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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前提醒:本篇背景参照《防风铃》,但与原作毫无关系,只是为了方便事件发生。(我与前情你死我活的每一个短篇)
背景概括:学生上不上课不重要,成绩高低也不重要。街上有帮派、街区间有领地划分。打架没人举报,虽然像超人一样但大家设定上都是普通人。
无奖竞猜:主角到底揍了几个人?
————
青年慢条斯理地从楼梯上走下,黄昏从玻璃窗户里洒下,落在他的肩头,也落在他红发上,凭空为他镀了一层金黄。
他打了个哈欠,摁开手机查看了一下时间:5:12。
很好,一觉从10:00 am睡到5:12 pm,完美跳过了一整天。他隐隐约约记得阳光正盛的时候,有数个声音来到他身边喊他,却并未得到清晰的回应:因为他睡迷糊了,完全不想起来,只将脑袋埋进臂弯,发出了几声呜咽就将人打发走了。
他原本只想睡个午觉,但事已至此——吃晚饭吧。
教学楼不高,走出楼道后,只要绕开雕像,就能畅通无阻地来到校门口。而此时,应当门可罗雀的校门口正走过几个混混。
“同学!现在还是不要去外面了!”有女孩拽住了他的衣袖,压低了声音说道。
但这位帅哥却没回应她的好意。帅哥短暂地顿了顿,轻轻拽出衣袖后拍了拍她的上臂,似乎是在宽慰她。
可惜没有那么温柔的原因,只是因为他忍不住哈欠了。
夏遥旭手掩口鼻打了个哈欠,又抹了抹眼角,把生理性眼泪擦走,仿佛没看到似那几个混混似的,悠然走出了校门,然后站在原地眼眸朦胧地思考着今天的晚饭。
他决定好了,今晚吃黄焖鸡米饭。记得顺着路走就有一间不错的店。
夏遥旭迈开脚步,双手揉了把脸,戴上蓝牙耳机悠闲地往目的地走去,全然没注意到身后跟着一条尾巴。
走了约莫数百米,双方先后转弯拐进了一条没多少人的街区,接着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尾巴们开始逼近他,面上都洋溢着叫人不安的笑意,手中有球棍也有中空的金属管,也许还有小刀,只是没亮出来。
不过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被盯上的目标气定神闲,打出了第三个哈欠。
离开了大马路,夏遥旭左右看看,没瞥到监控,于是将手机和蓝牙耳机都放在了路边绿化带的外围,也不在意粘上灰尘和泥土,甚至还在半包围圈里将红绳手链解了下来搁在手机上方。
做完了这一切,他才耷拉着眉眼站起身来,插在衣兜里的手这才拿出来,却没摆出架势,而是擦了擦眼角因为打哈欠出现的眼泪。
“行了,也别提要求,不行不给不能不想不要。”夏遥旭先发制人,五个不把领头的棒球男说懵了好几秒,这人不出意料的恼火起来,棒球棍横扫,冲着他躯干打去。
青年往后一退,轻松避开这一扫,后脚落地的瞬间便摆好了架势,右手后拉,五指握拳,左脚一蹬,拳头便轰在棒球男脸上,鼻血飞溅,或许还有些许骨折声,他被打飞出去,撞倒了身后的三四个人。
混战就这么开始了。
尾巴很长,意味着对方人数众多。夏遥旭给他们起名叫做“乌合之众”。
睡意一扫而空,夏遥旭低头躲开一拳,一边思考着今晚什么时候睡觉,一边在起身时拽住这人的后领和手臂,借力将其掀了出去,砸在另一个袭击者身上。
他眼角余光瞥到一个色块,迅速伸手别开这人挥来的手臂,右手出拳砸在他腹部,连续两拳,疼痛让他动弹不得。
夏遥旭放任那人自己倒下,他来不及起身,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头颅左偏避开前方袭来的拳头,紧接着是第二拳,这次他擦到了些许鬓发。那人出拳无法收力,夏遥旭直接拽住他的短发,同时提膝狠撞其面部,在确认命中的下一瞬,迅速收腿收力,双手按在对方肩上猛然一推,自己便向后翻去。
灵巧的后滚翻刚好避开从侧面踢来的腿,夏遥旭十指撑地,右腿猛然后扫,一人便被扫倒在地,往他面部补上一拳,他立刻跳开远离三个人包围圈。
然而身后也站着数个人,他弯腰躲开一击,以左脚为支点旋身握拳揍在这人腹部,又是一拳上钩击中对方下巴,下一瞬便抬臂格挡了另一人的袭击,脚下步子一跨一错,脚后跟贴着对方的小腿使其失衡,继续一拳揍脸将其放倒。
身后有用力踏地的脚步声,夏遥旭已将重心体态都调整完毕,两步前冲、跳起、抬腿拧腰,一记鞭腿踹在一人的脑袋上,落地时顺势转身迅速调整自身姿态,却没想到地上爬起来的一人忽然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
面对仅有几步距离的棒球棍,夏遥旭不退反进,忽然的一扯成功将右臂抽出,一下重击紧接着两下轻而迅捷的肘击将那人的意识彻底揍没。
此时棒球棍已经来到了最高点。夏遥旭身体左偏,干脆让身体直接失衡,侧身落地时用已昏迷的一人当缓冲垫,一个轻回弹便已经站起了身子。
高强度打了数人,夏遥旭也需要一些喘息的时间,脚下小跳一下,又后撤半步的,他已将呼吸平复,随后便是一记漂亮的后旋身抬腿踢击——脚后跟砸在袭击者的脸颊上,把他踹进了绿化带里。
到此刻为止,街区里站着的就只有两个人了:一个是他夏遥旭,另一个则是短暂昏迷后苏醒的棒球男。
“乌合之众”们趴了一地,手上拿着的东西四处散落,有人呻吟有人沉默,或许还有浑水摸鱼装死的。无论如何,一群人被一个人打趴这个事实毋庸置疑。
夏遥旭甩甩双手,又理理衣领,还拍了拍后背和裤子,似乎很嫌弃上面粘上的血和灰。
虽然有些气喘,却不明显,他的胸膛起伏幅度也就是刚跑了个四百米的程度。除了揍人在拳头骨节上打出的皮外伤,他甚至没有被击中一下,现在慢条斯理整理自己的模样反而叫人觉得游刃有余。
“好玩儿吗?好玩儿吧。”
夏遥旭冲他笑了笑,居高临下地侧身看着他。这人长着一张校草的脸,嘴角和眼睛的弧度毫无温度却也好看,本人更是几百年没真心笑过了。
不过这些棒球男都不知道,他只是想抢个钱,顺便往那张好看的脸上揍几发,给这人添点青色或者紫色,却不曾想反被揍了一顿。自己带来的人也毫无用处,只能让这人手指关节上擦破点皮,还是对方揍人揍破的。
头发被攥住,棒球男顺应疼痛后仰脖子,听见这人清清嗓子,将自己的台词压低了声音说出来:
“把身上所有的钱的都叫出来,这次的事情就既往不咎。”
夏遥旭看着他战战兢兢地去摸钱包,满意地点了点头,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补充道:
“以后不许在这附近晃悠,否则我会再把你们揍一顿。
“下次就不是昏迷这么简单了,记住了?”
所有人——单指从昏迷和恍惚中醒来的——都点头如捣蒜,升不起丝毫反抗心。
一群人,昏迷的昏迷、后醒来的不敢起来、该趴着的趴着、装死的还在装死,总之,被搜走了全部身家之后,全都老老实实地目送这位铁板哼着歌离开,转身进了一家店面。这之后,他们才敢从地上起来,面面相觑、互相看着对方挂彩的脸,赶快离开这条街区。
这一天,夏遥旭不仅吃了一顿大份黄焖鸡,还额外点上了一顿烧烤夜宵。
就是应付家妹的盘问叫他汗流浃背。
耳朵也被拧的红了不止一星半点。
“哎呀…真的是天灾人祸。”夏遥旭一边乖乖交出双手,让妹妹给他上碘酒消毒包扎,一边唉声叹气摇头喊冤,“明明是见义勇为,却要被拎耳朵,我好冤啊。”
夏溦霖冷哼一声,绝不心软:“见义勇为个鬼,你就是没钱了想黑吃黑!”
夏遥旭一噎,目光游移:“……哎呀,论迹不论心嘛。”
“最重要的是!”夏溦霖白了他一眼,异常气愤地握拳砸在哥哥腹部——
“吃黄焖鸡不带我!你这叛徒!”
免责:随意
晚上好,我们今天要说的是乌鸦王国里的一只乌鸦的故事,故事的主角叫鸦飞,她是一只普通的乌鸦,但同时,她也是一只非常特别的乌鸦。
和其他的乌鸦不一样,她并不热衷于满世界收集补全自己的宝库,也不喜欢给其他生物创造惊喜,她甚至违背了长辈的祝福,一年到头也不见她巡飞过几片天空,更不要说占领一片区域了。
在鸦飞小的时候就被灰羽祖母称她是只怪怪的小鸟,但大多数的乌鸦都自有自己的怪异爱好,所以那些时候这一切都无伤大雅,直到大家都顺着自己的“怪异”成长为合格的乌鸦,她的追求便显得格格不入了。鸦飞奇怪过,分明自己什么都没有改变,为什么有这么大的不同呢?没有人告诉过她答案,她当然有自己想要追求的东西,那是现在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传统:凡飞于陆地之上的有翅膀的,同任意一只猫共处封闭空间而不死,就能寻找到有翼神的宝库地图。
鸦飞并不追求那些唾手可及的小玩意,甚至宝库本身对她而言都并不重要,她只是想要那张早就被遗忘的地图。
猫是一种非常可怕的异类,她这些年来听了太多关于猫的恐怖故事,哪怕是最疲累虚弱的猫也随时等待着失去警惕的有翅膀的经过它们面前,创造出一场可怖的谋杀现场。除去那些强壮的猎食者之外,有翼者只有鸥类敢去捋猫须,这可不是什么夸奖,在乌鸦的世界里,玩乐固然是有趣的,但胆大如鸥那种程度就可以称得上是一种嘲笑了。
不过鸦飞想做的又怎么不是一种愚蠢之事呢?
她以前考虑过那些驯养大型双足生物作为后备粮的猫,千万富翁想来不必在意一毫之粟,但在她举翅之前正好遇到侩子手扑杀了一只可怜的雀,这吓得她直接缩回了家中,倒也是这样的道理,毕竟她见过的最富裕的乌鸦晶毛甚至不舍得把自己的宝贝们展出给其他人一眼,看来此路不通。
那些失败者自然也是她设想过的可能,但可能饥饿反而会激发捕猎的本能,她甚至听闻过一则水边的白鹭被陆行兽袭击的传闻,她固然有自己所求,但还不至于到要自寻死路的地步。
她就这样研究了很久的猫,在其他乌鸦不知道的时候,她甚至借过那些大型双足动物的亮闪闪的屏幕,详细收集过很多对手的不同姿态(这样的事情如果被其他乌鸦知道了,想必不会再苛责她怪异了吧,可她懒得大肆宣扬这一切),但却从未真正接触过一只活着的猫。
直到她在无法呼吸的土地上遇到一只濒死的幼兽,这其实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见到初生的猫被遗弃在无法逃离的地狱,自从土壤不再向世界伸出触手开始,就有太多太多死去的躺在坚硬的大石上散发出并不讨喜的臭气——她真不明白秃鹫为什么不愿意跨越万里前来安家,这片天空固然令她感到不安,但定然食物充足得可以叫秃鹫们终年饱餐。可虽然她已经习惯生死,或者说并不在意生死,但这个真正虚弱的、柔软的生命真的会变成未来那副令其生畏的暴兽吗?
也不知道是乌鸦冒险的基因在命令她好好地赌上一赌,又或者是她真的已经堕落到愚蠢得开始学习海鸥了,总之她真的开始喂养这只天敌的雏兽。她飞过戴着黑色圆环的行走的树,撞折一些柔软的枝桠,从枝上衔走一个盛着奶的方盒子——她研究了这么久的猫,当然是知道的,这种生物在小的时候只能舔舐一些奶这种液体来活下去。这只幼兽不愧是可怕的猫,分明看起来像虚弱得没法动一下,但鸦飞只是踢倒那个盒子,液体流出来,它就挣扎着向鸦飞挪去,她惊得扑扇着翅膀飞高了一大截,但思及自己的目标,还是没飞远,只是停在空中看这只猫为生存而努力的可怖形态。
她简直无法想象,这只猫竟然真的活了下来,甚至看起来一天比一天接近那些真正的猎食者,她不由得问自己,她是否真的做了最坏的事情,莫非她真的是用爪子思考的,才想着要把自己的天敌救下,甚至要同这样可怕的生物共处一个封闭的空间,只是为了那个不知真假的遥远传统?这太可怕了,她在发现这只猫会动的时候就已经不敢再靠它太近,可这样又怎么才能完成她的那个目标呢?
也许它现在还不那么危险?她这样欺骗着自己,转头从黑暗的角落里赶出一只和猫差不多大的老鼠,分明没有受过什么教导,但它竟然还是精准地咬住了那只老鼠的喉咙,甚至不顾它的挣扎是否在它的身体上留下什么伤口——鸦飞看到那只老鼠努力地在地上翻滚,想要迫使猫松开那可怕的夺命大口。那只猫则不论受到什么样的反击都不曾收口,牢牢地将老鼠钉死在地上,一直到它不再挣扎,猫此时身上更是压进了各种坚硬的砂石,满地狼藉,看起来只留下了喘气的余地,但鸦飞却不敢轻举妄动了,毕竟在此之前,它也只表现过虚弱的模样,可那只死去的、和猫差不多大的老鼠便是它的荣耀,看来猎手就是生来的猎手,无论它在哪里长大。
那现在呢?天上的有翅膀的啊,请你们告诉我,我是否有希望完成我的夙愿?鸦飞望着天空,张开嘴大喊了几声,落到了猫的面前。
后来的结局谁也不知道,没有一只乌鸦再见到过鸦飞,那只猫也不见踪影,有乌鸦听到鸦飞的声音飞来的时候,地上只有一只被咬住喉咙死掉的老鼠,其他什么也没有了。也许、我说也许,鸦飞真的找到了她想要找的东西吧?
Lisa盯了那个人好久了。
从她九点溜进酒吧开始,她就留意到那个坐在吧台前买醉的男人——想不注意到他很难,毕竟那种天神一般英武的外表可不常见,看看那头金子般的长发和雕塑一样的壮硕肌肉——阿波罗下凡呐。
然而她也就是盯着他而已。到目前为止她确定那个男人至少拒绝了一打的妞,包括她们这一伙里最漂亮的女孩……哦,她哭得可惨了,毕竟在撩汉这事上这是她第一次败北。所以Lisa也不打算尝试,她还套着从实验室里穿出来的长裤呢。
“就没人能拿下他?”Lisa咬着玻璃杯壁喃喃自语。这吧里的女孩各个腰细腿长,波涛汹涌,然而那位老兄宛如米开朗基罗的雕像——英俊神武,但也就是块石头。
“当然有。”啪地一声有人在她手边放下一个杯子,半杯鲜红的液体晃啊晃,如同女人丰满的胸脯。Lisa向上看去,就见女人双唇红得如同饮了血,细细的金链吊着她的低胸小黑裙,蜂腰长腿,丰满的胸脯白到晃眼。
我的亲娘她是怎么做到这么瘦胸还这么大的?Lisa喝蒙了的脑子里崩出这句话。
修长的指尖在杯口滑弄,女人轻笑出声:“一杯酒,赌我能不能泡到他。”
没准她是真被酒精冲晕了脑袋,Lisa鬼使神差地接下了这个赌注:“我答应你。”她也想看看这男人到底是直是弯。
Thor没数这是今晚第几杯酒,反正刷的是Tony的卡。为了安慰雷神他在自己的卡堆里左翻右翻,勉强翻出一张还算普通的丢给他——“你放心,里面的额度够你买下纽约任何一家酒吧。”
“你需要放松放松,找点乐子,不然悲伤迟早要把你拖垮。”
中庭的酒水和阿斯加德的比起来还是差了点,纯度不够,还淡得出水,喝在嘴里总是没滋没味。Thor灌下一杯之后就把杯子扔个酒保,一个晚上下来对面也是已经习惯了,只要杯子一来就无声无息替他倒满。
“不管什么,够烈就行。”在阿斯加德,他还能凭借美酒和无休无止的战斗来发泄,那么到了这个脆弱的中庭,他该怎么办呢?神明漫长生命里,Thor头一次品尝到“茫然”的滋味。从前他总是有发泄不完的精力,还有数不清的事等着他,他一贯大开大阖,从不吝啬笑声和泪水,现在他却只能坐在一家小酒吧里,茫然四顾,内心的野兽找不到出口,困在牢笼里哭喊。
“给我来杯和他一样的。”
Thor听着这个声音,转头看去那位女性已经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好,翘起腿斜倚在吧台上,酥胸半露锁骨纤细,长又亮的黑发打着卷撒满肩头。
“聊两句?”
不给Thor发言的机会她自顾自地开口,绿耳钉在灯光中晃出一道闪亮的弧线。她接过酒保递来的酒,倾身而饮。说是喝酒不如说是在表演,打在她细白颈子上的是聚光灯而不是酒吧廉价的灯光。
Thor眼见着那些清澈的液体打着晃流进了她的喉咙,她昂起脑袋的样子像极了天鹅。
“你品味不错,在这里这算得上好酒。”她掏出手帕擦去嘴上的酒水,又将它叠好塞回她的小手提包包里。Thor可看清了她包包上那条漂亮的蛇,一连串的亮片拼起来,眼睛是绿色的水钻。不知道那是什么人造塑料,在这种昏暗的光线下竟然漂亮得像神蛇的鳞片。
“包不错。”
“谢啦。”喝完酒她连一点迷糊也没有,“这是我最喜欢的包了。”
“我是说那条蛇。”
“在其他男人看我的屁股时你竟然只看见了我包上的蛇?”她看起来和片刻前那个哭着跑开的金发女孩很像:不可置信,目瞪口呆,脸上写满了对他不解风情的控诉。
Thor不是故意的,原谅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她们都是好女孩,年轻,美丽,活力四射,只是他总是忍不住煞风景地去看那些细节。
“我喜欢的那个人也喜欢蛇。”
“所以这里的女孩你才都看不上眼?”她小口小口地抿,酒水在她唇上留下亮闪闪的水痕,又被她无意识舔去,嫣红的舌尖在饱满的唇肉上轻点时他想起了Loki。他的弟弟总是被那些辛辣的美酒呛出眼泪,只好抱着酒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咽,小猫喝水那样。
“他喝酒时也喜欢抿着喝。”
女人似乎没有注意到那个“他”的存在,“你说话的语气很像你弄丢了你的心上人。”
“差不多。”
“你们分手了?”
“差不多。”如果是分手那就真的太好了。
她拍拍Thor的肩膀,露出一副“我懂你”的神色,满眼的怜悯,“同命之人。”
Thor对她笑笑,转过去继续喝他的酒。原谅他这次的无礼,他只是太累了。
“嘿,和我说说那个人?”她不死心地继续说,“至少让我知道我是怎么输的。”
她眨眨眼,纤长的睫毛晃晃地诱惑。Thor忽然看清了她的眼睛是深邃的绿色,不是寻常的绿水钻,而是真正的绿宝石。
“怎么了哥哥?”
年幼的Loki趴在他身上,眼睛像是新绿的嫩芽。
“你的眼睛和他很像。”
“哦,谢谢你夸我的眼睛像个男人。”
“他不开心的时候也是这样,嘴很毒,还喜欢惹事。”Thor想起来Loki不开心的样子。他没说Loki其实发火的时候总会把宫殿里闹得翻天,尤其是Thor的宫殿。甩脸色都是好的,搞事才是正常。在美酒里放辣椒只是初级的,他火大了的时候会直接把Thor变成青蛙。
“听起来他是个小祸害。”
“是啊,一个让人头疼的小祸害。”
“所以你是怎么解决的?抱过来亲亲?打一顿?还是床上那一套?”
实际上,每一次Thor发现自己又被变成青蛙时,他下一个举动就是一路蹦哒到Loki的寝宫去,然后在那边高声嚷嚷到Loki受不了为止。然后下一次他们又是不厌其烦地重复,重复到宫女们如果见了一只在大声哔哔的青蛙,就会直接把它放进来。
“记不清了……最后总能莫名其妙和好。”他总不能说是我被变成青蛙后去他宫殿吵得他睡不着觉,最后被他提溜着后腿扔出去,附带一个复原魔法。
“不可能,你肯定是做了什么他喜欢的事。”
“……他难不成喜欢青蛙?”但是每一次之后Loki的脸色会好很多是真的。
“他会爱上你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她摇着头,一脸鄙夷。
“我真不知道是做了什么坏事才会爱上你。”
Loki说这话的时候是在飞船上,他从被褥里坐起身,Thor只能看见他雪白的后背,肩部肌肉匀称,还有青青紫紫的吻痕,往下是柔韧有力的腰肢——Loki骑术一流,不管是哪方面的。脊柱如同一条隐约的蛇,从他的发间一路探进被子。
“你做的坏事还少?”Thor从后面抱住Loki,和他耳鬓厮磨。他的弟弟并不瘦弱,神族都是人高马大的,但是在他面前就整整小了一个号,轻松就能整个儿抱进怀里。
“所以我注定要爱你爱到死?”Loki任由Thor握住他的手,手指缠上手指,亲昵地贴紧,“看来我这辈子注定做不了好人了。”
那就继续做你的小坏蛋啊,和以前一样逃得飞快,然后回来嘲笑他。
“他就是个小坏蛋。”Thor灌下最后一口酒,把杯子推给酒保。身后的舞池里人影闪烁,自从那一场“消灭了半数生命”的灾难被扭转后,全宇宙都成了欢乐的海洋。海水推着他,淹没他,鱼群绕着他狂欢,尾鳍打出一片咕噜噜的泡沫。只有他知道自己不是鱼,他没能变成鱼,他们的狂欢没他的事。
Thor没由来地觉得烦躁、憋闷,张开嘴却只能是一连串咕噜的泡泡。那不是他想说的。
“我们一起长大,他从小就喜欢恶作剧。”
Thor的整个少年时期都在替Loki收拾烂摊子,从五百岁收拾到一千五百岁,每天一睁眼就得想着这小混蛋又学了什么新把戏,出去打猎都得惦记着今天Loki是不是又惹祸了。神后很少对Loki那些无伤大雅的把戏过问,更别提他们的父亲。最后只有Thor会去留意那些事,自从他偶然撞见Loki的恶作剧弄伤了他自己。
他对付别的法师都是硬碰硬,唯独对上自己的弟弟他门儿清。他们都说他豪爽,勇武,是未来的王者,也有人说他鲁莽,大条,缺心眼,没人知道他为数不多的一点心眼全用在了Loki身上。
“他总是不让我舒服,怎么折腾怎么来。”
成年前的Loki还算给他省心,除了Thor成年礼那次变成女人来勾引他……
“你还没成年!”
“得了吧你当我看不出你那心思?”瘦瘦小小的男孩裹着被子嚷嚷,被褥底下是一件高开叉的长裙。
“但你还不是一样爱他。”女人握着酒杯,毫无意义地用指尖在上面滑动。
“是啊。”酒杯被递回来,晃动的液体上他的面容被扭成一团,看不出五官也看不出悲喜。
“神明都是无喜无悲的,哥哥。”床上Loki咬着他的耳朵,细白的身子陷在深色的床单里。
“所以我有点不想放开你了。”
“他平时都很好,很乖,说话有点毒,就是喜欢玩消失,让我很头疼,这次也是。”
“消失?”
“他总是跟我玩这一套。”除了彩虹桥那一次是无意之失,“假装自己失踪了,找不到了,然后躲起来看我难过,最后跳出来大喊一声‘surprise!’”
“然后呢?你不生气?”
“我当然生气,我们争吵,厮打,上床,但他还是我行我素,我也没办法。”
在中庭找到Loki时他真的松了一口气。诸神在上他的弟弟没受一点伤,但是瘦了憔悴了,披着半长的头发坐在飞船一角。Thor没见过Loki这幅样子,落魄瘦削像淋了雨的猫,哆哆嗦嗦,他一接近就尖叫着炸毛。
娇生惯养的小王子怎么能受得了委屈呢?Thor试图把这只猫抱回宫殿,回去用毯子好好裹起来捂着。
然后就是一刀,熟悉的力道熟悉的角度,跟八岁时一样稳准狠。
还是操一顿算了。
他万万没想到那只是开端,他们日后那么多风浪的开端。神明漫长一生中的某一瞬间因为喜悦和悲伤被无限拉长,别的时光都被隐没下去,难怪神要无喜无悲,不然这鬼一样的日子要怎么过。
“我记得他很喜欢捉迷藏,还会伪装,变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成年礼那天他的卧室里坐了个细瘦的女孩,细瘦的腰身,细瘦的小腿,脆弱得像幼苗,脸却红得像熟透的果实,手底的裙摆被她扯得一团皱。
Thor打着趣说要不要给她唱摇篮曲,她却倔强地亲上来。笨拙的吻技,几乎是直接啃过来,就是那个时候Thor闻到她颈子上的薄荷味。
“Loki?”
他看着女孩原本逞强的样子瘪下去,水汽从眼眶底漫上来。
“你怎么认出来的?”
“薄荷,还有没几个姑娘会像你这么瘦。”
从那之后Loki似乎就迷上了这个游戏,从八岁那年变成小蛇给他来了那么一下之后,他重又对变形燃起了兴趣。但是他的把戏又好像不是那么精进,总要露点马脚给他蠢笨大条的哥哥,他的绿眼睛、他的黑头发、他喜欢的薄荷香……显眼又不显眼,碎片一样的线索,Thor总要经过一番折腾才能拽住他的小尾巴。
“啊,我又输了。”他躺在Thor怀里说,却是一副饱足的神态。
“你得好好练一练你的伪装。”
“下一次就不一定了,哥哥。”
“我在想这次他也许玩够了,该出来了,这是他玩得最久的一次了……”
他一直在看那些女孩子,这个女孩有一头漂亮的黑发,那个有美丽的绿眼睛,角落里那个姑娘肌肤似雪,舞池……不不不,Loki不喜欢那个喧闹的地方,所以不是那个穿黑裙子跳舞的女孩。说来好笑,他从没留意到Loki竟然和这些女孩这么像,好像他碎成了碎片,全世界都有他的影子。
但是他们的游戏就是这么玩的,那么多碎片,总有一个是Loki,他留下一堆的线索给Thor,Thor也要从里面找到他。神的生命那么漫长,他有的是时间。
哪怕他变成星星,Thor也能从星海中认出他。
(喝醉了就别这么说了:))
Lisa看着那个女人和那个男人聊着聊着,末了那个男人啪地一下倒在吧台上。女人的手放在他的背上,上上下下地抚动
哦豁,看来这人要么性冷淡,要么是弯的。她把玻璃杯咬得嘎吱响。她身边的女孩也有同感。她刚去补了妆,不然花了的眼线怎么去找新的男孩。
就当Lisa缩回沙发时,肩膀上被人敲敲打打。
她抬头,看见是不久前要和她打赌的那个女人。背着光Lisa看不清她什么表情。
“赌约结束了。”
“不,我赢了。”
“What?”
“随便买一杯酒,我让你看看结局。”
Thor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不至于到神志不清的状态,但也是迷迷糊糊,歇一会他还能自己走回去。突然他头顶一凉,一股液体飘着酒味流下来。
“有时候我真为阿斯加德的未来担忧。睁大眼看看我是谁,Thor。”
一股薄荷味迎上来,还有一个温暖的怀抱。
END
免责:笑语/求知
不健康关系,以及咨询师和咨询者做朋友是违背伦理的,警告。
“你看起来比之前更疲惫,最近发生了什么吗?”
“最近不太好,我总是在做噩梦。”阿文改变了一下坐姿,双手交叉,无意识地捏紧又放松,她深深地吸气,缓缓地吐出,继续说道,“我总是梦到我走在一条路上,我想我内心中应该是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的,只是醒来的我不知道,梦里的我走在这条路上感到非常多焦虑和不安,我想也许我应该逃走,可我不管怎么走,身边都是让我感到熟悉的道路,我好像永远没法离开这条道路,我似乎会必然走到道路的终点,我对此感到绝望。”
“听起来真让人感到难过,我想你最近一定被焦虑折磨了,但非常抱歉,你能够更清晰地描述一下你梦境中的细节吗,比如周围的环境、天气、你身边是否有其他人?我想我需要它。”
“我的周围并没有任何人,周围像是中国某个城市的老城区,两边都是围墙,围墙看起来不高,但我知道我没法爬上去,这条路有不少分叉,可是梦里的我只会走一条同样的路,它通往我不记得但不能再想起来的地方,这一切都让我感到痛苦。”阿文闭上眼睛,看起来有些挣扎,坐在她正对面的人静静地看着她痛苦的神情,没有打断她的意思,“我想这来自我失去的那段记忆,可我不愿意回想起这一切,我对此感到恐惧。”
……
这是阿文第六次来做心理咨询了,她醒来开始就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和陌生的医院里,她不知道是谁把她送进医院的,甚至没让她付医药费;也记不得任何关于自己的事情,身边只有一台手机,虽然联系人和社交好友列表都空空如也,但好在手机里有不少钱,够她生活一段时间。她随便找了个合适的房子住,在某天散步的时候碰到了现在的咨询师。
咨询师姓花,阿文这个名字还是她给取的。阿文记不起来自己叫什么,又不讨厌这个称呼,就这样一直用下来,礼尚往来地,她叫咨询师阿花。就连阿文的工作也是她帮忙推荐的,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工作需要的那些技能却好像完全刻在记忆以外的地方,阿文上手得非常迅速,就这样不问前尘地在这里扎了根。
阿花后来开玩笑问她,要不要找她做咨询,给她打折。阿文已经将阿花视为了朋友,她想自己应该拒绝,但话到嘴边,最后还是说了一句,好。
阿花是一个专业能力很强的咨询师,每月的咨询排单都相当满,但阿文每个月都能预约到她。
阿花比她自己都更清楚她的现状,她是她的咨询师,但同时也是她唯一的朋友,她帮助了她特别多。阿文工作一段时间后有收到其他公司的猎头邀请,她和阿花分享了这件事,阿花说,最好还是再积累一段时间才更好吧?毕竟工作变动太快的话会让人觉得不稳定。她说的有道理,阿文拒绝了那家公司,甚至删除了对方的联系方式。这倒不是阿花提议的,只是她自己思考后得出的结论。
阿花给她咨询的报价确实不高,是她基础报价的30%,阿文没有问为什么,或许她不能问为什么。
阿文总是受梦境困扰,可能是那些失去的记忆在尝试打破封锁填充空白,又或者空白本就滋生可怖的碎片。最开始是不同的混乱的视角下的灰暗的天空,后来是无法移动的墙头的杂草在遥远地晃动,这一切都让她感觉不安,但从来没有最近这样叫她恐惧。
是的,她感觉到那些情绪的完全可以称为是一种恐惧了,她无法言明自己的痛苦,只有清醒的时候从手上一次次脱落的各种东西证明了她的疲惫。
阿花在咨询的时候永远是一个表情,她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阿文,像凝视食物一样平静而笃定。阿文有时候会觉得这个时候的她非常陌生,可又觉得可怕得安心。
阿文希望阿花能一直坐在咨询室的桌子后,永远不要站起来,更不要靠近她,就这样远远地不要靠近她,她听到阿花问她,连声音传递都像隔了一层莫名的障碍,显得空洞而遥远:“你要不要在这里睡会?”
她感觉她眼前一片昏黑,坐在光源前面的阿花似乎没有改变过动作,在光下显得模糊不清,像被梦境扭曲了。
她深深地沉入梦境,还是那个梦境。
……
她认识这条路,这条路是通往那个地方的路,她每天都会走的路。天色一直是昏暗的,像是没有晚霞的傍晚,她抬头看天,云层低低地压下来,看起来十分厚重。这条路上似乎没有风,她走在路上有些呼吸不畅,她每转一个弯都会感觉一阵心悸,围墙的拐角上挤出两丛杂草,颜色也不是鲜绿色的,灰扑扑的,无风自动。
她想要转头,但身体不受她控制地往这条她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路上走去。她想要有人能打断她的行动,但这里不会有任何人。
不、会、有、任、何、人、
她被自己吓了一跳,为什么她忘记了这个?为什么每次醒来都忘记了这个?她要去见一个人,只有她一个人去才能见到那个人。
她熟练地走出这段被围墙拦成的迷宫,从口袋中摸出老式的铜制钥匙,爬上那栋随处可见的筒子楼。
她推开门的同时睁开了眼,听到梦里的声音,和耳边实际传来的声音混在一起:“欢迎回家。”
她躺在阿花的腿上,看到阿花的微笑,感觉自己直直地往下坠,掉到最熟悉的境地,她张开嘴,很自然地回她:“我回来了,久等了。”
作者:【十一招】穆珛
关键词: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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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墙上时钟中的分针又走了一圈。保安老神在在地按灭了已经空无一人的右半区的顶灯,把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穿过走廊。
拖拖沓沓的脚步声里,尚亮着的顶灯下,游明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两道富有节奏感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区里混成一团。旁边工位的同事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用力向后伸展身体,插入了这段背景音。
“哎哟,总算把工作干完了——明天开始就能享受我花了宝贵年假攒出来的七天长假了!”同事合上笔记本,眉开眼笑,一把抓起车钥匙和公文包站了起来,“明哥,还干着呢?再不走地铁要停运了哦。”
“写完这份报告……明天得交……”游明从嗓子里挤出一句回应。同事同情地用没拿东西的手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辛苦了……”
不辛苦,命苦。游明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埋头继续给报告缝缝补补。同事的脚步声也逐渐远去,仅剩一人的办公区再次安静下来,只能听到按键落下又回弹的声音。电脑屏幕上的文字不断滚动,时针又往前移了大半格,键盘声终于也停了下来。
“写完了……”游明几乎是用说遗言的心情松了口气。长期对着屏幕的双眼早就干涩无比,肩颈处也仿佛是后知后觉一般传来难忍的疼痛,随着他向后靠的动作,年轻社畜的身体和椅子一起吱嘎作响。
手机适时地亮起,弹出几条消息。游明眯了眯眼,一边关上电脑一边解锁手机扫视几眼。
“5秒内转发这条锦鲤你将获得好运——”垃圾推送,划掉。
“……气象台发布暴雨黄色预警信号,预计今天夜间至……部分地区有暴雨,个别地点有大暴雨……请加强防范……”暴雨预警啊……这个别地点里不就有公司所在这个区吗?游明抬头看了眼窗外。连成一片的路灯和沿路各种商店楼房零散的灯光照亮了一方角落,黑沉沉的天空有云堆积,见不到星星,现在倒没有下雨。不过照这个预警,这种平静或许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加班偏逢连夜雨啊……好在这个点还能赶上最后一班地铁,不至于打车付费加班。他捏了捏眉心,匆匆忙忙收好东西关灯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亮了又灭,走出大楼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一层又一层黑色的窗户紧闭着,也不知道有几扇是早早就暗下去,有几扇是只比他早些许的。
“叮咚”,手机有一次亮起,伴随着清脆的提示音。他困惑于自己是什么时候关掉了静音模式,低头看了一眼:“5秒内转发这条锦鲤你将获得好运,看见不转会被厄运缠身!”
……怎么又是垃圾推送,而且最烦你们这些还要加后半句的。他再次划掉通知,余光忽然被什么闪了一下。他捏着手机转头寻找,只见身后大楼某一层又亮起了一盏灯。
原来还有人在?这个念头刚从他的脑海中闪过,手机又是“叮咚”一声,拉回了他的注意。“4秒内转发这条锦鲤你将获得好运,看见不转会被厄运缠身!”,不是吧,垃圾推送还搞倒计时?
他本就因加班而低落的情绪里又多了点不耐,点进通知设置想把推送这条消息的app权限禁掉。还没等他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又一条通知跳出来抵在他的指尖。
“叮咚”,“3秒内转发这条锦鲤你将获得好运,看见不转会被厄运缠身!”。
“叮咚”,“2秒内转发这条锦鲤你将获得好运,看见不转会被厄运缠身!”。
“叮咚”,“1秒内转发这条锦鲤你将获得好运,看见不转会被厄运缠身!”。
——这是中病毒了吧!偏偏在这时候!
他赶向地铁站的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长按熄屏键试图强制关机。然而倒计时已走到尽头,最后一条通知自动退去,“为什么不转发?”几个硕大的宋体字占据了他的手机屏幕,张牙舞爪得像是要破屏而出。随后字迹如浸水般消融,连带着他的壁纸和应用图标一并散去,长方形的白底屏幕里空空荡荡,只有一条金色的鲤鱼在最上方缓缓摇晃着尾巴。
鲤鱼的下方是一个黑线连接而成的圆形,“长按屏幕向锦鲤祈祷”整齐排列在底部,富有节奏地上下晃动着,乍一看和那种摇晃手机就会跳转的小程序游戏没什么两样,简陋又搞笑。
如果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和那条鲤鱼对上了目光的话。
是他疯了吗?鲤鱼黑点状的眼睛隔着屏幕直愣愣地盯着他,嘴部翕动着,甚至让他觉得……它在笑。
身后忽然光芒大盛,他顾不得中了病毒的手机,空着的手遮在眼前困惑回头。背后原本只有一盏灯亮起的写字楼像俄罗斯方块的倒放一般,以最开始亮起的窗户为起点,相邻的窗户在眨眼间点亮灯光,转瞬间写字楼就成了深夜里的一盏聚光灯。下一秒,寂静的夜里甚至响起了嘈杂的絮语,人影在窗户间闪过,隐隐的说话声自楼中飘出。如果不是夜色依旧浓郁,他都要怀疑自己神志不清记错了时间,其实现在是早上九点,打工人从四面八方团聚的时刻。
……这好像不是病毒能解释的了。他开始回忆中午食堂的哪道菜加了菌子的嫌疑比较大。手机上的鲤鱼依旧悠然自得,而他刚排除了四季豆炒草莓的嫌疑,明亮大楼里居然走出了一个人。
“哟,明哥!在这儿干嘛呢?”一个小时前才告别的同事笑盈盈地搭上他的肩,POLO衫上有一只甩尾的鲤鱼,“组长没在工位找到你快气炸了,你还这么悠闲?”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同事就半揽半推着他往大楼里走。他知道同事在健身房办了年卡,只是教练见到同事得回忆个五分钟才能想起来同事名字,但此时同事并不强壮的胳膊却像铁铸的一样坚硬,他在原地停留的尝试被钢铁割断。
他忽然意识到,最开始亮起的那扇窗户属于他的工位区。
“明哥你也是,那么重要的报告说好了今天交,怎么就给组长发了个空白文档呢?”同事尚在与他谈笑,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真不错啊”。
他的脑袋嗡的一下,鲤鱼在手机里发出窃笑。
“你脖子上那东西是摆设吗?我让你做什么来着?你又给我交了什么?行啊游明,翅膀硬了是吧,交代你的工作是半点不做,发个空白文档什么意思,表达你的不满?你有什么可不满的?”组长冷笑,头顶稀疏的毛发随着怒斥声颤动,“你来这儿度假来了是吧?不想要这份工作就滚,能替代你的人要多少有多少!现在计划书交不上去,领导那边你怎么说,客户那边你怎么说?啊?说话!嘴巴也白长了是吧!”
“一天天的不想想自己能为公司做什么贡献,今天还迟到,你还敢迟到!”组长站起来,戴着镶钻手表的手背在身后,来回踱步,衣摆上的鲤鱼仰头望向天空,“你这个月工资全扣了!今年奖金也别想要了。今天给我把报告写出来,不然明天你就卷铺盖滚人吧!”
“明哥,被骂得够惨啊。”同事拍拍他的肩,塞过来一罐咖啡,语调轻快,“没事吧?组长就是嘴巴毒了点,人还是挺好的。哎对了明哥,我下午得去趟医院,那报表你顺手帮我做了呗,有机会请你吃饭——就这么说好了啊,谢了明哥!”
“这不是我们最——勤奋,最——无私奉献,最——值得学习的游明吗?哎哟,你也会被训啊?”隔壁组的成员捧着瓷杯走过,丝毫不掩饰脸上的不怀好意,杯中一尾鲤鱼跃出水面,金光闪闪。
办公桌上的座机忽然响起,他没伸手,电话却自动接通,长辈满含怒气的声音尚带着电流声,在他的耳边滋滋作响:“小明,听说你工作上现在问题很大啊?我们辛辛苦苦帮你找的工作,你现在是不想要了?还有,你上回回家都多久之前的事了?平时也不往家里打钱,你就这么对长辈的?还有那个,你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没个女朋友什么的啊?周末赶紧回来相亲听见没有!”
喋喋不休的说教在工位中回响,周围人发出低低的笑声。他抬起头,看到窗外层层堆叠的云,像一道拱门。
鲤鱼在云间摆尾,在手机屏幕上环游。
——“长按屏幕向锦鲤祈祷!”
生活不顺吗?工作失利吗?家庭不睦吗?只要转发这条锦鲤,好运将降临到你的身上,心想事成不再是梦,快快点击屏幕,助力锦鲤积攒功德跃过龙门吧!
否则的话,会被厄运缠身哦!
他呼了口气。
不是说建国以后不准成精吗?
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爆发。
“嗯,工作不想要了。没钱。我养胃,生理性的。”他拿起电话,目光盯着手机屏幕。电话那头的斥责声卡壳一瞬,他趁着这时候抽出一张白纸,随手写上辞呈两个字。
“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是公司最敬业能力最强的员工。所以,跳槽对我来说应该还挺容易的。”他头也不抬,隔壁组的成员被噎得一哽,而他把罐装咖啡丢进垃圾桶,拿着白纸径直走到了组长面前。
“替代我的人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吗?”他笑了一下,望向窗外。风声变大了,云层间暴雨似乎已做好了准备。不顾组长暴起的青筋与瞪得几乎要脱框的双眼,他推开了窗。
“其实我是党员来着……”他喃喃,“而且本来上班就够烦了,你又不给我发钱,还想逼我干不想干的事吗?吃拿卡要,作风不正啊,能举报吗?”
他松手。
手机屏幕莹莹的亮光迅速远去,留在眼底的最后画面中,他竟从一条鲤鱼的脸上看出了愤怒的神色。鱼尾用力向下拍打,那条金色的鲤鱼似乎想要跃出薄薄的晶体屏幕——
“轰隆——”
先是几乎将天空撕裂的闪光,然后是自高空传来的地动山摇般的怒吼。像龙吟,又像重物坠地。暴雨来得又急又利,浩浩积水从天上倾覆而下,剔透的水滴自他眼前划过,拉长成一柄刀。
狂风大作。雷声接连而至。
他自恍惚中惊醒,缘由是身后的一道闪光。脊背上渗出冷汗,他回过头,保安拎着手电困惑地与他对上目光。
“……小伙子咋还没走呢?地铁都要停了。天气预报看到没啊?马上要下大雨咯——”
说着,保安指了指天空。厚实的积雨云将天空遮掩得严严实实。不知是否是加班加昏头了,头顶那一团云的形状让他想到翻了肚皮的鱼。
也许还是鲤鱼。
手机适时地亮了亮,一条微信通知随着他低头映入他的双眼:由于天气影响,明天全体员工放假一天,请大家做好防护,注意安全……
劈死这条锦鲤将获得好运,网友诚不欺我。他想。
END
作者:顾箐
评论:随意
*此文为流水线心脏ho1后日谈,内含大量剧透,我还没写完但是先传了,如果您有跑此模组的打算,请谨慎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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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平息了,以一种相当和平的方式平息了。没有冲突,没有鲜血,没有困境,当然——也没有任何好转。
上城区和下城区的关系并没有发生本质性的改变。阶级依然固化,两种截然不同的永生技术仍然掌握在两个大公司手里。
在永生手术的副作用真正爆发之前,没有人真的能够准确的预见那技术是否一如幻梦美好。
舒尔茨主导的流水线计划失败了。这就是事件的结局了。但有时瑞博恩会试图揣测舒尔茨没有在那场战斗中将自己的死亡作为最后筹码的意图。
他在想什么呢?瑞博恩很难得出明确的答案。或许是已经实现永生的对方很难快速地实现自己的死亡,又或者是舒尔茨本以为自己可以掌控现状……无论如何,这个问题都似乎没有答案了。即使再去开口询问,得到的或许也只是半真半假的回复。瑞博恩并不是会执着于一个问题的类型。
执着与问题的答案,这通常是人类的特质。即使拥有着和人类相似的外貌,瑞博恩仍然是一台冷冰冰的机器。他对很多问题的答案都没有执着。或许比起得到解答,他更愿意看见问题本身。
作为传说中的弗兰教授亲手制作的那台仿生人,瑞博恩在与海帕提的现任ceo和松殿集团的两位女性话事人进行了一番交涉后,他成功的拥有了身为机器的第二份价格不菲的个机资产——一处住所。
这座房子配备了相当尖端的科技,面积也不小。毕竟这座房子不仅要塞下一台小小的仿生人,更是要让这位海帕提前执行总裁——舒尔茨住的舒心一些。
当然,房子里还有一只小小的暹罗猫。
一台仿生人,一个经受了永生手术的聪明人,和一只小小的猫咪——这三样事物,就即将开启一段新的旅行了。
在近乎于永恒存在的机器,永生的人类和猫之间的,无限延伸的旅程。
但显然,除了瑞博恩以外,其余的一人一猫都对现状有着明显的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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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尔茨正摊在沙发上无聊地摆弄电视终端的遥控器。不过比起从这台显示器中获得些许小小的乐子,他或许更在思考现在有什么去死的好方法。
“您好,舒尔茨先生。”
好啦,听听这声音……现在无论是电视还是死亡,两个计划都泡汤了。
瑞博恩无视了对方一瞬间的瘪嘴,他笑着跟懒散的橙发青年打招呼。“很高兴在您和您的侄女的帮助下,我们得以在如此舒适的环境中居住——真了不得,您之前所在通话中所提到的那些公寓还有别的什么蛋糕之类的,那真的是您曾经的生活经历吗?我很意外……我以为像您这样的人天生就站在了人类的金字塔尖,我很难想象您居住在单身公寓里点外卖的模样。”
“不过看到您在通话中所展示出来的那份熟练程度,我应该对这份评价持保留态度。”瑞博恩看了两眼对方摸过的遥控器。
舒尔茨露出了一个让瑞博恩感到有些熟悉的微笑,他靠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用手指抚弄着面前的矮桌,对瑞博恩的话表示出了微微的惊讶。
"这真是不太像你的风格啊,瑞博恩。" 无视了对方的问句,舒尔茨说道。他的语气里更多的是一种试探和调侃,"以前你可不是怎么健谈。"
“以前?您是指我在海帕提为您工作的那段时光?我尚未觉醒个人意志的那段时光?”
瑞博恩微笑着,为对方端上了一杯加了足量奶油的摩卡。
“那的确,您不能要求一台机器表现的太像人。我首先是一台医疗仿生人,医疗是我的首要任务,而陪伴则是我兼有的能力。更何况……我真的很担心在觉醒了自我意志后被公司销毁,您记得吗?我那时候还为公司说过不少好话呢。”
“……”
哦——以前?
他当然记得。
舒尔茨盯着瑞博恩那充满温和和耐心的仿生面容——那场小小的医疗事故,面对因为手术而宣告破产的一个家庭,一台已经觉醒了个人意志的机器,以让他这个海帕提前总裁都有些咋舌的冷血程度……温柔地推销着海帕提利息高到离谱的医疗贷款——
自己那时候是怎么想的?……或许从那时候起,自己就应该有所警惕了。
瑞博恩,这台仿生人,他并不具备着大多数人类所期望的,机器会有的同情心。面对绝望的母亲和因海帕提而造成的对方的巨额欠款,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怜悯或者是同情。即使觉醒了自我意志,他也只是完美无瑕地扮演了海帕提的机器员工的角色。
恰到好处的关心,提出饮鸩止渴的解决措施,为绝望之人提供虚假的希望,然后再保全自身离去……如果自己手下的人类员工也能像他这样,别漏出令人作呕的多余的同情心就好了。
舒尔茨不由得稍微出了神,不过或许现在思考这些也没有用处了。
他停顿了片刻,脸上依然挂着那副友善而温和的笑容。明明已经失去了仍然坚持挂着这副假面的理由……但或许是因为惯性吧。唇周的肌肉似乎都对着副表情产生了记忆。
至少瑞博恩给自己递来了一杯咖啡,自己也没什么需要摆出臭脸的理由。舒尔茨慢吞吞地想。
“嗯……瑞博恩,你希望我说什么呢?夸奖你是个好员工?可你现在也的确算不上是海帕提的资产了,我也已经不是海帕提的成员……至少表面上不是,对吗?”舒尔茨挂着温和的笑容,“我很意外你仍然愿意提及过去的那段时光。”
“别这样,前总裁先生。”瑞博恩笑着站在他身边,“您可是海帕提实际上的控股人和掌舵人呀……您的侄女与我讨论了不少内容,她似乎期待在我的管控下您能对海帕提放些权,至少别让她这位现任ceo太难做……”
瑞博恩停顿了一下,接着开口:“但是我并不太想让您完全脱离海帕提的中心身份。您与我的性命相连,我有管控您的理由,可没有管控您侄女的理由……我是说,对于【舒尔茨】而言,新的那位总不如旧的这位来的更熟悉,对吧?”
“嘶……”舒尔茨在瑞博恩的提议里感到了一阵微妙的不适。
他不习惯于自己的人生被别人插手。尤其是这个别人曾经是自己手下的机器。
但他也只是保持着那副毫无动容的笑脸。
“……啊,瑞博恩,你是在对我说教吗?当然,你完全可以这样做呀。毕竟在你看来——我是个罪孽深重的人,不是吗?”
舒尔茨笑着这样说,他扶了扶自己的镜框。尽管刚刚说出这样的话语,他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的忏悔的神情。
“哦……我想您误解了什么。我并没有任何对您说教的意思。”瑞博恩笑着摇了摇头,“没有任何人比您更明白【舒尔茨】家族是多么善于欺骗他人……光是搞清楚您的目的就花费了我不少功夫,我又怎么敢确认您的侄女所说的是真的呢?”
接着,瑞博恩像过去陪护病人那样,单膝跪在了舒尔茨身边,试图确认对方的身体状态。
“您似乎搞错了什么,在我们之中,投入更少信任的始终是您呀……”
瑞博恩角上的灯带闪烁着有规律的光芒。随着近乎可以忽略的一段刺痛,舒尔茨知道,那是这台机器正在检测着自己身体的数据。血压,心率,以及更多比这更私密的东西,被几乎毫无保留地运送到这台机器的数据库,以一种近乎永恒的形式存在着。
“……”
舒尔茨并没有挪动身形,任由瑞博恩对自己做着一通检查。他并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恼恨,只是……不习惯。
习惯,他不习惯被人这样对待。不习惯于自己的命运为他人所规划,自己的身体被其他人所接触。不习惯自己的命运被别人掌控。
习惯真的很可恶。
“……唉。”
瑞博恩叹了口气。
尽管对于一台机器而言,他并不需要呼吸,也并不存在叹气这个概念,他仍然这样做了。
“我并不想让您完全退出权力中心,但我又深知,一旦让您抓到了某些机会……您的野心就如同被施了肥料的野草,在花园里肆无忌惮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而作为医疗仿生人,我实在是没有什么除草的天赋。”
瑞博恩检查着对方的身体数据,他接着开口,“您的身体数据非常健康,但……恕我直言,您应该保持之前健身的习惯。健身有助于刺激细胞的活性,还有,您并不能食用过量的糖分。我检查了您之前的生活记录,明明您之前都有认真管控,为什么现在却松懈了呢?”
瑞博恩又把头稍稍偏向一侧。舒尔茨看了过去——哦……那是冰柜摆放的位置。自己上午吃了五枚可可布朗尼的事情被发现了?好吧。掌控全局的机器真让人讨厌。
“……我现在的日子无聊的很。”
把目光收回来,舒尔茨摆弄着手中已经空了一半的咖啡杯。他低垂着眼睛,懒洋洋地答道,“有时候不太注意了……”
这不是实际情况。无聊这个词语有些太过温和了。从某种意义上,现在这个状态对舒尔茨来说几乎是折磨。他几乎完全失去了自由,不说去做些别的事情,就连出门都近乎于天方夜谭。
难道这种情况下就连甜品自由也要失去了?不要吧……
如果说瑞博恩身为没有任何个人资产的仿生人没有囚禁舒尔茨的资本,但是在那两名杰出女性的慷慨帮助下,原本不可能也顺利地变成了可能。好吧,这就是被圈养了——被一台机器。
“喔……”
瑞博恩试图露出一个担忧的表情,但他脸部零件的灵活度显然不支持他完美的展现出这个表情。在事态变得更为骇人之前,他及时地捂住了自己的脸部,不让对方看见自己怪异的表情。
舒尔茨本以为自己会习惯瑞博恩的这幅莫名其妙的腔调,不过见到那矫揉造作的表情后还是忍不住跳了一下眉头。
“这倒是我的错了。”瑞博恩再次逼真地叹了口气,“我忽视了您的心理健康。但这并不是我的错,我该怎样才能确认您没有试图脱离我的监控的意图?或者说寻找死亡的意图?”
舒尔茨轻笑了一下,抬起头来,用一种有些无奈的神情看着瑞博恩。“你知道的,在某些时候,你实在是——过于聪明了。”
接着,舒尔茨收敛了笑容,他看着身边的仿生人,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放心好了,寻死对我来说可是件难如登天的事。毕竟……你是我的保险啊。”
“哈哈。保险?我喜欢这个称呼。”瑞博恩笑了笑,“为了阻止您通过您的遗言对我实现誓约术的控制,我必然要阻止您选择死亡。”
“唉……你知道吗,你有时候真的很冷血……”舒尔茨放下了手中的杯子,他靠在沙发上,用一种放弃了思考的神情看着瑞博恩,“当然,你毕竟是个仿生人……我是该早点习惯你这股子冷嘲热讽的劲了……”
“哦,请允许我指出您这句话中的两个错误。”瑞博恩笑着说,他伸出了自己的手指。
“第一,我并不冷。作为弗兰教授的造物,我的体表温度被设定在了和人类最为相似的温度,当您触碰我的皮肤时,您能感受到与真实人类如出一辙的温暖。”
“第二,”瑞博恩伸出了第二根手指,“作为机器,我并不存在血液这一概念,但在我的面部储存了部分半固态的流体作为填充材料,以模拟真实的肌肉触感。它们较高的比热容便于为我频繁运作的组件散热。”
“真是……”舒尔茨无奈地笑了笑。“好吧,我承认,我说错了。至少我该知道你并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纯粹的机械。毕竟——你我都是如此。不过……”
话锋一转,他突然直起身子,微微靠近了些。
“——至少我也没试图用冷冰冰的数据和理论去定义情感吧?”
我和弗兰那家伙可不太一样哦?
“的确如此。”瑞博恩看上去似乎很开心,“毕竟确实是在用数据和理论模仿和学习情感的应该是我这个ai。”
嗯,我才是和弗兰教授相似的那个机器。
啊哦,真是无趣的回答。
没有讨到趣的舒尔茨无奈地笑着,他摇了摇头,略微犹豫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身边这个自从方才检查自己身体时就一直跪在地上的人型仿生人,“总之……你先站起来。我的脖子都要弯死了。”
“哈哈,我以为像您这样权高望重的人已经习惯有人或者机器跪着与您交谈了。”
瑞博恩从善如流地站直了身子,“这样如何?”
“嘁……”
舒尔茨不爽地嘟囔了一句,但很快他就换了一种语气。
“我觉得……”
舒尔茨说,他的目光从对方的脸移到了对方的……颈部,“你这样子,很容易让人产生不适……至少对我来说。”
“哦?您想看看我颈部上关于海帕提的logo和您给我的编号,EL-55吗?”
瑞博恩欠身给对方展示,那上面的确还留着海帕提的logo和一串小小的编码——el-55。
“我并没有把他们移去,这是很值得纪念的事情。”瑞博恩笑着说,“很难想象您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给我这台弗兰教授的心血之作打上属于海帕提的标签的。”
在寻找我不擅长应对的话题的时候,瑞博恩真是比弗兰那家伙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尽管这样想着,舒尔茨还是摇了摇头,他犹豫了片刻,但最终他还是开口道:
“算了……你先坐下。”
他指向身旁的单人沙发。瑞博恩很顺从地坐下来了。
“我很意外,我以为您会想向我申请一些外出活动的权限,又或者是与互联网的沟通。”瑞博恩晃了晃手指,“我的确只是一台仿生人,但是我理解您的精神需求……”
“就像我刚刚提到的,我仍然坚持给您递送海帕提每周每月的计划书与流水表,并保留了您在每次股东大会上露脸的机会。我认为这应该会有效缓解您的无趣。”
瑞博恩想了想,他似乎有些明悟。
“哦……我想,您该不会是说,我只是个仿生人,所以我太过无趣?这样吗?”
我并不是个人类,所以我无法真正理解作为人类的您?
“这也没有办法……唉,只有这点是你我,包括弗兰老师都没有办法做到的。”瑞博恩继续说,“哦,另外我还申请向您的侄女重新为您在海帕提设置了一个职位,ceo虽然很难同时有两个,但我想您或许可以成为类似于董事的人。您现在已经在海帕提重新入职了,欢迎您的二次加入?”
“不是……”舒尔茨有些失笑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无奈,“嗯……好吧,【保证你不受海帕提的任何人员的控制】对吧?你是盯准了誓言术里的这一条,所以才让我重新上岗?”
“唔……或许是个好主意吧。”舒尔茨笑了笑。
“哈哈,这对您和我而言都是相当折中的选择了。”瑞博恩笑着摇了摇头,“毕竟我防不住一个一心求死的您,但我或许能防得住一个海帕提的成员。”
“唉……我想您的灵魂之所以能够如此鲜艳,必然是接受了权力与金钱的浇灌与洗礼。我怎么能甘愿看您在我手中枯萎?让您脱离海帕提,脱离原来的环境来陪一个机器人来玩彼此圈养的过家家游戏,想必您过不了多久就会开始感觉抓狂。”
“所以我是不是非常贴心?”瑞博恩说到这里,笑着看向对面的青年模样的人,“我仍然保留了您进一步行动的可能,我们之间的未来或许并没有尘埃落定,您将会有很多机会从那漫长的时光中寻找机会重新启动自己的计划……这绝对是最适合您生长的环境了,对吗?这些决定有没有让您感到满意?”
满意?舒尔茨不知道他应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前方这位讨人厌的仿生人。
“唔……”
舒尔茨思索着,过了很久,他靠在沙发上,直勾勾地看向身边的瑞博恩。
“所以说……”他再次避开了那些尖锐的语句,逼真地叹息道,“我现在成了你的玩具了?是不是该给我个颈环来约束我的行动了?”
“哈哈!”瑞博恩难得提高了自己笑声的音量。那没什么起伏的合成电子音听上去像是某种假到爆炸的罐头笑声。
“我可并没有这样想,比起玩具这样的角色分配,我更希望能看到您仍然保留着您原来那副狡猾,虚伪,伪善而灵动的样子……”瑞博恩真诚地赞美着对方,他通过脸上的六侧摄像头细致地记录着对方的反应,“至于颈环?……哦,我没想到您竟然会先提出来,您不感觉到冒犯吗?……但这的确是我预想中的东西,这点我没必要向您隐瞒。”
嗯……我应该庆幸你没有向我隐瞒吗?
“嗯……所以你真的想把我拴起来咯?”舒尔茨微微弯起嘴角,他的语气里透着几丝调笑和意味深长,“你真的不觉得这种感觉——像是圈养一只不听话的宠物吗?”
说这话的时候,舒尔茨的目光很明显地落在了蹲在一旁高高的猫爬架上的暹罗猫。而似乎是察觉到了舒尔茨的目光,暹罗猫——小花明显地竖起了毛,作出一副预备攻击的模样。
“嗯……唉,您真的要给自己找这种身份定位?”瑞博恩叹了口气,“好吧,如果我说:不,我会让您离开我身边,您是完全自由的,我完全不想囚禁您。这样才是完全的谎话。”
接着,瑞博恩拿出来了一个环状的东西,又拿出来了几个更小一些的环。
“这个东西是我为您准备的能够监测您身体状态的装置。的确是配备在您的颈部的……嗯,便于我实时记录您的心率,血压,呼吸频率和睡眠质量等小问题。”瑞博恩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来自于海帕提的杰出科学家的心血之作,我仅仅只是做了简单的复刻,把这个小东西的数据传输的终点标记在了我的数据库上。”
“真像是为宠物准备的玩具呢……”舒尔茨说,他的神情有些愉悦。
“唔……” 他看了一眼瑞博恩拿出来的东西,“那么……你要怎么给我带上?亲手给我戴上吗?”
“……”
瑞博恩难得没有第一时间回复,而舒尔茨似乎是觉得这挺有意思,团成一团笑的很是开心。
“嗯……好吧,您进入角色进入的太快,以至于让我有些死机了。或许像您这样的角色在这些情趣对话上有海量经验。”
说着,瑞博恩晃了晃其它几个小一些的圆环。
“这些是手环和脚环,他们是上面颈环的下位替代品,提供更具有人类尊严的体验,造型仿造了当下最流行的腕状终端,能够省去您在开会时被其它董事询问所带来的小麻烦。”瑞博恩微笑着看着舒尔茨,“嗯……我原本想如果您不想要颈环,这些或许更能让您接受,不过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唔……”舒尔茨微微勾起唇角——他现在就像是一个饶有兴趣的孩子,他的语气轻佻且毫不掩饰自己的恶趣味。
“那么……给我带上吧?我亲爱的主人。”
“……”
瑞博恩笑着,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旁的小小暹罗猫似乎是见不得这样奇怪的氛围,又或者是小花压根就是很讨厌舒尔茨——它从一旁的猫抓板上一跃而下,试图给舒尔茨狠狠来上一爪子。
“嘿——”舒尔茨注意到它,“别过来……小东西……”
他微微退过身,但小花已经轻盈地跳了过来。它落在了他的膝上,然后弓起背部,喵喵地叫唤起来。
“哦……很抱歉。但我恐怕您要更多习惯于跟小花之间的相处。毕竟很长时间里我们家里就只会有您和她这两个活物了。”
瑞博恩把小花——也就是那只小暹罗猫轻巧地拦下了。
“哦,小花小花,你是一只好猫咪吗?”
“不……”舒尔茨微微躲开了小猫毛绒绒的胡须,他的语气有些苦恼,“我觉得它并不太喜欢我……”
熟练地把小花摸到打呼噜,瑞博恩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开口说,“此外,您似乎搞错了什么。小花的自由并不掌握在我的手里,想去哪里是她的自由,而您的事情……嗯,我想应该不会比小花更宽松的。”
小花从瑞博恩手中跳下来,然后跳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对舒尔茨投来了一个鄙视的眼神。
“哦,我当然知道这点。或许狐狸和猫就是很难和平共处。”
瑞博恩笑着重新拿起了颈环,他向对面说:
“好吧……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进行这样行为了?拿肉麻的话试图把这活计搪塞过去是行不通的……您很需要我亲手戴上——好的,我会这样做的。”
“唔——你这样说的话……”舒尔茨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但他却没有反抗,反而配合地靠在了沙发背上。
“来吧……”他微微仰起头,做好了接受的准备。
————
暂时又写到这里,看不太懂很正常,离题也很正常,因为我真的只是写了自己想写的然后往题目上凑
理论上写到后面真的会有三个萌物一起出去旅行的操作,上面的这些文段并不完全来自于我自己的灵感,老实说,即使跑完团,我也不是很确定舒尔茨的真面目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觉得没什么人会看的,那就先这样吧,这个月的我又擦完了
评论要求:随意
PS:想写的长篇故事的第一章,可能和题目关系不大?不过硬扯应该也能扯上关系……
“我觉得我的人生被偷走了。”
奶茶店里,站在柜台处的徐怀方面对着百无聊赖的好友,忽然冒出了一句话。
“啊,这个我也深有同感,我现在应该开着法拉利在梧桐大道那边参加车展,车后面还坐着两个漂亮小妞,而不是坐在这里陪你喝这个破奶茶。”
黄勋单手撑着脸,食指转着自己的豪车钥匙,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哈欠。
看着眼前欠打的男人,徐怀方叹了口气,两人算是从小认识的朋友,家庭条件差距极大,少时两小无猜,长大后对世界有了大概的认知,多多少少会因为背景有隔阂。
“这破壁奶茶也太没档次了,你就不能去点高档次的地方打工吗?帮衬你生意也好歹让我出点血吧?”
徐怀方挑了挑眉,讲真的,别说隔阂,自己不仇富已经很了不起了。
“你帮衬再多店长也不会给我涨工资……我要说的也不是这个事。”徐怀方顿了顿,接着说道:“我经常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我……一直都很饿……”
“所以呢?你没钱吃饭了?”
“你听我把话说完,还记得五年前,中考以后暑假时候的事吗?我和你提过……”
黄勋啜着吸管,耸耸肩,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在他身后的奶茶店外,大雨蓬勃,天空被几处红、绿、黄的异色天幕分割开,老旧的电线之间,残破的海源电视塔贯穿天际,摇摇欲坠。
而在那尖尖的塔顶上,还盯着不详的黑环,像天使逆位,又并非魔鬼。
“五年前,就是全世界都遭殃的那个晚上,我在家睡着……”徐怀方咽了咽口水,说道:“醒来的时候,很饿……”
“我记得你说过,你把冰箱的东西都吃光了,还是很饿,看见了你家那只肥猫,就把猫粮也吃光了。”黄勋不以为然。
“不对,我当时非常饿,所以我把小肥也吃了……”
生吞活剥,骨肉尖叫,那种毛发的在口舌间的摩擦感与浸润鲜血后的腥香,他到现在还没忘。
“那昨天我在你家见到的是猫的幽灵?它在你床上拉的屎是鬼屎?”
想起了另一层面上的坏事,徐怀方又忍不住抽了抽眉毛。他平复了一下心情,说道:“这就是最奇怪的事,我记得自己吃掉了小肥,但它第二天竟然没事。”
黄勋放下了只剩下半杯冰块的奶茶,稍微有些认真地说道:“毕竟当年全世界都出事了,什么坏事都有可能发生,但也不代表只会发生坏事。你经历的也许只是某种怪异作用下的噩梦而已。”
徐怀方沉默了,直到被外卖订单提醒,便转过身去做大杯多糖全家福。
“但我一直在做梦。”徐怀方背过身,不敢让黄勋看见自己那副忍不住咧嘴傻笑的表情。“梦里我吃了很多东西,普通的人、操控异常的人、融合异常的人……全都被我吃掉了,他们成为了我……”
他没说出口的是,自己在梦里也吃掉了黄勋,好友的身份、地位、财富全都被自己所掌握,假装成他的样子享受一切,直到自己玩腻了,才把黄勋的家人一起吃掉。
黄勋没有说话,直到徐怀方将大杯多糖全家福装进袋子里。
“19岁青春期的无聊春梦。”玩着手机的黄勋最后如此评价,随后说道:“不跟你瞎逼逼了,老子生活充实,没有春梦,而且还有个约会,拜。”
“嗯。”徐怀方看着打开豪车车门的背影,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拜。”
即使五年前发生了那么多怪事,普通人的生活依旧没有太大的变化,早些年的忧心忡忡在生活的折磨下也慢慢隐埋起来,也许有赖于官方管控,过去一次异常爆发就要有数千伤亡的景象也没再出现。
异常在普通人的生活里,除了天际边的异色天幕与电视塔外就不存在了。它就像客厅墙上无法清除的黏黏糊糊的黑色污垢,非常膈应人,却又影响不到人。
雨渐歇,夜也深了,虽然很多胖子会在半夜点奶茶,但店长一向不愿委屈自己,便在8点半开始收拾店面,9点准时下班了。
徐怀方和身材娇小的店长合力拉下了奶茶店的铁闸门,虽然店长主要还是起到一个鼓励上的作用,但还是抹了抹头上的汗,大舒一口气。
“你怎么回去?要我开车送你吗?”
虽然台词很帅气,但店长开的也只是一辆和她自己一样小巧的电车而已,不谈能不能载得动他,坐上去他得有半个屁股露在车椅外。他也不能明说,这种露半股的坐法会让他的蛋蛋在下车时瞬间麻痹,动弹不得。
更何况,最近几天徐怀方见了人就想起味道,不太愿意与人近距离相处,便直接说道:“我走回去吧,反正没几步路就到宿舍了。”
店长其实也只是说下客套话而已,说了声“自己路上小心”后便低头专心在地图上搜自家的地址了。她天天如此,似乎没有地图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奶茶店外,海源电视塔上的黑环被十几束强光聚焦着,作为光源的信号灯分布在不同的城区运作,夜夜如此,似乎不愿让黑环处于黑暗环境下,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五年了。
“店长,这个店面对着那个邪门玩意,你不觉得晦气吗?”
一个小小的黑点出现在了海源电视塔附近,不断接近。那是一辆直升机,每隔一小时就会靠近电视塔一次,没人知道为何如此,也从来没人出来解释。平日里,除非舆论影响太大,有关部门从来不会主动揭露怪异的情况,似乎是在害怕着什么。
“反正又死不了人,有部门看着,我怕什么?”她低着头点手机,也没看徐怀方一眼,大大方方地说道:“人生嘛,总是难免意外,现在已经不错了。我以前那一家店,刚开没两个月,前面的路就修地铁了,撑了半年还是倒闭了,那能怎么办嘛?”
“那倒是,论起对生意影响,肯定是门口修路影响更大……但我总觉得你上一家店应该不算意外……”
“啊?什么意思?”
“修地铁这种事,相关单位不可能不提醒商家物业,店长你是不是被业主骗了……”
店长沉默了,她老老实实地戴上了头盔,抛下一句:“有道理,你回去路上小心哦。”便绝尘而去了。
看她的样子,好像根本没计较那些事。徐怀方弄不清对方是怎么想的,只知道自己要是有钱做生意,肯定不会像她那样一拍脑门就把钱花了。
钱啊。
徐怀方叹了口气,选择了与店长相反的方向走去。街道上安静无人,虽然大家都习惯了异常的存在,但夜晚还是会尽量避免走入阴暗无关的街道里,出门的人也少了不少。
但广场舞是永远不会缺席的,徐怀方经过了一群载歌载舞的大妈,在最新的dj劲爆热曲的护送下回到了海源大学。
在路上刷着手机无聊走着的徐怀方余光注意到了眼前的一抹黑影,便蹲了下来,使劲地揉一揉。
“小逼崽子一身黑还蹲路中央,真不怕死啊。”
黑猫不满地“喵”了一声,便钻进路旁的灌木丛里了。
被迫停下了步伐的徐怀方站了起来,继续向前,路过了校内便利店时顺便买了一盒杯面,虽然老板不知道去了哪,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付款了。
便利店内灯光不算明亮,徐怀方不由得有些发怵,只因一路上一个人也没见到。虽说暑假期间大学城里没什么学生,但也不缺住在教职工公寓的人、把大学当公园逛的人。
“自己吓自己而已,又不是没试过回宿舍路上一个人都没见过……”
但不至于连便利店老板也不在,那个总是在收银台后打瞌睡的老头……上厕所去了?
不愿意被吓人的想法控制,徐怀方加快了步伐,向自己的学生宿舍跑去。
vol.236【散步】
作者:【十一招】星云
免责声明:求知
博主又在阴暗地第一人称语擦体了(跪)
灵感来自于b站访谈节目《文明社会的腹地》
本篇又名《戒戒你好西方版》《请下载国家反诈中心APP》《小赌怡情,大赌伤身》《扫黑除恶,势在必行》
角色三观不代表本人三观,引以为戒切勿模仿。
——正文——
这个故事的起始是一团迷蒙的烟雾,讲述者使用的香烟并非什么名贵的牌子,状似柔和的银白实则刺鼻呛人,一如他看上去的模样。我试图探寻文明的腹地,社会的阴影下,无数如他一样的人默默无闻地出生、死去,像那些因为太过暗淡而不为我们所见的星星。
他不是主动来找我接受采访的,我的另一位受访者在我因处处被拒而气馁时推荐了他。于是我在办公室头一次见到了佩德罗,他坐在前厅的沙发里,神色疲倦。
这个男人约莫四十岁,带着软呢帽,手上是一副黑色手套,身着厚重的深褐风衣,内搭一件高领针织衫,这身衣服使人看不出他的身材,像极了十年前的侦探与罪犯——二者都是深夜的宠儿。看见我后,他颇为绅士地脱帽,那笑容恹恹的,显得有些轻浮,“您好,记者小姐。”
他的长发梳成低马尾搭在肩上,有着半张完全符合少女对浪漫南欧幻想的脸和一对仿佛深情万分的墨绿眼眸,但在左侧的厚重刘海下,有两道狰狞的瘢痕交叉着,细的那条从耳侧延伸到唇角,另一条则斜穿过眼睛,截断眉毛。
我邀请他坐进访谈室,保证我们之间的谈话不会被泄露。但他随手按灭了烟,挥开烟雾,邀请我和他去散步。
“我习惯边走边说。”他解释道,“在室内不好通风。”
同时他也表示,会在我需要记录时停下等我。就这样,我们在芝加哥飘雪的夜晚,漫步在公园中。
以下是访谈的全部记录,其中一些涉及隐私的部分已做艺术加工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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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介绍一下你自己吧。
这算是开始了?好吧。(轻咳一声)我叫佩德罗·霍利伍德,1888年生,故乡是意大利那不勒斯,现在居无定所,漂泊不定。我离开故乡快要二十年,那里的一切恍若我的幻梦,使回忆也蒙上模糊不清的薄纱。我的父母在1921年就搬去了纽约,但我们几乎没有联系过。
可以描述一下你的家庭吗?
好。我父母的结合并不被祝福。黄金、琥珀、绿宝石,都不会长在爱人们的心田,他们就这样摒弃了世俗和一切,从无到有地建立了一个家庭。我很爱他们……我也确实让他们失望了,这失望并不来自一朝一夕,可惜我心生悔意的那一天来得太晚,曾经的我幻想愚弄鬼神和死亡,最后却成了西西弗斯。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在今天和你出来散步。我的父亲是一名调查记者,刚正不阿,坚信墨水和纸张会化作刺穿丑恶的子弹,一块顽固而不懂变通的石头,几乎是所有人对他的评价。他有点名气,许多人知道他的名字,赞许他的正直,但正直在那时是灭顶之灾。父亲厌恶墨索里尼的主张,打从一开始就不觉得那人是意大利未来的希望,如果父亲还是孤身一人,可能会留在那不勒斯,继续用笔尖与之斗争。但是顽石也有被撬开心扉的一天,为了家人,他带着我的母亲和妹妹搬迁到了美国。
你是在那时离开故乡的吗?
不是。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不如我们走到那边的长椅,坐下休息片刻?
(坐下)嗯,让我想想该怎么解释……我并没有和他一起走,那时我还没有醒悟过来国家命运的含义,正为了一己私欲和卡莫拉帮打交道,认为父亲的离开是怯懦的表现。我打架,赌博,偷窃,酗酒抽烟,加入勒索和敲诈的队列,虚荣膨胀起来,如同绚烂的浮沫,我被它淹没,眼前再看不见未来。因为我足够年轻,以为自己有无数次试错的机会,所以轻而易举地被煽动。
堕落和染上流感一样,你以为只是小病,实际上却给你留下来看不见却抹不掉的印记,即使醒悟,也不得不学着做一个感染者,不仅要同疾病斗争,还要约束自我不去传染他人。不染上流感很难,但并不是无法做到的,但是身为流感患者,却无法保证自己不会有意无意的将病毒带给无辜之人。我继承了我父亲那无穷无尽的精力,却没在那时候养成如他般坚强正义的信念,被狂热蒙蔽是每个人都应该警惕的,这是我以身得出的教训。
你还记得你这么做的原因吗?
当然记得。(笑)因为我的出身,我的母亲曾是一名性工作者,也就是一些人口中的妓女。如果你是找我父亲采访的话,他会和你不厌其烦地讲自己与我母亲那传奇似的爱情故事,然后——他会跑题,开始和你夸耀我的母亲是个多么不屈而伟大的人。他们的爱是真实的,尊重也是真实的,我母亲的过往并不代表她较旁人低贱,她甚至比许多人更早更深地看透了生活的本质,积累了许多宝贵的智慧。
我一开始并不是想加入黑帮,我只是想要受人尊重。我说过,我父母的爱是被人厌弃,我也处在同样的境遇。我越是受人轻贱,就越是在意,也就越容易被众人的目光刺伤。我急于浪费自己的一身气力,求得外人的肯定,就好像这样能让我摆脱我的出身,很久之后我才在漂泊中明白那可笑的自尊对我的家人是多大的伤害。
对于一个总是热血上头的年轻人,他根本想不到卡莫拉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觉得当自己足够强大,足够可怕,就没有人再敢用那种蔑视的眼神瞧他,并和旁人窃笑。就这样,我出卖自我,出卖道义,一步一步地,走进了连那不勒斯的阳光也照不亮的黑暗之中。
你的家人对此是什么看法?
没人比我的父母更加明白堕落代表着什么,他们用了许多方法来试图纠正我,但我太固执了,这点倒是真的遗传了我父亲。我们一贯说不到三句话就要吵架,现在依然如此。
我还记得我母亲斥责我的那次,比起向来严肃的父亲,母亲发怒的次数虽少却每次都让我胆战心惊。我同黑帮勾结,让她联想到自己的过往,没有什么是比看着你的孩子和曾经的你一样走上歧路更令人心痛的。我记得她举起手,于是我闭上眼等待着巴掌落到我脸上——但是没有。我听见她啜泣,那一瞬间我只是,感到恐慌。
“神啊,究竟是为什么。”我听见她说,“如果这是我的罪孽,为什么要如此惩罚我的孩子。”
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她问我。
(他暂时停下,打开风衣取出一个锡制扁酒瓶,面无表情地拧开瓶盖)不好意思我需要这个——威士忌,别问我哪里搞来的,也不用担心任何检查,想喝下次请你。
总之……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直到今天我依然无法给任何一个人完整全面的回答。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
[笔者注:他在讲述这部分回忆时情绪激动到了无法继续的地步。我询问他是否要中断采访,他摇头,饮下几口酒后才慢慢平静下来。]
谢谢你的体谅,虽然信用不佳,但既然我答应了让你采访,就不会半途而废。 说回来吧,我当时对待母亲的责问,反应并不比今天好上多少。她痛哭着重复那一句“为什么你会变成这副模样”,我以沉默应对。
最终妹妹把她扶回了房间,我开始慌张,一部分预感告诉我,有什么将会永远地失去,另一部分则是愤怒。你采访过青少年就可能知道我说的意思,他们很难接受被指出自己的错误。我也一样,母亲的痛苦戳中了我骨子里的迷茫与不安,我变成了什么样?将来会成为怎样的人?那时的我还没有真正想过这个问题。
我找了个理由离开家,去帮派成员的聚集地睡了几天。之前我也做过这样的事,只是没有像那次一样久。大概是一周吧,我收到一通电话,父亲的话语通过磁圈,显得不再冷硬,但那内容却让我手脚冰凉。
“我们要走了,佩德罗,明天早上八点发船。”
我问他:去哪?为什么?
他回答:美国。逃难。
一周时间,母亲的眼泪在我夜半的反复咀嚼中终于变得索然寡味,又或者说我终于成功地粉饰太平,假装我没有因此动摇和后悔。所以我笑了一声:“逃?你什么时候变成胆小鬼了。”
“我要为了家考虑。佩德罗,我们有一张多出来的船票。”他挂断了电话。
我久久反应不过来,挂上话筒时,才注意到掌心一片冷汗。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来到了港口,尽管时间还早,但挤挤挨挨的人群已经在涌向大大小小的船只,拿波里港永远是这么热闹。我没敢挤入人群,只是站在最角落张望。透过重重叠叠的人头和行李,我不知道我在紧张什么,等到我的家人出现在远处的那一刻,我的第一反应是压低帽檐挡住脸。
他们等了一小时四十分钟,是的,我记得很清楚,等到船员不耐地催促,威胁他们要收起阶梯,他们才走上船。
船只开动时,无数的人争相挥动手帕告别,我终于感受到迟来的沉重悲伤,那一刻我才忙不迭地挤入人群,无助地叫喊,声音淹没在无数相似的呼唤中,用尽一切到了最前面,我才意识到,因为我没有出现,所以他们没有送行者——坚持真理的道路总是孤独的。
这就意味着,他们没有出现在告别的人群。尽管我已经站在了几乎要被人群挤到海里去的位置,不论怎么用力抬头,我也无法再看见他们哪怕一眼。
就这样,他们离开了,我的叫喊已经变成了哭喊,可是再不舍也罢。一切都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
[笔者注:佩德罗一直把酒瓶握在手里,如此堂而皇之地违反禁酒令,使我越发相信了他确实是个前黑手党成员,所幸这个寂静的公园里没有巡警。]
在哪之后你做了什么?
当然是先爬出人群,我差点腿软跌倒在那,毫不夸张地说,没被踩踏至死算是我好运了(笑)。
我狼狈地离开,回到了帮派中。我已经不再哭了,只是心中一片荒芜。人在失去什么的时候,首先是不舍,其次是感到虚无,无所依靠,无所留恋。接下来我没有干什么不一样的,继续那些见不得人的脏活。这个社会,少了谁都一样,不会停止转动,即使有些人会因此丧命,只是多少的区别罢了。
我正式加入了卡莫拉黑手党,作为一个没有家族血缘关系的野路子,我的晋升速度甚至称得上快。卡莫拉和其他黑手党最大的不同是他们同政府的关系更加紧密,他们从监狱起家。不是所有的政治家都能一直出入公共场所的,倒是经常有人进监狱。卡莫拉帮给一些政客清扫障碍换取庇护,我当然也干过这样的事,尤其是那时的政坛动荡,这类活计尤其多。
黑手党的行动无外乎就那么几样,威逼利诱,恐吓要挟,流血冲突。当我伤害另一个人的时候,轻易就能感受到一种掌控的快感,把他人的性命与恐惧牢牢掌握,让那些曾经看不起我的达官显贵现在跪着求我饶他一命,就好像我……无所不能——这种感觉就像吗啡,能让心里受伤的人遗忘痛苦。我知道我在饮鸩止渴,但家人的离开在我心里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那深不见底的虚无还在逼迫我用暴力带来的刺激感去填补,不知满足,如此直到我悔悟的那天。
那天发生了什么?
那天?让我想想……(他站起来,把酒瓶收进怀里)我遇到了一个记者。但不是今天这样的境况,小姐。我们走吧,我慢慢说给你听。
在你看来记者是什么?不用回答。在我看来,我的父亲是记者,父亲的朋友也差不多都是记者,报纸专栏的角落里小字印刷的名字是我对记者的第一印象,像他们那样的调查记者平时不会背着笨重的相机——那是他们一击致胜的秘密法宝,只在关键时刻使用——也不会咄咄逼人,追在名流背后像赶不走的苍蝇。他们可以混进任何一个群体而不显得格格不入,以获得他们需要的信息。
他和你有些相似之处,我想我父亲在揭露那些阴影中的罪恶时,也许曾像你一样,采访过我这样的人。一名好的调查记者是公众的眼睛,公众的口舌与良心,政客呢,则恨透了这些记者。我说过卡莫拉黑手党算是政府的半个鹰犬,我当然也和不少记者打过交道。其中绝大部分的人都屈服了,不管是为了钱还是为了命,这其实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人性。当时我觉得把他人置于和我一样的境地,就能使我和其他人等同。但事实就是有些人即使和我一样身处泥潭,他们也不会和我一样堕落。
我遇到的记者是我父亲的挚友,和他一样的硬汉、老古板。与我父亲不同,他没有组建家庭,也没有离开意大利。这个人并不是那种热血上头的莽夫,他确实知道了一些重要的信息,纯粹的利诱不可能使他学会安静,此时卡莫拉便登台,本色出演恶人角色。
我是作为卡莫拉的一个小头目去找他交涉的,提着一箱钱,还有手枪、两把刀和指虎。敲开他的门时我极其自然地拿出枪对准他,“卡莫拉向您问好,是否要请我进去聊聊?”
这种事,我已经习惯到了,连思考都不需要就能完成。所以等到说完了话我抬眼看向他,只是一眼——我的喉咙突然被堵上了。
为什么是他?我还记得在我小时候他抱着我坐在腿上和他一起看父亲的相册。我可以一眼认出他,他自然也能辨认出这个年轻黑手党是自己朋友的孩子。
“……佩德罗。”他长叹一声。
我小时候在厨房里,不小心打碎了几个碟子。被父亲发现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害怕得一动不动。长大的我已经不再和孩子一样,觉得打碎碟子是天大的事。毕竟做黑手党比这严重多了,不是吗。我一时忘了我的身份和任务,忘了我尽力打造的凶恶外壳。记者们往往有一双比刀更锋利的眼睛,再厚的防备也会被他们如拆信般轻松划开。
恐惧使我想要呕吐,可涌上喉咙的却不是胃容物而是我的心脏,他一言不发,见证着我的崩溃。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我哑着嗓子问,拿枪的手已经垂下,“对不起,我,这不是我的本意……我会和他们说的……对不起。但是……迪诺,你听我说……”
“你能改变吗?”他打断道,“就算能,那会需要你我付出多少?”
“你不能——不能发布那个报道。”我急切地解释,这多荒谬,前一秒我在威胁别人,下一秒则是想要救人,“否则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迪诺镇定地回答,“你回去吧。”
“我没在说笑,求你了。我…我错了,真的,但是你不能这么做。”我感到喉咙被火燎般的疼痛,这种话由我——一个黑手党,说出来,我都替自己感到可耻。“你会死的,真的。”
“我知道。”他重复了一遍,“已经来不及了。我已经把初稿发给报社了。”
“怎么可能!”我的尖叫几乎变了调,“没有一家报社敢在这个时候发出这样的报道。”
“只是你没有看见,不代表所有人都会屈服,佩德罗。”他不无惋惜地看向我,“如果站在你面前的是鲁契亚,他也会这么做的,你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吗?”
鲁契亚是我父亲的名字。我和他有很多不同点,但我从没有想过要害迪诺——现在我意识到了,当我用金钱和威胁禁锢了一个记者的口舌与笔墨时,我就是在杀死如我父亲一样的人。
因为我足够自私,所以我带上指虎痛击陌生人的肚子时,是不会想到这些的。人永远带有着侥幸心理,以为自己的罪孽不会被发现,以为灾难总不会降临到自己在意的人头上。但命运是公平的,铺天盖地的后悔已经成了我的惩罚。
“已经……发了?”我摇摇欲坠,只剩下最后一丝祈求,“快,快跑。离开那不勒斯,不,离开意大利。求你了,卡莫拉不会允许有人公然违抗他们,你和那家报社都有危险。一旦报道发出来就全完了,现在我还能隐瞒一会儿,快离开这里。”
“我离开故乡,然后呢。”他叹息着,“把我的战友和我坚持的一切抛之脑后,做一个逃兵?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大部分人可以转移,但必须有人得留下。”
最终,我狼狈而逃,明白这事再无转机。
后来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我去求情了,但哪有那么容易。他们说,缄默原则,佩德罗,如果你不能让那个记者学会闭嘴,我们就只能换个方法了。
很久之后我才有机会得知结局,迪诺·加西亚因为谋杀一名报社主编而入狱,这当然是诬告。
当时我还不知道,因为我自己都快要没命了。遇到迪诺使我意识到自己正陷于罪恶的泥沼,阻止我下沉的不过是脚下一块面包。如果只有求情,那只算个小错,一番警告就能解决,但我已经干不下去了。我整夜睁着眼睛,一遍一遍祈求救赎甚至祈求惩罚,最终意识到这不过也是自我欺骗。
像我这样的罪人要忏悔,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停止犯错。所以我做好了准备,并告知我的上级,我决定离开卡莫拉。我会继续保守帮派的秘密,但是我已经做不了帮凶了。
毫无疑问这很蠢,对吧。黑手党又不是什么公园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半夜去散步也无所谓的地方。卡莫拉帮决定处死我这个懦夫。
我以为我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准备。但是……
[笔者注:此时我们正漫步到桥上,佩德罗停下来,靠着护栏,摩挲着自己脸上的伤痕。]
……我还是做不成圣人,做不成好人,甚至也做不成纯粹的恶人。当他们举起刀子要剜下我的眼睛时,我拽开了行刑者的手腕。刀刃还是划过了脸,这就是这两道疤的由来。血红色覆盖了一半视线,我分不清我的眼睛是不是还在,疼痛已经把我逼得发疯。我逃跑了,幼时穿行过的大小巷道,成了我求生的最后道路。幸运的时他们没有动用机枪,零星的子弹擦过我,造成了些皮外伤。我甩开追兵,挡住脸上的血污,兜兜转转闯入了火车站,趁警卫不注意扒上了某个货厢藏进去——就这样,那天,我离开了那不勒斯,离开了意大利,失去了我的故乡,彻底成了无根之人。
你认为你的过去是什么样的?
……荒唐的。这是个很客观的评价,还有鲁莽、堕落、迷失,诸如此类的词怎么添加都不为过。我总是慢一拍才能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这使我总是错失良机,比如在港口,还有在迪诺面前。我为这些付出了无数代价。从那趟开到普罗旺斯的火车下来之后,时至今日我始终无法遗忘——过去从不消亡,它甚至从未过去*。
那么你认为你现在过的怎么样?
还行吧,起码我的眼睛还好好的。很小的时候我想过当甜点师,现在……呃,好像差的有点远了。(笑)我也没个正经工作,不瞒你说我现在主要的收入来自赌场。只是勉强还能过活,这也足够了,人生追求什么的,对我来说是奢侈品。我只是一个还没有受到惩罚的罪犯,有点悔恨,但缺乏相应的坚持。也许有一天我会卷入意外或因为穷困潦倒而亡,那样也好,至少我不会再有意无意地走入歧路了。生活就是如此,这么多年过去,我的心境也与往日不同了,在十年前我肯定不会把这些事告诉你。现在我已经可以坦然地面对许多东西,包括我荒废的前半生、失败的现实生活甚至酒精成瘾。也许我一辈子都无法被原谅,被治愈,但是至少我控制自己不去传染别人。
你想过和家人再联络吗?
是的,我试过。来到美国后我确实找到了他们所在的地方。他们在这里有了新的生活,父亲换了一家报社,我还在订阅呢。他们过的很好,只是这一切已经与我无关了。谁也不想无缘无故和黑手党扯上关系。我在港口目送他们离开,亲手割断了我们之间的联系,卡莫拉害他的好友入狱,逼得他远离故乡,我对他而言已经不是儿子,而是灾难,他不想原谅我也很正常。八年前我还去找过他们,只不过立刻就被拒之门外,像我这个年纪还被扫地出门,也是少有的了。人做错了事就应该付出代价,我观察了几天,确认安全无虞,就不再去他们面前碍眼了。毕竟通过报纸,我知道他们过的很好。
你认为人活着最困难的事情是什么?
对于整个社会来说,没有什么是最困难的,因为那样的事多了去了,保持诚实,保持清醒,承认过错,不堕落,不伤害他人,时刻反思自己……我可以一直说下去,但是这没什么意义。有时候我们只能做到活着,仅此而已。对于有些人来说,活着最困难的事情就是寻找生活的意义,或者只是维持“活着”。对了,记者小姐,你要喝杯咖啡吗?
[我们已经离开了公园,走在人行道上,旁边恰好是一家有着昏暗灯光的二十四小时咖啡厅。我同意了他的邀请,以至于最后这段路因为抱着咖啡杯而腾不出手来记录。他后来的讲述,因为我对此的印象太过深刻,甚至成了整个记录中我最笃定的内容。]
啊……我的生活和大多数人都不太一样,但并不是唯一的那个。世界上有无数的人在经历和我相同甚至比我更甚的糟糕人生。只是就我个人而言,最困难的事情……是付诸行动。
我还没有赎罪,是的,因为我不敢去行动。
你有什么想要对读者说的吗?
别学我。这就是最重要的一点了(笑)。我想劝所有觉得自己还有试错机会的年轻人再多思考一些东西,比如家人,比如未来,比如内心真正的需求。所谓试错的机会,其实就是你和一堆浮木一起被洪水卷着,你知道它就在眼前,但是想要抓住它却如此艰难,没人能保证自己一定能激流勇退,一定可以在被漩涡拖入水底之前抓住浮木。还有……就算你犯了错,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即使人生的其他部分都完蛋了,你也还有最起码下一秒的时间可以悔悟,不至于被蒙蔽到死为止。悔悟是抵抗堕落的唯一药方,不要眼睁睁让它沉入麻木的泥沼。最后……我没什么想说的了。
那么这就是全部的访谈了。谢谢你的帮助。
不用客气,也感谢你的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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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结束,我们沿着街道散步,一直回到办公室。我开始记录最后的那部分谈话,佩德罗喝完了咖啡,起身向我道别。
“祝你未来一切幸运。”他这么说着,走下了楼梯。
我从窗户向外看去,这个男人在路灯下沉思了片刻,竖起衣领,像一只真正的蝙蝠一般逆着灯光走进巷道,融入黑暗之中,一眨眼便消失不见。
这次散步是我和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这枚暗淡的星辰最终结局如何,也许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end——
*过去从未消亡,它甚至从未过去:化用自经典游戏《锈湖》系列“ The past is never dead,it's not even past.”
話說這天下好書愛書之人眾多,中有一類專喜收藏那些少有知曉,祗可三四好友私下裡傳抄借閱之書者。
此類中曾有一《風流記》盛行一時,因書中多有淫穢之說,於舊朝年間便已被禁毀,如今祗有些許抄本隱於坊間。
此書說的是前朝年間曾有一極風流之人,此人名姓難考,祗知亦是出身自書香世家,便以風流子一號代之。此子家中二位高堂對其管教甚嚴,為使起安心唸書,在年幼時便買來大四歲的媳婦。因這姑娘容貌也算得上清秀可人,性格也老實勤幹,故安派她一邊伺候少爺,一邊收拾家務。
這少爺是生來的風流放蕩,小小年紀便已有了些不正的心思,時常或明或暗地向那媳婦示好。祗是那媳婦不知是天生的石頭性情,亦或祗是懼怕老爺夫人責罰,從不答應,而少爺也因怕父母得知動起家法,每次祗得悻悻回房自紓,不敢強要。
後到了一個中秋之夜,一家人吃了晚飯,老爺夫人吃多了酒,早早去睡了。風流子侍奉父母回來,又自斟自飲了幾杯,祗覺得夜靜人懶,無事可做,遂想起後院的媳婦,左右想父母既已睡熟,無人可管自己,便徑直去推了媳婦房門,要討一夜風流。媳婦起初仍是不肯,卻見那少爺一下跪倒在地,道是他月下賞夜卻見天邊一顆紅鸞星亮,定是上天有意要成全他這樁好事,說罷對著媳婦拜了三拜,滿口“姐姐奶奶”地討歡。媳婦見他如此,也不好再辭,祗得允了,這少爺當晚便未再回自己房中。自這夜之後,少爺夜夜趁老爺夫人熟睡後來同媳婦過夜,媳婦也再不推卻,二人將些抄本繪冊上的玩意兒俱耍了個遍,竟未曾被高堂發覺。
如此過了一月有餘,某日老爺喚來少爺要他背書,少爺竟是一字背不出來,原是他與媳婦見無人知曉,膽子愈發大了起來,日夜在房中戲耍,哪裡還記得讀書。老爺夫人因此起了疑竇,是夜睡下後不久便又起身,去了少爺房中卻見人不在,在院中找了一圈,便見著少爺與媳婦正在後院樹下的水缸邊行那不堪之事,氣得老兩口當晚便將媳婦打了一頓攆出門去,又將少爺鎖在書房,第二天請來個十鄉聞名的古板先生,日夜督促少爺讀書,把少爺看得好似個坐監之徒,總算安分了一陣。
年末入冬後,老兩口受不住風寒,雙雙病倒,祗能終日窩在炕上取暖養病,又因那先生回鄉居喪,家中更無人能管教得了少爺。未過數日,那少爺便不知從哪裡買來一個美妾藏到院中,又復數月前貪歡戀色,不思進取之態。
某日正當午時,後院二人已交纏了數回,最後竟一路肏著滾進了老爺院中。老爺睡夢中被院中傳來的陣陣淫聲浪叫驚醒,登時急火攻心,一口鮮血噎在喉中難以吐出,被活活氣死在榻上,未過數日,便連帶著萱堂也一同駕鶴西去了。
自此後少爺再無人管束,愈發膽大妄為起來。正所謂浪子敗家,未出數年,家中金銀皆已揮霍殆盡,連田產房屋也盡數典當,僅餘一間偏房度日,連日常飯食亦難以為繼。少爺至此方有所收斂,將那美妾賣去妓院,得了二兩銀子,請回先生教書,居然真學出了些名堂。又過數年,便將那偏房也賣出,籌得銀兩北上遊學去了。
這風流子一路遊學,身上那點盤纏早已用盡,然他自有套辦法,靠著一副俊美樣貌和滿腹才學,再裝出副謙恭柔順的樣兒來,倒很能誆得住人,騙得不少年少不知世深的妓兒在自己身上倒貼金銀。風流子一路到了名城揚州,得知城中有一名妓,素好文雅,詩才號稱妓界第一,祗在守禮雅客樽前歌舞,那鴇母將她作親女兒般看待,歌舞之外向來閨房緊鎖,是以至今還未曾破瓜。
風流子財色之念即起,便又想把那套老法子用上,未得見面,已寫好數首文縐縐的浮雅之詞寄贈,偶爾去勾欄裡聽曲,也裝出副純良姿態,不與那妓女眉目相交。時過數月,名妓果然上鉤,滿心以為遇到個才貌相堪的良人,祗等著哪天攜手同歸,奈何盡把個芳心錯付,任著風流子予取予求。
如此這般便近了秋試光景,風流子以赴考為由離揚州,攜妓所贈百兩銀子而去。正所謂老天無眼,教此子得了頭名,金殿之上,天子御口,賜封駙馬爺,一身大紅官衣,高騎赤鬃大馬京城巡遊,好不威風,哪裡還記得那勾欄中人。自此後內有公主坐宮,妾妃侍榻,外有群臣恭維,僕從犬馬,真真個風流王爺也。
此書故事到此止,終究不過供世間卑俗浪子意淫之用而已,禁之該然。而禾老爺卻喜此書,欲演於台上,便令楊柳岸改作昆亂戲本。柳岸得了此書,刪卻其中淫穢之事,以風流子為王生,媳婦為謝氏,妓為紅鸞,公主為五福,不用美妾事,而另增神仙腳色,曰《紅鸞記》。
此《紅鸞記》戲本,頭二本唱王生與謝氏,以王謝偶遇紅鸞廟,王生誓娶謝氏與之白首同穴起,至王生為財而賣謝氏入娼館,後離鄉北上之事終,共八齣,曰〈偶遇〉、〈誓婚〉、〈大婚〉、〈夜誓〉、〈選妾〉、〈遊妓〉、〈賣妻〉、〈北上〉。三起四本,唱王生與紅鸞,以王生入揚州遇紅鸞起,因見其美貌而生艷羨之心,以詩文騙得紅鸞芳心,私許終身,至別紅鸞進京趕考終,亦是八齣,曰〈入揚〉、〈初遇〉、〈詩挑〉、〈閨思〉、〈答情〉、〈私定〉、〈誆情〉、〈贈別〉。第七本,則唱王生赴考事,述其得中頭名,御賜駙馬得配五福公主,因懼紅鸞上京尋他壞其好事,故以雞血偽造遺書,誆騙一良善書生帶書紅鸞,言其夫因落榜自死,棺槨已送歸鄉,要她自尋出路之事。祗二齣,曰〈攀皇〉、〈殺良〉。
以上七本,皆唱昆腔,而後十本,則為亂彈,乃唱紅鸞事,述其得知王生身故,悲痛欲絕殉情而死,後魂魄歸赴冥府受判,而閻王查其陽壽未盡,以冥府無她容身之所而驅之,又言那王生乃天生富貴命格,死後亦不歸冥府所管,紅鸞苦求無果,祗得復歸陽間,然其身已燒化,魂無所依,淒然飄蕩世間。此間幸遇一桃花道人,乃是天上紅鸞星君所化,下凡捉拿偷竊月老紅繩之仙官。道人憐惜紅鸞,收她為徒,一同遊歷。而此時京城宮中卻是淒涼一片,祗因皇帝最愛之小女五福公主病入膏肓,皇帝欲借大婚沖喜,然公主病情卻不見好轉,便許重金以求能人異方。
桃花道人攜紅鸞之魂入宮,見知公主已死,魂魄歸冥,便使紅鸞之魂借公主之軀重生。公主病愈,皇帝大喜,賜宴百官同賀,全國免稅三年以慶公主大婚。新婚之夜,駙馬王生頭覆紅蓋而待,已成公主之紅鸞與他交談,驚覺此人正是王生,方知自己芳心錯付,以至此淒涼境地,大怒之下拔劍欲殺。王生得知事情敗露,欲奪劍反殺,此時桃花道人出現,揭露其乃犯事仙官之身份,王生見狀化出原身遁逃,師徒追而不得,請來天兵助力擒之,紅鸞有一句唱詞曰:“若願為善,便是妖魔亦可敬;既是作惡,位封仙神亦當誅!”遂拔劍斬之,仙官惡行得判,戲至此終。
此戲紅鸞以莫言琴工昆部,賀喜官工皮黃部;桃花道人以青衣或老生應工,所本唱詞不同;王生本以丑應工,因禾老爺不喜,後改為生。再將皮黃部各齣名目錄下,共十二齣,文武兼場,曰:
〈閨房得書〉、〈情歸離恨天〉、〈冥府驅魂〉、〈遊魂三歎〉、〈紅鸞女拜師桃花仙〉、〈師徒遊仙〉、〈皇哭女〉、〈魂借〉、〈洞房重逢〉、〈恨癡情〉、大小〈逃捉判〉。
按柳岸所言,此亂彈本中紅鸞,全為喜官而寫,文唱武功,盡可施展,若他人則難勝(任)全場也。
另補一本演謝氏後事之《情關恨》,乃皮黃本,祗因太過冗長而從全本中擇出,然此齣唱腔淒美悠長,甚是動人,棄之可惜,故常以單折上演,世人亦多愛之。
以上即《紅鸞記》十八本也。
【首引完】
Vol.237 「缊」《人形》
作者:【十二招】缊
评论:求知、笑语,太久没写了,感觉自己写得很乱对不起,很想知道文章有没有什么硬伤之类的,可以的话想听听个人看法!> <
这是她第三次经过那个树干扭曲、爬满藤蔓的大树了,林有些泄气,在地上随便找了块大石墩坐下休息。树叶过于茂密,树下透不过多少阳光,就算是大夏天,穿着薄衫的她还是有点发冷,搓了搓手臂。
“你迷路了吗?”
林吓了一大跳,转头向声源处望去,一只巨大的苍蝇趴附在树干上,细长的触角抖动着,平时很渺小的昆虫体型突然变得如此之大,令人作呕的同时感到恐慌。林向后退了一步,有些干呕,看着它可能是口器或者其他什么不明器官发出尖细的声音:“我可以带你走出去。”
这是什么?林眼前有些晕眩,视线内,苍蝇张开翅膀飞了起来,高速扇动的翅膀带起一小阵风,空气扭曲起来,回响着细微的嗡嗡声。它正对着林的脸,两颗巨大的橙红色复眼似乎在盯着她,口器中的喙颤动:“跟着我,我会带你走出去。”
“……你是什么东西?”林觉得自己可能疯了,居然会和一只苍蝇对话,理智和生理性恶心使她根本不想相信自己听到的东西,但是腿却不自觉迈出去,踉跄跟随着苍蝇歪歪扭扭的飞行轨迹。
“你想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苍蝇发出一阵刺耳的尖笑,风中有一丝若隐若现的腥臭。
她一定是疯了。她看着眼前肥胖的、摇摆着的虫身,苍蝇带着她走的很快,四周不断后退的还是一模一样的树干,远处的树林阴影中仿佛有什么黑影在缓缓蠕动,看久了好像有黑白的点在视网膜上炸裂,令人头晕眼花。她身上还是发冷,抬头看了眼遮天蔽日的树冠,绵延的叶子偶尔会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听不清楚的呓语。苍蝇发出的嗡嗡声维持着同一个频率,耳鸣一样,实在令人犯困,林眼皮沉重地想要合上,眼周发黑,快要栽倒在地上。
“等会再睡。”苍蝇尖细的声音响起,她勉强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林间空地,四周的草叶像弯刀插在地上,卷曲着伸向天空,天光下有一座看起来像童话书插画裁剪出来放在地上的温馨小屋,烟囱上还飘出来一朵朵轻烟。
出现巨大的会说人话的苍蝇已经足够匪夷所思了,林开始有些习惯这怪异的一切,她一路上总觉得身体有些沉重,跌跌撞撞走进屋内,屋内的装饰是她最想要的,一切都如童话般可爱,她曾经住在狭小的出租屋,为一份没多少薪水的工作兢兢业业了几十年,也买不起这样的房子。
林几乎有些惊喜地环顾四周,视野还是有些模糊,似乎在上路时就开始变化了,但这拦不住林的兴奋。这样梦想中独属于自己的小屋!她东摸摸西瞧瞧,却总是看不够,要不是实在困倦,她觉得她可以把屋子内的装饰全都摸一遍。想到刚才的困意,苍蝇一路上底噪般的嗡鸣似乎停了,她想起来那只引路的苍蝇,几乎是这个想法出来的刹那,那嗡鸣又出现在她耳边。
“你想我了?不要怕。当你休息好了,我还会出现给你引路。”苍蝇庞大的身躯停在小屋的客厅处,它抖了抖翅膜合上,搓搓前爪又搓搓脑袋,所有的复眼移过去看向她。林都快看习惯这对复眼了,放松下来之后,困意再次席卷而来,她躺倒在床上揉了揉眼睛,手上像戴了一层手套,触感有些不真实,但是她没空想这些了,头沾到枕头就熟睡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作为一个普通人庸庸碌碌地过了一辈子,普通的父母、学校、工作。有一天老板表扬她工作踏实肯干能吃苦,是公司最需要的员工,决定给她加薪。她高兴坏了,提前把工作完成,又请了年假,给调休空出来两天,打算去市区附近的山上走一走,她在这个城市住了三十多年,还从来没有去过,翻出平时很少穿的衣服,想去山顶上好好拍照记录一下。
爬山真累啊。林每天在工位上坐了太久,又不再年轻,体能有些吃不消了,她走到中途可供休息的观景台内,打开一瓶水,靠在护栏上歇气。景区人很多,观景台上有小孩在追逐打闹,她年龄很大了,还没有结婚,有些羡慕地瞧着小孩身后无奈劝阻的家长。看了一会,她转过头去,想看看风景,身后突然传来巨大的推力,有什么东西撞在她身上。啊,可能是小孩子,她想到,下一秒,护栏发出一声脆响,她突然失去支撑,向侧面栽倒下去。
突如其来的下坠感使林猛然醒来,她睁开眼,嘴唇发干,瞥见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水,近在咫尺。咦,之前这里就有一杯水吗?林感觉自己记性越来越差了,混沌地想起睡前发生的事。哦,我好像在找路,然后……嗡鸣声适时出现,她眨眨眼,苍蝇的复眼贴在她面前,与晶体完全不同的结构根本没有聚焦的功能,又像是千百只小眼同时在看着她,林再次眨动眼睛,复眼消失了,屋外传来苍蝇的声音:“走吧。”
林甩甩头,骨节发软,可能是太累了,四肢都像在拖行,她走到屋外抬起头,看到天空呈一种混浊而扭曲的灰色,看不见太阳。
“还…?奥走*&^久?”她在说什么?林感到舌尖僵硬麻木,说话像在口腔里晃动,又像是太灵活了,灵活到下一秒就会化成液体混合口水流出来。
“就快到了。”苍蝇还在搓动脑袋,力道之大像快要扭下来,它飞起来,身体好像没有之前臃肿,速度有些加快,林气喘吁吁地追赶在后面,拖着腿走得很费力。在她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四周的环境开始发生变化,复制粘贴一般的树干扭曲起来,像魔法一样,变成了护栏,脚下的泥土也变成了石板,她记得这个石板的颜色,是梦中那个风景区的入口。石板一路蔓延,顺着走了一小会,护栏变成了石柱,到门口了。
林向前一步,站在出口,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林、没有苍蝇、没有混浊的天空和景区入口。她看到不远处有一摊血红色模糊的人形,如此熟悉,如此亲切。她恍惚地飘行过去,认出了那人形上沾满血迹的、年轻的脸——是她自己。
啊,原来我已经死了啊。
林有些迟钝地想,她已经开始僵硬的身体已经感受不到疼痛,只是发冷,正在模糊剥离的思考能力什么都想不起来。一只苍蝇停落在她眼皮上,视线中显得巨大无比,它低下头,口器贴在眼球中央,左右两个复眼同时与她对视。她有些想眨眨眼, 身体毫无反应,她看着苍蝇从她的眼球表面爬过去,勾爪点在皮肤上,好像引发了瘙痒,让她不自觉想挠一挠,她感受到微小的痒意轻轻向下,然后,有什么东西钻进了她的嘴里,有些硬脆的毛绒,带着一点酥麻——显然是那只苍蝇。
空气中弥漫着粘腻的腥臭,腐败的潮气和血腥气混合在一起,有些潮湿的长条状物体扭在她四肢上、爬到她脸上,她嗅到一种草叶和泥土的锈味。她能听见苍蝇扭动的细微声响,翅膜发脆,她能够听见一种奇怪的咕叽声,嘴里漫出微妙的腥气。她听见风声,听见泥土震动的声音,听见草叶刮蹭在脸旁,听见树林沙沙作响,仿佛呢喃的摇篮曲。
她感到周身泛起一股暖意,像沉在羊水的包裹里,心底浮起安详平和的愉悦感,四周黑暗,只有遥远的地方有一点温柔的光亮指引着她,她向前走去。
作者:德蔚
备注:伏槐因实习租房而来到此地,这个选择有着偶然。然而,她没有想到所遇并非偶然。脑洞有点长,但期末实在写不完,欢迎大家随便说说。(PS:是的,是男鬼)
评论要求:随便
客村,是客居之所,这不仅仅是对人而言的。伏槐刚搬到客村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陈心路像一条界,使商场写字楼和老旧街巷泾渭分明。形形色色的人们就杂居在这两侧,随着时间在两侧来来往往,购物,工作,饮食,起居。
入夜的老旧街巷显得冷清,而对面的商场倒是熙熙攘攘。闪烁的广告大屏放映着长发飘飘的当红小花,玻璃幕透出无数光柱,和陈心路上的红白车灯混作一团,晃眼夺目。伏槐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大呼了一口气,是冰冷的,粗冽的,足以把积攒在胸腔的郁郁不明夺去,用一种短暂的空白平静大脑。
路旁的烧烤摊传出调料的熏香,凉菜上是系着布条不断旋转的风扇。隔壁的烤栗子机器旋转,沙沙声里荡出阵阵热气,温暖的馨香直入鼻腔。而老牌的面馆里疏疏地坐了大半,三三两两倒是恣意快活,几碗红油泼香的凉面,一小碟油炸花生米,便得来朋友的快言快语。尼古丁的烟气里听着几声酒瓶的丁零咚隆,伏槐摸摸鼻子,裹紧风衣继续向前走着。
伏槐租的房子就在前面不远。那是个几栋小楼围着的小院,出来便是临着马路的街巷,伏槐租住在其中一栋小楼的三层房间。当初看房时,中介说这靠近商场,去公司地铁通勤便利,价格也较为平易近人,她没有几分心动,是假的。
然而,老街小楼外设确实稍显老旧。正犹豫着,住一楼的大姨就同她搭上话,亲切地招呼伏槐尝尝自己刚做的糕饼。
看着大姨祥和的面容,伏槐咬下一口鲜肉饼,内馅烫得她一哆嗦,含糊着说,“好吃,好吃!”温馨的烟火气,随和热情的邻居,初出茅庐的她一时招架不住,便不再犹豫,一心决定租下。虽说有一点出乎意料,她没有想到当时热心招呼的大姨,就是房东刘姨。
热油滋啦的声音从金属隔窗里传出来,香气扑鼻,打断了伏槐的回忆。“刘姨今天做的是青瓜炒蛋”,心想着,伏槐便迈进了小院。
刘姨家的小孙子坐在塑料摇摇马上,一晃一晃。白胖的脸颊满是孩子气,墨色的眼睛却沉静如水。小大人又在摇摇马上沉思了,伏槐想。
冬夜很冷,但小朋友穿的不多,一件黑色长袖配上白色衬衣开衫,便是全部。他眨巴着眼睛,看向伏槐,脸上浮起笑意,奶声奶气地喊道:“夏姐姐!”
伏槐走上前去,在摇摇马旁边蹲了下来,一本满足地揉揉小朋友的小脸:“是大姐姐哦!”
小脸触手生凉,于是伏槐便如摩擦生热般更大胆地揉了起来。
“夏姐姐!夏姐姐!”
微凉的小脸被伏槐揉得有些红晕,却并没有温热多少,她撇撇嘴,狡黠一笑:“好吧,好吧,就是夏姐姐!快回家吧,不要在外面感冒啦。”
“夏姐姐,这个送给你戴!”小朋友呼起小手,捏着一朵不知名的粉色小花。
“哇,好漂亮呀!谢谢你!”伏槐抑扬顿挫地回应着,将小花别在耳后。兜里的手机却响了起来。震动之下,她这才想起今天工作的线上会议快要开始。
划了下兜里的手机屏幕,伏槐冲着小朋友摆摆手,道:“拜拜,姐姐有事情先去忙了哟,下次找你玩!”伏槐一转身,便拎着电脑包噔噔地向三层冲上去。
一层一共四套房,四扇门对着铁栅栏窗台并排而立,中间被楼梯一分为二。伏槐的房间在三层最左侧。她刚一到三层,就和隔壁的租客打了个照面。
那是个清秀的男生,他似乎正要出门,房门敞开着,一把古琴斜靠在门边。
他插兜站在门前,黑色贴身针织衫裹住他挺拔的身形,外罩一件白衬衣,淡漠又清冷。下垂的黑发微微遮住眉毛,他抬眼望向伏槐,看得很仔细,好像在描摹面容。
伏槐在楼道遇见过他几次,每次他总会投来注视的目光,二人却也仅限于打过招呼。印象里除了他是个一眼可见的气质男生,就只有在和刘姨唠嗑蹭吃时,偶然听她说起这是个教小朋友学琴的,并且还猛夸了一番温和有礼貌的话。
“嗯嗯,刘姨说的对。教古琴的男生,现下还真是少见。古琴还挺文雅迷人的,我挺喜欢的。”嚼着刘姨新炒的糖瓜子,当时伏槐这样附和着。刘姨也赞许地点点头,旁听的小朋友这时却猛地一把拉住伏槐的手,把头埋在腰际,耳朵红红的。
但此刻对伏槐而言,疲惫的一天后,又在狭窄楼道遇见不熟的邻居,实在是给疲惫火上浇油。
伏槐尴尬地挤出一个微笑,“晚上好。”他并没有如意料之内回复一个笑容,而是自如地说着:“你好,真是不好意思,我家猫咪最近总想跑出房间,但我今晚需要去给学生上个课,能麻烦你帮我照看几个小时吗?”语气诚恳温和,却又透出从容自若,隐隐有种不容拒绝的魔力。
“啊?这可以吗?”伏槐愣了愣,要开会的自己实则不太方便,却又没有直接拒绝。
“盈宝很亲人,只是最近爱乱跑,所以需要人陪它玩一会”,他恳切地说着,“前几天没什么课,倒是能应付过来,现在周末到了,不得不抽身去上课。本来想让刘姨帮帮忙,但她这会应该在忙着照看孙子,所以真的拜托你了。”
“这......先不提自己会不会接受,他在楼上怎么就肯定刘姨在忙。”伏槐犹豫着,捏了捏泛冷的帆布电脑包,面露纠结。
这时,一个橘黄的圆胖身影从房间里蹦到她的面前,对着裤腿蹭了又蹭,蓬松的尾巴竖起来好像天线,柔和地一摆一摆。暖烘烘的一团萌物嗲声嗲气地喵叫起来,表示舒服的呼噜声也清晰可见。
好淫荡的小猫,猫好人坏,无法招架。
“你看,它也很喜欢你。”
伏槐看着橘黄色的大布丁,忙不迭地点头应下,疑似被这只圆滚滚的小猪冲昏头脑。
“这是一些准备给它的小零食,可以喂给它吃。”他拿出一个封装好的小袋子,递给伏槐。
袋子里装着几根猫条和小袋冻干,东西是散装的,看起来像是特意封装好的。
伏槐接过,冲他摆摆手再见。
“谢谢你,你还是不会拒绝。”他抱起琴,墨色的眼睛因笑意熠熠生辉,“你耳边的花很好看,是异木棉吧,在陈心路那捡的吗?”
“啊我也不知道,是刘姨家孩子送的。”伏槐窘迫地回道。她不好意思地扶了扶耳边的花,心想,“这么大的成年人别花被陌生邻居看到,这也太尴尬了。”
他看得出伏槐无法掩藏的窘迫,如同验证恶作剧般了然地轻笑起来: “嗯,淘气的小朋友,但很有眼光,很好看,也很可爱。”
粉色的异木棉别在发间,像是一种自然的标记,使一个人从都市的人山人海中呈现于面前,他想。
他面带笑容,回身摆了摆手,边走边说,“再见,小夏。”
他走得很快,一溜烟就下课楼,伏槐没有听得很真切。
南市冬天来得迟,阳台的九重葛盆景仍然开得热烈,她透过红粉掩映的花枝向下望,刘姨家的小朋友已经走了,摇摇马却仍然在原地虚晃,那个白色衬衣的身影就在小院里渐行渐远。
这时,她忽然想起,青春少女时期不知在哪里读到的一段话:“巫婆说三十九岁后大吉,本以为是拥有极品公寓,红酒,电梯。忽然觉得可能是九重葛下偶遇你,笑我仍着白衬衣。”
恍恍惚惚,荒诞不经。小猫又蹭了蹭裤腿,伏槐收回视线,嘴角微扬,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作者:【十一招】穆珛
关键词:骤雨
评论:随意
*《欧布奥特曼》红凯×伽古拉cp向同人
*没头没尾文不对题的小故事
在蛇仓队长宣布解散的五分钟后,雨滴猝不及防地敲打在窗户上。还在收拾东西的结花顿时皱起了脸,把自己用力拉伸摊平在座位上,口中飘出哀嚎:
“我没带伞啊——天气预报没说今天会下雨吧!”
“天气预报也不是百分百准确嘛。”洋子背起包,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折叠伞,在结花面前晃了晃,“我送你到车站?”
“洋子大人!”结花饼立刻原地弹起,抱住洋子的胳膊眼睛亮闪闪。一直在旁听队员交流感情的蛇仓见状笑了笑,收回伸向抽屉的手,敲了敲桌子。
“快点回去吧,小心雨越下越大。”今天负责值班的蛇仓队长温和地提醒,换来两名队员“是,队长”“知道啦~”“队长!”的回应。
……是不是多了一声?
湿了半边衣服,显然是刚出门就被突然下起的雨淋了一头的遥辉在门口磨磨蹭蹭。蛇仓沉默了两秒,试图无视遥辉身后那个穿着皮衣的身影:“你不是回去了吗,遥辉?”
“哦嘶!没带伞……”遥辉抬头挺胸,也不知是在为身后的人抵挡结花洋子好奇的目光还是为了让头发上的水不要滴进眼睛,“刚好遇到前辈找队长,我就先把他带上来了!”
“……前辈?找队长?”结花酱的眼神犀利了起来,上下打量着遥辉身后的人。从有点复古风的帽子,到皮衣内袋露出的半截口琴,再到那人手中收起的伞……
遥辉眼神乱飞,磕磕绊绊地挤出解释:“呃……那个……是我以前学空手道的时候认识的前辈!”
“前辈”摘下帽子,对着略带警惕的两人笑了笑,适时地插入话题:“我叫凯,红凯。是遥辉的前辈,也是伽……咳,蛇仓队长的朋友。”
红凯的语气很友好,英俊的脸庞也散发着庞大的“我很无害我是好人”气息。三颗脑袋又齐刷刷地转向躲在文件堆后面试图装不存在的队长,包括遥辉。兴冲冲下班却被骤雨淋了一身的年轻人在楼下遇到来找队长的红凯先生,从泽塔口中得知这应该也是个奥特战士,满脑子“居然认识奥特战士的人间体(‘不是啊遥辉这应该是个本体奥气息好熟悉虽然老子想不起来是谁了’)不愧是队长!”就把人带了上来。虽然奥特战士一定不会骗人,但毕竟队长也还没有做出回应——
这下蛇仓队长立刻成了目光中心,四双亮闪闪的眼睛都直直盯着他。成熟稳重的军械库好队长无奈地叹了口气,点头:“……对,我们是老朋友了。其实凯的体术很好,我还打算过段时间请他来给你们当临时教官,对吧?”
队长微笑着看了回去,对上红凯先生专注的目光。
蛇的微笑落在凯的眼里就是一种威胁。老朋友今日上门自然没有预先和蛇仓队长说好,不然也不会被拦在外面。若不是遥辉刚好出现,红凯估计只能拜托门卫先生给队长打一通电话……嗯,那样要付出的代价绝对就不只是突然甩来的教官工作了,某条很记仇的蛇绝对会就红凯擅作主张破坏队长形象增加队长八卦一事做出严厉惩处,比如收缴汽水一箱。
虽然现在看起来也得失去这一箱了。
顶着蛇暗含杀气的目光,红凯镇定自若地点了点头,顺势走到了队长的办公桌边。蛇仓队长把签完字的又一份文件放到对应的文件堆上,并没有搭理自己的“老朋友”,先催促着期待八卦的两人:“洋子,结花,再不走雨就更大了哦。”
“啊——”两声恍然大悟的惨叫,女孩子们拿起包和仅有的一把伞冲出了房间,走之前不忘和队长告别。
“那我们先走了队长!”
“明天绝对要和我们说红凯先生的事——”
好像也有不是告别的。
没带伞的遥辉只能呆呆地看着队友远去,下意识地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自家队长。蛇仓挑了挑眉,把倒霉队员放置一边,向贸然造访的凯提问:“那么……凯,你来干嘛?”
还在发愁自己怎么回去要不干脆淋雨的遥辉总觉得队长咽下了某些词句。而蛇仓队长语气平和的话在凯耳中自动转译为了符合说话者往常最爱的阴阳怪气的“那么忙着拯救世界的大英雄又突然造访我这小小的防卫队干什么呀”,然后又自动提炼成了蛇的中心思想——“凯,你发什么疯?”
被发疯的候鸟晃了晃手中的伞,泰然自若地道出了他早就准备好的理由:“我来给你送伞。这雨很突然,我想你会需要。”
蛇仓队长无言地看了看窗外越下越大的雨,又看了看白板上的值班表:“今天我值班。”
队长的声音有点怪。遥辉想。
我知道!这就是地球人说的夹!泽塔说。
不,这是蛇仓队长在与伽古拉的战斗中倒下了。
红凯牌转译机发挥稳定,蛇仓队长短短一句话的背后是蛇恨不得把候鸟关进笼子里别明知故犯打扰自己工作的不满。凯把伞放到一边,故作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十分自然地接道:“那我等你下班。要帮忙吗?”
“军械库内部文件,不方便给外人看哦。”
“我不是未来的临时教官吗?”凯眨眨眼。
“你也说了是未来。”蛇仓队长微笑。完美的、非常符合军械库队长身份的温和微笑。什么咬牙切齿暗藏杀气,不存在的,一定都只是临时教官先生的臆想。
“那好吧。”临时教官先生遗憾地说,“那我就在这里陪你值班,然后一起回家吧。”
伽古拉牌转译机终于也勉为其难地运转起来,从红凯的话语里挑挑拣拣,拼凑出了“我想你了”四个字。蛇仓队长轻哼一声,似乎对这个结果不以为然,只是向已经开始原地热身准备和雨肉身拼搏的遥辉招了招手。
“遥辉。”温柔善良体贴细心的蛇仓队长从抽屉里拿出一把伞,扔给满脸坚定的倒霉队员,“明天再还我。以后记得带伞啊。”
“唉……唉?”凭借本能接住伞的遥辉看看手中的黑伞,又看看红凯先生放在墙角的另一把伞。凯对队长的举动似乎并不惊讶,只是拖过一张椅子悠然坐下,还对迷茫的年轻人露出一个笑。
“好了,快回去吧。”队长做出赶人的姿势。遥辉干脆放弃了思考,中气十足的一声“哦嘶”之后便兴冲冲地拿着伞出去了。
“太好了泽塔桑,幸好队长有备伞!不过红凯前辈这样就白跑一趟了……不对,队长把伞借给我了,所以红凯前辈也不算白跑?对了泽塔桑,你想起来红凯前辈是哪位奥特曼了吗?”
“哦哦,奥特想不起来!”
“这样啊……”
“你知道就算我没有带伞,这点雨也完全影响不了我的吧,大英雄?”
“……你这个字打错了,伽古拉。”
“喂,我不都说了这是军械库内部文件吗,谁让你看了。”
“但这不只是战损检讨吗?”凯问,在看到蛇眯眼的表情时明智地另起了一个话题,“你上次买的咖啡豆送到了,我帮你放进柜子了。”
“哼,今晚回去就检验一下你最近的练习成果。”
“果然要喝吗?啊,这里又打错了,伽古拉。”
“……啧。”
突然而至的雨仍在落着。有人挤在一把伞下笑闹着前进,有人举着伞冲出了百米冲刺的气势,也有人安然地待在室内,在雨声里暗自复习泡咖啡的步骤。
下雨天也不全是坏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