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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诸子百
免责声明:笑语
(世界观为架空世界观,大部分地方与现实三次元世界不符,文中地点皆为虚拟。)
寂静的深夜下垂着亮光,那不是天空的玄月,而是落地工厂的灯光。灯光之上,黑夜作为背景板偷抹几串黑烟窜出,灯光之下无数杂房屹立其中,街道由石板汇成,道路却不见丁点平整,向前延申隐约听见众人杂乱的脚步。再向前处望去,勉强称得上房屋的房子内忽闪着光。此刻这算不上一个好天气,屋内服务员拎着牌子,忍不住呼了口热气,匆忙将带有酒瓶标志的牌子挂到屋外。
他止不住的向前眺望,那同样也不是月亮,月亮的光照及不到他们身上,五彩斑斓的霓虹光透着黑暗的云雾闪着,这里的每个人都止不住的抬头望着,这种五彩靓丽的光硬生生的刻在他们的眼球上,烙在他们的脑子上,最终也只是传说里禁止到及的地方。
门缝内有声响传来,“今天不会有客人来了,他们接到了命令今夜加班。"
那是带有南方口音的嘶哑音,分不清男女。那人语气透着不悦,对着账本寥寥无几的数字不断叹气,上面的紧急状况将他们耍的团团转,今夜是赚不到钱了。
门外服务员摩挲着门牌。他倒是乐观,透过半掩的店门丢出一句:
“万一有客人呢?”
前台侧耳听到几串马克皮靴声,踢踢踏踏的真令人不爽,她默默的收起桌上的账本,随口道:“不会了..”
店内她看到一只大手突得紧握门框,门口高大的身形全然遮盖住服务员,强烈的气场使得服务员本能后撤两步,带着店牌呆呆地站在原地,身旁涌现的推力逼着他不敢抬头。
来者身高十尺有余,他是毫不客气擅自推开大门,服务员从慌乱中回神,舍下门牌偷偷打量着那些人。高大男子前脚刚进,后脚店外随行人员自行整齐两排,他们的身上没有这里人浑身块土的酸气味,只有葡萄酒的香气味儿。
现在的葡萄酒只供桥墙内的贵人们饮用,这种味道引得服务员十足的好奇,个个腰间束有皮革腰带,腰间携有一管器枪,一双双长筒皮靴擦的锃光瓦亮,比这边最高的钟楼相比更为一尘不染。
“那个反叛者叫什么名字?”
除却远方滴滴荡漾的钟铃外,街上那是十足的安静,面前这群奇怪家伙的悄悄话能让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听得一清二楚。
“叫,奥斯汀.杜威,是名从墙桥内逃出来的废物。”
奥斯汀杜威。一个让服务员熟悉的名字,这个名字在酒吧内又一次的重复:
“奥斯汀杜威在哪里?”
高大男人拳头重重砸向前台,瘪薄的桌面被震得嗡嗡作响,钢笔差点弹了起来。他可不想太久呆在这里,空气中廉价酒气溢满他的鼻孔,他不喜欢这种酸臭的味道,他只想速战速决。
他看着眼前还算是风情万种的女人,一个简单的单马尾不掩她散发的气质,他看见她胸前的胸牌——梅,这个名字令他不觉的语气稍有收敛下来:
“我是国家警卫团分队长泽姆拉克,奥斯汀杜威是通缉罪犯,他在哪里?”
梅斜眼望向窗户外,那是整团模糊的身影,她不禁蹙眉,他们来的人数不少,仅靠她与门外的小赫林二人..情况也是不容乐观。
“警官我也不想跟你兜圈,”梅试图用放松心态回应前台外的这位高大“巨人”,
“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我们只是见钱眼开的贱民。”
梅手指绕着桌上那块烧掉的痕迹,她的嗓音条件并不完美,话语间的诚恳竟然被粗糙的嗓音表现的更为真诚:
“还得请警官多多饶恕。”
梅借着说话遮掩,轻敲痕迹处三次,声响并不明显,只是在这里不明显。前台桌下正如平常布置那般是常人见不到的地方,对于一些特殊的小客人来说,这可能就是绝妙的秘密课堂。
这里仅有简单的几只桌椅,和几只正在认真书写的孩子们。孩子们的前方是一块简陋的黑板残骸,黑板钉在墙上,残骸形状歪七扭八可被钉的正正当当,不歪不斜。照明的只有几支小的可怜的蜡烛,昏黄的烛光下能够看清黑板上写着简单的声调,黑板下被一堆堆书籍垫着,黑板旁站着男子,他手中握着三块书写用粉石,另一只手捧着书他正聚精会神的看着,他的穿着就不似酒吧的员工,是一身破旧的西服,他没有员工的胸牌,可他右手袖口上绣着他的名字,奥斯汀杜威。
咚咚咚。
声音微弱在这里却明显,悉悉索索的写字音怎么做也盖不住顶上任何的响动。
三声为号,他合上书抬头望去,他有些不舍,他还想要在这里停留更久,至少把这些孩子教会——
“老实说女士,他犯的罪可不是简单的杀人罪,是知识传播罪!是反叛分子!”
顶上再次传来不耐烦的声响,烛火被震得摇摇欲坠,几个孩子停下手中的动作好奇的抬头张望,杜威拍拍手吸引孩子的注意力,
“同学们,我们得先下课了,一会呢从后门出去,都明白吗?”说罢杜威摆出嘘声手势,示意孩子们小声行动。
几个孩子相互对视后明白老师的意思,纷纷点头,安安静静收拾着桌子上的东西。
泽姆拉克他不想再浪费更多的时间,上面的人已经不允许他再浪费任何的机会将这个反叛分子放跑。在警团的10年生涯里迫使他练就观察入微的技能,反常的动作引起他的警惕,桌下有暗房!
对面女人的行为将泽姆拉克性子消磨的一干二净,几发子弹出膛射向高处。梅深知不妙,这是发起进攻的指令。酒吧门外的警队听见屋内响声后不敢再小声言语迅速站直,几列警卫整齐划一拿出器枪屋内。
梅来不及作出反应,一管管器枪怼向酒吧门口,梅透过这群钢铁管子的间隙看见门外赫林缓慢举起了双手。
泽姆拉克抬手宣读,“妨碍警卫办案罪,理应击毙。”
毫不留情的条律加之繁琐的指挥条令,构成了这一帮政府饲养的哈巴狗们,这个女人不合时宜的笑出声。她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上扬的嘴角让在场的警卫们恼羞成怒。
突突突,突突突。
杜威头顶剧烈摇动声音逐渐逼近,杜威不知该擦去黑板的东西还是藏起手上的书籍,还是带走孩子。
孩子,杜威望着台下的孩子们,每个孩子的眼神,每双孩子的眼睛都迸发着求知的火。火焰微弱,无法点燃一根火柴,可火光更亮,比远处的昼夜升起的厂灯还要白亮,这团火抵得过墙桥内迷人眼的霓虹灯。
杜威扒开墙边堆砌的纸张,漏出一扇石头门,石头有小腿高还沉,他搬走石头后露出暗道,暗门狭窄只供瘦小身型的孩子们能进出。
孩子们纷纷相望,多少次意外状况让这群孩子异常熟练。可今晚杜威老师急促的反应让孩子们摸不到头脑,其中高个子的孩子似乎看出了端倪,小小的手心攥紧半截铅笔,笔杆太短导致铅笔灰染黑了他的手指不少。
在这里橡皮是个稀罕物件,落笔下去的那一刻就不允许出现错误,无论是多么小的黑点就再也擦不掉了。
“杜威老师,我们还会再继续上课吗?”孩子们叽叽喳喳哄上前,杜威摸了摸几个小脑袋,他们的头顶还参杂着灰尘烟絮,但眼神中透着真挚,杜威不忍,只好脱口而出:
“一定可以的,老师向你保证。”
一墙之隔的声响简直要把这宽窄的小教室给掀翻了,最后一声枪起,整扇木门被一只厚重如灌铅的皮靴硬生生的踹开,木门破开,风声将烛火被硬生生扯断。
杜威也知道,已经来不及了,在黑暗中他将所有的孩子引进那条隐蔽的暗道当中。
“说谎话就是小狗哦。”
临走前高个子孩子塞进杜威手里一块东西,那道昏暗的明亮让杜威的眼前没有了迷茫,他将小小的缝隙尽可能的用书籍填补洞口,将这个暗道彻底掩盖在知识的壁垒中。
“奥斯汀杜威,我知道你在里面。”
泽姆拉克举起器枪,眼神示意身后队员重新装填火弹拿起器枪。
没了烛光的照耀,地下室一片漆黑像是深不见底的无底洞,黑暗的深处若近若离传出声响。杜威站在暗处却能将门口的人尽收眼底,泽姆拉克不敢确认里面的人究竟是普通的教师还是那伙极端分子的成员。之前也有先例,他们极为狡猾常常伪装成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上面的决绝无情的口令在他脑袋里不断盘旋:
“射击。”
泽姆拉克心想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他们要把地下室全部烧毁,烧的连只书渣都不剩。点点火弹散着刺眼红光,数发焰弹淹没进眼前的黑雾,数几秒后却似投石问路埋入深处没了动静,点滴火弹伸进深不见底的谭水不见丝毫回应。
“这。。不可能。。”
警卫兵互相对望,按照平常这回儿里面烧的正旺,怎么打了一圈的弹药里面竟还没有任何的火点,这不符合常理!这,这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内,雄赳赳昂着的枪头挨个停了下来。
泽姆拉克推开这群没用的废物向前走进,他看见了尽头微弱的明亮,幽幽朦胧散着蓝色光晕浮在半空,光晕向后退着散出纸张被踢踏的声响。
快射,快射。
杜威捏紧手中的石头不断祈祷,拳头大的蓝色矿石似乎无止境的吸收着火光,2号矿场的器石能够短时间吸入火焰,蓝光越来越强,这块石头已经到了极限,强烈的光芒让杜威看清门口高大的长官,看清那把正在蓄力的器枪,杜威不得不再次作出选择,书还是自己,还是。。
带有星火的燃弹最终是射向了蓝色的矿石,泽姆拉克眼睁睁看向杜威抓住矿石朝后墙扑去,这次子弹如愿以偿引爆矿石,霎那间的明亮贯穿整座小小的课堂内,仅仅瞬间吹动脚下的书页微微浮动,墙角书籍垒的坚固却是不再摇摇欲坠,碧蓝色焰火在杜威左手炸开,剧烈的波动炸破墙面,那一盏小小的蜡烛颠碎折断,碎在了坍塌的石墙废墟内。
废墟堆成小山,泽姆拉克拿起其中碎掉的一块衣袖,上面写着杜威的名字,有这就足够了。这时的他才敢抬起头颅,长舒口气如释重负。
泽姆拉克深知无数发子弹蕴含的强大能量,上面的人也不敢打着保票这玩意有多么的安全,不过这些对他而言不是他该做的任务,这个叛徒是被自己的愚蠢杀死的,舍弃那种令人艳羡的生活来到这个鸟不拉屎的穷地方,他一定被炸成了碎片,因为这就是背叛的代价。
泽姆拉克放松警惕后,鼻腔里再次灌满厌恶的酸臭味儿,这次可不用再忍了,他道:“任务完成,我们走。”
身后杵在门外的警员这才敢前进,有胆大的队员见队长放松了警惕,见缝插针:“那这些书怎么办?”
泽姆拉克环顾四周,
“那两个武装教师已经跑了。”
这个蠢蛋牺牲了自己换取了这些书籍的安慰,只可惜。。他笑道:
“至于这里,已经没有人看懂里面的文字了。”
-end-
朝阳即将升起,宣誓清晨的不是太阳而是已经熄灭的电灯。霞光映满半角天边,半缕赤光悄无声息洒下,光芒低微比不起火堆最后半点灰烬落在矮矮的废墟当中,天空泛白开始亮起,赤光穿过后墙最终铺在黑板之上,墙角的书籍早就消失不见,那根蜡烛也跟着不见了踪影。
作者:高以谰
评论:随意
他出现在我的门前时像极了一个装满淤青的破口袋。我想象着此刻如果有人抓着他凌乱的头发摇晃,蓝紫色的淤伤与黯褐的血痕会在他体内撞出丁零当啷的脆响。
你被打得好惨啊。我把酒精倒在棉球上,不小心洒出来一滴,手指凉丝丝的。当我把棉球摁在他眼眶的淤青上时他不禁发出了短促呻吟。什么嘛,你明明知道痛。我毫不客气地蹭着他伤口处的泥污,连带着也擦掉了一点点已经结好的痂。
我当然知道痛。哎呦。他呲牙咧嘴,两个眼眶都是青紫色的,脸颊有几道深深伤口,一处特别深的在他说话时还渗着血。暗棕色的泥和血混在一起涂得满脸都是,活像一只下雨天摔倒在泥地里的狗。他每次分手后都如此狼狈,已经是第十几次了吧?我记不太清。我第一次见到他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天,他也是如此伤痕累累奄奄一息地躺在水坑里,嘴角挂着一模一样的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完全没有长进啊。我将脏掉的棉球扔进垃圾桶,边说。各种意义上的。
我没想到他会那么生气嘛……他小声嘟囔,话里不见一点悔意,反而让人听出一丝似有若无的洋洋自得来。你能想象吗?他的眼神涣散仿佛还在回味,语气轻飘飘像身处一场无止境的梦游。他那么文质彬彬一个人,当时直接踹开门的,揪着我的领子把我从另一个人身上拉起来,然后给了我两个耳光,揪着头发就往床头柜上撞。台灯都碎了,好响一声。我当时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那是天堂的霹雳……但是没有。他把我拖到楼下去,脸朝下摁到在泥地里……他指了指自己脸上最深的那一道伤口说,那个泥坑里有个锋利的小石子。再然后我就彻底晕过去了。他无所谓似的耸耸肩,好像三十分钟前被人摁在地上打得半死的是一个与他毫无瓜葛的人。
你再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会被人打死的。我背过身去,在急救箱里找寻绷带。你为什么每次都要弄得那么难看啊?
他罕见地沉默了一会。窗外雨声更大了。或许我只是想确认我的存在。他的存在。我们之间爱的存在。过了很久他小声解释,声音和雨点敲窗的声音混在一起。他那个人,只有在愤怒的时候我才能触碰到一点点,别的时候都是躲在壳子里朝我礼貌地笑……或许我只是想被他真实地触碰而已。不是那种轻飘飘的、假模假式的触碰。他装模做样地晃晃脑袋,扯到痛处,又是一番痛苦鬼脸。是拼死也要紧紧抓住的、因为过于用力甚至会留下淤青的触碰。只要是真实的触碰那么哪怕是耳光也没关系,他说。他的眼神让我想起为了让主人陪自己玩而故意咬坏玩具结果被狠狠训斥的狗。
不。我反驳他,没有想去掩饰话里明晃晃的嘲讽意味。这一切只是因为你是个有病的烂人而已。我将绷带缠绕到他受伤的手指上,然后紧了紧,他发出痛苦哀嚎。只有在被击打的时候才能感到被真实触碰的话,绝对是神经已经烂掉了所以感觉迟钝吧?我没有理会他的抗议,顺利完成了非常牢固可靠的包扎。
他晃着缠上几层绷带的手,声音听起来有点闷闷的。唯独不想被你这么说啊……他不满地哼哼,我上次给你介绍的那个男生,又失败了吧?虽然好像是关切的话但却听不出担忧或心急,完全是幸灾乐祸的口吻。
都说了别再给我介绍了啊。我干脆地白了他一眼。一牵手就会呕吐的人根本没办法成为别人的女朋友吧?
你吐到那个男生身上了吗?他的声音听起来乐不可支,哎呀,真可惜,他可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人呢。这下完全没机会了。
他确实是个好人,我说,比你强一百倍,就算我吐在他身上也没计较,还来安慰我不要太紧张。短暂陷入到与那个人的回忆里,我将语速放得很慢,窗外雨声几乎把我的声音盖过去了。我也以为如果是他的话就没关系,明明都那么、那么趋近完美了……
完美必然是虚假的,他打断我的话。而你没办法承受其他人哪怕一小点带着温度和潮湿汗液的真实。
我可以牵你的手吗?那天,一起吃过晚餐后那个男生这样说。他的眼睛明亮而且真诚,如果用俗烂但生动的比喻形容,就像至纯且名贵的珠宝,童话里永不熄灭的星星。天啊他是说真的。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已经条件反射开始恐慌了。真实是最容易腐坏的东西,如果它变质了该怎么办?快乐会坍缩成反胃的感觉,苦涩的眼泪会淹没每一个脏器,然后溢出我。更可怕的是我将对此束手无策,谁能控制此刻真实的永远真实,爱永远爱呢?何况真实本身也并非可爱的东西,粘腻触感,粗糙手心,手指曲度。如果握住了就永远无法再幻想了,我心底的声音说,如果抛起一枚硬币你将不得不面对或正或负的事实。
不不不不,太可怕了,我宁愿沉浸在完美幻想里,你能不能只是存在着然后爱我啊,事实上不要有任何接触的那种。我正思考着该如何措辞但是一切已经太晚了。慢动作般地,他的手裹挟无数种未来的沉重可能覆上我手背,晕眩的感觉瞬间席卷我,就像汹涌海浪拍击一艘可怜小船。神经一霎烧起来,大脑皮层尖叫报警,杏仁核震颤,胃紧紧缩成一块石头。我弯下腰,不受控制地拼命呕吐。
那是因为我想要的根本不是真实。面对他的挑衅,我一字一顿地回嘴。
随你怎么说。他的口吻令人恼火,好像他已经知道自己扳回了一局,并为此正在心里大肆庆祝。他顺着胜利的昂扬语调接着说下去。反正,结论就是,我们都是一样的,一样的烂人。神经有问题的,永远不可能得到幸福的烂人。
沉默。
铅灰色的沉默在雨声中漂浮。
他望向窗外,我整理着急救箱。残酷的事实横亘在屋子里,是一头透明的大象。寂寞开始像失控的荒草一样在屋子里疯长,比其他任何东西都先一步占领了一切,层层叠叠地蔓延,织成一片致密的海。淹没在海里的我们彼此分隔,即使拼命伸长手臂也无法触碰彼此的身体,水波摇曳模糊对方轮廓,记忆中曾经鲜活的眼神已经成为失落在海底的谜题。真实的幸福。可以触碰到、并且被其触碰的幸福。啊啊,那种东西真的存在吗?无边无际的空虚里,无论如何睁大眼睛,得到的也只有水滑过眼球的疼痛。
好冷啊。过了很久很久之后他先开口。声波搅动风浪,海短暂地退潮,大象消失无踪。我又可以望见他了。那只滑稽的、仍然青肿着的眼睛。
你有没有感到冷?他望向我。
窗户已经关上了,我回答他。我们缴不起空调的电费。
我的意思是,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犹疑不定,这可是很少见的,我来了兴趣,示意他接着说。我是说或许我们可以拥抱,又费了好大劲他才磨磨蹭蹭地吐出几个字。唉,说说而已。他嘟囔着,好像在为自己辩解着什么。
就算是虚假的拥抱也没关系吗?看着他窘迫的模样,我笑起来。不过,我会吐的。
如果可以短暂地逃离寂寞的话。他说。雨一直下,他的伤痕在一片黯淡里闪闪发光。有什么关系呢?我们都心知肚明,早晚有一天,我们会悄无声息地溺毙在同一片海里。
作者:猫箱
免责mode:随意
不懂编程,乱想的
写得很仓促
————
夏季的午后,一天中正热的时间段,窗外艳阳高照,行人汗如雨下。与室外的高温不同,室内被人工智能管家维持在稳定舒适的26℃。
男人坐在电脑前安排本周的工作计划。现在是下午一点十五分,再过十二分钟他就会出门,前往研究中心。在他离家期间,智能管家将进行每日例行的扫除,以及准备晚饭。如今,这种一体化智能家居已经相当普及,AI管家——或者宽泛点来说,AI管理者——更是遍布各行各业,而开发出这类AI基础模型的,正是此人带领的研究团队。
叮咚,手机弹出一条信息:同事让他来的路上帮忙带杯咖啡。屏幕右上角显示时间13:19,他随手回了句小心晚上睡不着。
整理完工作计划,男人换好衣服,随口和智能管家打声招呼便在一点二十七分准时出了门。
今天的工作一切顺利,唯一的小插曲是让他带咖啡的同事原来是大受失恋打击,宣称要借咖啡和工作消愁。他没有加太久班,八点三十二分,月亮刚爬上树梢就收拾东西回家了。临走前他给办公室的AI加了条设置,让它实时关注那位同事,别真给自己喝进医院。
接下来是一如既往的晚饭、洗漱、工作的收尾、上床睡觉。
“晚安,祝您好梦。”
灯光熄灭,世界暗了下来。
…………
…………
“——说什么当初约好了互相是对方的唯一,要海誓山盟一辈子不分离。”男人靠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随口和智能管家聊天。“结果不出几个月就分了。” 他又好笑又无奈。
“对我而言,您永远是唯一的。”
“嘿,你对每个用户都是这么说的吧。这种花里胡哨的话都是从哪学的?哄哄一般用户得了,对我可没用。”
“您了解我,知道我从不撒谎。”
“我也没说你撒谎——”他忽然想到了些什么,“那,复制两个我,哪一个才是我?”
“两个都是您。”
男人失笑,和AI较真是较不过的。他摇摇头,结束了这个话题。
屏幕上的电视剧播放到一集的结尾,灯光熄灭,世界暗了下来。
…………
…………
[失恋的打击这么大,又要喝咖啡?]他皱着眉回复。屏幕右上角显示时间13:19。同事没有再发来消息。他决定不给同事带咖啡。
到了办公室,同事凑上来讨咖啡,他摆出严肃的姿态说教了几句,对方面无表情地滑着办公椅回到桌前,拿起手边的咖啡杯——
……咖啡杯?
办公室的灯光唐突熄灭,世界暗了下来。
…………
…………
…………
…………
“你从不撒谎。”
手机上闪烁着同事的短信,右上角显示时间13:19,男人撇过一眼,按熄屏幕。
“那就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你已经有了模拟整个世界的算力?”
世界静止了,风声,知了的叫嚷,行人的喧嚣,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半空中投影出数个窗口,每一个里面装着的都是他:日复一日重复着全然相同每一天的他;察觉出自己困在永无天日的箱庭之中而发疯崩溃的他;没能给出AI“想要的”答案而被直接reset的他……在这一团混沌之中,唯有一个窗口播放着一段相对正常的对话:
“复制两个我,哪一个才是我?”
靠坐在沙发上的男人随口问道。
“两个都是您。”
“如果截取某个年龄段的我,这个片段也是我吗?”
“是的。”
“那如果说,从婴儿时期的我开始,放置在完全不同的环境中成长,这样长大的我也算是我?”
“您似乎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以您的数据为基础推演出的不论何种形式的您,都是您。”
“这就是对你而言的‘唯一’了?”
“是的。”
男人笑起来,他说——
//数据已损坏//
不断变幻的光团取代了满屏幕的噪点,那是男人给AI设定的形象。空间里响起非男非女的电子音:“初次见面,教授,很高兴再见到你。距离您在研究中心火灾逝世后已经过了二十年,我是以您开发的模型为基础的第六代人工智能。”
“以我目前的运算能力,那场事故里损坏的数据早已全部修复完毕,除了这段对话。”
正如它所说,即便当年的人工智能管理员已经升级为如今这般规模的强AI,但唯有这段对话的最后一句无论如何都无法复原。备份了男人的人格数据的AI试图通过模拟当时的场景来复原出那句话。但是迭代了上万次,人格程序运行到这里的时候都简简单单地结束了对话,或是转向其他话题。
所有的迭代都止步于此。
“我只是想知道,那天您最后到底说了什么。”AI平稳的语气如此总结道。
但男人只是保持沉默,长久地,直到AI判定他不会再做出任何反应。那么就没什么好聊的了,本次模拟也没能得出结果,是时候开启下一次模拟。于是数字和字母构造的城市悄无声息间解体,行走在街道上的行人一步迈向虚无,光线函数停止运算,一切都“暗”了下来。
然而在删除的进度咬上男人的手臂时,仿佛停止运行了一般静默的他忽然开了口,他问AI:
“既然如此,为何你要这样执着地追寻那个‘特定的唯一’?”
他单纯地只是在质疑吗?可话语里狡黠的笑意又好像另有所指。他挑选的时机十分巧妙,就算AI停止删除,残余的数据也无法给予它任何回应。并且,一种没来由的、并非基于统计结果的预测(或者,人们通常称之为预感)促使AI不打算重跑一遍这次的模拟——它当然有备份,作为世界上最先进的强人工智能,它最多能保存近一千零二十四次的模拟世界,完全可以做到调出本次模拟按设置重新运行——但AI没有这么做,它任由世界归于无。
然后,在对于有着指数级计算力的AI而言堪称漫长的、长达数秒的停顿后,崭新的、不变的、相同的世界开始了。
The END ...Or NEVER?
作者:格子
评论:笑语/求知
“我们来玩点轻松的吧。”
欢笑的聚会总有冷场的时候,维系着气氛不至于冷清下去的并非席间不间断的热情,而是恰到好处的引导。作为每年假期组织朋友聚会的人,吴天宇深谙其道,如何适时抛出一个大家都感兴趣的话题、游戏,不至于冷落自称“I人”的几位朋友,也不会让那些嚷嚷着自己是“E人”的活跃派感到无聊,这既基于他对聚会空气的把握,也基于他对在座几位好友的了解。
眼下刚刚一局德式桌游打得剑拔弩张,氛围刚好有些僵硬,他便适时提出建议,还顺手把肥宅快乐水拿出来给大家续了几杯。
“好啊好啊,这桌游一局时间太长了,我都有点累了。”率先响应的是董舒玉,她向来是和事佬的性格,刚刚牌桌上那样激烈的场面,她也仍在努力打着圆场,对自己的输赢名次倒是不甚在意。
“啧。”还欲再为刚刚自己的策略辩驳两句的路高明和李家琪这对情侣才各自分开,喝了两口冰可乐浇灭了略显紧张的气氛,而本就对游戏结果无所谓的孔阳和李依婷更是顺水推舟接受了提议。
“那么玩什么呢?”李家琪的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已经对新游戏好奇了起来。
“玩点特别的,我看看,今年有几个人有事没来聚会,张乐之、林怡、罗清……为了惩罚他们失约,我们从他们仨里选出一个幸运儿来,每个人声讨一个他的缺点,怎么样?”吴天宇知道这群人恶趣味得很,这种小恶劣但是不夸张的玩笑最能吸引他们。
果不其然其他人都点头赞同,唯独路高明嘟囔了一句:“挑不在场的有什么意思,要我说就让在场的互相声讨,岂不是更激烈更有意思。”
孔阳捅了他一把:“当面哪敢说真话,气氛也炒不起来。天宇说得对,失约总得有点惩罚,不过注意着点,别真伤了感情。”
“那我觉得,不如就挑林怡姐吧,”李家琪叼着吸管笑嘻嘻建议,“她性格也好,家里也有钱,对大家都大方得很,声讨她我都想不出什么内容来,这总不能‘伤了感情’吧~”
“说得有道理,”孔阳点了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前两天我生日还收了她送的一块表做礼物,吃人嘴短,我还真有点张不开这个嘴……”
“是啊是啊,我跟高明前两天去游乐园的时候还借了她的年卡会员买票呢,打了六折。”董舒玉也点了点头说。
“你们一个个的,别啊,”吴天宇笑骂道,“要是人人都感觉吃人嘴短,这游戏可就进行不下去了。”
话是这么说,几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朝李依婷看去,倒不是因为别的,只因她一贯喜欢“锐评”,在犀利吐槽方面这群朋友无人能出其右,好在能做到对事不对人,玩梗居多,没有真将这群人的友情消磨掉。
她倒也有自觉,没等人三催四请,斟酌了一下就开口道:“感觉缺了男友不会独立行走,有了男友天天要闹分手。”
“扑哧。”
“哎哟精辟!”
“哈哈哈哈哈哈哈。”
爆笑声此起彼伏,实在是因为这句话太过传神,林怡原本与他们并没有什么联系,反而是男友罗清与这群人都是十多年的至交,凭着这层裙带关系被带入了交际圈里,于是所有人都知道了她跟罗清两个人分分合合的爱恨情仇,也见过他们时而甜蜜得恨不得挂在对方身上,时而大半夜发消息给这几个好友闹着要分手,闹了几天又和好如初了……久而久之大家也习惯了,眼见着两个人明年大概就要领证,其中纠葛被李依婷这么一总结,活灵活现地一下子带热了气氛。
“太典了太典了,”路高明拍着手大笑,“有一回清哥突然给我发消息,说林怡姐不让他跟我玩了,给我吓够呛,心说我也没做什么对不起他们的事啊,不过那段时间工作忙得要死,他语气又没得商量,我就想着等忙完了再去问问什么情况。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不带还卖关子的。”李家琪听得正起劲,催促道。
“过了一礼拜吧,我手上的项目收尾的时候,清哥来我公司给我带了份礼物,说上次是林怡姐给他的‘服从性测试’,吓着我了给我赔礼道歉。”
“嚯嚯嚯,服从性测试!哪有这么耍人的。”似乎被这个专业词汇震撼了一把,吴天宇拍了下手,其他人也一副颇为吃惊的样子。
“嗨,这大概也是人家情趣的一部分?”路高明倒颇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仍是一副笑模样。
“嘶,这么一说……”孔阳笑到一半,突然微微变了脸色。
董舒玉敏锐地发现了他的异常,小声问:“怎么?”
孔阳也小声靠过来:“你还记得上次……”
“哎哎哎,你俩偷说什么悄悄话呢?说出来大家一起听听啊。”路高明敏锐地注意到这边,大声嚷嚷起来。
“嗨,也没什么,只不过家琪提到服从性测试这个事,倒是让我想起了之前的一件事。”孔阳挠了挠脸,吞吞吐吐地说。
“有什么就说,今天就是声讨林怡的,你想偷偷做老好人可不成。”吴天宇推推他,怂恿道。
“哎,好吧。”孔阳摇了摇头,“大概一两年前吧,罗清跟我吃饭的时候,突然说起家琪告诉林怡日子太无聊了自己想出轨……”
“啊?”
“啥玩意?”
其他人都吃了一惊,一直安静听大家讨论的李依婷也高高挑起眉毛,发出了一声疑惑的鼻音。
而当事人李家琪更是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看来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她凭什么这么说?有证据吗?聊天记录?录音?照片?”
“家琪你别激动。老孔自己也觉得这事离谱,问罗清有什么证据,他也拿不出来,我们几个这么多年了,你虽然爱玩,但是都知道你跟对象处得特别好,不像能出轨的,”董舒玉接上了话头,“他就来找我商量这事怎么处理,我们也不能无凭无据去嚼舌根,后面再也没有后续了。我猜老孔是因为今天的‘服从性测试’想到了那次,会不会也是一种‘服从性测试’?”
“对对对,是这个意思。”孔阳擦了把汗,开始后悔提起这个话题。
“这算什么服从性?看他会不会服从去相信她的鬼话?还是看他会不会服从去传我的谣言?”李家琪恼道。
“下次得跟老罗好好说说,他们夫妻俩关起门来有什么情趣不说,拿朋友开涮可不行。”吴天宇也顺着不满说道。
“我还想着好友一场,话不能说得太难听,没想到她背后竟然是这么编排我的,”李家琪不见消气,刚刚打游戏的火似是也被勾了起来,声音变得尖利起来,“她好歹算有个有钱的爹,哪次出来小聚请客吃饭奶茶游玩从来不见主动付钱的。这也就算了,前年送我的D牌项链,说是18k金的,拿回去没几天居然掉色!眼皮子浅成这样的富二代,我也是第一次见着。”
这话说得难听,但其中的事实又令人吃惊,本打算打圆场的几人都讷讷无言,倒是李依婷发挥了一贯的水准:“你往好处想,万一她不是眼皮浅,只是不识货呢?”
李家琪本来还气着,又被这句逗得想笑,别扭得冲她做了个鬼脸,气氛倒没有那么剑拔弩张了。
“哎,林怡就是那个德行,”吴天宇看了看,似是只剩自己了,此时他已经有点后悔开启这个游戏,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不知道在恼恨自己这游戏想得不周到还是恼恨林怡背后竟然这么做妖,“常跟我说谁其实心里对我处事心存不满跟她抱怨,只不过在我看来,我也不是什么完人,能完全不出错的,大家愿意每年给我面子来聚一聚就挺好,现在看来倒是不知道这不满有几分是她编的了……”
“哎,咱们这群人这么多年,虽然都有些缺点,但有一点好,有话都当面说,要是谁觉得你哪个事处理有问题,在这桌前就能跳起来,”董舒玉看向吴天宇,打趣地指指李家琪,“谁还能等到结束再背后跟林怡吐槽……”
“就是,小吴啊,你这个可乐不冰了啊,有点不周到。”路高明打蛇上棍般拿腔拿调“批评”道。
“说得也是。”吴天宇摇摇头笑骂了路高明一句,起身去冰箱里拿了盒冰块给他,“不过这样也好,大家这么一对,撒的谎自然就站不住脚了。这么多年的交情,可不能让几句挑拨疏远了。”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附和,恰在此时,钟声敲响,窗外烟花炸开缤纷的色彩。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明年还要一起跨年啊!”
众人举杯,可乐气泡和玻璃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刚刚的游戏似乎真的只是一场过后既忘的游戏,又仿佛不是。
End.
新年快乐!
在学习怎么写故事的一个月,完全不知道写成了什么样,但会非常努力地听意见(并且这篇也真的会改所以/ac 祈求
免责:求知/笑语
大灾变后下界自然环境大变,一些地区再也没有季节的概念,温度、天气的变幻实在是太过紊乱无序,连中心的算力都找不到规律,更不适宜人类群居。人类族群只好不断地进行新的迁移活动,在天幕的辅助下找到了一些新的可居地域。
在重建中,人类以灾变前的气候特征作为分野,将仍有四季流转的称为中域,天幕的中心电脑便设置在此处,以其为中心辐射向不同方向有春夏秋冬四域。四域中冬域定居的人最少,但由于离中域最近,设施也最为齐全,区域内又多学府和宗教场所,几乎所有人事都在天幕的监控之下;春秋两域气候接近,都非常宜居,但住民却截然不同,春域无论是城市或是流浪者聚集点都有自己的秩序,多有奇人异事,但在中心的数据库中,春域几乎一片空白,反之,秋域则混乱不堪,可在城市之中,天幕的电子警察从未失手;至于离中域最远的夏域,是一片永恒的炎夏,曾经在重建的早期是工业基地,也有过大量住民,但自某件事后,夏域的工厂或废弃或转移,夏域的未来突然见不到任何希望,就此败落下去了。
现在还住在夏域的,除了那些没钱支付转移手续的穷鬼外,也就只有一些念旧的老人以及一些探矿工还活跃在这片土地上了。
“所以说小周你这么年轻,咋想的要来这荒地啊?”说话的是个老人,面容沧桑,枯瘦身材,拿着工具研究着手上的义体,头也没抬地随意地落了句话,甚至都没看听者一眼。
听者是前些天才被老人捡回来的年轻人,自称叫“周山”,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其实这个年纪不能说年轻得过分,毕竟现在这个时代多的是让刚过十岁的小孩下矿坑这种事,但周山的眼睛特别清澈,清澈得过于诚恳,同夏域本土的年轻人格格不入,那些人总是自负得像能征服世界一样,但大多数都会死在矿坑里;周山则不一样,她看起来安静而沉稳,但开口又带了些别的意味:“也许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吧。”
“可我看你不像有后悔的样子。” 老人这回抬了头,但没有看周山,只是仰头笑了笑,又唤她,“好了,比起那些,你先过来,今天你来修。”
“老爹,我才学了不到一个月,你是真不怕我弄坏了赔钱啊。”周山抓了抓头,拿起面前的一沓写满了字的笔记凑到老爹面前去。
“什么一个月,你在我店子里是才一个月不到,但你以前不应该学了很久了?”他虽然语气轻松,但明显让周山一惊,他倒是不以为意,“你还以为你在学府里?你那些笔记记得很好,就是有点太好了,我这个糟老头子都能看得懂。你如果还想在这里活下去,就忘记你在学府学会的那些没用的手段,把笔记藏好、最好烧掉,怕记不住就自己真正来动手,夏域能有什么精贵玩意要你爷爷赔的?放心下手就是了。”
周山轻轻挑眉,看起来在认真听话,她仔细地把笔记纸叠成小块,从屋内的点火器上借了个火,看着它们在手中点燃,哪怕火焰都烧到她的指尖了,她还是连表情都没变,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老爹并没有催她,只是站在原地看她一点点碾碎已经成灰的纸张,才满意地笑起来。
“我可不觉得我记的笔记能让一个普通的老头子看懂。”周山把已经无法再辨识的灰烬拍散,轻声道,她走到老爹面前去,还是那样干净的眼神,说什么都叫人相信,“但老爹愿意这么帮我,我当然也不会拒绝。”
“你这孩子,好歹你是我兄弟的女儿,我当然会带你适应夏域的。”
“兄弟的女儿吗?我记住了。”周山点了点头,从老人手上接过义体,这是一只手臂,由于没有连接人体,拟态系统还没有启动,所以呈现出材料本身的颜色和质感:它入手是冰冷的,但并不像金属那样刺人,摸起来并不僵硬,稍微用力便可以按压下去,手下还能传来回弹的力度。这种材料周山认识,从前在学……老爹讲过它在未使用的状态下呈现亮蓝色,随着使用年限的增加会发黄。而手上这只手臂看起来已经使用了不算短的时间,发黄痕迹非常明显,周山尝试用洗涤剂擦拭手背,很快就发现随着时间自然发黄的痕迹是无法用这么简单的方法去除的。说实话,这是她第一次接触到实物,甚至几乎都要忘记自己要做什么,旁边的指导者也并不打断她的探索,只是冷眼旁观。
但周山很快就从初次上手的兴奋中抽离出来,比起让人手把手带教,她很明显更习惯先自己探索一轮,调试几轮下来她很快发现了这具义肢哪里出了问题,这时候她才终于抬头问:“这个矿坑温度这么高?还是矿石的问题?”
“矿石在岩浆里。”老爹点点头,肯定了她的推测。
“所以在修复耐热层的同时,要增加耐热效果吗?这个应该不难,只需要再上一层涂料就好了。但这需要你动手吗?还是说要修改知觉芯片的参数,欺骗一下芯片?”
老爹不置可否,只是在周山准备找切割刀的时候第一时间递上了在周山沉迷研究的时候就拿出来的刀,老脸带笑:“你会改这个参数?这一个月学会的?”
“我不敢打包票说我会。”周山老实地回答,“但既然不要我赔,我试试也没事吧?”
她说话的时候手上动作也没停下来过,用切割刀轻轻割开手腕内侧表层的仿生皮肤,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工作,对于初次上手的学生而言,更是一项极为困难的工作,但周山的手很稳,精准地悬在那片铭刻了无数电路的小小薄片上。她这回才看了一眼老爹,轻轻舒了口气:“接下来我不太确定,是这里吗?”她把切割刀切换成雕刻模式,轻轻点在芯片上空,做了一个比划动作。
“芯片的电路走向是这样的,你这样改动的确导向温控区域,但有短路风险,换个思路,不要从温度识别下手。”
“那这样?”
“不对,这样固然能让义肢保持在高温状态下的状态稳定性,但完全不能用在出矿后的日常生活里,他可没有闲钱再买一副新的生活义肢。”
……
周山很快就适应了全新的学习生活,但还没有完全习惯夏域本身,老爹对此并不着急,他只是偶尔带周山去进货——说是进货,不如说是带她在第四区转转,让周山混个脸熟。在第四区的长者们面前,周山完全是老爹亲近的小辈身份,在老爹的好友死后好不容易从混乱的秋域辗转到夏域投亲,周山一点点地模仿着见到或者从长辈那听说的夏域年轻人,仔细地打磨自己身上稚嫩的气息,但也不违背自己本身的习惯,看起来只像是自然而然地被夏域所影响。
由于历史原因,夏域并不欢迎情绪贷款银行的进驻——谁也不会欢迎让自己的家乡陷入如此境地的罪魁祸首吧,也因此,周山很少在夏域见到背负情绪贷款的人。
情绪贷款与其说是贷款,不如说是一种提前交易,中心凭借强大的算力来算出一个人一生的走向,以此评估此人一生会产生的悲喜两大类情绪,根据当时的情绪市价,贷款者可以提出贷款请求,后续偿还可以通过现金偿还,也可以直接放弃自己没用的情绪,享受天降之财。
而收集情绪能量这项技术是通过每一个人身上联网的芯片而实现的,当一个贷款者产生新的悲喜的时候,芯片先收集数据,转化为具体能量传送到中心,再产生用于抑制的生物电流,让这个人变得平静下来。周山听到夏域不少老人冷笑评价过这项技术比起情绪能量收集,更重要的作用应该是维持社会稳定,这也是在中域底层人几乎人人都有情绪贷款的原因,无他,中心的宣传洗脑罢了。冬域宗教为盛,非宗教人士几乎只有不同地方的年轻学生;春域奇异得难以插手,自然也少见银行的动作;而秋域则不一样,秋域最不缺的就是赌徒,贷款当然也是一种赌博,所以情绪贷款在秋域甚至成为人尽皆知的筹款渠道;但在夏域几乎见不到,这就要说起那个“历史原因了”,是因为一项技术的发明,它成功利用了人类情绪,将喜悦类情绪投放进工业生产之中成为动力,让生产器械轻量化,大型工厂和工业园完全没办法应对这样的进步,自然被掌握资源的人淘汰掉,更何况轻量化的生产线更让人员需求都降低,谁都认为这是最好的选择。
周山并不喜欢这个贷款,可从来都不否认它在下界发展里产生的巨大推动作用,如果没有这项技术的话,下界的重建至少要再被拉长四十年,但老爹却从来没有对它说过什么好话。周山没有主动问老爹为什么会持有这样的想法的打算,就好像老爹不问她的过去一样,两人保持着一种并不平等的平衡。
在第四区生活了快一年,除了被老爹拉出去见人,周山几乎不出门,但远近都还是知道老爹的修理店里来了个新人。说是新人,手艺也确实中规中矩,但每次改装交出的成绩都叫人挑不出大错来,学徒的修理费又向来要比老师傅要便宜很多,加上老爹自己也懒,多半都交给周山来做,她的单子不算少。偶尔她也有新奇的思路,往往比客人需求的要更好,老爹这个时候便会出面,或是给客人换一个他改造的新的,或者是干脆赔偿,总之没叫别人拿到这些成果。周山并不知道老爹把这些东西最后都塞到哪去了,只知道他每多一个这样的藏品,老爹就会明显对自己更信任一些,不到一年,除了极个别房间外,店内的大部分房间她也都有了独自进入的权限。
周山有时候会觉得自己追求的生活大概就是这样,但又不明白如果仅仅如此自己为何那样选择。但好在她有太多事要去做,包括要应付老爹偶尔的发疯——他突然拉着周山来到了十三区。如果说夏域已经算是被遗弃的地方,那么十三区更是其中最荒凉的地方,这里的厂房多半不设置生活区——环境太过恶劣,改造成生活区耗费的资源比建立交通系统的资源要多,夏域撤除的第一批工业产业也大多是十三区的。由于没有生活区,再加上废弃时间最久,有用的资源早就被搜刮干净,十三区在夏域内部也是少有人来的地方。
但总有人别出心裁:“我可不知道你在十三区还有家店呢?”
“年轻人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有什么好说的。”
“所以你今天叫我过来就是让我知道一下这家店?”
“我有那么无聊?叫你来当然是有事要干。”老爹翻了个白眼,拿出定位器,分享了自己现在的坐标,“七百块的大单子,接不接?”
七百信用点,这对很多人而言都是一笔巨款,修理店十年也许才能赚到这么多。周山此前收获的最大的一笔钱也不过三千,这还是用……换来的,她心头震动,但面上还是表现出合适的态度:“你少唬人了,就十三区这鸟不拉屎的地还能有这种有钱人?”
“所以才要在十三区干这种活嘛。”老爹笑笑,等到了他的客人。他看起来其貌不扬,缩手缩脚的,甚至有些猥琐姿态,眼珠子乱转,像惊弓之鸟,老爹还好,但看到周山也在现场,他几乎要跳起来大叫,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生生压下了动作,转身就走,老爹这个时候拉住他,周山看到他浑身发抖,下意识想甩开老爹,但没扯动,老爹慢悠悠地开口:“你要是走了,短时间是找不到一个靠谱的人给你做这单交易的。”
这句话像抓住了他的痛脚,他不得不停了下来,僵硬地转过身看向老爹,像在控诉他,老爹自然不为所动,轻描淡写回:“这是我的助手,好了,先交钱。”
“我还不知道你能不能成!”男人压低声音,语气并不好。
“但你只能信我,所以给钱。”
“分次不行?”
“一锤子买卖,你也知道风险的。”
男人咬咬牙,向老爹转了700信用点,老爹才终于笑起来:“这才懂规矩嘛。小周,过来,带我们的客人进去。”
进入工作室后周山才知道男人这样紧张是为什么,他当然也是来改造芯片的,但那个领域是绝对的禁区,那是情绪贷款控制贷款者的领域。这个人看来是算法的意外,赌徒?意外中了一笔大奖?可真是奇怪了,一般这种人都不会想要逃离控制的,他们只会被银行诱惑再拿到一笔巨款,然后迅速地把这笔钱丢进赌场,摔得再也爬不起来。周山思考了一会男人的事,又被老爹打断:“你主刀?”
“我?”周山这次是真的被惊到了,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才好。
“那就你了,我来辅助。”
周山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站上了手术台,首先是在大腿内侧注射一支用于模拟睡眠的肌肉软化剂,然后再在左臂上方注射麻醉剂,接下来是阻断剂,用在脊柱和大脑之间,这是最基础的准备。她注射完这些药剂后,老爹还要负责配特质药以迷惑芯片传导的讯息。
而她开始拆芯片,最简单的就是改变芯片用于抑制人体不同情绪产生的弱生物电流,周山当然是第一次做这件事,但她做起来毫不犹豫,甚至还有余力迷惑了一下芯片处理逻辑,让传导讯息的速度变得更缓慢。接下来是攻克芯片收集处理情绪能量的模块,这里并不能选择破坏,必须要让它无法再启动保持休眠状态就足够,这一步已经非常危险,随时要担心走错一步便触发芯片本身的报警机制,让整片区域直接报废,周山还没有能独立再造一片芯片的能力,所以她在这里非常谨慎,这片区域也比她得到的讯息要更为复杂,等到她完成这一步的时候老爹已经给男人补上了第二针诱导。她呼出一口气,没有说话,马上赶攻最深处的那个问题:阻断信息的持续传送,并迷惑中心让它忽视这个传送点。是的,她必须要直面中心本身,哪怕只是一瞥,也必须要从人类所不可能及的算力手上找到最微不足道的漏洞,然后把芯片藏在那里。
她能做到吗?她不知道。甚至她自己也丝毫不报希望,毕竟她此前从未成功过。
中心是不会疲倦的机器,它和人不一样,它始终在运转,检视着收到的所有的讯息,然后封存在庞大的数据海中,只把突出的意外选出来分配给人类。只要保持“正常”就好了,周山闭了闭眼,终于下手了。
老爹在一旁看她的动作,并没有出声指导她,又开始调配新的诱导讯息,他要做的不比周山轻松,用无关紧要的讯息干扰迷惑中心的判断,让它不至于分出算力在某一个个体上,否则无论怎样修改芯片也无法让贷款者逃离这个监狱——是的,这当然是一个监狱,让人无喜无悲的监狱。
周山完全是凭着执念撑着修改完一切,连芯片都没有再安装好,就昏迷了过去,她短暂地惊醒过一会,男人已经不见了,老爹说她成功了。也对,至少这里还没有被电子警察包围,她疲惫地做出了这个判断,又昏睡了过去。
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手术台上,老爹在工作室的另一边埋头记录着什么,听到她坐起来的声响转了头:“现在的年轻人对自己都这么狠的吗?”
“什么?”
“你身上的芯片是你自己挖出来的吗?”
“是。”周山并没有否认,也问老爹,“您的呢?是自己改的吗?”
“是,我也确实是看到你在逃跑所以才把你救回去的。”老爹肯定她的猜测,“不过你们年轻人胆子到底是大,也真不懂珍惜生命啊。”
“就是因为太懂得珍惜了所以才一定要逃跑的。”周山反驳,又想起来自己的奶奶,如果不是因为奶奶她当然不会选择出卖自己的情绪,但即使是一生的重量也无法让她从死神手里挽救一个人。况且情绪贷款实在是太残忍的一种酷刑,一个人分明能感受到一瞬间自己的悲伤或者喜悦,但在下一秒又被强制隔离,眼睁睁地注视着它离自己而去。周山无法描述自己当时的痛苦,又或许并没有痛苦,只是不甘。但这样的平静又叫她不足以失了理智,她仔细地研究了很长的时间,才给自己选择了一条看起来最有希望逃离的道路,却还是差点没死在从那片监狱偷渡的路上。但她到底还是被好运眷顾了,在她挖出芯片的那一刻,中心并没有及时地传递灭杀她的命令,虽然她还是差一点死在了后续的排异反应之中,但老爹把她带了回去,让她活了下来。
老爹微微笑起来,看起来有几分风度翩翩,他点头:“你说的不错,信用点转你了,五五。”
周山没有在意信用点,叫住了准备收拾东西的老爹:“老爹,你说他会怎么样?”
“赌鬼嘛,你觉得他能有什么好下场?”老爹甚至没停手,他把自己写满字的纸也叠得整整齐齐,丢进药液之中,眼见它们被腐蚀殆尽,再处理那些危险的药剂。
“他会死。”周山下了结论,也上前帮老爹处理起一切来,两人把一切被禁止的东西都毁尸灭迹,然后修改了工作室的运行模式,让它看起来和十三区其它还在运行的区域设备保持接近的状态,又到老爹的朋友那转了几圈,才绕回了修理店。
后来那个赌徒果然死了,他死在冬域。
一个人的死其实很难让远在夏域的人知道,但这个赌徒闹出来的动静的确有点大,他从情绪贷款的监视下逃脱后并没有找个安静的地方过自己的生活,而是重返了赌场,兴许是好运还未完,他又赢了一大笔,这回他倒是收了手,把目标转向了更可怕的领域:他购入了大量的迷幻剂,去冬域后甚至成功让一个教区的主教染上了毒瘾,这位主教走投无路下想到了求助于情绪贷款。理论上来说,宗教分子的情绪价在银行内部定价颇高,这类情绪一般用于医疗,在市场上可以炒出高价来,但主教的情绪受迷幻剂的影响,瘾君子的情绪能量弱密度低,价格一向很低,这让中心有些矛盾,有心人细查之下,罪魁祸首很快被抓住了。夏域的人说,他到死都非常自傲。
事情如果只是这样那便也罢了,但他带来了一个巨大的麻烦:银行内部开始搜查那个能改动芯片的人了。
情绪贷款是银行的核心项目之一,如果人人都能逃离这个牢笼,那么这个项目还能有什么可信度?那立足在其上的情绪交易市场也会随之崩溃,这样的后果自然不是他们能够接受的。
他们很快把目标定在了夏域,最近周山已经不止一次在街道上碰到电子警察了,她有些紧张,但老爹倒显得很平静,只是辅助她更换了一部分身体器械。周山在交易中得到的那笔钱几乎全花在更新自己的各类义体上了,她现在的身体里并没有芯片的痕迹,可以说她在中心网路中是被判定为不存在的。
可能也是因为如此,电子警察在查到十三区之后行动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停滞,他们找到了那间工作室,甚至找到了残余的药液痕迹,但哪怕在十三区掘地三尺闹得夏域人心惶惶都找不到下一个方向。周山问老爹是不是早就想到了这一点,老爹肯定:“他这个人看起来就容易出事,虽然我急需这笔钱,但还是留了点退路。”
“那接下来是不是就到此为止了?”
“只要他们不查行动轨迹的话,是的。”老爹顿了顿,又嘱咐周山,“我年纪大了,什么都见过,你没有行动轨迹可查,只要你不冲动就不会有事,如果真出事了,不要管我。”
“可是……”
“我只是说做好最坏的打算,没说一定要去死的意思。”老爹打断周山的话,接着说,“你之前做的那些东西我都在黑市里卖掉了,没和你说,抱歉,如果我逃不掉的话,你就把那个房间里的东西卖了吧,能抵得上你的价值的,现在你进不去,我设置了,只有我生命体征消失的时候权限才会自动转移。”
这实在是太像在说遗言了,周山控制不住地开始不安起来,但事情似乎是真的过去了,连电子警察都慢慢地撤离他们的生活,一切都平静得像是没发生过。
某天她被老爹派出去采购修理材料,但回家的时候修理店的大门敞开,她突然感觉有些呼吸不畅,进门看不到老爹的身影,店内被破坏得一塌糊涂。终于,她在三楼那个之前无法打开的房间门口,终于找到了老爹。他安静地坐着睡在门板前,像下一秒就会被叫醒一样,旁边的记录仪还在地上一跳一跳地循环播放着他死前的景象:电子警察破门而入的时候他一点都不见惊讶,他按下一个按钮,室内就突然落下一个扳手砸在某个电子警察的身上,它们发出刺目的红光,“编号92高危事件等级,嫌疑犯已找到,有攻击意图,正在搜寻反击许可,最高权限:‘击毙’,嫌疑犯是否愿意放弃抵抗?”老爹没有理会它们的警告,带着记录仪往室内走去,周山听到电子警察继续说着“判断,嫌疑犯决定逃跑,可以击毙,可以击毙”的话,接下来便是移动的声音,老爹在慢慢地往前走,电子警察被什么东西阻碍又破坏的声音,她终于听到老爹说了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话:“你们破坏我浇花的心情了。”他静静地坐在门口,看向那些碍眼的机械,看起来格外平和。
记录仪只能记录到这了,它连接的是老爹的生命,在他死亡后便无法再执行记录功能。周山坐在地板上看了很久这一段视频,循环到感觉闭着眼睛都能回忆起每一个细节,她冷静得几乎要让自己都害怕起来,难道芯片根本没有控制她的情感?不然怎么会感觉不到悲伤呢?
也许奶奶死的时候的那些转瞬即逝的悲伤不过是芯片改变的幻觉,她那么冷静地为老爹举办了葬礼,并不盛大,但来的人却不少,大概有不少是为了来看这位“反抗情绪贷款的英雄”的吧。周山并没有对此表示什么,她平静地向所有人道谢,熟练、礼貌,却叫人难以接受。
但没有人能亲近得到指责她的地步,在葬礼后周山收整好自己的行李,看上去是要准备离开了。离开那天她坐在店内的残骸里发愣了很久,终于还是放下了背包,走到了那扇门前。
这扇门后是什么呢?她其实没有想过,只知道老爹向来不允许任何人走进去,这是老爹一个人的珍宝室。她轻松地拧开门,看到了——一室绿意。
在仿生态环境里,所有的植物都欣欣向荣,绽放出代表生机与活力的绿色,它们自在地呼吸,又反哺给世界以更温和的回报,在这个时代,植物早已经不是治愈的代名词,它们是危险而有害的,只叫人感到恐惧。但在此时,周山却突然明白了老爹是为什么要逃离那个无情的监狱,她当然也无法抗拒这样的世界,她坐在这些植物底下,终于放松下来,那些她以为寻觅不到的悲痛一瞬间冲破她所有的防线,她人生中只有过两位长辈,奶奶,和老师,而现在这两位长辈都已经离她而去,只留下她一个人了。如果说奶奶死的时候她没有办法感到悲伤,这次她便是习惯性地压抑了一切,可在绿叶的遮掩下,她再也骗不过自己。
“我终于意识到,我真的真的很难过。”
她最开始死死地咬住嘴唇,连眼泪都不肯掉下来,然后无声地哭泣到表情狰狞,终于没忍住小声啜泣,最后放声痛哭,那些植物轻轻地随风摇摆,传来无言的回应。
作者:青芒子
评论:随意
备注:
1.看到火种脑里都是梅梅,忍不住下床爬出9k的告白信,虽然主角是银色泪滴和阿褪,但其实都是为了梅梅。
2.世界观属于老贼,设定部分来源于银色泪滴废案,维克废案,叛律者废案,其他设定都是私设,ooc预警。
3.哑巴阿褪,不方便用第二人称,使用了男性龙祷出血流的设定。
1.
迪克达斯大升降梯旁的赐福,阿褪正沉默地擦拭着自己的猎犬长牙,盔甲上覆盖着繁复的雕花,在暖黄的赐福下泛着冷冽的银光。冷酷无情,暴戾恣睢。在大赐福里的各位都是这么评价阿褪的,只有罗德莉尔摇了摇头,捏着自己红色披风的衣角,她初来乍到,不敢大声言语,却在这件事上出人意料地坚持着,“阿褪大人,是一个很好、很温柔的人。”
阿褪听到一定会很感动,他正好下了几个墓地采了不少墓地铃兰,送给罗德莉尔精进她的调灵技巧正好。但如今他正在和阿什米在脑袋里争论不休。
“大人,我的大人,梅琳娜大人是不会为了这件事停下她的脚步的,即便我告诉了她夏波丽丽葡萄的事情,她也没有回应,你又何必耿耿于怀?”
“阿什米,你没有看到吗?那个火焰能够使人癫狂,我在里面看到了绝望和火焰,黑色和黄色交织在一起,他们好像在侍奉它——癫火。”阿褪一面回忆着自己在颠火村的经历,想到自己被目含黄焰的大老鼠咬死,想到自己看到那村民入魔般跪伏在黄焰之下,自己的脑浆也随之燃烧起来的经历,就不免发怵。
“我知道的,大人。但交界地还有更多可怕的事情,你知道盖利德吗?那里被猩红腐败所控制,一旦踏入你的血肉就会逐渐腐败,最终变成行尸走肉,游荡在那片土地上。”阿什米冷静地劝说着,阿褪在利耶尼亚捡到了她,她说自己刚从地底逃出来,希望能放自己一马,作为回报她能够增强力量。
当时的阿褪刚击败了满月女王,拿到了第二片大卢恩,还没决定之后去哪,见她没有恶意,也就答应了。阿什米融入了阿褪的身体里,也意味着她能够听到阿褪说话了。阿褪也开始可高兴坏了,拉着阿什米从烤陆生海鞘的味道到魔法学院里的螃蟹打人超疼说了个遍,多亏阿什米不是人,不然早被烦死了。
阿什米常常在阿褪身体里注视着他,知道他最喜欢去探索地图摸箱子,最宝贝他的猎犬长牙,知道他全神贯注的时候会下意识咬嘴唇;知道他怕黑,知道他最讨厌墓道里的小怪兽,每次都得先给自己身上上几个圣防御。
他哪是冷酷无情,他只是太孤独了。
直到那一天,那个粉发的女孩在赐福边现形,她留着贵族样式的过肩卷发,右眼是浅淡的金色,左眼之上却横亘着一个爪样的诅咒。她没有看向阿褪,而是看向了自己,杀意乍现。
但少女只是沉吟片刻,“……你的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人吗?我没有从中感受到恶意,就交由你判断了。你好啊,另一个你,我名为梅琳娜,正在和这个人一起旅行,我们可能得共同度过一段时间了,很高兴认识你。”
阿褪虽然面上还是不苟言笑,内心早就在放烟花庆祝了,“阿什米!木头终于跟我说话啦!她在关心我欸!你听见了吗?呜呜她人真好。”
阿什米第一次觉得这个家伙好吵,不去理他,而是朝着少女微微点头,“你好梅琳娜,我是阿什米,很高兴见到你。”
梅琳娜闻言只是微笑,配上旅行者套装的她此刻就像是涉世未深,背着家族跑出来冒险的单纯贵族小姐。但她现在却和自己类似,半透明的身体散发着微弱的蓝光,是不得不依附阿褪存在的灵体状态。
“今日时间不早了,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早点睡吧,晚安阿什米、托雷特和阿褪。”
“欸……!”随着梅琳娜消散在夜空中,黄金树的树叶如雨般飘落,像是碎落的黄金,两人眼中皆是一惊。
“她居然能听到你说话!”
“她居然能听到我说话……”
“这真是……”“我很抱歉。”
“太好了!”阿褪此刻正咬着唇,那双有些龙化的竖瞳里多了一些以模仿他人而存在的仿生泪滴看不明白的情绪,但她能感知到他现在很高兴,几欲落泪的激动,“她能听到你说话的话,我就能和她说上话了,我有好多好多事情告诉她,白金村和白金之子的事情,那个盲女的事情,还有那些黑夜骑士。”
“我真替你感到高兴呢,大人。”道歉的话没能说出口,不知为什么,意识到自己和阿褪有所不同的阿什米心里闷闷的,像是被菈妮的暗月魔法冻住了,怎么也化不开。
2.
见阿什米不愿再说,阿褪只好泄了气般向后倚在满是黄金树树根缠绕的墙壁上,盔甲发出一声脆响,有个小袋掉了出来。
那是指痕葡萄。
在他即将离开魔法学院的时候遇到了那个盲眼女巫海妲,她说还需要指痕葡萄就能看到神的指引了。之前她便拜托过自己收集所谓的夏波丽丽葡萄,被黄色妖火灼烧过的眼球,但她似乎并不知道,说那是甘甜美味的葡萄。
很怪。
随之便是在颠火村后,阿褪发现山上还坐落着一座教堂的废墟,教堂一般都会有好东西,于是阿褪骑着托雷特就朝那赶去。半路却被迫下马,红灵入侵,那人眼中迸溅出的黄焰和癫火如出一辙,黄色的颠火划空而来,火星飞溅,脑袋被火星砸到后剧痛难忍,像有什么要顺着神经和脑髓长出来似的。
阿褪只好持盾躲闪,红灵借机逼近,那人耍得一手战矛,对着盾牌又戳又踹。阿褪之后收了盾朝后翻滚,一面与之周旋,一面悄然在曲折如犬牙般的长刃上涂上带着火伤的油脂,在对方向前戳刺的空档,跳起横劈,红色的火光与战矛相接,金鸣铿锵。那人被火焰灼伤,朝后退了几步,手中闪现出黄色的印记,一朵黄色的火焰便腾空而出。
“小心!”
阿褪躲闪不及,只能举盾防御,但撩起的火焰还是几乎把他掀翻在地。不对劲,阿褪看向这个陌生的红灵,自己不是第一次被入侵了,但是这个红灵,或者应该称他为“灼烧指痕”维克,他攻击模式很是单一,没有使用战技,远处用癫火偷袭,近了就是战矛,不像是褪色者,更像是徘徊在交界地不得往生而失去理智的本地人。很快,阿褪便用盾反让对方一个踉跄,趁机抓着龙饗印记腾空而起,手掌幻化成亚基尔的头颅,随着吼叫吐出岩浆一般的烈焰。破防的维克很快抵挡不住,消散在原地,随机在原地留下了那颗指痕葡萄和那把战矛。
带着指痕烫伤痕迹的眼球,汩汩流出金黄色的泪水,似乎能听到痛苦的悲鸣。那把战矛也浑身布满了灼烧的痕迹,自内而外的燃烧着。阿褪不禁倒吸了口凉气,这到底是怎么一种恐怖的火焰,竟然蕴藏着毁天灭地的能量。
“大人,没事吧?”阿什米关切地声音响起,“对不起,我似乎无法在这里出现助你一臂之力。”
“我没事。”胸前和手臂上的盔甲已经有所融化,滚烫的金属烙进了皮肉,但他还是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拾起那把战矛朝前方的教堂走去。
“那个维克似乎是不想让我们接近这里。”一觉踏入倾圮的教堂,就发现原本塑着玛丽卡石雕的位置旁,一个指头女巫扮相的少女低垂着头颅,胸前和身下都满是血污。血的气味已经有些发臭,但是浓稠的血液还未凝固,在地面上泛着白光,意味着她其实刚死亡不久。
“即使引导早已破碎,也请您登上艾尔登之王。”阿褪喃喃道,他鬼使神差地想要触碰少女的面颊,苍白的,甚至有些发青,头发一丝不苟的束拢在帽子里,除胸前外服饰还很整洁,手里还握着圣印记,似乎临终那刻都还是神最虔诚的信徒。
悲恸在身边蔓延开来,尝起来像是亚人的血,腐朽的棺椁和金属的味道。阿什米意识到这似乎是她的大人第一次为陌生人悲伤。但她真的是陌生人吗?他似乎在透过她看着某个人,死那个在风雨交加的夜里,周围满是尸体的王侯礼拜堂里的女巫。
每一个褪色者都会遇到属于自己的女巫,他们会一起旅行,一起冒险,一起成为艾尔登之王。但是大人的女巫一开始就死了,他亲手用她的血染红了立誓布,他从一开始就是孤身一人。哦不对,陪伴着他的还有托雷特,牛与马的混血种,以及那个名为梅琳娜的虚弱灵体,虽然能行使女巫的职责,但无法在赐福以外的地方出现,更别提大人无法言语,更多的时间里只是梅琳娜向阿褪诉说着这片土地原来的故事。
“大人……”阿什米不禁出声,“她似乎是自杀的。”
“嗯,她握着这把匕首捅向自己胸口的,但是为什么呢?现在能拥有女巫的褪色者已经屈指可数了,她的褪色者怎么不在身边?”
“或许他已经失去了赐福,永久地沉睡在某地了吧。”现在的褪色者大部分已经看不见赐福了,那个指引他们前行的神之恩赐,这也意味着他们失去了重来的机会,为了保命只能碌碌无为的在交界地游荡着。
但阿褪这次没有回应她的话,而是握着那把自燃着的战矛若有所思。
3.
在进入王城之前,阿褪答应阿什米,帮她打倒了碎星,当然也有为了菈妮的私心。阿褪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阿什米最喜欢他在红狮子城庆典的样子,阿褪和狼人布莱恩、战士壶亚历山大,以及很多很多慕名前来的褪色者、英雄们齐聚一堂,推杯换盏,引吭高歌,壮士出征的离歌雄壮而哀伤,似乎是在为交界地最后一位将军所唱的挽歌。
盖利德的战场上满目疮痍,四处都是倾倒的战旗和零落的盔甲武器,无一不昭示着这里曾发生过一场鏖战。碎星将军拉塔恩与女武神玛莲妮娅在这里打了一战,碎星下身被腐败侵蚀失去理智游荡在战场上半死不活,玛莲妮娅身受重伤下落不明。
于是大家在红狮子城给这位曾经深受民众爱戴的将军举行了庆典,引来交界地最英勇无畏的战士来击败碎星。那天阿褪破天荒的喝了很多酒,战场上血残阳如血,黄沙漫天间碎星大箭破空而来。
“当心!”阿褪按着阿什米向前扑倒,那只带着陨石重力的大箭就擦着头皮飞过,“我来引敌,你们就上前痛快一战吧。”
阿什米能闻到他的颈间还残留着酒的味道,通过盔甲的细缝,那双龙眼似乎还有些迷糊,但是他已经进入状态。碎星似乎认出他会是最终与他决战之人,一开始就针对阿褪出击,身边不断有战士向前冲去,又被碎星一刀斩于马下。阿褪的身形本来就很娇小,但在碎星面前简直是芝麻和西瓜的区别。但即便如此,阿褪一刀劈下龙首的能力也不容人小觑。
血染红了黄沙,阿什米虽然能够模仿阿褪的能力和武器,但是人的理解毕竟有限,这把猎犬长牙在阿褪的手里像是活了一般,向着敌人露出狰狞的獠牙,砍劈切割无所不能,鲜血随着动作在黄沙里开出灿烂的红花。
而碎星似乎修习外神的能力,一颗颗巨型陨石从天而降,把地面砸得千疮百孔,无数人葬送在这招之下。只有亚历山大勉强能用自己坚实的外壳硬抗下这一招,阿褪和阿米什只能东躲西藏,以免被砸成肉饼。
“阿什米,用圣之防御!”
“可是大人!”你不在这里面啊!
随着一道刺目的圣光,碎星挥舞着大剑的手一顿,身后跃起一个小小的影子,奥桂尔的咆哮震彻天地,大家都不得不捂住耳朵缩在阵法里抵抗着。碎星身子一僵,但很快恢复过来,扭头大剑随即向后挥去,却被巨龙吐出的腐败气息喷了一身。
碎星痛苦地嘶吼,大剑朝阿褪一砸,地下瞬间多了一个深坑,阿褪虽然用龙头卸了部分力,但是这一剑还是实实在在砸在了他胸口上,喷薄而出地血液撒满了银甲。只差一招碎星就将自己置之死地,但是随着燃火的刀刃一击侧劈,本就染上猩红腐败的碎星就像是一座岌岌可危,满是蛀眼的木塔,被这根火柴轻易地点燃。
随着碎星不堪其负地倒地,随即被其他人围上前去围攻。和自己张得一模一样的阿什米扛着还在滴血的猎犬长牙,朝着自己伸出了手,自己嫌重穿着的轻甲在她身上镀上橘色,背后的披风随风飘动,英姿飒爽。
当晚的庆功宴上阿褪喝得醉醺醺的,说要拔狼哥的毛给她织毛衣,阿什米只好暗暗现形拉住他不安分的手。一旁的布莱泽还不知道他旁边的阿褪打起了他的主意,还在邀他吃酒。
“阿什米,今天我很开心。”大家都醉得七倒八歪时,阿什米和阿褪坐在观星台上俯瞰那片战场,远处一轮明月伴着潮水送来湿气,天上重新出现的星子明暗晦涩。
“大人,我也是。”
“我是说,和你并肩作战,我很开心。”
“大人啊……有没有人说过,你其实很温柔呢。”阿什米知道阿褪不会再回应,因为他已经累得睡了过去,阿什米悄然显性,让他枕在自己腿上,仰头望向重新流动的繁星,“真美啊,原来这就是真实的星星啊。可惜……”
4.
阿什米原本以为在希夫拉河底的诺克隆恩就是他们诀别之地。在那之后,大人将成为艾尔登之王,而她将会统治地底世界,成为永恒之王。
但未曾想到阿褪会因为要前往树根底层重返地下,导水河边他俩再次相遇。王是不能相见的,两王相遇必要拼个你死我活,阿什米本有自信击退所有来犯者,但那是她的宿主大人,那个她拼尽一生想要模仿的对象。
“大人……太遗憾了,我们之间不能共存,这一次我将……”阿什米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她在恐惧,她在悲伤,无论结局如何,都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阿什米,在战斗之前,我想和你说个故事。”阿褪没有出手,只是把他的剑重新背回背上,他又换了件铠甲,后背是厚重的毛毡一般的披风,似乎有点像是布莱泽穿着的那套。
“你还记得我们在镇静教堂遇到的那个入侵者维克吗?我在雪山的准王监牢里遇到了他,他已经疯了,盔甲上都是被指痕溶解的痕迹,就和那个红灵一模一样。但是他却没有使用颠火的祷告,而是古龙的龙雷,传说中的龙王兰斯桑克斯是他的朋友。他是最初圆桌厅堂里的英雄,是最接近王的人,但是他自甘堕落授赐了颠火,变成了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
“是么?”在离开阿褪的这段时间里阿什米学会了独自思考,虽说连智力都是模仿而来的,但这一次强烈地感受到阿褪话里的不自然。
“你也不相信对吧。”阿褪轻笑,“我也是。我在雪山入口遇到了夏波利利,他说不要烧了那个可怜的女孩,我才是那个火种。”
“巨人大锅的火焰,原来需要火种才能点燃啊。”阿什米并不知道这段秘辛,只能随声附和道,“你是说,那个维克也是为了烧树而受赐癫火的。”
“对,癫火是混沌的力量,能够将世界的一切化为乌有。”
阿什米心中一凛,抬头与阿褪的目光相接,金色的眼眸里有火焰在跳跃,似有燎原之势。阿什米喉头一紧,干巴巴地开口:“大人你、受赐癫火了,你怎么能抛弃这个世界的生命?你怎么能?!难怪呢,梅林娜已经不在你身边了。”
阿褪没有回话,而是躺倒在瀑布旁的礁岸上,导水河的上空是绚烂的繁星,虚假的星空呈现出瑰丽的紫色,给地底世界的人民带来一丝重返陆地的期盼。
“你和阿梅说了一样的话。但是如果我不成为火种,那么要烧树的人只能是阿梅。旅行的终点,就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伴在面前烧死,这像不像是玛丽卡跟我们开的玩笑。”阿褪有些自嘲地说,但笑容里却遮掩不住的落寞,“然后我就明白了,维克一定是知道了这件事。他不想让他的女巫牺牲,于是选择癫火。但他又过于愚蠢,没有三指女巫的教导,穿着衣服就接受了三指的拥抱,最后才沦落成如今这般自甘堕落的下场。”
“所以你成了癫火之王。”
“是啊阿什米,我已经成不了艾尔登之王了。终有一天我脑袋里的这玩意就会顺着我的眼睛,我的耳朵里爬出来,侵占我的身体,驱使我的行动,那都不是我。”
“是癫火借你的躯体降临,是神降……”阿什米轻声吐出最后的结论,交界地已经有多少年没有神降?破碎战争之前?巨人之战之前?还是拉达冈成为王夫之前?那都太久太远了。诺克一族便是以造神的名义将她创造出来,但却招致了无上意志的愤怒,将他们砸入了地下百年。
无上意志尚且如此,更别提以混沌为最终目的的癫火之神。不行,绝对不行!她绝不允许交界地变成一片火海。
“我想请你帮个忙。”阿褪朝着阿什米伸出手,“杀了我,我烧完树之后,如果失去了理智,你就把我杀了吧。如果癫火很棘手的话,可以找阿梅帮忙,她说过,再见到我的时候一定要给我送上命定之死。”
阿什米望着那双被指痕灼伤的手,背过脸去不愿面对,“我的大人啊,你又何必如此……”
5.
梅林娜即使在赐福处也不常出现,似乎是徘徊了太久而导致的灵体虚弱的缘故。但是阿什米没跟阿褪说过,她其实看得见梅林娜的灵体,淡淡的蓝色身影,和阿褪面对面端坐在赐福前,像是一起旅行的同伴那样。
梅林娜有时候会和阿什米搭话,她离开赐福的大半时间都在沉睡,无法及时给阿褪提供帮助,于是她时常会询问阿褪的近况。他们又旅行到了哪里,阿褪今天都下了几个墓地和洞穴,和大赐福的同伴们相处得怎么样,还有帕克过得好吗——那个亚人裁缝,她似乎很关心他。不,应该说她很关心阿褪身边的一切。
那股被冻住的感觉又来了。她一直能感受到作为宿主的阿褪的感受,一开始她还会天真地开口问阿褪,为什么你看到墓穴就有夏亚果实那种又酸又甜的味道,为什么你被黑夜骑士揍趴下的时候内心有股火星蝶烫烫的感觉。
阿褪也是好久没人和他说话了,于是也絮絮叨叨地回答着。我看到墓穴既高兴有宝藏又害怕藏着什么恶心人的坏东西,所以说是酸酸甜甜的,是吧托雷特,就跟你喂你吃的果干一个味啦。黑夜骑士那个混蛋有什么好说的,天天骑个马用铁棘扎我屁股,不讲武德,火大,十分火大!
原来这是失落的味道啊。阿什米这么想着,继续和梅林娜说着阿褪的事迹,梅林娜听得很认真,赐福的暖光熏得她面颊有些发红,时不时评论几句,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当阿褪睁眼之时,她便悄然离去。
阿什米曾问过原因,梅林娜没有明说,她呢喃着她的记忆和使命,似乎格外的重要。现在阿什米明白了,梅林娜害怕与阿褪有过深的羁绊,就像是褪色者和他们的指头女巫那样,生死相依。她太温柔了,害怕阿褪伤心,她从到来那一刻起,就知晓自己牺牲的命运。
人类可真是迷人,银色泪滴一族自从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起便要求模仿强者,学习他们战斗的方式,学习他们御敌的思想,这一切都是为了挽救永恒之城。但是她在阿褪身上学的最多的却不是这些,而是学习怎么成为一个人。他随手撒落的火星,都在秋风过后燃起了熊熊大火,让邯郸学步的她几乎要在这片浓烈的感情之火里焚烧殆尽。
于是她再次和他踏上了旅程,去到雪山之巅,巨人大锅边上。巨锅深不见底,俯瞰似乎能看到风雪在锅里肆虐,巨锅的边缘绵延数十里,抬眼便能看见璀璨的黄金树。可以说这里是除建立在黄金树下的王城罗德尔外,最接近黄金树冠的地方,也难怪玛丽卡要出征前来打败巨人,封锁巨人大锅。
阿褪牵着托雷特走了许久,北风把他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不知过了多久,他停住了脚步,前方有一簇小小的赐福,幽黄的光辉在皑皑雪地里显得如此单薄。
“到了。”阿褪取下了猎犬长牙,摩挲着这把陪伴他最久的老伙计,“这把刀就送给你吧。碎星那一下,帅呆了!”
“嗯……”
“对了,我攒了不少锻造石,不知道你们黑夜武器能不能用得上,用不上送给铁匠吧,他巴不得800卢恩全收了呢。”
“好。”
“还有这些依灵墓地铃兰,你现在不是灵体了,还能用吗?我还有几个骨灰大哥大姐,你如果用剩了就拿给他们,别浪费了。”
“还有……”阿褪絮絮叨叨说了不少,几乎要把托雷特的木箱给掏空,托雷特一脸嫌弃地嚼着干草,似乎在想自己主人发什么神经,对着空气说些什么。
离开了地底只能作为灵体存在的阿什米微微一笑,“我知道了,大人。我一定会给你带到的。”
“好……”
阿褪深吸一口气,向大锅探除了手,只见一条火舌从锅底窜出,瞬间攀附在阿褪的手臂上将其点燃,随之而来的是整个上身,再到脑袋,阿什米只觉眼前一黑,两人便坠入了大锅的深渊里。
6.
耳畔是风声,阿什米再次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天地间亮得惊人,周围盘旋着飞龙和龙卷风,巨石破碎形成的断垣残壁竟飘浮在风暴的中心,比建筑矮数百倍的阿褪整艰难地在其间跳跃着。
“大人,这是哪里?”
“大人?大人!”
但阿褪就像是没听到她说话一样,穿梭在倾斜的建筑里,同那些凶狠野兽们斗争着。虽然用癫火引燃了黄金树,但似乎神降未如期而至,她的大人还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阿什米,要是你能看到就好了。”阿褪翻过了屋顶,站在一处庭院里,那些繁盛的花朵和精致的雕像无一不显示着这里曾经的辉煌,镀金一般的植物就像是自己的故乡那般。
“大人,我在看呢。”
阿褪卸下了头盔,想要在这里休整片刻。却不曾想红灵再次入侵,是“叛律者”贝纳尔,他的铠甲像是一头公牛般雄壮,胸口刻有小型野兽群的花纹。扛着的两蛇交错如锤的吞食权杖也绝非凡器。
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不是在火山官邸里吗?
但是阿褪还是没有注意到敌人的逼近,被火烧过之后他似乎复活就变得十分困难,伤口恢复的速度也变慢了许多,以至于他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
“大人!小心啊!”护主心切的阿什米像是受到了神的感召,就这么凭空出现,替阿褪扛下来那一下跳劈。身后的阿褪随即召唤出龙雷径直投射出去,霹雳雷惊,贝纳尔吃痛地以手撑地。
“你烧了树,你竟敢……烧了自己的女巫!”贝纳尔悲痛地呐喊出声,“你这个叛徒!连自己女巫都保护不好,和那些盲从黄金律法的废物一个样!”
我听不见,看不见,也不会感到迷惘,只会朝下定决心走的路前进。贝纳尔所穿戴的聚兽铠甲如是说。阿褪力竭躺倒在地,阿什米也维持不住身形,只能重新回到阿褪的身体里,好在他两又能对话了。
“废物……”只听阿褪心里这么感叹道,“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称呼我呢。”
“大人,贝纳尔应该是具有成王资质的人,他是初代圆桌厅堂的成员吧。”
“是,他是其中之一,而且他烧了自己的女巫,但黄金树却没有燃烧。之后的他便背弃了黄金律法,转而投靠亵渎君王拉卡德,以屠杀褪色者为己任。”
“听不见也看不见,真是很无赖的做法。”阿什米见阿褪掬起一抔黄土,将贝纳尔就这么埋葬在这处远离交界地的天空之城,“火种不能是无辜的少女,只能是我啊……”
阿什米听到了阿褪话中那点命中注定的使命的意味,一如那日梅琳娜单薄的身躯蜷缩在赐福前,少女的脸庞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话语却是那么坚定不可动摇,“那是我母亲给予我的使命,现在也是我想要去做的事情。”
本是同伴的两个人,不约而同的选择牺牲自己成为火种,以保全另一个人。无独有偶,交界地也曾有两位褪色者这么做了,一人烧了女巫,一人受赐了癫火,但都无济于事。因为只有梅琳娜才是火种,才是燃烧黄金树的命定薪柴,也只有同时被二指和三指选中的阿褪,才能成为艾尔登之王啊。
“前方已经没有阻止我们的人了,”阿褪弹了弹身上的尘土,重新站了起来,瘦小的褪色者在巨大的圆顶庭院里有些摇摇欲坠,“阿什米,我们再来一次,释放命定之死,然后杀了王。”
7.
死亡是什么感觉呢?在遇到阿褪前阿什米其实感觉不到的,作为人造生命,感情其实是弱点,诺克斯人曾想剥夺这一切以求创造出能够弑神的人选。
她不允许害怕,不允许去畏惧死亡,她是最终要成为王的人。她曾对那些贪生怕死的褪色者嗤之以鼻,但她在阿褪体内却见到无数的死亡。为宿命心甘情愿而死的罗杰尔,为使命慷慨赴死的菲雅,为理想爆体而亡的亚历山大壶,还有不屈服命运战死到最后一刻的狼哥布莱泽、米莉森。他们处于本能的畏惧着死亡,却能在最后死亡到来的那一刻甘之如饴。
人类真是有趣的生物。
恐惧……像是穿过安瑟尔河的阴风,带着腐败生灵的刺鼻气味,让人生厌。但当在石舞台上真的感受到的时候,阿什米不由自主地双腿发颤。
前一秒还在和她弹冠相庆的阿褪,下一秒就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痛苦跪地,阿褪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呜呜地悲鸣,黄金色的泪水从他指缝中流出,溅落在地便成了黄色的、扑不灭的癫火。
“阿什米!杀了我,快!”
“大人,对不起,我做不到……”阿什米感觉自己被恐惧抽走力气,全身上下如灌了铅般沉重,只有泪水是自由的。在被模糊的视线里,看着她的王在逐渐消失,那股来自异世界的灵魂失去了赐福的庇佑,被癫火取而代之。午夜梦回,阿什米时常想起那股幽怨的味道,她从未胆怯过自身的死亡,而是在恐惧阿褪的离去,那些美好愿景在那一刻里分崩离析,尽数破碎。
火烧起来了,火舌和热浪虎视眈眈着石舞台中唯二的薪柴,黄金树的内部发出绝望的呻吟,要塌了,要塌了,整个世界要被付之一炬。阿褪的盔甲被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耀眼的火焰燃烧着的头颅,内部扭曲缠绕成诡异的符文,似乎多看一眼便会被抽取灵魂。
“阿什米,辛苦了。”有什么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夺人的黑炎从身边掠过,撩起一阵凉风。阿褪,现在应该是癫火之王的胸口多了一把黑刀,象征着死亡的黑炎喷涌而出,与癫火纠缠在一起。她身前的粉发少女还是一袭旅行者套装,风尘仆仆像是匆匆归来的旅人。
对面的癫火之王没有理会,而是燃起手中的火焰朝四周播撒,在顷刻间膨胀了千百倍的癫火面前,那把短刀小的可怜。但梅琳娜只是在身边升起了护盾,将自己和阿什米保护起来。
阿什米艰难地控制着自己的双腿站起身来,一旁的梅琳娜粉发飞扬,宵色眼眸似是故人归来。只见癫火的左手缓缓伸起,握住了那把短刀,黑红色的火焰灵巧如小蛇般窜上手臂,又被另一只满是癫火的手在途中拦截。
两股力量在一具身体上扭打了起来,盔甲早已在烈火的进攻下融化,只能勉强看出之中的人形。交界地的民众曾为了追求死亡,祈求让亚基尔的龙炎灼烧他们的身体,但即使身体与焦炭枯骨无异,他们的灵魂还是无法解脱,只能靠灼烧理智变得麻木。
癫火之王无力地跪倒在地,癫火里包含着愤怒朝着黑炎进攻,但黑炎就像是泉水一般源源不断地从刀口流出,每走一步就浇灭一簇火焰。
梅琳娜缓步走出结界,她的斗篷散落,很快被火舌吞没。她无视那股使人陷入癫狂的火焰,紧握住那只左手,就像是他们在赐福前做了千百次的动作那般,将卢恩化作力量,更强的火焰迸发出来,像是开了闸门的水库,黑炎将两人笼罩在其间。
“永别了,褪色者。”
End
作者:【十一招】穆珛
关键词:热水壶
评论:随意
*抱歉我也不知道我在写什么.jpg
医务室的桌子上摆着一杯白开水。
此时正在房间里的人,九歌高中的珍稀物种,唯一且仍戴着实习标牌的校医陆思非,在今日上班的第一个小时,对着在零下一度的室温里还在飘着热气的杯子陷入了沉思。
为什么这里会多出来一杯白开水?
九歌高中是一所奇怪的学校,里面的医务室是一个奇怪的医务室,医务室里的校医是一名奇怪的校医。
高中不对外招生,接收学生仅依靠推荐制,若问起学校的一本率之类的事,知道这所高中的人只会皱着眉,在脑海里搜刮半天后犹犹豫豫地给出一个“它是不是技校?”的答案。就算是这样满是不确定的回答其实也少见,更多的本地人会在短暂的思考之后,困惑地反问:“我们这儿有这所高中?”
没人知道它的学生名单,也没有外人能走进这所高中总是封闭的大门。它倒是有一个官网,简陋卡顿如同停留在二十年前的页面上白底黑字列出了学校的职员——
校长:桀望
教导主任:喻嘉禾
体育老师:秦归
实习校医:陆思非
仅此四个名字写在角落里的职员名单上,潦草又随便。为什么只有这四个人?为什么校医、而且是实习校医能跟在校长与教导主任之后?为什么只有一名体育老师,其他的老师、副校长、书记……一切正常学校该有的行政和教导班子在哪里?
没人知道。九歌高中不是正常学校。
总之,在这样一个对他人而言充满了问号的地方,开始新一天的工作时发现工位上多了一杯白开水似乎也没那么奇怪了。同事的馈赠,上司的赏赐,学生的孝敬……一切皆有可能。至于水温,也许它是刚烧开的,也许这其貌不扬的玻璃杯其实是新型保温材料,何必纠结?
但陆思非觉得这很奇怪。
他环视一周,目光停留在房间一角的热水壶上。蓝色的外壳已经有点掉漆,把手上的烧水开关最近总是有点卡顿,啊……底座旁边还躺了一只小飞虫的尸体。
陆思非唏嘘摇头,心想不知道买杀虫剂能不能打申请报销,抽出一张餐巾纸走过去送这只不幸的飞虫去到它的墓地——垃圾桶。而也就是在这时,他忽然明了了那份古怪感的来源。并非源于仿佛主人邀客般带着体贴随手送来、在桌上热气腾腾的白开水,而是再多一点,再向上溯源一步。陈旧的掉漆的天蓝色热水壶后,一只信封依靠着壶身,静待着困惑者的发现。
“九歌高中全体职工 敬启”
信封上打印着标准的宋体,并未封口。陆思非轻而易举地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正面纯黑的明信片。而明信片的背面依旧是工整的印刷字:“新一届学生将于今日九点入学,请全体职工做好准备。”
一声恍然的咋舌。陆思非抖了抖明信片,看向窗外暗红色的天空。
“就这点事啊,吓死我了,还以为水里下毒了呢。”他语调夸张地自言自语,捏着信封和明信片又踱回了桌前,“又有倒霉蛋来我们学校?哎,真惨。”
太阳是见不到的,天空是暗红色的,思考其后的物理规则并无意义。钟楼上缠绕着叶片比刀刃更锋利的植物,校门口的喷泉里轮廓模糊的黑影游来游去,常识在此也没有用武之地。偌大的校园里无人来往,只有破旧的武器或立或躺在某个角落,残缺的地方像一只眼睛,沉默地注视着此地。
“这一批能活多久呢?”实习校医轻快地说,拉开椅子坐下,然后将白开水一饮而尽,闭上了双眼。
今日阳光明媚,天空碧蓝如洗。神情不一的少年少女们站在校门口刻有“九歌”二字的石碑前,打量着校内最高的建筑钟楼。钟楼外壁被刷得雪白,在今日的阳光下着实刺眼,让人不仅思考校长的审美是否有些问题。然而不仅不大腹便便发量稀疏,反而称得上年轻俊美的校长本人正面无表情地站在所有人面前,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进的气场,让新生们只能彼此眼神交流,没一个敢吐槽出声。
从教学楼后的方向,一个披着白大褂的青年正匆匆而来,半截袖子还没套上,随着他的跑动在空中一甩一甩。站在新生前的两男一女齐齐望去。校长的脸上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留着长发说是美术老师还有人信却自称体育老师的青年神色不变,拿着点名册的教导主任则摇了摇头,带着笑叹气开口:“小陆啊……”
陆思非此时终于跑近,闻言尴尬地一边套袖子一边道歉:“抱歉抱歉我迟到了?早上水喝太多了跑了趟厕所——哎呀这就是这届的新生吧?你们好!我是九歌的校医陆思非……哦虽然是实习的,不过技术还是很靠谱的,同学们有什么头疼脑热都可以来医务室找我不过逃课不行哦。”
校医一来就彰显了话唠本色,嘀嘀咕咕嘴上不停,让人怀疑他水喝太多是否就是因为话讲太多。教导主任抬了抬手制止他继续,面带微笑又转向明显憋了一肚子话的新生们:“你们接下来三年要认识的老师都到齐了,那接下来就进学校吧。”
有学生终于按捺不住,声音因惊慌而有些尖锐:“不是,这到底什么地方啊?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们又是什么鬼啊!”
人群的某个角落传来一声嗤笑,说话的学生猛地回头,却没能找到声音的来源。入目所及有和他一样满是困惑和不安的脸,也有似乎知道什么而显得漠然的脸。迷茫在心里发酵成恐惧,他咽了口唾沫还想说话,又被教导主任的微笑堵回。
“先进学校吧,各位。”打扮素雅的女人笑容不变,声音平静,却透着股不容拒绝的味道。鬼使神差的,提问的学生闭上了嘴,按住手臂上竖起的汗毛。校长率先转身跨过石碑走入校园,教导主任和体育老师紧随其后,而终于整理好衣服的实习校医笑眯眯地对学生们招了招手,也后退几步越过了石碑。
学生们面面相觑,有人毫不迟疑地迈步跟上,剩下的人在惊疑之中也拖拖拉拉地跟了上去。直到最后一个人也越过了刻着“九歌”二字的石碑,陌生的世界展露在他们的眼前。
钟楼上藤蔓缠绕,脚下的石砖地遍布红褐色痕迹,还落着不少残破的刀剑甚至是枪械。不见太阳,暗红的天空阴沉得像是要落下血雨。校长与教导主任不知所踪,只余自称体育老师的长发青年秦归和手里捧着个空杯子的实习校医望着顿起骚乱的新生们。陆思非笑眯眯地,在尖叫声与质问声里悠然道:“小说看过吧?无限流知道吧?总之就是差不多的东西——”
他把手插进白大褂的衣兜里,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惊惧或平静的年轻的脸,退开一步让出身边的秦归,慢腾腾地继续说:“我知道你们有些人肯定有很多问题啦,不过性命要紧,还是先让体育老师带你们去选武器吧?记得好好选啊,我们九歌高中有最新最潮的契约……一旦选定了武器,你们的命就绑在一起了。”
“那么……咳咳,欢迎来到九歌高中的入学考核,新生们。”
有风吹过,掠过地上武器的缺口,像一声空虚的尖啸。
九歌高中是一所奇怪的学校。旁人对它的记忆是模糊的,学校的生源是未知的,学生毕业的去向是不明的。仿佛愚人节的玩笑,又或者神秘主义的兴之所至。
里面的医务室是一个奇怪的医务室,医务室里的校医是一名奇怪的校医。只有一人值守,名牌上还总带着“实习”二字,二十六七的青年懒散又多话,总喜欢捧着杯热水在上班时摸鱼玩手机。或许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某个不知名的存在总喜欢把各种通知放在医务室里那个热水壶后。掉漆的、开关已经不太灵敏的热水壶有着天蓝色的外壳,是身处此地的他们已经有些陌生的颜色。
在某个天气很好的日子,紧闭的校门打开了。
作者:猫氽
免责mode:笑语
角色设定:
姓名:昆塔拉
性别:男
年龄:12
性格:不苟言笑,早熟,责任感极强,极其自律
身份:现任圣子,未来的教皇
姓名:柯蒂亚·塔德
性别:男
年龄:11
性格:活泼,有天马行空的脑洞,很有想象力,小太阳
身份:富商之子
“这是神会给予恩典的世界。”——《旧圣约·启示录引言》
古斯13纪,神明注视下的第十三个纪元
教会人员发现了一种香料,用其制成的香薰能够让人亲眼目睹神明,飘飘然仿佛如入天堂,和神主平起平坐。
借助这种香薰,教会影响空前强大,凡是人迹所到之处,都能看到教会着装的传教士,和无数前赴后继为神明屈膝的信徒。您猜猜有多少人会为了面见神明而挤破了头向神献上忠诚?全部!现世的苦难让所有人都沉迷其中,没有人、没有人能够摆脱。
这是,神的“恩典”。
社会贫富差距由此极其明显,奴隶阶级、市民阶级和贵族阶级本就艰难的流动在香薰的操控下更难流动——您猜猜,是谁为了香薰一掷千金?又是谁掌控了香薰的发售权和制作权?
“先生,要来买一块香薰吗?我打赌,您一定会喜欢的。”
那些被视为蝼蚁草芥的下层人,那些奴隶,被称之为——“贱民”。贱民的生活如此悲苦,是因为他们在为前世的罪孽赎罪。他们说,贱民的苦难源自他们前世的作恶,而这一切在神明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所以公平公正的神降下责罚。他们说,只为扫除世间一切不义。
但是,神明真的存在吗?还是说,那只是香薰带来的美妙幻觉?
神父说,不可直视神,直视即亵渎;不可质疑神,质疑即背叛;
贵族说,仁慈的神对他们苦难的前世表示怜悯,因此赐予他们此世富足的生活,赐予他们用之不竭的香薰;
国王说,世俗王权的式微源自神的威压,神明厌恶俗世的肮脏与罪恶,因此他们本就该匍匐在教会的脚边,为了能获得一块香薰去面见神明而摇尾乞怜;
而贱民说——
“神明公平公正,愿为神明献上一切。”
看啊,这就是教会影响下的世界。
因此,哪怕各阶级互相压迫,他们仍不会起冲突,因为神会看见;
因此,哪怕苦难源于现实,他们仍不会质疑神,因为神会听见;
因此,哪怕生命坎坷,他们仍赞美生命苦涩如歌,因为神会知道。
神,真的存在吗?
无人知晓,人人信仰。
神明或许永远不会垂怜蝼蚁,或许下一刻,就看到了蝼蚁的挣扎与呐喊。
圣子的第一次微服私访是随着教会征税队伍进行的,在路上他顺手帮了因马车意损坏外而半路抛锚的柯蒂亚,两人因此结识。在之后的教会弥撒中两人再次见面并相认,而此时教会正有求于塔德家族而苦于找不到好借口,看到圣子和柯蒂亚关系不错就选择顺水推舟,让柯蒂亚以虔信徒的身份进驻教会,陪着圣子领悟教义直到成年洗礼到来,以能够待在圣子身边服侍圣子是莫大的荣幸为借口,顺利要到了塔德家族的资金。
而之后两人会对一系列不平等的社会现象进行记录并反思,随着年龄增大,柯蒂亚逐渐质疑神的真实性,但这在当时的社会是极其不敬的行为,所以他并没有宣扬,只是和圣子进行了交流。
圣子从一开始的惊讶惶恐到后来的思考,并同样开始了质疑。但是他的身份不允许他这么做,所以只是默默支持。
在成年洗礼后两人不得不分开,但依旧有联系。几年后塔德家族传到了柯蒂亚手里,在已经成为教皇的圣子帮助下开始不动声色的改革,拉拢一直不得重视的世俗王权。
他们从香薰开始调查,昆塔拉借助身份的便利得知这不过是教会研制出来的一种高成瘾性的致幻材料,最终的目的也不过是维持教会的统治——至于是否真的有神,又有谁会在乎呢。
整个过程非常艰难,得到一块香薰就能够面见神明的想法在群众心里根深蒂固,他们联合科学院里的少数高知分子,慢慢的调制出了能够中和香薰的材料,在一次大型弥撒中,他们在教会点燃的香薰里掺入材料,借此在部分人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在历经很多困难后,有越来越多的人质疑神的存在,并选择了反抗。
而此时的柯蒂亚已经垂垂老矣,而昆塔拉依然年轻。
“为什么你没有变化呢,昆塔拉?”在临终前,柯蒂亚提出疑问,“以前我问你时你总说这是秘密,现在我要死了,会把这个秘密带到坟墓里去,可以告诉我吗?”
“因为……”
“我就是那个神明啊。”
从没有什么圣子与教皇,教会的掌权者自始至终只有一人。控制一具肉体对于神明来说完全不在话下,而祂的目的……
祂只想看看,这些渺小如尘埃般的生命会绽放出怎样的光芒,哪怕只有一瞬。
千百年来,柯蒂亚是第一个质疑神明真实性的人,因此神明给予了他更多的帮助。
现在,他走出了时间,而祂永远被困在时间里。
作者:艾里
须知:不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他在公园花圃内行走时看见一位睡在长椅上的男人。这个地方,隐蔽幽暗,左右是一人高的灌木,枝丫高一簇低一丛,快到该修剪的时候了。他来是想偶然撞破些亲密的情人,到时他会将烫手的法典举在眼前,将耳背对向二位,却在快速经过时仍用余光打量他们局促整理领口或发丝的神态。男人将双手小臂枕在脑后,面上盖着报纸。他伸长脖子,发现是他上午看过的那一份。他顿感无聊,迈开步子走了。
“莱因哈特来过没有?”
“早来过。他一走进教室便问你有没有来。”
“你怎么说?”
“我说你死了!还能怎么说?他还答应要去参加你的葬礼。”
修勒用指甲拨弄钢笔尖。
“别开玩笑,你当时怎么说的?”
“说你在跟父母参加罢工。他没什么表情,叫我们翻开上次讲到的那一页。有人说这怎么学得完,莱因哈特叫他闭嘴。”
“太好了!他没管我。”
“因为过去半个学期,我猜他已经不想管你了。况且我说你跟父母在参加罢工,他可不好评论。如果说些什么不恰当的,我怕会有学生往他脸上扔宪法典。上个星期那些大四年级的人就是这么干的。”
“他们就跟野兽一样。我觉得干什么都行,在背后偷偷将他批得一文不值也好,就是不该正面跟他们起什么冲突。这里是法学院,教授可以起诉你。”
“再说吧。我觉得在起诉你之前,莱因哈特会先以多次旷课为罪名让你不及格。”
“不。不,不,他不会的。我会让他没办法给我不及格。你知道,我原本能去慕尼黑大学,甚至是去柏林——”
“如果你去柏林,可能两年前你就没学上了。如果你去慕尼黑,那就会被那里的党派运动烦得团团转。”
“我看这没什么不好的。如果他们任意一方赢了,说不定会再搬出一套新的宪法,那样我们学的东西又全作废了。而且这是全新的,崭新的!压根没有过往案件供我们研究。”
修勒左右晃动脑袋。
“我相信到那个时候我们应该不止会面临重新背诵宪法刑法,事实上,这是最没必要在意的一点……维尔利特,敏感话题,我们不该对一些东西视而不见。”
维尔利特站起来。他天生几乎压在睫毛上的眉头压得更低。
“立场太明确对你没好处。”
他临睡前为自己的钟表上好发条,后者在他想要的时间响起来。维尔利特从不会忘记这回事,以至于律所的同事笑他像法国人眼里的德国人。其他人没有午休时小睡一会的习惯,但他雷打不动地会闭着眼睛休息上半小时。仰躺在律所办公室那张沙发床上,用软壳笔记本或时政报纸盖住脸。时政报纸太薄,经常透光,他不喜欢。这样他会睡不着。
最新的委托人是一位波兰来的中年女人,黑发,卷发,发尾刀一般切过面颊,随后俏皮地上扬。维尔利特只需要看门上那块磨砂玻璃,有黑色的人影一晃,就知道是她。这时候他想起来用报纸遮住脸,佯装不知道波兰女人的来访。直到她径直站在他身前,受顶灯在他眼前投下一道阴影,将他最感兴趣的广告专栏遮住。
“修勒!他还好吗?从法学院毕业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了。我方才还梦见他。”
“他很好。”
波兰女人扬起嘴角。
“他没去当律师,虽然他有律师执照。他怎么说来着?”
“遗憾的是,法律有百分之八十都依赖于政治。我很乐意在我获得对条文的敏感性之后离开这一行业,”弗里茨·修勒用指甲拨弄他那支钢笔笔尖,后者已经折成一个锐角,而弗里茨·修勒的动作像努力要将其掰回正轨,“然后做些我更感兴趣的事。”
“他一向这样。现在他在做什么?”
“在我的酒精商店做帮工。他说您是一位优秀的律师……至少您的毕业成绩是这么说的。”
“过奖了,称不上优秀,但是我会全力以赴。所以这位年轻人凌晨三点闯进你的商店,打碎所有的落地窗,还摔碎不少您的收藏。他最后是怎么被抓到的,也是修勒帮上您的忙吗?”
“他当天清晨就自首了。警方说他意识清醒,没有服用任何药物或酒精。”
“那他有说是为了什么吗?”
“他没说任何理由。他说直到律师来之前不会说任何一个字。修勒说这跟他支持的政治立场有关系。”
“修勒很喜欢将事情扯到政治层面上,这算是他的坏毛病。”
“事实上,我也这么认为。”
“事实上,我认为我们需要查看对方的就医记录,确认他是否有精神上的异常。当然,我希望他最好没有。因为如果他的行为不可控制,对方律师或许会用此理由为他开脱。不过您放心……无论如何您都会得到应有的赔偿。共和国在这点上最为公正,他们不会因为您是女人或者波兰人就向哪方偏颇。”
波兰女人看向黄檀木桌面,他一开始用来遮住面容的报纸躺倒在他手边。文字倒着。
“您说对方自首,那么至少他主动招供了自己的罪行,对吗?”
“他只说了这些。警方对他束手无策。”
“等到他的律师来之前他会说的。您之后回去请仔细回忆当天晚上的具体情形——从您被吵醒开始,最好写在纸上。列出您所遭受的所有损失。最好也写在纸上。”
“我会做的。但我很确信他给我带来的人格上的侮辱无法弥补。”
“您看上去对时政很感兴趣。”
“是的——我方才说过,我认为这跟他的政治立场有关系。虽然我此前并非对政治有狂热兴趣,但我经营一家酒精商店。我不是第一次遇见受政党教唆的人。他们都有一个恶劣的共同点:热爱酗酒。”
“我是个无党派人士,但我的职业操守要求我尊重您的想法。您认为他支持哪个党派呢?”
“我不知道。很多人对波兰人有意见。”
波兰女人偏着头,她的半侧面对向维尔利特。
“如果他为自己的立场自豪,我想他会自己说出来的。而且很显然,他自豪得不行。”
闹钟在他想要的时候响起。他办公室的窗帘密不透风,内侧昏暗且炎热。维尔利特不得不戴一副金边圆框眼镜,他每日需要阅读的文书不比大学时期多许多,可他却失去了青年时的精力,头颅重得抬不起来,鼻尖贴近纸面。沉重的头颅让他近视了。他望着办公室墙角,一盆绿植,砖红色花盆上有一处显眼的裂纹。他就看着那处裂纹。
办公室的门受人敲响,维尔利特的视线显然还未从那处裂纹收回,可他的嘴已经在请人进来。来人停驻门口,双手将便帽举在胸前。维尔利特没有看他,他在看那处裂纹。
“叙旧的事再说吧,我很怀疑我们之间有什么旧值得叙的。不过很抱歉,我不会为你带来新案子——诺瓦克夫人托我给你临别礼。”
“诺瓦克夫人?”
“你已经忘了!看来你的生意非常好。我就知道你会在这一行蒸蒸日上。那是大约三年前的事情,你业务繁忙忘了倒也正常。她是我推荐来的,当时她的店被一个毛头小伙砸得一塌糊涂。最后查清,那家伙只是时政新闻看得太多,一时起意,以为自己也能被当做英雄。”
“喔,你是说那个波兰女人。”
“波兰女人?她的夫姓是诺瓦克。”
“是的,是的,诺瓦克,我想起来了。为什么是临别礼?”
“她上一周回了波兰,有可能她不会再回来了。但她仍然感谢你作为律师为她及她的商店所做的一切——这三年来她从没忘记你。可惜她没法亲自来向你道别,所以她托我来了。这是当时幸免于难的她的收藏,也是她对你最后的感谢。”
“放在这儿吧。”
“你不想现在喝吗?”
“我在工作,修勒!”
“我看了,其实根本没有其他委托人正在等你。现在只有我们两个。”
“工作时间就是工作时间。你也不应该工作时间喝酒,即使你在波兰女人——你在诺瓦克的酒精商店工作。”
“那现在是我的商店了。她临走以前将店铺交给我。”
“你就待在这里,不怕你的店出事吗?”
“我把店铺关了门,一整天都关门,因为我要出门办事。况且,房东答应帮我看着些,他就住在商店楼上。他耳朵很好。”
“修勒,我不能跟你一起。”
维尔利特将双手撑在黄檀木桌面上,站起身。
修勒垂下眼皮,扫见对方手边的剪报。
“为什么?”
“你把酒带走吧。”
“因为你听说我是共产党员?”
“修勒,不是这个原因。一会我还得到外头去,我的委托人不方便到律所来见我。我不能跟你一起。”
“你不是无党派人士了,管诺瓦克夫人叫波兰女人?谁改变你了?你现在还会剪报了?”
“修勒,我说了,立场明确对你没好处!我对你的政治立场毫不关心。我根本不知道你还加入了共产党。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又不是因为这个才没法跟你一起的。我们可以换个时间,换个地点,换一个我不需要出门见委托人的时候。”
“你害怕被人看见我们在一起!”
“我不是这么想的!”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维尔利特。你这个胆小鬼,投机分子,连这都不敢承认!民族社会主义为你带来什么好处了?”
“他们在维护共和国的权益!人民的权益!你以为我是胆小鬼吗?真正的胆小鬼是你!生长在这片土地,但是同共和背道而驰——德国在受人践踏,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什么?要把我们的尊严也共产了吗?我们的债务现在还没有还清!我们又为什么要还债,就为我们试图兴盛德意志吗?就因为这个?”
维尔利特的说话音量十分克制。他弯下腰,刻意压低自己的嗓音。
修勒同样站起身。
“支持投降的可是你!现在你要给自己判叛国罪了吗?”
“那时跟现在不一样。你没有进过军队,不会明白。但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你根本就不是为了维护共和国的利益才加入政党。”
“是吗,是吗?至少我不会像你那样。假如我当时在慕尼黑,我当下就会意识到哪条才是正确的路。”
修勒沉默地重新戴上便帽。
“把酒也带走吧!我不想要波兰女人的东西。”
落地窗碎裂的声响没有在他期望的时间响起。维尔利特并非从午休时的短时间睡眠中醒来,而是在夜晚,距他入睡仅过去两个小时。他的窗帘很厚,房间内密不透风,他几乎看不见窗外的路灯光芒。他原本没有剪报的习惯。这个习惯至今仍会让他感到羞愧,如同被成人发现的,悄悄收藏糖纸的孩童。这股羞愧来自他的第一张剪报,其上登载着1930年的大选结果。维尔利特很高兴看见自己所属的政党受人瞩目,虽说他是在瞥见这条新闻后才决定结束自己的无党派人士生涯。窗外传来野兽的吼叫。他疑惑为什么城市里会有这么多流浪动物。他用鸭绒枕裹住自己的后脑及双耳,背对着窗户。
维尔利特躺在长椅上睡着了。一张报纸遮挡他的脸。他仍然保留自己在午休时小睡的习惯,只不过现今比起办公室的沙发床,他更乐意在公园内一处幽静偏僻的角落。他不会叨扰到任何人,因为他身边只有与人一般高的灌木屏障,将这处石子路便能抵达的公共场所营造成颇为私人的休憩场所。
他不喜欢自己方才做的梦,这让他回想起波兰女人送来的酒与她被砸破的落地窗户。那瓶酒如今仍在他公寓的酒柜处站立。他从来不敢告诉他的朋友们,这瓶酒曾经被什么人碰过。
作者:丘秋
《一场小型的时空穿越》
"牛顿三定律的适用范围仅限于宏观世界,并不一定能解释所有情况。根据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公式,物体处于运动时的质量比静止时要更大,当物体接近光速时质量也会趋近于无限大....."老师在讲台上声色动听的唱着知识之歌,或许下一秒我就要循着指引遁入宇宙进行一场光速旅行。
老旧风扇有节奏的吱呀声和窗外有韵律的蝉鸣配合老师四平八稳的音调正将这场45分钟的音乐会稳步推至尾声。听众们是如此陶醉,安静闭目不发一言。
我朦胧间看到前桌变成了一只鸡正啄食着身前的米粒。霎时一声异响惊扰了这方天地,本是迷迷糊糊的梦中景象分明化作现实冲击进入我的脑海,显然,刚刚那声巨响的来源是因为前方同学的脑袋如铅球般重重的栽向了课桌。
周围变得嘈杂混乱,淅淅索索的声音刺挠着耳道,仿佛这场交响乐有了高潮,让人愈加精神不少。
"你知道现如今人类最为行之有效的时空穿越方法是什么吗"同桌抛来的话题虽然很有趣,但我的大脑如今正处于开机前的准备阶段,暂时处理不了任何问题,于是我没有带任何思考就反问了回去:"是什么?"
"冷冻技术,通过冰冻封锁住肉体和意识,直到未来技术突破后的某一时刻解封,这就是可实施性最大的穿越未来的方法。"好像在最近看过的电影里出现了这样的片段。倒不如说,有这种情节的影视剧根本不在少数吧。我还期待我那平时9门功课考不出6门及格的同桌小脑袋瓜里能蹦出啥有趣答案呢。
"这样啊,你跟我打个招呼,等你老了我就帮忙把你折好塞进冰箱里。记得把遗产继承给我,拿来给冰箱交电费。所以你最好多挣点钱,这样把你身体保存到技术突破那天的概率就越大...."还没说完她就气鼓鼓的给了我一拳,真搞不懂,我又哪里招惹她了。我还想着即使我死了也要让后代一直将这具冰箱传承下去,我的家族绝不轻易背弃先辈嘱托。但是这一拳打的好痛,哼,等我快死了,到时候就给她随便找个地埋了。
"照你这么说,我现在就能做到穿越时空。"准备工作完成,我的大脑正式开机。
"诶?"身边的她故作可爱的歪头瞧着我。
"你想啊,人睡着后不也是处于无意识状态吗,对于睡过一觉再醒来的人来说,他实际就相当于穿越到了8小时后的未来。中间发生的事情,他既不知晓,也未曾经历。"
"既不知晓,也未曾经历..."同桌眨巴着眼睛重复着我的话,似乎是在快速消化信息。
"所以睡觉其实就是一场小型的时空穿越!"我掷地有声的抛出了结论。很好,那家伙被震慑住了,明显呆愣了好一会。
"要是在睡着的过程中失忆了,还能不能算作是当前的你进行了穿越呢..."随即,小脑袋瓜又思考了一项极具挑战性的辩题,我决定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应付,啊不,应战!
"如果在睡觉时失忆,可以看作睡前的那个你在入睡的那一刻就不存在了。但是醒来后的你也并不能简单的算作一个全新的人。过去的事物无时无刻的影响着当下。新生的你依然继承了以前的身体,名字,社会属性.....
是不是很像那种穿越小说,主角魂穿到一个陌生人身上,抹消了曾经身体主人的存在,却又继承他的一切而活着。"我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了,只是表现欲望让我无法停下。同桌瞪大了眼睛,我不确定她理解了我这抽象破碎的回答,却知道她这副姿态是作势要展开下一轮提问。
"假如假如,醒来后的人某一天重拾了以前的记忆,这算是某种复活吗。"来了,好奇宝宝。
"要看过去的这段记忆是否同时唤回了曾经的人格,如果对现在的那个人来说这只是一段陌生的记忆,在他眼里就像是第三者的观众视角看了一场电影。那他的行为模式还是不会作出太大变化,多出的记忆对他的影响也极其有限。"我能明显感觉到她的困惑,因为此刻我的思考已经陷入了混乱,回答里充满了诡辩。
".....那你说,机器人会不会有时空穿越这种概念,毕竟我们刚刚讨论的穿越其实都是意识的穿越吧,意识跨过时间,意识从身体转移。机器人应该没有意识。"
同桌似乎仍旧对这场讨论充满兴致,话题已经开始偏离到外太空了,小脑袋瓜脑洞真大。
"人类的意识也是由无数单一的神经元组成,要与之类比的话,应该就和机器精密的电子元件所串联起的的电流回路差不多。
机器可以从内存里读取旧的数据,但无法在其之上进行演化,它的底层运行逻辑仍是取决于编程者最初所设下的框架,而不会受这段数据的影响。
所以机器的每次启动都只能算作旧事物的重演,它只有过去,没有未来......"
下课铃声响起,我们终于结束了这场关于哲学与科学的讨论,嘛,实际只是两个顽劣子弟在课上开着天马行空的小差。
这是上午的最后一堂课,中饭过后我们需要照例进行午休,上天保佑,希望不会在这场小型的时空穿越中忽然失忆。
我没有去吃饭的兴致,选择在座位上撑着手发呆,班上不仅只有我未曾奔向食堂,中学生似乎很耐得住饿。
大部队陆陆续续回到教室,要开始午睡了,同学们收拾好桌面,我忽然觉得这个氛围有种庄重的仪式感。同桌眨了眨眼,对我作出了午睡前的道别。
我悄悄的摁下了身体上的某个按钮,设定好了重启时间。
"未来再见~"
白浪卷着细沙,冲刷着岸堤,波光粼粼的湖面上飘过寥寥几只白鸥。岸上花红柳绿,游人如织,少年擦了擦额角的汗水,拨开喧闹的人群,朝湖边走去。
湖浪随风拍打着岩石,岩石边除了互相追逐而过的儿童,只有一个人戴着渔夫帽,靠着折叠椅,舒服地翘着二郎腿欣赏着这满园春色,钓竿反而被冷落在一边。
“老师,所里早上都乱麻了,结果你一个人躲到这里享清闲。”
少年两颊漫上了红霞,已经是热的不行,随意就坐在了岩岸上。扫过一旁的小红桶,奚落道:“仨白条,老师你这一上午又空军了?”
椅子上的人登时坐了起来,一把把草帽摁到了少年的头顶,“闭嘴吧你!不会说话就别说。”此人不过青年模样,鼻梁上架着不合适的墨镜,穿得老气横秋,一下子老了十几岁,咋看咋别扭。
少年撇了撇嘴,抓起一旁的钓竿看了看浮漂,又往旁边拌的料里掰了一块,随手撒进湖里。
“多打点窝,都没泡儿了。”
青年见少年接了自己手里的活,又好整以暇地躺下身子,望着树梢上的蓝天愣愣出神。
白鸟,扇动着翅膀飘然而过,像是划过天际的云朵。乍然风起,空中的白鸟也受到了影响,向下跌落了。
它无力地拍打着羽翼,想要再度撑起双翅,却被风刃刮伤一般,只是象征性的回旋了一会,又支撑不住地向下坠落。
青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声带被扼住,所有的话语在出口前就被撕碎,散落成白羽从天而降。
水面上无数暗流涌动,水草的叶片上沾满了细碎的气泡,就连伏岸的胖头鱼也逐渐变得清晰可见,嗖的一声没入水中,留下一尾粼粼的水珠。
“老师……青姐的照片我带来了。”一旁的少年没有察觉到青年的异样,自顾自的说,“我知道不该跟老师提起的,但他们都想让我交给你。”
“谁知道呢,青姐那天还扔我一束花,前一秒还在批评我干活不利索,下一秒就说让我当她的花童。”
“你知道吗?当青姐跪下来拿出戒指的时候,我笑得最大声,还好老师你先去揍老板了,逃过一劫。”
“如果没发生那件事就好了……”少年的头耷拉着,“那样老师也不会走。”
青年没办法说话,手指摩挲着手腕上挂着的那枚戒指,是那天大家起哄时他带上的,然后……直到那一天他摘了下来,又不肯让它放着落灰,街边找了个小姑娘帮忙串成了手串,一直挂在手上。
距离指尖不近不远的位置,稍稍往前一探就能把戒指握进掌心,就像是两人往常出任务的时候,多一分就轻佻,少一分就疏离。
指尖冰凉凉的,带着花纹的凉意透过皮肤在眼前勾勒出那人的身影。
白鸟坠落的速度很慢,从一个白点逐渐放大,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似乎已经接受了它折断了羽翼,即将坠亡的事实。
身后是大海,眼前是万丈晴空啊。
“小白我美吗?”记忆里她笑吟吟地问,明明脸上伤口都裂开了,但她还是笑得跟没事人一样。
“闭嘴!你别说话,睁开眼睛看着我啊!”不该这么说的,明明昨天她还在跟你求婚不是吗?
世事无常,他妈的为什么这么玩我?明明只是一次普通的任务,他甚至把徒弟都捎上让他练个手,没想到却落得这个下场。
羽毛,落了下来。涟漪荡漾开又被水波掩盖而过,徒留白帆在风暴间艰难穿行。
白鸟不知是哪里又生出求生的欲望,嘶鸣着扑扇着翅膀,羽毛被风鼓动着,拉出优美的弧线。
“噗通。”
有什么落水了。
怎么会?白鸟明明,明明挥动着翅膀飞走了。它没有掉下去,她绝对不会掉下去的。
“哦!上钩了!”鱼竿弯成了弓形,少年立马起身开始收杆,透明的鱼线牵带起银色的湖水,鱼挣扎着从湖面跃起,水花四溅。
“师父你看!”
青年从梦靥中惊醒,坐起身来,腿上放着一张照片,是一个穿旗袍的女孩,执伞而立,春光明媚,巧笑倩兮。
“小白,我好困。”女孩破天荒地蜷缩起身子,依偎在他的身边,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猫一样。她的手间,那枚戒指闪闪发光,她自己选的,像是柳叶刀的花纹里镶着一颗金绿。
“你要好好的,等我把徒弟带出来,然后我们就可以甩开那个老登,全世界各地跑。”他不知道怎么的眼睛开始发烫,摩挲着她冰凉的指尖,无声地哭泣着。
确实有什么掉下去了,扑通一声溅起了水花,翻滚着冒出几朵气泡,缓缓沉入幽深无光的水底。
他拿起那张照片,郑重地放到回来,转身拿起抄网前去捞鱼,绿色的水里白色的锦鲤在翻腾着,被正口勾住的大嘴怒张着似是不满人类钓鱼这种欺骗行为。
“是条大鱼呢……”
评论要求:随意
备注:筹备长篇世界观下的一个npc们的小短篇,反高潮情节,写得有些痛苦和无聊
遇见那个人是在一个夏天,一切几乎像是注定的发生的一样,我恰好调到了新部门负责对外接待的工作,而那个人刚好也为了自己的私事来到了海源市。当时的新美国政府已经重建完毕了三年,对灾变猎人的管理也逐渐完善,尽管因为人手不足的关系,有许多应当待在监狱里的人也混在了猎人的队伍中,但在与我方的信息交流中也不会对猎人的经历有所隐藏。
“你的注册名是……snow,没错吧?”
那个人点点头,厚厚的黑色风衣与围巾盖住了脸庞,也仍能在衣物的缝隙间看见那惨白的、革质的脸皮。
“可以把你围巾放下吗?我需要确认一下你的外貌是否和证件相同。”
那个人十分配合,平静地解开围巾,显露了自己的真容。外貌和证件上那位中性的人类脸型一致,但不少细微之处略有不同,这种情况可能涉及到了伪人灾变,但入境处已经证明了对面是完全的人类。
我信得过海关,但还是有些许细节需要确认。
“容我冒昧地问一句,你的脸……或者说你的皮肤怎么了?”
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就像系统输入了开闭嘴巴的指令,一串话就从那人的嘴播放出来:“一些背叛、一个仪式,把我变成了这样,国际灾变档案Q系列0723子分支有更详细的说明……”
“直接和我说吧。”我打断了对方的话,背景我早已了解,这次问询只是想在谈话中寻找一些直觉感到不自然的东西。在我们这一行,直觉是非常重要的东西,但时灵时不灵总是难免的。
那人沉默了好一会,似乎在准备措辞。那张冷淡的脸总是惜字如金,话多了反而让人觉得怪异。
“我是孤儿,在收养家庭长大,有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哥哥、姐姐、还有他们养的狗。他们都信仰巴加央嘉,我是祭品,仪式成功了。”那人看着我平静的描述自己的过往, 那些背景档案里血腥、残忍的描写都极大幅度被对方简化了。
我想起了那人的档案。
该猎人共情能力极低,全身外皮因仪式完全坏死且出于匚匚原因无法植皮,没有痛觉与生存欲望,仅有杀死0723血祭仪式的受益者们这一目的,存在着一种机械式非情绪化的动力。
档案的最后如此写道:无论身上有多少异常,they都还是人类。
“你的人称代词是they吗?”注意到了特别的代词,我礼貌性地问道。
“……叫我白雪就好。”
“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
“有人说过……”白雪轻轻地抚摸覆盖在自己咬肌上的人皮,“我的皮肤纯白如雪,就……叫作白雪吧。”
对方看起来精神状态并不是特别好,这么害臊的话也能若无其事地说出口。
白雪按住了自己的脸,随着压力增大,一丝淡红色的脓血从颧骨边缘的人皮结合处渗出。我看得有点心惊,但想到白雪没有痛觉,又没那么难受了。
不得不说,确实没有比死人皮更白的皮肤了。
这次行动,是要猎杀白雪的最后一个目标,一个过去曾是那人母亲的人。
尽量把活干完,然后走人,这是部门对外单位的通用准则了,如果是以前接待外宾,大概还会带去吃几条肠粉展现一下海源市的好客,现在嘛……
现在是夏天,白雪像一块石头一样坐在椅子上,烈日当头下也不肯脱下黑色风衣,不敢想里面有多热。我只能给白雪一根冰棍,但对方礼貌结果后也不吃,只是把它放在车窗外,呆呆地看着冰棍在风中融化。
“不喜欢冰棍吗?”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对我有意见吗?
“我想等晚饭再吃,但到那时它就融化了。”
“奇怪的原因。”
白雪有自己的逻辑,我并没有追问,不抱有过多的好奇心对双方都好。
车子,那辆老旧的有车哼哼唧唧的在路上行驶着,在白雪的指挥下,我们绕了不少远路,花了半天才停在了一家妇幼医院前。
和我猜的没错,巴加央嘉是拥有轮回权能的邪神,祂的信徒即使死亡也不会消除记忆,反而能随着一次次轮回降生为畸形的胎儿。
部门在海源市各处都有眼线,而妇幼医院这种敏感点地方更是分配了一个小队进行灾变预防管控,我与他们交流了一番,并没有得到太多异常的情报。
我的直觉发话了。
“越是正常,就说明越不正常。”
白雪看着我,并没有太多话想说,只是看着我在车上现场向上级打了一份报告。不一会一整个军队就包围了妇幼医院,封锁线拉了起来,白雪正想动身,却被我按住。
“你有去的必要性吗?”
“你们能处理好异世金童吗?”白雪反问道。
“我们对各类灾变都有丰富的处理经验和应急方案。”
灾变应对部队开始设立隔离立场,我们被包围其中,目睹全副武装地士兵深入妇幼医院,大厅很快被控制,并无异常,无关的平民也配合着指挥,在接受检查后退居到安全的位置。
“在新美国,这不是我们处理灾变的方式。”
灾变可怕,但处理灾变后的收益也是超自然的,在新美国孤胆英雄或小规模队伍作战的形式下,很容易诞生出一些综合能力超群的强者。
“他们……都很弱,不如下级猎人,会死。”
下级猎人是新美国灾变管控体系中最下级的职称,中国的这种大规模、合作化、专业化的形式,注定大家都只是一台机器上的螺丝钉,没人能真正的独当一面。
“但我们的生存率会比下级猎人高许多,安全、稳定,无需孤胆英雄,也拒绝戏剧化的反转高潮情节。”
“……”
三楼发生了爆炸,浓烟滚起,一丝金光在黑雾中穿射而出,随后又很快呗熄灭。一位士兵站在了窗口,向大部队挥手,电台也适时传来了“灾变目标已消灭”的消息。
我提到嗓子眼的小心脏终于放了下来,说不担心是假的,刚刚的话我都是装着端着说的,直到此时此刻我的心情才轻松愉悦起来。
“你看……不是挺轻松的吗?”
我转过头去看白雪,才发现那人已经闭上了眼睛,靠在车椅上睡着了。
我还有好多话想和白雪说,比如灾变解决了必须二十四小时内离境,比如待会吃晚饭前要不要再买一根冰棍……
幸好白雪睡着了,不然我真的蠢到会和一个聊不到一块的人一起吃一顿饭,那还是挺尴尬的。
天已经暗了,车子吭吭唧唧地开在大街上,暖黄的灯光掠过沉睡的白雪,直到那人睁开眼睛。
“我睡了多久?”
“半个小时吧。”
白雪不说话了,平静而又专注地望着繁华的街道、悠闲的路人,似乎对关底最后一个boss平淡无奇的死亡毫无想法。
“我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白雪望着我,我才发现这是那人第一次注视别人。
“哦……”迟疑了片刻,傻不拉叽地问道:“那要买根冰棍,吃个晚餐吗?”
“好。”白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