“就是这里,快,快往我这儿来。”
越是靠近,他的声音就越是清晰,这片浅蓝色像是水,泼洒在血浆里,把经过的脏污一概抹去。
再跑出两步,这片水就要把所有的血浆洗去。
她停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他急道,“快过来。”
“你不是想陪我去你说的地方,你骗了我。”
他的声音仍是清爽的浅蓝色,可这片蓝,从他提议要离开的时候起,就是只在别人的声音里出现过的,谎言的形状。
“既然你不要,那就给我。”
谎言的形状,消失了。
“哪怕这是一种病。”
“哪怕这是一种病。”
他的声音,不再是她喜欢的浅蓝色。
而他喜欢的,从来不是她的歌。
男人,女人,咖啡馆。
男人刚续上第二杯,女人出现,她点头落座,打开提包的手颤抖着。
包里是一叠画稿,男人拿着画稿仔细端详,端详,直到服务员又再把他的咖啡续上。
“好,很好。”
男人如此说道。
“但是,好像不如之前那么有灵性了。”男人歉意地笑了,“不如,你再回去改一改,怎么样?”
女人微笑,恰逢电话响起,她从容起身,再次点头,微笑。
转身离开。
笑容不再。
女人走出咖啡馆,她的女伴等在街边。
“怎么样?”
“他说很好。”
“那我就放心了。”女伴点头, 随后小心道,“对了,你还记得我们大学时候的音乐老师吗?”
“嗯,记得。”
“听说啊,他最近要发新歌了。”
“是吗?你怎么知道的?”
“我一学长给我了一份试听版,说实话,唱得还行。”女伴讥诮地笑了,“但跟他以前比起来可就差远了。”
女人顿了顿,吸气,呼气。
“那他什么时候发新歌?”
“四月一日,怎么,你感兴趣?”
“或许吧。”
她转移了话题,继而向前走去。
仰着头,带着笑,眼里掠过几分苦涩的味道。
END
Vol.244「旋转木马」《意马》
作者: 夏获无
评论要求: 随意
在永无止境的圆周里奔跑
就好像
没有昨天,没有明天
只有今天
但今天,今天,是属于你们的日子
我站在花俏的圆顶下,抬头能看到招牌上“金色旋梦”四个花枝招展的大字,尽管因为时间的沉淀抹上一层灰,仍可想象曾经辉煌时代这座旋转木马,乃至整座游乐园的光鲜亮丽。
……
“早上好。”
“早上好。”
“今天就是最后一天。”
“是不是最后一天我说了才算,惊帆。再说了,见不到我让你很开心吗。”
“往后的日子见不到你让我伤心,但往后的日子得以尽情地奔跑则让我兴奋!”
“你得有点耐心,飒露紫。”
我本打算去安抚一下那些好动的灵魂,奈何背后响起招呼声。
“早上好,小陈”
我用力眨了眨眼睛,转身过去。一名穿着游乐园工作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
“早上好,阮经理。很抱歉我今天有事晚到了。”
“没事的没事的,你明天来修复也是一样的。”
“真的很抱歉,我也想让旋转木马早点开业,让孩子们早点骑上这些木马。”
“反正也就只剩最后一点了。说起来你把它们修复得很好啊,甚至让它们比以前更好了,看看它们身上的新图案,孩子们也会开心的。”
“木工之外,我也略学过些画画,正好能用上。”
“那很好,很好啊。哎呀,能找到你这样合适的人来修复它们,真的很难得。”
“正常来说,你们会怎么对待那些损坏的木马?”
“一般就是,直接废弃,再向工厂里订几匹新的。不过这座老游乐园的木马都是特制的,现在可找不到做这种木马的厂了。”
“听起来和对待真马的处理差不多,跑不动的马儿多半会安乐死。”
“哎呀,有你在,我们原本订得新木马也就不用了。小孩子还是更喜欢这些帅气的木马。”
它们被雕刻成奔腾的姿态,肌肉紧绷,鬃毛飞扬,看得出来几十年前制作它们的人下了很大力气,可惜如今不复有当年的光彩。我刚接下这份工作的时候,它们伤痕累累:断腿裂蹄,露出其中的灰白木胎;身上的彩漆早已斑驳,黯淡无光;关节嘎吱呻吟,只能称得上惨淡。
几十年前匠人们倾注的心血,似乎也抵不过这几十年时光的洗刷。于我来说,这是份少见的工作,却也遇上了意外惊喜。
空气中开始弥散起混合糖精的爆米花香气,油炸食品的焦香,远远地已经传来特属于孩童的永不枯竭的尖叫。我拎起工具箱,准备暂时退场。
阮经理拦住了我,随之递过来票据和工作通行证。
“今天就在我们游乐园玩玩吧,午饭晚饭可以跟我们的工作人员一起吃。”
“虹彩湾”游乐园,以这座游乐园的年纪来说,称得上老而弥坚。它就像个资深的老演员,不如当红的年轻俊美,但足够老练,该有的乐趣是一点不少。除了一项,那就是正在修缮中的旋转木马。
我在游乐园随意转了一圈,买了根甜筒往回走。正看到两名小孩围着旋转木马转,“我想玩,我想玩旋转木马”“什么时候能玩旋转木马呀”,一旁的工作人员巧妙地转移了熊孩子的注意力,指引他们去追布偶熊小丑的屁股去了。
有了工作证才算真正畅游游乐园,我是这么想的,毕竟也不会有人拦着我翻过栅栏走近“暂停营业”的旋转木马旁边。
在我正前方的那匹木马通体雪白,只有四蹄被涂成金黄色。
“你看那些孩子笑得多欢乐啊,你不想加入他们的行列吗?”揶揄的话语从近处传来。
“并不想。”
“一个人逛游乐园,未免太空虚了点。”
“我对游乐园没兴趣,这年头来逛这种游乐园的已经不多了。爪黄飞电,再过几年,说不定你们都要失业。”
“哼。”
这些木马,我不知道它们为什么能够交流,不知道它们是否曾与其他人交流过。这两个月来,从最初的惊慌陌生,到如今的熟稔,至少我是接受了,接受了工作时有一群碎嘴在我身边叨叨。它们对我的工作也不无好处,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哪里坏了,哪里松了,这些木马一一给我指了出来,我的修复工作也就做到了没有死角。
我还给它们都取了名字,本来是想用诗歌剧、黄金船、无声铃鹿之类的名字命名它们,但它们毫不犹豫得拒绝了。
“哼,二次元”木马们完全不掩饰它们鄙视的“嗤嗤”声,这年头真的是连木马都知道二次元了。
没奈何,我就给它们取名飒露紫、白蹄乌、乌骓、的卢……净是些名马的名字。
“劳驾。”
“怎么了,玉狮子。”我走到另一匹白马面前,俯下身就看到几点黄色的污渍黏在它雪白的蹄子上。我掏出工具箱里的抹布一边擦拭一边问,“怎么的,和人结仇了,专门翻过来给你波脏水。”
“今天翻过栅栏的只有你,陈通。”白马嘶嘶地叫道,“刚才有个小孩拿着棒冰乱甩,溅过来的。”
我想象着小孩拿着棒冰大杀四方的样子,不禁莞尔:“那孩子是要死啊。”
绕着圆盘转了一圈,确保这些木马干净,我才满意的收起抹布。
“陈通,商量个事。”
“咋了?”
“明天你早点过来修理。”
“早点?多早?”
“凌晨,尽量在谁也不在的时候。”
???
“我们想给你一个惊喜。”
清晨,薄雾带着凉意。
老旧的扩音器“滋啦”了一声, 那首不止循环多少万次的,欢快得有点刺耳的曲调在空旷的夜色下又旋了起来。
我放下工具箱,一如既往地开始了我的工作,
今天要修复的是最后一匹断腿的木马,那是一匹鬃毛金黄的火红木马,我叫它 赤炭火。
我仔细地比对断裂处的伤口,磨去将要拼接的木腿上凸出的部分,涂上胶水后将之合并,缠上胶带做临时的加固。
“就像是给人绑上绷带。”等待着胶水凝固,这段时间我重复经历了二十几次,“你们可比真马幸运多了,如果一匹马断了腿,三条腿是支撑不起的,等不到断腿恢复,就会被压垮。出于人道考虑,会处以安乐死。”
“而你们可以再次奔跑”
我拆下胶带,从侧面钻入钉子加以固定,然后砂纸打磨掉最后一点点不平稳的地方,最后用上涂料盖掉一切痕迹,使其表里如一,一只完好的马蹄。这项工作,我同样重复了好多次,只是今晚的木马们意外的少言寡语,少了许多平时的喧闹。
“那算不上奔跑。”直到它们回应了我。
“嗯?”
“沿着铁轨的既定路线上下起伏摆动,怎么算得上奔跑呢。”
“……也是。”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 这蹄子会跑得很快的。”
“按照你们说的,你们从未奔跑过,”我弯下身收拾起地上的工具,“你又怎么知道,它跑得快不快呢?”
“咔哒”
那声音轻微,却清晰无比的脆响
是我这几年工作以来从未听过的异响。
那声音很近。就在身侧。
我仍弯着身子,只是侧过头瞧了一眼。
一只雪白的马蹄,那只今天被我擦掉糖渍的蹄子,那只由木头蹄铁包裹的木头蹄子,正踏实地落在平台上。
时间仿佛凝固,又只是过了一秒。
我直起身,在高过我头顶的前方,照夜玉狮子高大的马头停在那里。
“咔哒”“咔哒”“咔哒”
如同按下一个无形的开关,一连串密集的金属崩开的声音,连绵不绝。
伴随着这串独特的鼓点得最后,束缚了它们不知道多少年的铁链和轨道,轰然落地,发出最后的强音。木屑飞溅,细小的金属零件叮叮当当滚落平台。
木马们一匹匹地走出圆顶,昂着它们高贵的脖颈,张望着外面的世界。
“你们……”
“陈通,谢谢你,这一次,我们终于可以真正的奔腾了。”
我几乎要让眼泪从严重滑落,就像我之前说的,它们真的很像马,比一般的木马像得多,有形得多。尽管它们仍是木头做的。
木马们在我身边穿行,围绕着我,随后结束了圆周运动,而是向着一个方向!木制的马蹄声虽然不够雄壮,汇聚的踢音依然在我心海回响,几乎是一瞬间,那座滑稽的彩色尖顶下只剩下那块破烂招牌和空荡荡的圆盘平台。木马们冲开围栏,向着远方奔去。它们的身影薄雾的黎明下迅速模糊,彩色的洪流汇入黑暗。直到再看不见它们。
我闭上眼睛,想象木马们奔过奔跑在深夜无人的街道上,奔跑在钢筋泥土的高速公路上,奔跑在草原上,像真正的马儿一样。
“得请阮经理重新去厂里订一批新木马了。”
END
写于25.7.26
(一开始想到现在这个故事,我还挺高兴得意,不过实际写出来后,还是差了一股劲,还是差点意思)
作者:奥利奥
评论要求:无声
你或许听过一个说法,在我们居住的世界之外,还存在无穷无尽的,充满了无限可能的平行世界。在那些世界中,有的和我们的世界别无二致,也有的出现很大差异。
而我现在要介绍的世界,是一个与我们的世界相近,却又十分独特的宇宙。
那儿的地球被称作【爱琳】,生活着像我们一样的人类,但那颗星球的住民不止人类,还有着许多被统称为【怪物】的奇特生物——又或者说,他们是在我们的世界不曾存在的“幻想物种”。
精灵、巨人、仙灵、龙、魔族、天使、甚至是神明,和无数的外星种族,曾经属于人类幻想的产物几乎都在那个世界生存着。你或许会好奇,这些与人类不同,却同样拥有高度智慧的物种如何与人类共存?据历史记载,那颗星球的过去也曾爆发过人类与怪物的冲突,且不止一次,但到最后,总会发生许许多多的事情促使双方合作,重新走向和平。
时至今日,人类与怪物已和谐共处了相当漫长的时间。在这个社会,你走在大街上就有极大概率目击一些和人类长得很像,却有着尖耳、犄角、翅膀、尾巴等特征的人形生物,那便是属于怪物的【拟态】。
说来也很奇怪,怪物们选择拟态成人类的理由一直难以界定,以及他们拟态的过程也一直是未解之谜,目击者们众说纷纭,有说怪物们是“化作一道光”,也有人说是“突然发生轮廓改变”,还有人说是“像披上了一层外皮”,没人能互相说服,学术界的争议也一直未曾中断。
更重要的是,对于怪物和人类的未来会变得如何,没人能说得准,也许有一天,当二者产生了不可调和的冲突,爱琳所在的宇宙或许又会发生一场不可避免的大战。
无论未来如何,我坚信,属于造物们的历史会延续下去。
第四纪元,梅加拉亚(Meghalayan)4225年。
忙碌了一天工作的萨拉利·曼恩(Salari Mann)走在回家路上,夜晚的城市灯火通明,他匆匆扫过一眼不远处热闹的商业街,抱紧了自己的公文包加快脚步。
萨拉利·曼恩是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年轻职员,每天的生活从早上睁眼起床开始就是吃完早餐去上班,一直到晚上下班回家吃晚餐,吃完稍微放松一会儿,就要上床休息,一直到第二天固定的时间点醒来。家里有他的父母,还有他养的一只宠物,工作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忙碌,但他本人的水平可以说是勉强靠着努力不被认作是拖后腿,为了自己和家庭的生活,他不能松懈。
在这个发达的社会,很难见到任何一个真正意义称得上“阴暗”的角落,包括萨拉利平时要拐进来的这条小巷都安了壁灯,充足的光照令人安心,可今天不太对劲。
萨拉利站在漆黑的小巷前停住脚步,琢磨着是不是灯泡出了故障,还是哪儿停电造成的,犹豫片刻,他也不能一直在前面干站着,于是鼓起勇气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凭借前方被照亮的视野继续前进。
他本人是有点害怕这种黑暗的环境,准确说是黑暗且空无一人的地方,即便如此,手电带来的亮度多少也足以安慰他慌乱的情绪,既然如此,他到底为什么会突然产生不安的感觉?就像是身体自然而然的反应一般?
身后一阵猛烈的冷风袭来,吹得萨拉利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还好他扶到墙壁没什么大事。
怎么回事……?现在是夏天,怎么会有这么强的阵风?而且天气预报没说今天有雨啊。
不仅是风,风经过的时候萨拉利似乎听见某种诡异的音效,就从他身后不远处传来。
他猛一回头,没有脑海里绘制的背后站着黑影的画面,什么都没有。
是我想多了吧……萨拉利摇摇头,试图把生起的恐惧感抛到一边。万一遇到什么事,等下直接呼叫警察好了!他咬咬牙心想,小步跑了起来。
刚跑了十几步他便觉察不对,这条巷道,平时有这么深吗?
他又干脆往前跑了半分钟,却觉得眼前的尽头离自己越来越远,好像无论他怎样努力都跑不到尽头似的。而且他感到身体越来越沉重,腿逐渐失去力气,即便他不算体力很好,也不至于到慢跑个几十步就气喘吁吁的地步。
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时此刻,他惊恐地发现,在他身前出现了一片黑影。
他起初以为是自己的影子,可那身影很明显,是一个比自己大得多的东西,从背后投射过来的阴影,将他本人笼罩。
意识到这点的萨拉利,不自觉地停了下来,机械般僵硬地转过头。
在他的身后飘散着一团模糊的黑雾,而且那黑雾似乎是某种实体存在的物质,随后,他看见从那团黑雾中,走出了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
TBC
作者:格子
他第一次见到被这片土地传颂的英雄的时候,对方还是个倔强的小姑娘,穿着普通的法师长袍,拿着初学者常用的铜制短杖,有着青涩却已经初露锋芒的战斗技巧和与年龄不符的狠绝。如果不是他拦着,大概这个小姑娘会不自量力想去跟比自己强大太多的怪兽拼命。幸好他那天酒后路过,幸好他脑袋一热多管闲事,也打开了之后的故事。
“强大而美丽的冒险者谁不喜欢呢?”他是这么说的,也的确是这么想的。快速提高的战斗技巧,逐渐成长的丰姿绰约,藏在骨子里的倔强和不服输。
温柔的铃兰绽放在偏僻的角落,然后在无人知晓的时候盛开成一整片。
低调而努力的人,谁会不喜欢呢?拥有着强大的潜能,庞大的阅读量和天马行空的点子,遇事果断,充满责任感,从来没有抱怨过日复一日的枯燥练习……而他,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注视着她的目光就很难移开了,一开始大概更多的是自己把她拉进了这个世界的漩涡就要对她负责的迷之心情,后来呢……
他眯起眼,把玩着手里的护腕,后来呢?
她成长地飞快,在他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出任务的时候总是跟在他身后的小姑娘就从一次又一次的战斗中快速成长起来,成为了所有人依赖的英雄和整片大陆唯一的希望。在他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被一身荣誉加身,成为神所选中的人,成为万众瞩目的人,成为活在传唱的歌谣里的,传说中的勇者。
以她名字命名的村子,以她的名义成立的组织,到处去宣传,招募人手,有的确实源于对她的崇拜,而另一些立场就非常得可疑了……可她本人一向对此毫不关心,不管是权利、地位亦或是其他什么虚名。事实上,他总觉得大部分的时候,她都是因为背负了别人的期待和喜爱才去努力的,而她的本心,在一次次的冒险中被她小心翼翼藏了起来的本心,再没有人能触摸到。
在偏远的村落冒险时,少数跟她亲近的雇佣兵成员偶尔也会在酒馆里兴起押注,讨论什么事情会让她真正失态。他虽然不参加这些讨论,私下里也是有些担心的,高强度的连续战斗和整个大陆的期待足以压垮任何一个强壮的战士,遑论一个20岁的小姑娘。她本来可以享受花和梦,书和远方,是他任性地把她拉了进来,让她背负这一切,他心底里总是有着这样微妙的负罪和愧疚感的。
所以在同伴背叛,陷阱触发的那一刻,他没有什么犹豫打晕了她,让妹妹带她一起逃跑,保护这两个他看着长大的女孩儿,这对他来说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当然,如果不是她一心信任的自己,恐怕也没办法偷袭到她。
转身面对数量庞大的追兵时,他甚至在愉悦地哼起了歌。
所以他没预料到她的眼泪和崩溃。
所以历经九死一生,重新返回小队,再次见到她的时候,看着她满脸的泪水,他还有心情拿着路边的小花逗她,一边心里想着,如果早知道今天,自己当初就该在酒吧里押个注,怕是能赚个盆满钵满。
事情并没有按着他的预想发展,分开的一年时间仿佛一道巨大的沟壑横踞在他们之间,她比以往更加沉默,更加冷漠,如同一个巨大的情绪黑洞。在他还没来得及整理失去妹妹的心情之前,另一个小姑娘就离自己越来越远。她跑到遥远的东方,参加草原的大会。漂亮而冷漠的魔法师的名号被更多的人提起。战绩和勋章变成她的代名词,将这个人的其他全部掩埋在光芒之中。
世界将她的个人属性完全消解。
他低头苦笑一声。
墙角的白花开得安静,夹在书里的那朵完整而圣洁。
但他的小姑娘永远得不见了。
END
评论要求:笑语/求知
Vol.245 「不破不立」 破茧
1.
亮着的电脑屏幕里,粉色公主裙的女性,带着元气满满的笑,蹦蹦跳跳的唱着轻快甜蜜的歌,跳跃的音符像五彩缤纷的糖豆,让人嘴角也忍不住跟着挂上笑容。大片的弹幕飘过去,密密麻麻的称赞着。“薇薇公主甜度满分!拯救我的不开心!”“一如既往的甜,一如既往的爱薇薇!”“还是原来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无限循环预定!”
林薇薇站在镜子前,借着落地窗照进来的月光,一寸一寸描摹着镜子中的轮廓。明明是和视频中同样的笑,为什么嘴角眉梢写满了刻板的标准?又为什么,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
新歌发布24小时,全线数据飘红,播放量和下载量与团队预期分毫不差,群里的庆贺红包也发了出来,该是成功的吧?
“五年了,能不能换点别的?腻了。【狗头保命】”视频的弹幕中悄悄飘过一条,接着被更汹涌的“守护”声浪淹没。
“林薇薇,其实你早就腻了这种歌了吧?”镜子中的人勾起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就像你早就腻了公主裙。”
“然后呢?”林薇薇遮住镜中的嘴,仿佛就堵上了声音。耳边是公司季度会议上,总监敲着数据图说出的评语:“林薇,‘甜心教主’就是你的核心竞争力,是你,也是公司投入大量资源打造的成功品牌。别胡思乱想什么转型,市场就认这个!看看跟你同期出道的,还有几个能站在这里?稳住基本盘,就是最大的胜利!”
“‘甜心教主’薇薇公主?笑话!不如说,嗨,你好,薇薇洋娃娃~”镜中的双眼里满是嘲讽的厌倦,“洋娃娃要记得乖,做一辈子玻璃窗里任人打扮的洋娃娃啊~”
“但我也试过了,可是没成功!”
“嗯嗯,试过了~就是把好几年前压箱底的demo翻出来发给经纪人,再被说两句不符合粉丝期望,灌几口不要忘了出道初心的鸡汤,也确实算试过了吧。哈哈~”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林薇薇随手扯过一件衣服摔在镜面上,踉跄后退几步倒在床上。
镜中的影子消失不见,但声音似乎还在回响:“问你自己咯,林薇薇。不如,先从想想自己究竟叫什么开始?”
2.
林未。
这是林薇薇最初的名字,但是已经很久没人叫过了。和公司签约前,经纪人觉得“未”这个字不好,也不符合公司想要打造的“甜心”人设,建议林薇薇换了同音的字,还用了叠词,说是喊起来更甜。那以后,林未就变成了林薇薇,一个甜美可爱、元气满满、最多只会存在一些甜蜜的小烦恼的少女。
今年28岁的少女。
林薇薇想,粉丝也好、媒体也好,经纪人和总监在劝她保持风格时也都会用“初心”这个词,可其实,林薇薇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初心是什么了。可能是校园歌手舞台上对灯光和瞩目的战栗渴望,可能是大学时鼓起勇气跑到宿舍楼下给暗恋的学长唱歌的酸涩真诚,也可能是更早一点、第一次摸吉他就敢在路边大声唱着曲调的歌放肆勇敢,但总之,不会是现在这样。
“未”即“味也”,象征着六月的丰收与美味。
“未”,位列十二地支第八, 象征着木叶的深老与果实的成长。
“未”,在五行中代表木的老化阶段,象征着木重枝叶的繁茂景象。
“未”,是未来、将来,是不确定但可以期待和努力的一切。
可是现在,所有人都会说,薇薇,风险太大了;薇薇,外面竞争太激烈了;薇薇,按现在的路子稳稳当当走下去;薇薇,你现在什么都有;薇薇,别钻牛角尖;薇薇……
稳定、固定、不温不火的稳定,像一潭温吞的水,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早已缺氧,缓慢地煮着她那点残存的、对音乐最初的热爱,然后把最后一点试图燃烧的火光都彻底熄灭。
她不想,又不敢。
3.
铺天盖地的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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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莱美最佳摇滚专辑获奖乐队DK主唱谈创作心得:不破不立。
DK复出首张专辑,打破乐队固有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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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林薇薇拨通经纪人的电话,平静地拒绝了公司为她争取来的、在一档收视率极高的热门综艺上演唱新单曲的通告。
“林薇薇你疯了?!”经纪人的声音瞬间拔高,尖利得刺破空气,“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拿下这个机会吗?多少人挤破头都想上!你跟我说你不唱了?!”
“兰姐,”林薇薇的声音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冰冷决绝,那是在无数个失眠夜里沉淀下来的东西,“那首歌,我不唱了。以后,所有的甜歌,商业活动,我都不接了。”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帮我跟公司说,合约马上到期,我不续了。”她吐出这句话,感觉像是拔掉了一颗蛀空已久、反复疼痛的牙齿,瞬间的剧痛之后,是巨大的空洞和一种奇异的轻松。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死寂的沉默,然后是经纪人难以置信、最终化为气急败坏的忙音。
决堤一旦开始,就无法阻挡。林薇薇几乎切断了过去五年与世界的所有联系。她搬离了公司安排的公寓,扔掉了那些粉嫩的、缀满蕾丝和蝴蝶结的公主裙,卖掉了昂贵的、用来搭配造型的包,穿上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跑到城市的边缘租下了小小的录音室。录音室里不再有专业的制作人、操心她人设的团队和快速打造甜美风的造型师,在那里,只有她自己。
过程比想象的更痛苦。
要打破五年形成的肌肉记忆和发生习惯,就如同撕裂已经长成的伤口,她试图发出自己的声音,常常在录音室一坐一天,张口却失声。她试着不再写那些虚无的甜蜜幻象,结果曲不成调、词不成章。她一字一句的调整,一点一点将五年的刻印从自己的骨肉灵魂中剥离,于是只留下残垣遍地、痛苦和不屈。
钱像流水一样快速消失。于是她接廉价的商演,去那些烟雾缭绕、喧闹嘈杂的地下酒吧,唱些自己都厌恶的口水歌。解约的消息传出后,媒体们质疑她江郎才尽、粉丝们疑心她被公司雪藏、路人纷纷扰扰看了一通热闹。但可笑的大概是,失去了公司的造型团队,再没人认出她是那个曾经的“甜心教主”林薇薇,现在,她只是落魄歌手林未。
5.
大概是足够的苦难给人足够的成长,经过了长达一年的痛苦折磨,林未终于制作出了一首单曲。没有宣传,没有打榜,没有华丽的MV,甚至没有正式的专辑封面,只有一个简单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色背景,上面用撕裂般的白色字体写着歌名——《茧》,演唱者:林未。再无任何前缀。
网上与“甜心教主”林薇薇相关的风风雨雨早已过去,曾经属于林薇薇的账号沉寂一年,连粉丝也所剩无几。
林未悄悄修改了所有认证,上传歌曲、点击发布,把链接分享给了寥寥几个五年来一直默默支持她、即使在她任性消失后也未曾离开的真正老粉,然后,她关闭了手机,独自一人坐在没有开灯的录音室里。
2小时,4小时,8小时,12小时,一天,两天,三天……
从最初的无人问津,到口碑发酵,再到有人发现林未与林薇薇的关系,议论纷纷扰扰,音乐节的邀约纷至沓来。
当她第一次站在不再是可爱梦幻风格、而是灯光简练有力的舞台上,一束冰冷的追光打下,笼罩着她。她穿着简单的黑衣黑裤,素颜,只握着一只麦克风。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那些眼睛不再是因为“甜心教主”而来,它们闪烁着好奇、审视、期待,以及某种即将发生共鸣的预兆。
前奏响起,粗糙的吉他扫弦与低沉的合成器音效强劲有力。林未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狠狠打磨过,粗糙,却带着一种灼人的真实,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撕裂而出,带着破茧时的剧痛与难以言喻的自由,响彻整个场地,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那一刻,万籁俱寂,唯有她的声音,破空而来。
一曲终了,短暂的极致寂静后,掌声与欢呼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地动山摇,久久不息。
她站在炽烈的光里,仰头望去,晕散的灯光里,那个林未,笑的张扬却真诚。
“你看,这不是成功了吗?”
——完——
1.
“林颉,林颉,你这个糖真好吃,还有吗?”
“我也要,我也要!”
被同学围住的林颉摇摇头,脸上挂满抱歉“都分完了。”
不知道在谁的一句抱怨下,同学们一哄而散,林颉看着手里空荡荡的包装袋,心里颇不是滋味。
“假大方。”
小声的嗤笑传入耳朵里,林颉扭头看过去,是隔着自己座位五排的同学。名字叫什么来着?歪头想了会儿也没想起来,毕竟新转来不过一周,名字实在记不住。
林颉不再看他,心里越发难受。
初中的语文课其实并不有趣,全班齐读课文总是使人昏昏欲睡。似乎老师也明白这点,她点了一位同学独自朗读重要段落,“黎昉,把这里读一下。”
听到被点的名字,班里起哄声四起。
“老师真会点!”林颉听到同桌的感叹。
“它没有婆娑的姿态,没有屈曲盘旋的虬枝。也许你要说它不美……”离自己五排远的男生站的挺拔,手捧着书,用清缓却富含感情的声音朗读着。一阵风吹进来,男生的声音就散开来了,他就像课文里的白杨树。教室安静下来,每一个人都认真的听着,他们脸上的神情是喜欢的,欣赏的,爱慕的……
原来,他叫黎昉。
2.
哨声吹响后,黎昉从篮球场上下来,一边甩掉发梢上的汗一边接过林颉递过来的水。扭开盖子喝了一口,剩下的都淋在头上,笑眯眯的拍了下林颉的肩膀。“后面靠你了!”
坐下后,旁边的队友凑过来和黎昉聊天。“等下打完了去吃烧烤吗?”
“赢了可以啊,输了就没脸去了。”
“你这是逆向凡尔赛?林颉都上场了,还有可能输?”
男生抬头看了眼场上奔跑着的林颉,连打个球都端着张脸,真够装的,男生心里吐槽着。
比赛结束后,球队里的人凑在一起选了家离学校比较近的烧烤店。
“下学期就高三了,林颉和黎昉应该会很少来队里了吧,以后打比赛可能就有点困难了……”队长惆怅的吃口烤五花,一脸悲戚。
“哪有这么夸张,虽然我承认我承担了这两年战绩的决定性作用哈哈哈哈……”
“臭小子,你还得意了?”队长勾住黎昉的脖子,勒得黎昉的脸都憋红了。
“队、队长,放开放开,你这样我可要告你欺凌啦……”
“谁敢欺凌你,你少说话多吃点吧你!”
黎昉肆意的笑闹着,瞥见林颉接过一人递过来的一串烤羊肉,明明被膻味冲得都僵住了,依旧道谢着接过放进嘴里。
“好吃吗?”那人问。
“……嗯。”林颉点头。
“真装。”黎昉耸耸肩,果然他还是不喜欢林颉这类人。
3.
学校大课刚下,和黎昉玩得比较好的同学邀请他一起打球,黎昉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了。“我已经答应和小婗去看电影了。”
“哦吼,你这是重色轻友吧。”几个人起哄。
“少来,你们可以叫林颉去打啊,他打球还不错的。”
“他在学生会忙得很,哪里有时间,算了算了,我们再看看其他人……”
黎昉背着包走到专业楼中厅,背倚着中央的雕像等自己的女朋友,期间碰上刚好也下课准备去学生会办公楼的林颉。
“你等下不回去吗?”林颉上下打量了一下黎昉,对方显然等会要出去玩的样子。
“嗯,和小婗约了。晚上可能也不回了,你和其他人说一声,晚上不用给我留门,明早上的课要点名的话帮我应一下。”
“之前还说要转专业,你就这么玩,考不到你现在专业班级前三你怎么转?”无奈的摇头。
“哎呀,你还不懂我,我哪次大考考不好,大不了就不转了哈哈哈……”
两人闲聊的时候,一个打扮精致的女生走到黎昉身边,挽住男生的手臂,笑眯眯的打着招呼。“你们在聊什么?不是又在吐槽我吧?”
“谁敢吐槽你?林颉,你不是还有事吗?”男生偷偷向林颉使了个眼神,对方识趣的点点头,说一句先走了便匆匆离开。
“你两这掩耳盗铃的表情我都看到了,还说没背着吐槽我?”小婗捏了捏黎昉的耳朵。
两人吵吵闹闹的,叽叽喳喳让人觉得聒噪,却又让人看着羡慕。林颉回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男生从初中开始一直都是这样,不讲人情世故,活的直接又热烈。
4.
“没想到,你也有今天!”黎昉刚出口就被小婗捂住了嘴,被自己妻子狠狠瞪了一眼后,委委屈屈的闭上了嘴。
“你不会说就少说点!”骂了一句,小婗不好意思的朝眼前的一对新人笑了笑。“恭喜啊林颉,新婚快乐~新娘子真好看,很有眼光哦!”
“谢谢,不用捂着黎昉,没事,他这性格这么多年都习惯了。”正逢喜事,林颉脸上都透露出得色。
挣脱小婗的手,黎昉上前刚想递上一个大红包,转而又收入了自己口袋。“红包是准备好了,但是想要可没这么简单,我可没忘了我结婚时你们怎么整的我,敬酒的时候你可给我等着!”
“行!”
几个人似乎都被自己的话逗笑的不行,像是回到青葱岁月那般,却又以不一样的姿态开始了另一段生活。
5.
门卫把一辆车拦在门口,低头询问是谁的家长,见到车内的男人,门卫室里的女孩立马跑出来。“门卫叔叔,门卫叔叔,是我二爸爸!他来接我了!”
确定是认识的后,门卫才放行。
女孩一溜烟钻进副驾上,有模有样的扣上安全带。“老爸他又干嘛去了?”
“黎叔叔说,晚上要和阿姨过两人世界,不能带你这个拖油瓶。”
听到说话声,女孩才发现坐在后排比自己大两岁的小姐姐,没在意自己又被老父亲嫌弃的话,脆生生打起招呼来。“林姐姐好!”
“你还知道我这个姐姐吗?你之前暑假都没和我一起去南山玩!”林菀凑上前,嘴里虽然抱怨着,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很喜欢这个小妹妹。
“都是老爸啦,偏要那段时间带我回爷爷家。”女孩嘟嘴,控诉自己父亲。说着,女孩觉得扭头实在有点累,索性仗着自己人小,从前座爬到了后面。
“黎佑!”林颉见这个动作危险,立马临时停了车,等人完全爬过去,才开始继续开车。“都说了多少次了?不能这样做,很危险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黎佑被骂的缩了一下脑袋,但转而继续和自己的小姐姐打闹去了。
叹了口气,林颉想,黎佑的性格和黎昉真是一模一样,既让人喜欢又让人头疼。他决定,晚点还是得和黎昉打个小报告吧。
6.
下午,和好友结伴前往棋牌室,黎昉牵着自个孙女非要闹着养的金毛,一路上和林颉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前段日子听说你住院了?没什么事吧?”林颉问,总觉得这样的人也能生病挺神奇。
“和孙女去玩了过山车,脖子出了点问题……”说起来也挺不好意思,玩的时候都没想过,他已经过了可以肆意玩闹的年纪。
“你也省点事吧,年纪都一大把了,怎么还和以前一样?”
“行了,知道了、知道了。一个人哪有这么容易变的呢?你不也是?”
“我可没你闹腾。”林颉顿了一下,没变吗?转念又笑起来,也就黎昉觉着他没变过。
“确实不闹腾,可你这装模作样的劲,当年可招人讨厌了。”黎昉似乎回忆起什么,转头看向身边也开始长出白发的好友。“我怎么就不清不楚的跟你这么好了呢?”
这回林颉忍不住笑出了声,像年轻时一样勾住黎昉的脖子。“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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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写东西心态上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就想着猎奇,新颖,让人看了就“哇!”“哦!”
但是后来嘛就希望自己写东西能简单有趣,能让大家看完后心情会变得愉快,所以基本上会尽量将文写的可可爱爱点。
文笔也许依旧幼稚,望大家能读着开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