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手群Literary Prison專用活動界面。
群內成員請點擊右上角加入企劃,等待後台通過之後即可在本主頁發表作品。
群成員請確保本站ID與群內相同。
作者:【十二招】奧利奧
中靶:無
勝負結果:全勝
老李是八角街的老住户,年轻时候干过搬运工、修过小物件、也看过大门、扫过大街,他做这么些活儿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的讨口饭吃。那会儿他家很穷,家里人勉强供他读完小学,但到了该上初中的年纪,家里头实在掏不出钱,他是个有孝心的孩子,念父母为自己操劳奔波,也想帮他们分担点事,所以当时他跟父母说,哪怕他上不了学,他也要帮家里忙,等长大了他就去找工作,养活这个家。他记得那会儿他爸妈是不赞同他的,他们觉得即便要砸锅卖铁,只要能让孩子继续学业一切都值得。所以一家人就此事算是吵了一架,冷静下来想想,还是各退一步,家长想办法筹钱供他念书,他也要努力学习,回家就帮家里面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后来呢,老李只读完初一,到初二便因为家庭经济过于艰难,迫不得已选择辍学帮父母放羊种地。那时候多难啊,可再难他也咬牙坚持了下来,他知道无论如何只要他还活着,他就要为爸妈分担这个家的责任。再苦再累,只要能养家糊口,他都愿意干。如今即将迈入五十岁门槛的老李早已结婚生子,组建了新家庭,他也不再是当年那个一身衣衫褴褛的穷小子,而是历经多年打拼建了家自己的小饭店,当了个老板,在这块街区算是小有名气。问他最后为啥是开了餐厅,老李说,他想让像他一样在外奔波的人能吃到一口家的味道,让他们在繁忙之余得到尽可能的休息。只要客人满足了,他也很开心。老李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洋溢着笑容。
春节刚过去没几天,但夜晚的八角街依然装点着火红通明的大灯笼、年画春联更不必说,摆摊的小贩们吆喝着,浓厚的年味还没溜走,它在街角巷间转来转去,和这儿的人们一同高歌欢庆。老李的饭店也热情不减,客人是络绎不绝,多数是老顾客,就认他家菜口味。老李忙前忙后,既要在后厨掌勺,又要到前台来清点货物。像他们这样的小店人手不过三四个,忙起来都得一人身兼多职,虽然很辛苦,但老李几乎不会抱怨什么。在他看来,饭菜的香气萦绕餐厅之中,食客们露出的欢声笑语就是对他最大的鼓舞,仅靠金钱是换不来的。
老李往锅里倒了些许花生油,下入葱姜蒜炒香,再下腌制好的鸡肉大火翻炒,随后依次放入切好的香菇、笋丁、胡萝卜等配菜,再倒适量盐、糖,浇一圈酱油和料酒,快速炒熟,最后勾层芡汁,一道香嫩可口的家常菜就做好了。他叫店里伙计端走上菜,正准备做下一道,另一个伙计就过来跟他说刚有个老客户提意见,说他们家这个烧肉段有点咸了,老李就撂下菜铲子,嘱咐另一个厨子暂替他的活儿,跟着前台这小伙出去瞅瞅。
提意见的顾客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带着妻子跟孩子一块来吃饭的,这一见面男人就说自己对这菜没啥毛病可挑,他本来就好重口,只是他家那小孩皱眉头一个劲说咸,夫妻俩也不好意思麻烦店家,就想着拿汤汤水水涮几下把味儿弄淡点,让孩子放心吃,但也不知道是孩子味觉敏感还是怎么,还是嫌味重,夫妇俩才琢磨着也可能这回大厨盐撒多了,就跟店家反馈下次他们再点菜就把这道菜给他们做淡点。老李说行他记住了,不过看那孩子真挺想吃这肉段的,他倒是有个办法,说着回厨房忙活一阵,端着盘清炒肉段出来了。那夫妻俩惊着了,连忙说不用麻烦,但老李摆手说没事,做个简单菜不费事的。那孩子年纪小,也就三四岁左右,不在意这些有的没的,一看是肉就嚷着要吃,孩子妈就给他夹了一块,小孩手舞足蹈特别开心。这位母亲叮嘱他吃饭别洒桌上,然后转头和丈夫一块感谢老李,不忘叫上小孩一块说谢谢。听着一家三口诚挚的谢意,老李没多说啥,只是笑笑,将这份真挚的情谊默默珍藏心中。回后厨的时候,他不经意瞥见另一桌的年轻女子正在给1岁多的宝宝喂米饭,让他情不自禁回想起他家女儿差不多年纪的时候,一到饭点就咿咿呀呀地黏她妈妈要吃的,孩儿她妈自然拧不过孩子,就会拿个小勺子舀一点稀粥,凑到女儿嘴边小心翼翼地喂她吃。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他家小姑娘也十几岁了,是上初中的年纪,现在的老李有了钱,能供着闺女继续读书,比起自己儿时因贫困无法继续学业好了太多,老李很欣慰,这也算是女儿替自己实现了曾经没有完成的心愿。
已经到了打烊时间,老李难得今天没有再多留一会儿收拾整理门店,而是挂好牌子,去附近夜市买了根烤肠。老李在夜市也有认识他的人,不过今儿有点特别,不是老熟人而是一个陌生的老太太,可能是好奇,也可能是想找个人聊聊话,就和老李攀谈了起来,过了一小会儿他一看表,已经十点多了,他跟老太太说自己有事要先走,回头有缘再聊。老太太没挽留,就是可能年纪大了脑筋有点转不过来,反倒问他这么晚要去哪儿,老李笑着说,下班了,该回家陪老婆孩子啦,时候不早,您也回去好好休息吧。
两个人在此告别,老李骑上自行车,踩着脚蹬子踏上回家的路。
你告诉古明地恋,你需要食物。
古明地恋是个灵媒,不是个厨子,你也干过这一行,所以你应该明白。她只能把你带到她的工作室,希望能帮到你。你吃的是人,和你一样的人。你们曾经是很自在的,你很乐意跟人回忆一下那个美好的时代:你们躲在玻璃瓶里,躲在人们的想象里,等着人们露出他们从不示人的部分,然后吃掉这些他们不知道怎么处理的东西。因为他们总喜欢谈起自己的外表,自己的亲人和自己的脆弱,但对你们来说那只不过是几句闲话或者一个故事,你们宁愿在这时候回忆起某个纸上的白日梦,在大多数人还相信神鬼的时代这种故事总是很多的。有些变得很长,无限地长,从四肢开始离开视野的中心,有些很短,短的失去焦距,失去说过什么的重心,离开自己的身体,而他们的口感就像把玛格丽特倒进还剩一点酒精的杯子里。
你相信这不是你的上一个和上上个朋友在欺骗你,不过你也不知道他们当时吃完以后是怎么做的。可能得喝点什么帮助消化,可能得跌跌撞撞的闯出去,跪下恳求每一个路过的人,但他们根本看不到你们。你们在那个时代也是贵族,只不过是无形的,喝下体液时几乎呕吐,最终把自己埋没在酒吧的角落里。小说里的鬼魂总是顶着种种神秘的头衔,干着骇人听闻的事情,把读者吓得一愣一愣;照那个方向去想象你们就行了。
今天的你们,比如你,已经没有那种把自己变得透明的本事了。你们得和普通人一样生活,靠水,空气和碳水化合物维生,有些太甜,有些太辣,反正不怎么好吃。这就是你为什么希望古明地恋、拜托古明地恋帮你去做一个假的妹红,假的藤原妹红,而且昏睡不醒,没有生命,换句话说,就是一具无限近似于你认识的藤原妹红的壳,没有我们所有人总说个不停的灵魂。食物好吃就行,没必要关注其它的事。
古明地恋带着你从地铁口穿过熙熙攘攘的夜市和酒吧街,街区被零星的纸灯笼点亮,你们都知道这种灯笼只不过是碳素灯的拟态。蓬莱山辉夜:你看到自己的名字在层峦叠嶂的灯光里倒映出来。公寓楼外的墙角上都是涂鸦和广告,那些艳俗的海报都褪色了,好像隔着一层雾。鞋跟踏在台阶上的声音很浑浊,门牌几乎都旧得看不清,偶尔有一两个崭新的亮得晃眼。公寓房间里算不上宽敞,光线灰暗,但并不让人觉得难受。开门进去看到的大概是客厅,摆着茶几和长沙发,还堆了书和喝光的易拉罐。古明地恋说这里是工作室,但你没看到任何类似工具的东西,不知道她平时把设备放在哪里,造出一个人这种事再荒诞,也不会是凭空变出来的吧。整个屋子里唯一的光源就是墙上粉红色的碳素灯,有一搭没一搭地亮着,像一个模糊的奢望。相连的房间似乎和这里差不多暗,生锈的灰色铁门虚掩着,什么都透不出来。
古明地让你随便在沙发上找个地方坐下,示意你桌上的茶可以随便喝,自己坐到了另一侧,顺手打开了旁边的旧唱片机。为什么这里有这么过时的东西?茶里什么都没加,味道不坏,只有一种自然的苦味,和唱片机孤独的声音一样,一流出来就消失在了空气里。藤原妹红就在隔壁房间吗?你捧着杯子问。
是在隔壁房间,可那不是藤原妹红啊。古明地恋看着窗外说。你说了不要让她开口说话的。说到底为什么一定得是藤原妹红,如果只是需要人们身上的什么空气一样的肉,那长什么样不都可以吗;反正我做都做好了,你要是现在想退货那得给我十天半个月让我重新做一个。然而长得不顺眼的食物是很难下咽的,它们老让你想到你曾经拥有过的一个孩子。它不是像一般母亲那样在子宫里长出来的,而是在你咽下过那么多东西的身体里生成的,那个时候藤原妹红甚至还在你的身边。它可能有父亲——大概就是藤原妹红,但你大概也不能算作母亲,只是那个孩子确实是在你的身体里,让你感到很沉重,起身行走都经常感到一阵恶心,就像拖着一个从身体中心长出来的行李箱,把五脏六腑都拖着往下拽,严重的时候得让妹红半扶半拉才能把你拖起来,但腹部却没有隆起,身体也没有变形,妹红说这玩意简直是长在你那个拗口的名字里的。每天晚上闭上眼睛的时候你才能看到那个孩子,五官像你,长得很端正,因为蓬莱山辉夜必须是一个美人。但它的肤色却没有那么健康:全身都是昏沉的暗紫色,也没有努力去包裹下面的肌肉和动脉,只有浮肿在勉力支撑着这个躯体。在此后的人生里,只要看到那些重病不起、已经没有人形的人,你就会想起这个孩子。但现在你不是这个意思,你不打算和古明地恋说这些,所以你什么都没说。
其实你有很多想问的,比如如果你尝试弄醒她会怎么样?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一个人,都说死后的样子和睡着了很像,谁知道古明地造出来的东西是真的没有生命还是睡着了。但真弄醒以后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告诉这个一张白纸的东西你现在要把她当复活节烤鸡吃了吗?无论是在找食物的过程中还是与人交往的时候,你都遇到过无数个对你表现出激烈反抗的人,不如说这才是常态,你也习惯了。你知道自己不是很讨人喜欢,急需什么的时候,你就得想办法消除自己。这种习惯,加上感觉气味的能力,就是这些让你能在那么长时间里做一个灵媒,以坑蒙拐骗为生。你已经懒得继续讨好别人了,这才费这么大劲找古明地做一个人;你不就是为了自恋而生的吗?
放心吧,古明地说,语气不像安慰,更像是什么都没有。她把你留在了那个更暗的房间里,伸手按亮了一盏灯,和外面那个房间的一样。然后她就关上门离开了,这里只剩下你一个人。
从天花板挂下来好几张灰色的帘幕,冰冷的光晕打在上面,昏暗的空间被发微光的边缘笼罩着。你伸手拨开那些陈旧的破布,看到中间的平台上躺着一个人,至少是一个人形的生物,因为呼吸通过空气的波动传了过来,而那种难以置信的熟悉感让你心跳差点漏了一拍。复现一个人的容貌可能还容易一点,但在亲眼看到之前,你怎么都想不到古明地恋还能还原出你认识的藤原妹红满不在乎又倔强的轮廓,更何况还是闭上眼睛躺着的时候。她平躺着,身上盖着薄毯,半张脸被垂下来的刘海和碎发挡住,生硬的线条里只有她的头发漫长而雪白,什么缎带都没有系;太整洁了。无论是妹红还是你见过的其它猎物,他们的头发和双手往往都要被按到分配给它们的工作上去,沾满尘土和锈迹。但此时此刻,只有她干净的手从毯子的边缘滑落,搭在没有温度的平台上。
你看到自己握住了那只手,你知道她是不会睁开眼睛的。触感和你记忆里也的差不多,没什么棱角,手指有些粗糙,像个一直工作的人,指尖和指节都是冰凉的,但掌心还有温度,几乎下一秒就可以和往常一起燃起火来,曾经强暴你的时候,她用的就是这样一双手。你一直握着这种微妙的热量,想知道她是什么,是一个以假乱真的复制品,称心如意的食物,旧友重逢的一个戏码,还是什么都没有。眼前的这个身体肯定是活着的,就和生鱼片或者米饭一样,你们总是希望它新鲜,但又不能接受食物真的活过来。你认识的藤原妹红不可能温顺地躺在台子上任人摆布,这只是为了讨好你,因为你在真实的人的世界里无所适从。对你来说,这比那种活蹦乱跳的东西好对付多了,也可怕多了。你用另一只手拨开她的头发,露出完整的脸庞。
你突然发现你离开藤原妹红的距离已经那么长了,而离开疼痛的距离则更长。你已经把她从脑子里抹掉了,但它们偶尔还会在想不到的地方出现,在世界的某处做着你预料不到的事。 如果你是想起从前的事就掉眼泪的那种人,那你恐怕无法忍受回忆所带来的空缺感,无法忍受藤原妹红对你做过的事,无法忍受饥饿的夜晚。所幸你还能清晰地明白那不是多愁善感伤春悲秋,而是对一整个孤独回忆的重塑。真饿。
你和藤原妹红是在灵媒协会重逢的。灵媒有协会这件事本来就很好笑,你们私下里都管那个地方叫圣树大舞台,德高望重的老头们在里屋喝茶吹牛,你去和他们问好,他们就摆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来说教你,讲一大堆年轻人不要太年轻之类的废话。你有一个朋友——真的有一个朋友,是其中一个老头的学生,有次跟老师大吵了一架,没过多久就被吊销了执照。你懒得跟他们多嘴,每次见面赔个笑脸拍几句马屁了事,起码平时他们不会多管闲事。那天你去找你的老朋友古明地恋,她说来帮姐姐办手续,你在门口转了几圈没看到她,只看到一个瘦削的年轻男人靠在门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书,和每个刚来到这里的年轻人一样躲避他人的目光。你没敢贸然上去搭话,也不好意思坐在他旁边,就靠在旁边的墙上等着,直到古明地恋从里面推开门走出来:妹红,解决了,这是你的执照——她把手里的一堆文件递给“妹红”,这才转过头来看到你,介绍你们认识:这是蓬莱山辉夜,我们认识好几年了;这是藤原妹红,一个刚来的灵媒。你这才知道藤原妹红不是男人,至少不完全是。她说话有种外向的年轻人特有的随便,但却没有那种活泼轻浮的感觉。你就这样在现实和现代的世界里再次认识了藤原妹红。
你看着她的脸。一张端正却毫无生气的脸,拒人于千里之外,棱角还算分明地紧绷着,只有这一点不像睡着了。在你的眼里,藤原妹红和你说话的时候总是这个样子,独自休息的时候才会放松下来。她不知道你对别人的神态这么敏感,就像现在眼前那个酷似她的东西也不知道你把她的手搭在了自己脸上。靠得这么近你才知道她无论是头发还是手指都没有活物的质感,要是现在告诉你她是用白瓷或者橡胶做的,你大概也会相信,但皮肤的红润却不像涂抹上去的,你在她的体温里触摸着流向自己指尖的越来越热的血液,这才明白自己是带着多强烈的丑陋走进这里。
丢掉灵媒的工作以后,你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认真地去感受过一个人的气息了。在人间的漫长生命里你们学会了那些新潮的娱乐方式,学会了打电子游戏,你喜欢玩法师,每代都玩法师,天天上论坛看绝活哥怎么把buff叠得比血条还长。妹红练了个敏捷剑士,联机的时候一般是藤原妹红拎着剑在boss脚底下一边打滚一边偷刀,你拿着法杖在她后面晃来晃去,趁机把法术往怪脸上呼。其实你们两个配合得很不怎么样,经常卡上半天,反正一个人玩也是死,两个人一起玩还能互相找点乐子。她指节分明的手握着游戏手柄,眼睛专注地看着屏幕,你专门趁这种时候偷偷放个众生平等烟在她背后,她不到掉血的时候是不会发现的。她还经常一边喝酒一边玩,柠檬酸溜溜的触感、酒的气味和身边的温度混在一起,像是一年里仅有的生日。
如今这些无聊的回忆都浮现出来,和疯狂的念头搅和在一起,因为你知道再回忆下去就是藤原妹红强暴你的事了。这也并不奇怪,毕竟那是某种必然,你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别人不会让你们(她不会让你)沿着容忍、聪明的沉默,以及看似不那么正确的道路走得太远。即使没有岔路口,只有红绿灯,也得做出判断:是对的还是错的,是可容忍的还是不可原谅的,是同类还是异己,是可口还是百事,因为你们这样的人并不可靠,连强烈的道德感都没有,只有一种自负,一种懦弱的同情心,当时占据藤原妹红的就是那只扳手,那块试图把你们拉回所谓正轨的金属。她就那样看着你,没有用力控制你,但你全身僵硬,死死抓住她的手,牢牢地把自己困在了甜蜜的吊床和懵懂的世界中间。你还是我,那就说我吧,是我感到疼痛,那种疼痛来自身体的中心,藤原妹红轻而易举地将你撕裂了。被麻木浸没之前我还在想,为什么是藤原妹红,这个被别人讲着大道理,在蓬莱山辉夜的世界里被我耍的团团转的人,又为什么是没有意识的妹红呢?如果只是想侵犯我,想杀死我心脏的中枢神经,完全不必披着她的壳。唯一的解释只能是: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今天晚上会这么清晰地回忆起这些无关紧要的画面。你用那些从书里看来的话给藤原妹红和你的回忆取了很多名字,比如怀念,比如孤独,但其实那什么都不是,只是饿而已。
因为她的手吗,还是因为她的外表;你已经一点胃口都没有了。你已经没法再张口去咬平台上这个东西的后颈,或者吞咽什么东西了。一切都包裹在一种温凉的美妙之中。说到底,哪还有什么会让你害怕的东西?如今的你就要和当时的她一样了,通过接下来对藤原所做的事你就能成为强暴蓬莱山的那个人。你根本没想到该对自己说些什么,就上前去把她抱了起来。她的身体轻轻地离开了台面,不像活着又有种真实的鼓动,她的身体曲线紧贴着你,不存在的手正在轻巧地解开你衬衫的钮扣——但你突然察觉到哪里不对。你停下来环顾四周,妹红仰卧在平台上,仰卧在你旁边,那么平静,温和,顺从,顺从得不像她。但即使这样她也没有出什么问题,出问题的是你自己。你忘了那些帘幕。
你喜欢微暗的灯光,厚重的帘幕让你感觉很不舒服——无论是在强光下还是完全的黑暗中你都不习惯,无论是和其他人还是后来和妹红的时候,你都只会留下一盏虚浮的夜灯。你想去掉层层叠叠甚至还沾着污迹的帘幕,至少应该换成窗帘吧。就在你犹豫该怎么出去跟古明地开口的时候,妹红——那个东西——睁开了眼睛。
在一片寂静中她抬起明亮的目光,你意识到她用某种方式在一瞬间理解了你的想法,因为她平静地伸出手,而她的手越变越大,她的手臂越伸越长。她的手臂伸出平台外,伸过层层帘幕,横穿过古明地恋的房间,在交叠的灰暗灯光中中投下巨大的晃动的阴影。她的手臂直伸到你看不见也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似乎什么绳子被拉下了,帘幕瞬间变成了麻布窗帘,将你所在的空间团团包围,在她收缩回来的手臂上发出轻轻的刮擦声,她的手越变越小,直到正好能握住你的心。她知道前一天晚上你做了梦,梦到自己的身体拖着一个孩子。毫无疑问,你爱着那个孩子,因为那个孩子不是在你的身体而是在心?可能是?里长出来的。直到某天早晨你不明不白地失去它以后也一样。如果你无法理解,就想象一个作者对他主角的爱,或者弗兰肯斯坦对他造物的爱:再高明的灵媒也解不开这个梦。只有这种幻觉在分割你的心,将你与这里割开,让你与健全的藤原妹红世界分别,与施加在你和别人身上的暴力分别,与你的留恋世界分别,推开古明地恋虚掩着的房门,向春夜一步一步走去。
*部分内容致敬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罗马惊艳》
作者:【十二招】庸某人
类别:同人。是日本手游《A3!》里的伏见臣(饰演「沃尔夫」)×七尾太一(饰演「零」)的剧中剧衍生,秋组第二回公演的活动剧情加上年初的官方售后的故事。
备注:煮了我cp的饭好快乐www
mode:笑语
“哈?你的意思是沃尔夫只要等着,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变回原样吗?!”红发的女孩拉长了声音,她伸出手抓着自己的同行者迫使他转圈,将头顶毛茸茸的兽类耳朵和尾椎后面显眼一根的动物尾巴展示出来。
“明明他都变成这个样子了?”她在试图用实际行动展示自己的质疑。被她抓在手里的男人脸臭得像什么似的,似乎被女孩大呼小叫的动静吵到,头顶的耳朵不安分地抖了抖,尾巴也低垂着小幅度扫动。
是烦躁。
倒是那位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可疑科研人员耸了耸肩,镇定自若像“有人被基因污染导致长出了动物耳朵和尾巴”这件事像只是一团空气。
“零,相信我的判断。”奈依摊开手,他真懒得看这两个人到底现在是个什么亲密的姿态,总之自顾自地说下去,“你们误入的那个实验室,我也用你们的取样验证了,结果也给你们看过,那些东西早就失活了,他是安全的。”
话虽如此,可耳朵和尾巴不应该是长在人类身上的东西。零纠结地看了看沃尔夫,话语间似有犹豫。
但是相处了这么久,零就算不张嘴沃尔夫也知道这小丫头要蹦出什么话来。于是他打断:“用不着。我们继续走。”
未尽的话语就此截住。
微小的担忧从零水蓝色的眼睛里一闪而过。
她点点头。
基因污染的影响不能说完全没有,他的情绪较之过去更加劣化,躯体污染却反而加强了他的综合生存能力。
零自从知道他的这套兽化特征触感迟钝之后,就会在休息时目光灼灼地凝视着他的头顶,更确切一点,是那双动物耳朵。
还能怎么办,低头给她摸呗,反正没啥感觉。
好在零也只关注耳朵。
她大部分时间注意不到沃尔夫的尾巴也会产生反应,并非被风吹拂,而与情绪有关。沃尔夫这人不过分善变——真要说起来,他的好心情并不多,一条尾巴最能外显的情绪无非也就是烦躁和不耐。因此零更是无从解读这人多出来的兽类特征用的是哪一套肢体语言。
但沃尔夫自己是清楚的,不知何时起他听到零的声音,都会不自觉地抖抖那双尖尖的耳朵,听力敏锐是一方面——想往后撇,又不知道为什么,于是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他没见过狼,更不知道狗,在这个黄沙一片的世界里只有人类在苟延残喘,今天也是没有希望而寻找希望的操蛋日子。所以沃尔夫自然也想不到,那是手还没摸到脑袋就已经耳朵向后飞迎接对方爱的摸摸的信号。
整顿一下物资就可以从奈依的神秘据点离开,两人骑着摩托都已经走出百米开外,零突然一蹦:“啊!我忘东西了!”
“哈?事到如今?”
“我们人造体的一点、唔、小玩意啦!”她回过头去看了看早已沉没在地平线里的科研所,因思考而停顿数秒,“嗯……下次再说吧!”
“啰嗦什么,回去取不就好了?”他的眉头皱起来,手上方向一转便向来时路折返。零轻呼一声贴紧了沃尔夫的后背,嘟囔道:“明明我自己回去就可以的……”
啊?是又有了什么鬼主意啊。沃尔夫了然地嗤笑一声,略直起背,让零能更舒服地把她整张脸都埋在他的后背里。
新换的皮质大衣,沃尔夫现在基本只套着一边的袖子。零坐在他后座上的时候,沃尔夫就用穿了一半的大衣罩住她,女孩会自然地用剩下的一半布料把自己裹起来,依靠在他的背上,像给自己筑了个小窝。
沃尔夫特意停下脚步,反正就算不进去也听得见他们说什么——凭空长出的动物耳朵似乎连原型的特征都一并赐予了他。嗅觉要比过去敏锐,听力更是呈指数级增长。
零的声音还是很有活力,就沃尔夫来评价,其实有些吵得烦人了。
可听不到的话,会觉得有些不适应呢。
那天女孩无知无觉的跌落又再度从眼前一闪而过。
“可是……沃尔夫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怎么又绕回这个话题了啊。
房间里的奈依和沃尔夫同步地叹了一口气。
“啊、我倒不是不相信奈依的话……”她听起来有些踌躇,半晌,还是迟缓地说,“嗯……沃尔夫他、会感到痛苦吗?”
在说什么废话啊这家伙……男人感到一种相当的无奈,躯体却像放松了一样卸掉紧绷的力气。
不。
不高兴吗?还是会为零无时无刻的担心而欢欣吧。
头顶的耳朵似乎又轻轻地撇到后面去。
“当然不——啊。”奈依像是想到了什么,语调一转,“那家伙大概会觉得痛苦也说不定呢?”
“诶、那么——”
女孩的急切询问马上就被打断,奈依说得相当意味深长:“大概需要忍耐吧。如果那种忍耐对他来说是难以承受的程度的话?”
这种话零是绝对听不懂的吧。沃尔夫没忍住搓了一把额头,太阳穴突突跳着,那家伙绝对是说给在场外的他听的啊。
他其实大概能理解那个看着就有坏心眼的半吊子人造人研究员说的是什么事情。
话虽如此,沃尔夫自认为他对他本人是什么情况再了解不过了。
我啊,对零没有那方面的想法。所以也不会做什么就是了。
那段时间零迷上了新的编发造型,搞得隔上几天沃尔夫就要和零火红的长发纠缠不清。扯到她的头发害她喊痛,沃尔夫是没什么愧疚心的——只是零实在是太吵了,这家伙本来就很能闹腾,生出附耳后更是吵得很明显了啊。
所以沃尔夫只能认命地坐地上捋顺零的头发,任由那些发丝环绕在他两手之间。
女孩偶尔会心情很好地哼起歌来。
要专注于和不听话的长头发搏斗,所以就算有点吵闹也没关系了。沃尔夫皱着眉头,什么阻止的话也没说。
嘛啊……倒也没人想过让零自己编头发、或者打理一下头发长度之类的事情。
被基因污染后零就变得更烦人了。
零的头发编成辫子,某种程度上也成了她的武器之一。不经意间的一个甩头抽到人身上,啪一声响,如果是裸露在外的皮肤,马上就能被抽起一条红肿的痕迹。
可零停下来不动的时候,她的头发就像她的人一样乖顺了。
遭到谜一般的基因污染而赶往奈依实验室的连日赶路里,因为总是找不到庇护所,他们无可避免地感到疲惫,终于在某个正午找到了一片可以将就落脚的废墟,也就原地坐下来休息了。
沃尔夫还记得当时的情状。
他确实感到了行动沉重,身体变化带来的不适也好,高强度的路程也好,恶劣的天气环境也好,明明哪个单拿出来都没可能拖累他。可身体的迟缓不容作伪。
“呐沃尔夫,去休息嘛?”女孩推搡着把他推到荫庇之下,“我去看看车子和物资喔。”
沃尔夫顺着零的力道躺倒,硬逞强在这种形势下毫无意义,何况这些事情交给零,沃尔夫是放心的。
啊,我对零原来持有的是这个等级的信赖吗……?
他出神地看着零轻巧的背影,她翻动物品的摩挲声、检查金属的叩击音、细小随性的哼唱声……才提升的听觉叫沃尔夫拥有了不自觉捕捉这些声音的能力,再睁开眼时,沃尔夫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竟然看着零发呆看到睡着了。
然后他意识到零正压在他身上,准确的说,是她也正枕着他的腹部睡觉。
他能感到她的气息,更能听到她规律的轻缓呼吸。
沃尔夫撑起上身。
原本是想要叫醒她的。
女孩背对着他,平时会被她谨慎地缠在脖子上的他的旧围巾此刻被她展开盖在腰间,而他前两天才给她编好的辫子此时像条小尾巴一样随意地盘在地上,只留了一个毛茸茸的圆润末端。
沃尔夫看了一会儿,突然伸出手把那条辫子解了开来。
零被这个动作弄醒了,她含糊不已地嘟囔着“是要出发了吗”之类的话爬起身来,披散的火红色长发从她的肩头滑落,像一团云一样落在她刚刚依靠着的他的腹部。
沃尔夫突然感到一阵细微的痒意,没来由的骚动,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想将她扯到自己身上,想捋顺她的头发,想拨开长发的遮挡,想咬她许久不曾裸露在外的肩颈的皮肤。
还没睡醒吧,我。
男人直挺挺地躺着不动,被扰了清梦的女孩坐在地上,没能睡醒的困惑叫她连小脸都皱起来,脑袋一拧,眼皮都不掀开地怒视着那个罪魁祸首。
啊——所以这种时候你就不要撒娇了啊——
沃尔夫冷静地死了一会儿。
她彻底离开了他的身体,女孩半梦不醒地抱着那条旧围巾,如瀑的红发垂在她自己的肩头,从颈窝和锁骨里顺滑地落下。
果然都是基因污染的错吧,不然的话,为什么我……
沃尔夫面无表情地低气压,看着零气鼓鼓地抛下他走向摩托车的身影。
红发随风鼓动着。
唇齿间似乎又产生了细微的空虚。沃尔夫的视线追随着。
我啊、有朝一日一定要在那里留下点什么。
要在她身上留下我的标记才可以啊。
零又将旧围巾环在脖子上,无知觉地将颈窝藏了起来。
—Fin.—
免责:随意
“我们来约会吧。”他收到她的短讯。
其实已经是认识多年的恋人了,但她很少说“约会”这两个字,她总说这太矫情,人活在现实中,哪有那么多在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词,于是她一直直说“带我去哪哪玩”。
但他会把和她在一起的时间都当作约会,这次当然也是一样的。
周五的晚上,第二天就是她的生日,他买了香水,是她最近说喜欢的那款,正装,说可以用到天荒地老,当然要在晚餐时间送出来。既然说到晚餐,那就要预约餐厅,要拍照好看的,要味道也不差的,还要带上相机,哪怕总被说拍得不好看,也要为她的乐此不疲而买单。
她是很漂亮的,就是有些过瘦了,正面看来颧骨略高,有些苦相,但微微侧过脸去,谁不说她美丽?他摇摇头,忍不住笑,她有容貌焦虑,但他也不是没有见过她的素颜,分明清纯动人,又为什么总要将自己往成熟方向打扮呢?就好像在她高中时候,脸上还圆圆的时候,多漂亮啊,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她。
他总是想要迁就她的,虽然这两年她迁就他起来,竟然连结婚都松了口。
是啊,过两年他们就要结婚了,她这么对他许诺。
“到时候我就要变成老男人了,你可不要抛弃我。”他这么笑着说过,她扬眉,笑了起来:“那就要看你表现了。”
她妈妈在早些年的时候不知道他,这两年她坦白,但也只说两句实话,说他是工作以后才认识的、说是才恋爱一两年、说得像她只是贪图他那点身家。
他没那么在意,换个家庭他估计要被父亲找上门来警告,还要被母亲怀疑经济实力——她多简单,单亲家庭,和父亲没什么感情,故而接受比她大十岁的他;家在内陆,经济条件也不那么好,所以他若有似无地给她的支持,就能成为她向上的踏板。
他不在意她是不是为了钱——更何况他其实也没什么钱,一个男人,比女孩子大十岁,工资不过是她的三倍不到,这难道很值得夸耀吗?
真要说,他占了年纪的便宜,又认识她够早,让她离不开他,实在是有些恶劣,但这又如何呢?
他打车到她家楼下,接她去预约好的餐厅,她今天穿的是白色的衣服,在外面套了件防晒,坐上计程车之后也没有脱下,她坐里面的位置,和他随便聊天,笑得很自然。
她说很多话,说想要去哪里玩,说想要什么新的首饰,他纷纷应下,说过两个月给她买带她去,她看起来很亢奋,是要过生日了吗?所以这么高兴。
每次和她吃饭都会花费很长的时间,她要认真地指挥他给她拍照,从这个构图到那个氛围,从这个博主到那个感觉,他对此没有办法,早几年的时候他也问过,但她显然在小事上不肯让步,最后只能他尊重她的选择,在手机里相机中存满了她的图片。
好容易她从几百张废片里摸出三十张满意的图,一一分发给她的姐姐妹妹们,也许还有她的朋友吧,他不知道,他没有翻过她的手机,只是听她之前提过而已,才终于开始动口。
其实她不挑食,很好养活,就是吃得太少,两个人,一桌子连汤带甜点也就七个盘子,每个量都不大,她几乎每个只吃一两口,只有在合心意一点的菜上才屈尊降贵地多伸上俩筷子,但在他眼里看来,也不过就叫它受了点皮外伤。
他递出自己的礼物,她没有装作惊喜地收下,但看起来还是很开心,他趁机说起自己的生日,问她有没有想过之后他过生日要给他送些什么小礼物,她打趣说:“一天工资八九百还惦记我那可怜的存款啊?”
他也笑起来:“只是想到是你给我送礼物我就会很高兴,不是多少钱的事。”
他说:“话又说回来,我们都是要结婚的关系了,你最近又没有工作,要不住到我家去?还方便我周末回来看你。”
她还是拒绝,但这次松了点口:“我这个房子才租了三个月,搬出去不太好,你知道我东西太多了,搬家很麻烦的,再过段时间吧。再说了,你妈妈在家,我也不那么好意思倒贴。”
“我妈妈倒是希望你早点住进我们家呢。”他顺口接话,心下却突然一惊,但她这次却没有接下他主动踩中的地雷,只是轻描淡写地岔开了话题。
“我想要去游乐园,约会嘛,我们还没去过吧?”
“欸?今天吗?”他常常被她的突发奇想弄到措手不及,今天当然也这样,他原先预定好了私人影院,是她可能会想看的电影,现在是晚上八点半,去哪个游乐场都已经来不及,该怎样是好?
“嗯……算了吧,现在太晚了吧。”她对他笑,又来拉他手,“你定去哪,好吗?”
约会就这样照常前行,过零点的时候他没有想起来对她说生日快乐,他和她去酒店,看她穿着一身红色的泳衣,在一个人的泳池里静静地站着,深夜的泳池没有其他人打扰,她捧起一捧水,脸上没有表情,某一瞬间他觉得她离得好遥远,室内泳池竟有了海一样的质感。
她在床上笑说:“要不我们生个孩子吧,这样我就可以被绑住了。”
他一瞬间心动了,也就真的没有做措施。
其实她买了早孕测试笔,但没有拆开,也来不及拆开了,我收拾房间的时候看到了那两个验孕器具,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最后什么也都没有说。
她在此之前跟我说过自己不愿意婚前性生活,然后藏住了没有告诉我,像对她妈妈说的那样,没有没说实话,但也没有全说。
她死在了自己的床上,是烧炭死的,死之前还化了妆,她男友说她总有容貌焦虑,我说她多美丽,如何会容貌焦虑呢?
网上说烧炭死起来是最没有痛苦的,我信过,然后在离开出租屋之前,我把他们翻乱的床翻到最底下,看到一小滩呕吐的痕迹。
它吐在黄色的床单上,弄脏了床单,也弄脏了她的嘴角。
我不是她的男友,也并非她的父母妹妹,我只是总想起她,没有资格地想起她,想起那块污渍,想起她隐瞒的吞下的那些东西,什么时候她能吐出来呢?
评论要求:随意
——————————————
李维拧开那个小巧的白色药瓶,倒出一粒天蓝色的胶囊。胶囊表面光滑,在工位的灯光下泛着温和的光泽。他用水送服下去,动作熟练,像正常喝水一样自然。
几分钟后,一种熟悉的暖流从胃部扩散开来,逐渐涌向四肢百骸。原本因早起而残留的些微倦怠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工作的渴望。电脑屏幕上那些无趣的数据和报表,此刻在他眼中变得充满了趣味的待解挑战。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在键盘上起舞。这是“工作热情”胶囊的效果,它让这八小时变得不像刑期,反而像一场好玩的游戏。
公司里欣赏这种效率,领导表扬他认真负责。李维也习惯了这种状态。他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依赖这种小胶囊的,一年前?还是两年前?最初只是尝试,后来就成了必需品。它们能精准地提供他所需要的情绪。高效,无副作用,至少说明书上是这么说的。
下班回家前,李维再次打开药盒。这次他犹豫了一下,指尖在“热爱”和“爱意”之间徘徊。最后他选择了标注着“爱意”的淡粉色胶囊。今天感觉有点累,“热爱”那种过于强烈的投入感会消耗太大,“爱意”应该刚好够用。
妻子小雅正在厨房准备晚餐。听到他进门,头也没回地说了声:“回来了?饭快好了。”
李维应了一声。胶囊的效果正在慢慢上来,一种平和宽容的情绪包裹住他。他走进厨房,从后面轻轻抱了抱小雅。“辛苦了。”他说,语气自然温和。
小雅的身体似乎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项目进展挺顺利。”李维回答,松开手,洗了手开始帮忙摆碗筷。他觉得这一切很温馨,很自然。他甚至注意到小雅新换了个发型,夸奖了一句。
小雅笑了笑,但笑容里有些东西让李维觉得有点陌生。也许只是错觉,在药效的作用下,他对细微情绪的感知似乎也变得有些迟钝了,只留下了大致良好的感觉。
这样的夜晚很平静。没有争吵,没有冷场,按部就班的生活也有着温和的对话。但李维偶尔会走神,他想,如果没有这颗胶囊,此刻的自己会是什么心情?是会因为工作疲惫而沉默不语,还是会因为某些琐事和小雅争执?
这个念头在前天变得格外尖锐。那天他匆匆出门,忘了带药盒。整个白天,他工作效率低下,心情莫名烦躁。晚上回到家,面对小雅关于周末去看望她父母的提议,他感到一阵强烈的不耐烦。
“再说吧,这周挺累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生硬。
小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但那眼神里的失望像根针,刺了他一下。那个晚上,家里安静得让人窒息。李维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虑和陌生感。他看着身边这个共同生活了许多年的人,一种“她是谁”的荒谬念头涌上心头,随之而来的是恐慌:如果我不用药,难道我对她的感情就只剩下厌倦和疲惫了吗?
第二天,他立刻恢复了服药。甚至晚上特意服用了“热爱”胶囊。强烈的眷恋和温柔之情涌上来,他为自己前夜的冷漠感到愧疚,对小雅格外体贴。小雅似乎有些惊讶,但最终接受了他的好意,家里的气氛又重新回暖了。
现在,晚上十二点。药效通常在四五个小时后达到峰值,然后缓慢消退。李维躺在床上,小雅已经睡着了,呼吸轻柔。他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心里确实涌起一股暖意。他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发,觉得能这样在一起生活,很好。
但就在手指快要触碰到发丝的那一刻,他的动作停住了。
这种很好的感觉,是如此确切、如此温暖地充盈在他的胸膛里。
可是,它究竟是从他心里长出来的,还是从傍晚那颗胶囊里溶解出来的?
他努力地回想,试图捕捉在胶囊起效之前,自己最原始的情绪是什么。是下班后的疲惫?是对日复一日生活的麻木?还是别的什么?他想不起来了。那份也许可能存在的真实情绪,已经被药效带来的确凿无疑的“热爱”彻底覆盖、取代了。
他爱小雅吗?爱的吧,现在这种感觉就是爱啊。
但这份爱,是我的爱吗?
李维的手缓缓收了回来。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那股温暖的“热爱”依然还在体内流淌,感觉如此真实。
他分不清了。
不想告诉你角色的名称,所以姓名是代称
你只需要知道这是一篇现代设定文,男方的设定为无限接近于人类的仿生人
“你醒来了。”
我睁开眼睛就看到s。他的语气听起来有种“真是不容易!”的叹息感,但他的表情并没有不耐烦。我纳闷是什么让他发出这样的感慨:“我睡了很久?”
“你没明白?”他惊愕地看我,“你记忆的上一部分是什么?”
“呃?”我很努力地回忆,“在电脑前度过我的双休日?我记得我在玩那个IP衍生新作……然后发生了什么?”
“其实那已经是七个月前的事情了。简单明了地和你说吧:你猝死了。”
我在七个月前猝死了,死因是熬夜玩电脑。
其实那根本算不上熬夜,我只是单纯地在双休日晚睡,而且晚睡后我也会晚起,大概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所以那根本不是熬夜,而是在一些娱乐后睡一个长长的美觉。但命运就是这样不讲理,我记得吉尼斯世界纪录那家伙七天七夜没睡觉都活地好好的,但我只是在晚上打游戏到三点就被死神收走了。幸好在我去世前就给自己准备了一具仿生人躯体,s也尽职尽责地第一时间为我做好后续工作,就这样花了七个月时间我才能再一次睁开眼。否则我得上哪说理去。
“这也太荒谬了!”我大声地抗议,死神冲业绩也不能拿我这样的年轻人下手啊!
“我也觉得很荒谬!”s应和我,虽然我觉得他的语气听起来更像是在嘲讽我。我又回忆那一天晚上的经历,认为我会猝死和那款IP衍生游戏也脱离不了关系,那款游戏做的也太烂了!不管是谁,等了一年多时间,只等到这样一款2B大作,都会被气到猝死的!
我检查了整个屋子,在过去的七个月里s一直在按习惯打扫我们的家,他几乎没有动过家里任何一个物品的摆放位置,就连我的尸体都还留在电脑前面,保持着玩那款2B大作时气死的样子。他给尸体做了一些措施,以防腐坏,因此过去了七个月死状还鲜活地像是刚发生的呢。这个人实在是很坏,竟然把这具身体就那么留在老位置,起码把我安葬一下吧!我想安排一下我的身后事,他拦住我,说:“就这样放在那里吧,可以一直提醒你这有多滑稽。”
“我不需要这种提醒!”
但我最后还是没处理它(考虑到那对我来说已经是上一具身体了,我决定用学术性的物品代词来称呼),一是因为墓地很贵,随便找个地方埋了的话日后被人挖出无名女尸又是麻烦,二是因为我的身份信息还没注销呢,s在过去的七个月里有帮我交话费、保险、贷款等等日常费用,我本来就不怎么出门,工作都在家里,因此暂时还没被人发现本人已经死了。这对我来说是好事,我也不想让人知道我的仿生人技术已经大功告成,可以做到让死者借助新的身体复活,那不知道会带来多少麻烦。
接下来一连几天我都只是在休息。经历过一次生死我现在已经看破一切,说到底工作不过就是为了活着,而这已经是我不需要考虑的问题了。而且在我离开(我不想说自己死了所以暂且用这个词替代)的这几个月里s并没有停止协助我的研究,或者说他一直在一个人推进这份工作,而七个月的发展足以让我看不懂这份研究报告上的任何一个字。
一个字也读不懂也太离谱了吧?我又来回看了几遍那篇日志,确信问题根本不是出在我的学术知识跟不上技术发展,而是我的语言系统都出了一些问题。简单来说,我好像变成了一个文盲。这个意志转移技术肯定哪里出了什么差错!我作为第一个实验体,被光荣牺牲了。我把这件事告诉s,他也十分困惑:“怎么会这样?”
“你在问我吗?”
“要分析这个问题的话需要拆解你现在的仿生躯体。”他沉默了一下,“可能要好几个月的时间才能找到问题根源。”
“那该怎么办!我不能一直当文盲吧!”
“你可以从现在开始学汉字啊。”说出这句话后,s坦然地笑了,“虽然你没有识字能力,但你的学习能力应该还是在的。”
“你要我像小学生一样从零开始学汉字?”
“为什么不可以?!”他厉声,“你一开始也是这样对我的!”
他翻旧账,这是s最大的坏毛病。虽然他当时确实学习了很长一段时间语言,可那是因为我不小心把他的默认语言设置错了!我并不是有意让他去学汉字的!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也没啥可辩解的,以他记仇的性格,能让我重温一下他的经历,这种好事他肯定不会放过。
我便开始学习识字,大概学了两个多礼拜吧。学了两个多礼拜并不是因为我是个天才、只需要两个礼拜就学会了识字,而是因为这件事实在是太难了,我发现自己对这些笔画组成的象形文字一点儿概念也没有,与其费了老劲地去学习这些,还不如买一只无障碍手机比较方便,反正我的生活也只是追剧和看小说,有语言输入和AI朗诵在根本没什么需要麻烦的。
s对于我的放弃表示意料之中,他没有趁机说什么“你这人总是这样尽可能地麻烦我”之类的话,好像他已经在过去的七个月里习惯一个人处理这个家里的所有事,他说研究的进展很好,我就算现在开始学也只能给他帮倒忙,他在网上找了几份翻译文书类的兼职,完全可以应付家用。说到底,两个宅在家里的仿生人需要什么开销,如果进入休眠模式,插一个太阳能板就能睡到世界末日了。
我就这样过上了追剧听书的懒散生活。很清闲,这世界上肯定有许许多多人想过这样的日子,可惜我没法把我的美好生活共享给其他人。
说来也有点奇怪,我总感觉自己有点记不住事,主要是记不清更换身体之前的事情。可能和更换身体这件事有点关系,毕竟在我之前还从没试过把人的意识转移到仿生人躯体里,所以有些bug也是合情合理的。我本来也没想到这件事能发生地这么快、这么突然,因此这项技术称不上十分成熟,只是刚开始起步罢了。
而且事到如今我也很难辨别自己到底是因为更换了身体才记不清那些事,还是我本来就记性差所以没记住那些事。
为了防止把现在还记得的事情都忘记,我打算把它们全都记下来,可我又成了一个遗憾的文盲,只能选择语音输入文档,甚至记录文档后我也读不懂记录了什么,如果关闭文档,我很可能就再也找不到它了!没办法,我找来s,让他帮我记录我的记忆。
“没必要。”他说,“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我会帮你记着的。”
“可是我需要——我需要随时随地都可以读的记录!”
“我又没有拦着你学习读字。”他的语气里有点窃喜,“是你自己没有认真学!”
他真的有点太高兴,让我不由得怀疑这件事是否是他故意。真的是技术不成熟导致我出现缺陷吗?还是说只是单纯的这家伙在打击报复呢?!我有点伤心了,虽然s自从来到我家后没过上一天好日子,但扪心自问,我对他也算不上虐待吧!怎么能在这么关键的节点戏弄我呢?
我很快就想到了别的解决方式。既然s不愿意帮我,我找其他朋友还不行吗?我住的地方周围没什么熟识的邻居,但是我还有不少熟识的网上邻居。这时我突然才发现我的手机竟然一个社交软件都没有安装,我都多久没有逛论坛了!我费了好大劲才在应用商店里找到那几个软件,下载,打开登录页面又不记得自己的账号,不过幸好可以用手机号码登陆,我又花了很久才在系统里找到手机号码,以及在这个过程中我学了好几个汉字……总之,经过我的不懈努力,我终于登陆成功了!
打开软件后几十条社交讯息七嘴八舌地涌进我的手机,大多数都是几个月前发来的,似乎我的网友们在发现我不会回复消息后纷纷放弃了继续和我联系。真是人情冷暖啊!不过我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对这些网友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就连谁是谁都不知道。
接下来我又用了好几天去重塑友谊,大家都很诧异,原来我这人并没有死,也不是在躲债,只是单纯地“睡了好几个月”。我借口说自己得了重病,才造成了今天的局面,至于是什么重病……就说是车祸吧!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拍的。
“所以你现在一点儿记忆都没有?”
“只能记得一百分制。”
“你怎么一直打错别字?”
“因为是语言输入,语音……我现在是一个文盲!我不会打字!”
在详细的沟通后,我朋友大概接受了我的说辞,虽然我的描述一听就是番茄小说看多了,但事情已经发生,她就算不相信又能怎么样呢?我就差给她展示我的身份证来自证清白了。而关于我的请求她满口答应,大概她也很想吃瓜吧。
接下来有大概四五天我都在给她讲述我还记得的事,其实这些事情的内容也不算多,大部分都是我过去四年的经历,在这之前的结点记忆都十分模糊,甚至连那些出现在我生命里的人长什么样子都完全不记得了,而这几年的记忆也算不上多清晰,说出来时自己没有实感,倒像是从别人那里听来后二次转述的感觉。
“我知道你和你男朋友感情很好,但也没必要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吧?”听完后,我朋友这样总结道。
“什么啊?!我没有想秀恩爱!”
“怎么还带上emoji了?”
“不知道啊?!语音输入自带的!”
“你和我说的事情全都是和你男朋友有关的嘛!”
我仔细地听了一遍我刚刚发出去的文字,发现确实没有一件事是和s无关的,而且我就算想回忆也想不出来哪一段没有s参与的记忆。
这太奇怪了,我觉得这应该不是那家伙故意的。首先他并不自恋,就算想捉弄我也不会在这种十分严肃的事情上动手脚。成为一个文盲算不上多大的影响,但记忆的严重缺失,这种影响可太大了。但这也不可能是技术缺陷导致,什么技术缺陷能导致只保留只和一个人有关的记忆啊!
“那看来你十分的在意他?”
“也不算吧……”即使我几乎不记得了也能想起来我对s的态度一直是几乎无所谓的。
“别让我来给你做什么心理医生啊!”
我不好意思把自己的记忆缺失情况告诉s,毕竟“我只记得和你有关系的事了”,这种话谁能说出口啊!看来真的是求人不如求己了,我决定自己来解决这个问题,就从读懂研究报告开始。
有那么大半年的时间我都在重拾曾经的学业,先是读懂文字,然后钻研生物机械技术。虽然我曾经是个研发人员,关于这些研究项目却一点儿都不懂,我几乎是从一个崭新的学生开始从头学。零基础自学仿生人研制,我想等我搞定这一切后肯定可以出点课程去卖钱了。
s没注意到我在研究这些,实际上他挺忙的,一天到晚都投入在电脑前,终于结束工作后还要打扫屋子。我有时候会良心不安地帮助他,但毕竟他也要求我做过什么,所以大多数时候还是他一个人负责这些事。和以前比起来,我们的关系变得有些冷漠,不过那时候是我太忙没空找他沟通,现在是完全反过来了。
我觉得这没什么,我也只是有一点寂寞而已吧。我又怀疑这家伙是还在记仇吗?因为我以前也是这样对待他的。
我决心给他一个大惊喜,想知道冷落我大半年后我的身上将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吗?曾经s就在这个问题上给过我一个惊喜,现在该轮到我给他了。我是这样想的,打算一个人解决记忆缺失的问题,让他好好瞧瞧我的能力。当然,我这时候还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呢,原来准备了惊喜的人不止我一个,s还有更大的故事在等着我。
那一天下午s又沉浸在他的那个研究房里。研究房自从我再次醒来后就没有进去过,我甚至不记得那个房间长什么样。在这个时间段我来到我的电竞房(就是我之前打游戏猝死的那个房间),这里的摆设自从发生变故后就没有动过,我的上一个身体保留原本打游戏的模样坐在那里,只有几次意识提取时留下的创伤性伤口提醒我这里发生过什么。
我开始进行记忆二次提取与塑造的工作。
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了两个问题,一是我竟然完全遗忘了所有重要社交平台的账号密码,因为电竞房的这台电脑是自动登录,我才得以让我的那些账号重现天日。二是这具身体压根就没有记忆提取的痕迹,前面的几次创伤性伤口都是在死亡后进行的紧急救治以及保护工作。
我所有的记忆都并非来源于我原本的身体,而是程序编辑后生成的结果。并且我原本也不是什么“仿生人研制科学家”,我就是个普通的公司白领,s是我中彩票得来的。而且我原本也没做过什么“准备仿生人躯体”的工作,这很正常,我还是个才活了二十多年的年轻女人,谁会在这个年纪就开始计划自己的身后事啊!
我想准备一个惊喜,然后得到了一个惊喜,太赚了。我一整个下午都在翻自己的社交平台动态,或者说“我代表的这个女人”的社交平台动态,随后确信我本来知道的那些情况没半点是真的。我觉得我应该去找他对峙,不过在那之前我得想想怎么开这个口。我一边想一边站起身来,然后立即发现我不用思考这个问题了,因为他人就站在我后面。
他很平静地与我对视。
“我只是想告诉你,该吃晚餐了。”
我觉得这一切诡异地莫名其妙。
我刚在社交平台上读到的一切莫名其妙,我身边的这具尸体莫名其妙,我面前的这个人莫名其妙,他说“我们该吃晚餐”,语气听起来就像在说“早上好”,可是s,现在无论说什么都不应该是这一句话吧?
“你没有别的话要说?”我也想把这件事混淆过去,但我觉得不开口的话又显得我像个小丑,像只蚂蚱,像个仿生人。噢我现在就是个仿生人。
“我没有什么太多想说的,反正你很快就不记得这次对话了。正好我研发了很多新技术想试一试。”
他演都不演了!
他坚称我就是这个女性,我也希望我是,毕竟突然发现自己根本就不是自己记忆的所有者这件事实在是太吓人。可是:“你应该清楚我根本就不是,不是这个死者——我的意识不是从这具身体转移到仿生人躯体里的……你做这些事到底是为什么?我,我不明白……你造成的事情太……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就是她。”他喊那个人的名字,“你是以同样的条件、同样的外貌性格记忆诞生的,所以你就是她。我是怎么想的?我只是……我不想和你解释太多。反正你以前也是这样对我的。”
他有点不耐烦了:“我以为把你设置成文盲就能避免这个问题了。”
他说的好轻巧,让我感觉根本无法沟通。
“你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没有任何问题吗?”
“你以前也没觉得自己对我很过分吧。”
“可我没有修改过你的记忆吧!如果你给我的记忆都是真实的!”
“不做的过一点怎么能叫礼尚往来?”
不应该和他对话,我为什么要尝试改变他?我根本就不是他想找的那个人,而且他也从没考虑过我的事。说到底,抛弃了这个身份后我又应该怎么面对自己?这太荒诞了!
“没事的,你不用太紧张。”他语气缓和下来了,“我会解决好这些问题的。”
“什么意思?你能怎么解决……”
发出疑问的同时我忽然触电般地理解了一切。他的平静、“避免这个问题”,有些事情他没表现出讶异不是因为他无所谓,而是因为这件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那七个月够他反复研究改良钻研这几个问题好几次,这家伙……
“你没有想过后果吗?!为什么你能不管不顾地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你在制造一个很麻烦的局面!”
“你不用考虑那些了。”他用更有命令感的声音喝令我,“该吃晚饭了。”
以下内容涉及《黑水溪》剧透
1926年9月27日星期一,夕阳照射在母亲的死尸上。那辆破福特车看起来快报废了,所幸卡莫迪农场里还停着几辆运货用的卡车,它们看起来像是被遗弃在田间的几块石碑,但你在农舍里找到了这些车的钥匙。屋里的味道还要过很久才能消散完,楼上还躺着一具死了更久的尸体,来自卡莫迪兄弟的父亲。过会你得把它弄下来,但现在,经历了这些事之后,你只是站在教堂里,看着米奇.瓦伦汀的背影,他手里的枪,还有地上被挡住一半的牧师的尸体。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你也许知道答案,但你还是问了。你的弟弟是个疯子,你也好不到哪去,长凳上漆黑的脓液风干了,随着母神的消亡,那些漆黑的馈赠也随之死去,腐烂就只是腐烂,不会再带来新生了。所以你在他身后坐了下来。
“我们要死了,哥哥。我们都会下地狱的。”他顿了顿,显然不是在等你回答些什么,而是自顾自笑了起来,神情痛苦,笑得也很难听,“没准你是个例外呢?有人在天堂特别想念你,然后你就沾了点光什么的。”
你和牧师的尸体都没有说话,用不着特地去理解米奇的话,他从小到大都爱说一些不着边际的东西,偶尔这些话害惨了你,但你毫无怨言,包括现在。一股莫名的悲伤在你的胸口扩散开来,随着血液蔓延到全身,但你不愿意承认,这种感觉就像是母亲——瓦伦汀家真正的母亲死去多年之后,偶尔回忆起来,那种像流水一样的悲伤;而不是当米奇.瓦伦汀开枪打烂了露易丝.温妮的头时,那种袭来的海浪般的错愕。你快要喘不过气来了,仿佛母亲温柔的触手环绕着你的喉咙。
一个恐怖的念头在你脑海中浮现:米奇是对的,他确实该死,早就该死了。而且他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一枪拯救了露易丝.温妮,同样也打烂了她的脑袋。杀人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只要——在意识到这个念头的瞬间,你站起来,转身准备离开教堂。夕阳刺痛了你的眼睛,为了躲避阳光,你回头望向身后,才发现牧师的血没过了自己的鞋底。
沾血的鞋印在夕阳下闪闪发亮,米奇仍然一动不动地盯着牧师的尸体看,手里拿着那支捡来的霰弹枪,好像下一秒就要把枪管塞进嘴里。你皱起眉头,折返回来,把那支枪从米奇手里抽走,整个过程毫不费力,你几乎都要以为他死了,米奇的声音沙哑,“让我和牧师再说两句话吧,哥哥。”他说,“为什么我们非得这样?你这个自私的、神经质的、莽撞的混蛋,等我找到他的尸体就会回来,如果我死了......”
到底是谁疯了?你还是米奇?这么想着,你拿着霰弹枪离开了教堂,在更早的时候它是刀子,再早一些时它是火柴,你一次次把这些危险的玩具从米奇手中拿走,放到他够不到的地方,却从来没想过它们同样也会伤害你。米奇还在自言自语着些什么,但你已经听不清了,教堂旁的杂货店里走出一个消瘦的老头,他快步走上前拦住了你,对你手里的那杆枪熟视无睹,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姑娘。
“什么姑娘?”你再一次明知故问,只因不想再听见脑海里的声音。
“大概是昨天晚上和你们这帮人一起来的,但我一觉睡到了大中午,等再醒来时那姑娘早就不见人影了。”
“她——回去了,你找她干什么?”
“回来一趟总得见见自己的父亲吧,先生。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但她怎么能不打声招呼就回去呢?”
“我不知道,她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你握紧了手里的枪,迎着夕阳走去
穿过大片正在消亡的玉米地
消失在枯死的秸秆之间
血色的夕阳往下坠,群星在天空中罗列排布,你看见月亮升了起来,黑水溪涌现出清澈的水流,但母亲的时代还没有结束,你能感受到祂的搏动,每40秒一次,潜伏在你与米奇.瓦伦汀的血管之内——你确信在同一时刻,你唯一的血亲也感受到了这迟来的呼唤。于是你停下脚步,崩溃地质问道:
“露露,是你吗?为什么你的声音一直出现在我的脑子里?”
什么都没有,只有夜色静谧地与血红色的天空交融,只有风吹拂死去的植物沙沙作响,只有黑水溪重获新生的潺潺流水,只有阿比盖尔沉重的呜咽,我想你想得要死啊,甜心
只有你。
你顺着黑水溪,走过糜烂、一人高的枯黄杂草、井盖那么大的萎靡野花,化作一滩粘液的浆果和漂浮在其上六脚朝天的甲虫尸体。
那根绳子还在,但已经随着悬崖的坍塌失去了作用。人死前总有那么一次会回到自己来的地方,露易丝.温妮也不例外。出于一种纯粹的本能,母亲已死,但仍然有血亲在呼唤着你,回到已经荒废的子宫里。说起来,你和米奇不正是来源于同一个子宫吗?你眺望沉入地下的夕阳,走上松散的斜坡,重新站在洞口。
飘散出的那股腐烂腥甜的味道已经被硫磺和刺鼻的烟味所占据了。最初你以为这只是你的错觉,是大地子宫内几块松动的碎片砸在地上,但那声音确实慢慢地靠近了,越来越清晰,是个孩子的脚步声,与你一墙之隔。一个不着边际,过分好动的男孩。
二十年前的米奇.瓦伦汀正在废墟之后等着你,你刨开洞口的碎石,整个过程漫长而毫无意义,直到最初那股燃烧殆尽后留下的烟味变成了湿热的,甜腻的味道,你这才注意到自己的两只手都在滴血,从指尖一点一滴地流下来,反哺着母亲与埋葬着母亲的土地。你望向洞口,月光异常明亮,足以望见洞穴深处。但你没有在里面看见孩子的身影。
洞穴深处,那些紧贴着洞壁的血肉已经融化了,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化作粘稠的脓液。死亡,以及随之而来的寂静笼罩了黑水溪。你淌过一潭死水,孩子的笑声从水面底下传来。
水面浑浊,卷起的泥沙在你脚下翻腾,洞壁上画着一个向下的箭头,你叹了口气,低头往下看,随后俯下身,卷起袖子,将双手伸入水面之下——冰凉,滑腻的触感,就像那些脓液、增生物和与其水乳交融的血肉。还有一些东西,被水浸湿的布料,人的皮肤。你意识到,那是一个死人。
那股甜腻的腐臭萦绕在你身边,挽起的袖子掉了下来,被污水打湿,胸口也被浸湿了一片,你从浑浊的水面底下捞出了你的兄弟。毫无疑问已经死了,冰冷、苍白,那些从他皮肤裂痕处流出来的脓液和增生物正,肢体绵软无力,仿佛已经死去多时。死尸的脑袋往后仰去,那双泛白的眼睛半睁着,望向洞穴更深处,母亲的方向。
平常的一天,
平常的祷告,
迪亚特睁开眼,向至高神致以一如既往地感谢,感谢祂赐予这平静的一天。
而后他起身,穿好褐色的长外套,拿上昨晚就已收拾利落的背包,踏出门。
就在昨天,刚刚结束祈祷的他被圣城的卫士找去同大主教威尔士见面,并未多问,他只是默默地跟在卫士的后面,耳边听着接连不断的鸟声翠鸣。
一只黑白花纹的小猫从他的脚边跑过,钻过不远处的窗户,留下一爪轻痕。
棕色的大门被轻轻敲响,从里面传来一名苍老男性的声音,“请进。”
随着这声回答,大门徐徐开启,白色的大理石铺就地面,衬照同样白色的墙壁。整个房间并不大,从门口到对面的窗子看起来大概有十步的距离。朴素的棕色书桌摆在窗前,轻柔的阳光落于其上,仿佛湖面映射的光芒。
“您好,您找我。”迪亚特轻步走入大门,坐在桌子前的椅子上,皮质的靠背承受他背部的轻压,给予柔和的回托。
“发生了一件事情,需要你去跑一趟奥林镇。”坐在桌子后面的大主教威尔士放下手中的纸稿,“那边有一个遗迹,在里面有一个封印,最近有松动的痕迹,你去看看情况,视情况进行处理。”
“是。”
“那个遗迹很古老,关于它的资料也很久没更新过,有需要你可以在出发前去看看。”
“了解。”
“还有就是……”威尔士摘下眼镜,盯着面前的迪亚特,“情况不明,小心点。”
“多谢您的关心,我会的。”
“剩下的就按照流程办理吧,准备好之后就可以出发,调查时间三天。”
“明白。”
起身,行礼,离开,一气呵成,威尔士带着微笑的目光送他离开房间,大门徐徐关合。
呼。
迪亚特将自己紧张的情绪放缓,开始思考这件事情,奥林镇,他记得离圣城并没有很远,骑马五六天就可以到达。
不管怎么样,先去看看有什么资料可以调查的,轻哼着小曲,他的脚步向资料储藏的区域走去。
位于圣城旁的奥林镇,原本只是小村庄,依靠贫瘠土地所带来的产物度日,也不叫奥林镇,而只是叫奥林村。以前在村子周边有很多很多的树木,这些树木组成了森林。村人为了获得食物而开垦土地,锯倒树木,木材拿来盖房子、生火和运送到外面获得足以生活的钱财。
圣城建立后,它便因为坐落在通往圣城十字路口的要道之上,而变得越来越繁荣,有很多的朝圣者来来往往。当然,也有很多贸易的商队将此地作为休息的一站,进行补给与贸易。
慢慢的,奥林村的面积增大,人口变多,周围的森林也就越来越少。规模扩大,奥林村也变成了奥林镇,拥有上千人。
据记录:镇子旁的森林里有一座遗迹的传闻,但只有几个人看到过这个遗迹的出现,也没有人能够证实其内的情况,更多的情况有待勘察。
这条记录被附在奥林镇资料页的后面,再无其他。
合上奥林镇的简介,迪亚特皱皱眉头,认真思考这件事。
松动的封印,镇子旁的遗迹,资料里没有更具体的写清楚遗迹是什么。他重新打开,再次阅读,却毫无所获。
看样子,具体是什么情况,也只能到那里才知道。
马蹄哒哒的声音在耳畔持续着,迪亚特边回想昨天看过的资料和大主教的话,边回头看看逐渐远离自己的圣城城门,这样的情形并不陌生。作为巡回神父,会经常离开圣城前往其他地方做事。
“早安,圣城。”
他在胸前画着圣十字,笑着对城门挥挥手,而后将头转回前进的方向,双腿用力一夹马肚。常年陪伴的坐骑立即知晓骑手的意思,撒开四蹄,向远方奔去。
奥林镇距离圣城并没有多远,骑马需要五至六天的路程。一路上并没有遇到特别的事情,很安静。马蹄声与林木间传来的沙沙声彼此呼应,侧耳倾听,欢快的鸟鸣形成这自然旋律的一部分。迪亚特半闭着眼,任由马儿前行,他知道若是有什么情况发生,莎娜,也就是他的这匹马自会应对。
“啊!!!!!!”
一声女性的尖叫声突然打破森林间的宁静,是从迪亚特前行的方向传来。
出事了!
迪亚特睁开眼睛,猛的跳下马鞍,将手中的缰绳松开,向前方跑去。莎娜在森林中无法快速奔行,便慢慢踱步,跟在后面。
并没有跑多远,树木就开始变少,一条稍稍宽一些的林间小道出现在他的脚下,而与此同时,他也在不远处看到了一名金发少女躺在地上,已经昏了过去,在她的身边,是一头正在咆哮的黑熊,牙齿上流下的口水滴落在女孩的旁边。
是大黑熊!
迪亚特看着眼前的情景,皱了皱眉头,但他的脚步并没有停下,右手拔出长剑向那只熊冲去。他的脚步声显然引起熊的注意,猩红的眼睛转向他的方向,继而整个身体也转向了他。
而就在这个时候,空气中传来嗡嗡的振翅声。迪亚特在空隙间向那边望了一眼——
是一只体态巨大的黄蜂,正虎视眈眈盯着他的方向。
麻烦……
迪亚特没有时间思考过多,将盾牌装到空着的左手。熊爪在地上压出一个个爪印,黑色的熊爪在空气中向他抓来,被他的盾牌挡住,但在木头上留下三道抓痕。
反手一剑,长剑穿过熊毛,在它的身上留下一道伤痕。与此同时,一根粗粗的针从迪亚特的耳边擦过,嗡嗡声在他头顶响起。
上有黄蜂,下有熊,这还真是一个好境况呢。迪亚特想着眼前的情况,却并不慌张,反而笑了笑,挥着手中的剑与盾同这两只巨兽进行战斗。
问题是,双拳难敌四……额,八手。两只巨型动物的夹击令他一时之间无法从容战胜。就在他又躲过熊爪的一击之时,一双獠牙再次从他的盾上擦过,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边的树林里钻出一只野猪冲进战团,同他们肉搏在一起。
更麻烦……
他的眉头稍微皱了皱,向后跳了两步,暂时脱离战斗,看着眼前的巨峰、熊还有野猪战作一团,思考该怎么办。
嗖,一支箭破空而来,刺在巨蜂双眼中间,巨蜂应声而落,砸在地上抽搐不停。
并没有时间去观察射箭之人,迪亚特再次挥出手中长剑砍向熊的脖子,霎时间血流如注,黑熊也向后面倒去,待尘土过后,它也不再活动。
咔嚓一声,头骨碎裂的声音从迪亚特身边传来,他连忙转头望过去,一柄斧子正重重砸到野猪的头上,将它的头骨砸开花,红的白的流了一地。
“嘿,你没事吧?!”一个高大的身影将斧子从野猪的头上拔下,转头看向他,同时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牙齿很白。
“谢谢,”迪亚特很想更礼貌一些,但现在没有更多的时间说话,他跑到那名昏倒的女孩旁边,蹲下查看情况。
女孩呼吸均匀,双眼紧闭躺在这片林间空地上。迪亚特稍微看了看女孩的眼睛,又听了听她的心脏,确认她只是晕过去,才放下心来。
“过一会她应该就会转醒,还没有好好感谢你们,”他弯腰行礼,向站在眼前的两个人致谢,“迪亚特向你们致谢,请问两位是……?”
“维克多。”拿着巨斧的大个子男人向他笑了笑,将自己的斧子从野猪的头上拔下来,随手拽出一块破布擦了擦斧头上的血,胡乱绑了绑那块布,而后挂到背后盔甲的搭扣上。
“伊桑尼亚,请多指教。”从树林的阴影中笑着走出一个男人,小胡子抖了两抖,从皮甲的后面拔出一把银色手柄的匕首,看向野猪和黑熊,又看了看迪亚特,“可以吗?”
“请。”迪亚特瞬间明白对方的意图,将长剑与盾牌收在身上,抱起昏睡的女孩走到稍微远一些的地方,放到自己铺在地上的披风之上。
“谢谢。”拿着匕首的伊桑尼亚微微点头,走到黑熊的身边,以匕首划开熊的肚子,伸手进入肚子搜寻着什么。
“你怎么会到这来?”背着斧子的维克多‘砰’的一声坐到迪亚特的身边,看着伊桑尼亚处理那三只倒在地上的野兽。
“要穿过这片森林去奥林镇,半路听到这女孩的叫声,就过来了。”迪亚特直话直说,同时用身上的手帕给女孩擦擦头上的汗。
“那还差不多,我们也是听到这边的尖叫声,才赶过来的。”
“所以你们到森林里做什么?”出于礼尚往来,迪亚特反问道。
“打猎。”两个字言简意赅,伊桑尼亚满手鲜血走到两个人的旁边,腰间多了两个皮质的袋子,里面鼓鼓囊囊装得满满。
“嘿,注意点,血别溅到我身上,今天刚擦的甲!”维克多撇了撇嘴,将自己的身体向旁边挪了挪,躲开正在滴落的鲜血。
“废话真多,去帮忙肢解熊肉!”
“你自己弄不好吗?刚能休息一会。”
“快走!”伊桑尼亚伸手拍向维克多的肩膀,红红的手印不偏不倚留在正中间的位置,“早处理早结束。”
“喂!你小子过分了!”维克多心疼的看着自己的肩膀,心里哀叹又要擦护甲了。
“你们感情真不错。”迪亚特看着两个人,脸上露出片刻的微笑。
“哪有!”几乎异口同声,两个人同时反驳着,“这家伙很烦。”
“怎么认识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伊桑尼亚没有回答,维克多向迪亚特眨了眨眼,呲牙笑了笑,便被拉去黑熊的旁边。
作者:尘聆
评论:笑语
到过一个地方的描述,和看过无数纪录片和传记是不一样的。
她合上书道,今年的秋天来得晚但急,桂花是突然绽放的,就像春天的野草突然生长一样。
可是你要到哪里去?我问,风晃动枝条,一些桂花窸窸窣窣着。
我要去远方。她答得一点也不稳妥,至少在我看来堪称荒谬。谁会在出发前甚至没定下丁点的目的地呢?这和贸然启动有什么区别。
她有荒芜的骨骼,背上包便和我话别,之后我们的交流便只有在书信中了。
我想过人为什么是会思想的苇草?人的灵魂如风飘拂,但是又因为想做什么便生生不息。
她是怎么考量,才最终决定离开这个世界,到更广阔的旷野中去的呢。
明明按部就班地生根发芽,就可以拥有虽无惊喜但也大概意料之内的安稳一生,犯得着为了亲眼丈量景色就冒这么大的风险吗。
她走的那个秋天,小镇里的柿子树刚挂果,我们本来年年一块做柿饼的。
如果今年天气还算晴朗的话,就把完成的寄送我一些吧。她这么说。
这样的寄送只持续没几年,她就漂洋过海到别的国家去了,空运太贵,海运又太久,我每次收到信一年就过了四分之一,寄东西自然更是搁置。
等到她手里,说不准早已霉坏,那还不如就让我一人独享,毕竟口味谁都知晓。
时间的味道就像柿子的味道,随着时间拉长,逐渐不清晰。
我写道,人真是需要共同行动的生物啊,如果我们太久在不同的地方,好像逐渐变成不同的人了。
可是,她回信,人也像野草,无论种子被吹到哪里,总是最后能生长起来。
有一年,她回家省亲,我到家的时候她刚准备乘大巴走,我们就约在小镇门口。
远远的我看见她青绿的衣裙,好像还是和最早那件没什么区别,等凑近看,原来款式颜色都不相同,只是乍见的记忆在作怪,连她逐渐增加的皱纹都模糊。
我总觉得她还是十八九岁的年纪,因为她总在信里欢呼雀跃,庆祝于一些不足挂齿小事,待得亲眼会面,却发现大家都已经有些被岁月磋磨了。
我们在信件中无话不谈,在现实却有些局促,说话和写字毕竟不同,无法字斟句酌,所以出口的都是些稀松平常寒暄语句。我问她几点的航班,她问我丈夫孩子身体健康与否。
旷野里迎风吹拂的新草和她的衣服颜色有些相近,她一边走着一边像要融化到那一片片茂盛中去,我不禁有些着急。
你之后有何打算,不找个地方定居吗?
为什么要定居?她讶异,这世界上有二百多个国家,刨除掉太小的、太乱的,总也还有百来个。她停下脚步,对野草之上的天空长吁一口气。
你啊、我啊,都没法打包票能活到一百多岁吧?哪怕一年在一个国家,也足够我住的。
我凝视着她,风阵阵过来,将她的裙摆和草丛一块吹拂,扬起、落下、扬起、落下。
可是你老了呢,你到衰老的时候怎么办,还能这样迁徙吗。
但最后我也没问出口,她想来从未思考过这些。
尽管如此不稳妥和荒谬,我却有些羡慕。
我们出生比邻,两家母亲一直走得近,时常买些相同的衣服饰品,喝的是同款奶粉,听的是同款睡前故事,可是我们却生长得大相径庭。
早些时候她会开我玩笑,做些家花和野草的比喻,那时候我总要生气,因为觉得后者似乎更坚韧而像褒义词,前者总透出种娇弱的意味。
那时候流行说去某某沙漠、某某草原,和现在的流行区别也不多,总是一些作秀、一些真情实感,以及一些想逃离却未能逃离的境遇。
直到后来,我发现这两者也没什么不同,说到底都是遵循自己的奥义存在而已。
她肆意洒脱的战场是在旷野中挣扎,我悠然自得的生活是在温室里雍容。
再走过几个拐弯,大巴蓝白相间的后车牌已在视野中清晰可见。
哎,我有的时候,实在是有点羡慕你。她突然道。
为什么?你为什么会羡慕我。我正侧头张望有没有来车以便安全过马路,闻言扭过头来。
我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只是想出去,因为好奇远方。她和我一块穿过马路。
可是你好像早就知道远方在哪里一样。她说。
胡说,我正是因为不知道,才觉得待在原地也不错啊。我笑骂。
可是野草,不也是这么扎根的吗?她眨眨眼、挥手,就坐上刚驶来的大巴。
我们都是野草吗?我也不知道。
她没有像预料到的活那么久,在某个国家被流弹击中,较差的医疗条件未能抢救成功。
我得知消息还是因为她的同行者挨个给手机通讯录短信讣告。
几个月后,新的信来。
按理说,植物种子不应该被放行,但却神奇地寄到我手中。
这是一种长得像花一样的草。她一笔一划慢慢写着。如果有幸送到,为了生态,种在花盆里吧。说来,我有点想念镇里的野草了,过年大概会再回来。
说不定就不走罢,也挺好。她在纸页最后用圆珠笔勾出几片草,和一个笑脸。
评论要求:随意
前作:https://elfartworld.com/works/9569756/
——————————————
这座城市的地下排水系统远比地表更加庞大复杂。这里没有昼夜之分,只有管道里流水的轰鸣声和排气扇永恒不变的低频噪音。
莉亚住在这里已经是第五个年头了。
这里是地下的“忏悔室”,而莉亚,是这里的女祭司。
这个称呼并非莉亚自封。大约在三年前,地下黑市开始流传一种特殊的液体。喝下去后,胃里会升起一股暖意,紧接着,被情绪抑制剂封锁的大脑皮层会被撕开一道口子。
最初来找她的人,只是为了那种晕眩的快感。但渐渐地,人们发现,在这个名为莉亚的女人面前喝酒,是一件不同的事情。
她从不说话,不询问来历,也不催促。她只是坐在那里,穿着一件用旧防护服改制的灰色长袍,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那一双沉静得近乎死寂的眼睛。她会看着你喝下那杯酒,然后在你因为久违的悲伤、愤怒或狂喜而崩溃时,递上一块干净的手帕,或者一杯温水。
在那个即使是黑市交易也充满了算计和暴力的世界里,她所在的这个角落,安静得像是一座神庙。于是,“女祭司”这个名字就这样传开了。
莉亚放下手中的杯子,看了一眼墙上的机械钟。
时间到了。
铁门被有节奏地敲响了。三声长,两声短。
莉亚走到门边,通过观察窗扫了一眼,拉开了那扇有点年纪了的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看上去年纪很大了,背有些佝偻,穿着上面工厂淘汰下来的旧工装,袖口满是油污。他的手在发抖,那是某种疾病,或者是单纯的恐惧。
“是你吗?”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试探。
莉亚没有回答,只是侧过身,让出了一条路。
男人犹豫了一下,迈步走了进来。他显得很局促,目光不敢直视莉亚,也不敢乱看房间里的设备。他像是走进了一个他不该踏足的圣地,浑身紧绷。
莉亚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管道的水流声。房间里恢复了那种带有压迫感的寂静。
她走到一张简单的木桌后坐下,那是她的待客处。桌面上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一个干净的玻璃杯。
“带东西了吗?”莉亚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特有的凉意,像地下河的水。
男人连忙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布袋,放在桌上推了过来。里面是几块高能电池和一包未开封的合成蛋白块。这是地下的硬通货。
莉亚看了一眼,点点头。拿出一个没有标签的深色玻璃瓶,拔开软木塞。那股浓郁的、带着焦糖和谷物香气味道瞬间溢了出来。男人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鼻翼翕动。
莉亚倒了半杯,推到男人面前。
男人颤抖着双手捧起杯子。他没有立刻喝,而是盯着杯中晃荡的液体。
“喝吧。”莉亚说,“这里很安全。”
男人闭上眼,仰头灌了下去。
几十秒的死寂。
紧接着,是一声剧烈的咳嗽。辛辣的液体顺着食道烧下去,像是一把火炬扔进了干枯的草原。男人弓着腰,脸涨得通红,剧烈地喘息着。
莉亚静静地看着他。她见过无数种反应。有人会笑,有人会从椅子上摔下去,有人会开始对着空气咒骂。
这个男人哭了。
不是那种大声的嚎啕,而是某种被压抑了半辈子的、无声的崩塌。眼泪从他浑浊的眼里涌出来,流过满是皱纹和油污的脸颊。他的肩膀耸动着,双手死死抓着桌角,指节发白。
“我记得了……”男人哽咽着,声音破碎,“我记得她的脸了……”
他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都挤出来一样,断断续续地诉说着。语无伦次,毫无逻辑。他在说一个早逝的女儿,还是离开的妻子?莉亚听不真切,也不需要听真切。
她不需要回应,她的职责就是提供这把钥匙,打开那些被锁住的门。在这个被抑制剂统治的世界里,悲伤是一种奢侈品,而痛苦是活着的唯一证明。
她并不觉得自己在拯救谁。她只是在重复雷恩做过的事。雷恩曾唤醒她,用生命作为代价。现在,她把这份代价分装进一个个玻璃瓶里,分给这些在大地上行尸走肉般活着的人。
男人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空洞的抽气声。
莉亚站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回去吧。”她说。
男人接过水,喝了一口,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抬起头,看着莉亚。那一刻,他眼中的浑浊似乎消散了一些,多了一丝属于“人”的光亮。
“谢谢……女祭司。”他低声说道,语气虔诚。
莉亚只是点了点头。送他出了门。
莉亚收起桌上的东西,拿起那个玻璃杯,走到水池边清洗。冷水冲刷着杯壁,带走残留的酒液和唾液。她看着水流中的旋涡,眼神有些放空。
这样的“信徒”每天都有。有人是为了找回死去的亲人,有人是为了体验所谓的“爱情”,更多的人,只是为了确认自己还不是一台机器。他们在这个地方里哭泣、大笑、咆哮,然后擦干眼泪,重新戴上那副麻木的面具,回到上面的世界去。
敲门声又一次响了。
莉亚走到厚重的铁门前,拉开了观察窗的挡板。外面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裹着一件不合身的厚大衣。
她打开门。
“女祭司大人。”老人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和煤烟味。他显得很局促,双手紧紧抓着大衣的下摆。
她转身走向工作台,拿起一个洗得干净的玻璃杯,“还是老规矩?”
老人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渴望,那是被长期压抑后近乎病态的饥渴。
莉亚从旁边的一个贴着标签的玻璃罐里倒出一小杯液体。酒液清澈,带着一股刺鼻的辛辣味。这是她最近酿造的新款,纯度很高,能极其迅速地瓦解抑制剂的药效,并且效果能保持很久。
老人颤抖着双手接过杯子,没有立刻喝,而是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那是某种救命的氧气。然后,他仰头一饮而尽。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莉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桌边,看着他。
药效很快就上来了。老人的脸开始涨红,呼吸变得急促。他突然弯下腰,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咯咯声。接着,眼泪从他那双干枯的眼睛里涌了出来,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进衣领。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讲着以前的事情,讲那个在工厂事故中死去的女儿,讲那天晚上的雨,讲他当时心里那种像是被挖空了一样的痛。
莉亚安静地听着。
老人哭了很久,直到精疲力竭。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皱巴巴的信用点券,放在桌上。
“谢谢……谢谢。”他擦着脸,步履蹒跚地向门口走去。
“最近别来了,”莉亚在他身后说,语气平淡,“你的身体承受不了。”
老人停顿了一下,点点头,推开门消失在黑暗中。
清理完器具,莉亚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到了,她得去上面的“交易所”采购下一批酵母。
她穿上一件普通的灰色风衣,戴上口罩和兜帽,遮住大半张脸。这是地下世界的标准打扮,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走出防空洞,是一条废弃的地铁隧道。沿着隧道走上一公里,再爬过一段生锈的通风管道,就能到达地面的贫民区集市。
外面的天空依旧是灰色的,厚重的云层像铅块一样压在头顶。街道两旁是高耸的灰色建筑,巨大的全息屏幕上循环播放着关于“秩序、效率、稳定”的宣传标语。
街上的行人都穿着统一的制服,步履匆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们像是一群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在这个巨大的钢铁机器中精密地运转。
莉亚混入人流,熟练地调节着自己的步伐和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和周围的人一样。这是她多年来练就的本能——在清醒的状态下扮演麻木。
巡逻的无人机从头顶掠过,发出嗡嗡的低鸣。路口的街角站着两名情绪管理局的警探,他们戴着黑色的头盔,手按在腰间的电击棍上,目光冷冷地扫视着过往的人群。
莉亚经过他们身边时,心跳平稳,目光没有丝毫偏移。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巷子里发抖的女孩了。恐惧依旧存在,但她学会了将它像酒一样封存在心底的罐子里,不让它泄露分毫。
她在集市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那个卖私货的商贩。
“我要的东西。”莉亚压低声音,递过去一卷钞票。
商贩左右看了看,不动声色地将一个小包裹塞进她的购物袋里。那是高活性的工业酵母,通常用于生物燃料的生产,是管控物资。也是扩大生产的必需品。
“最近查得紧,”商贩低声说,“听说是上面对黑市里的存在很不满,要严查。”
“知道了。”莉亚的声音没有波澜。
“小心点,女祭司。”商贩多嘴了一句。
莉亚没有回答,转身融入了人群。
回程的路上,她特意绕了远路,穿过几条复杂的小巷,确认身后没有尾巴。经过一条死胡同时,她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继续向着地下走去。
回到地下室时,已经是深夜了。
她锁好门,脱下外套,重新换上围裙。发酵桶里的声音似乎比出门前大了一些,那是酵母在疯狂繁殖的信号。
今晚的工作还没结束。她需要过滤新的一批酒液,还要尝试调整配方,因为这批工业酵母的活性比预期的要高。
莉亚打开操作台上的台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那个角落。
那里放着一张简易的行军床,床头并没有什么装饰,只放着一个用废弃齿轮和玻璃片做成的小摆件,那是她闲暇时做的,没什么意义,只是觉得光透过玻璃的样子很好看。
她坐到工作台前,再次翻开了那个硬皮本子。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录着今天的采购情况和新的观察数据。
写完这些,她停下了笔。目光落在了本子扉页上雷恩的名字上。她想起那个夜晚,那个狭窄的巷道,那团照亮了黑暗的白色火焰。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她的表情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那时候她只知道逃跑,只知道恐惧。现在的她,已经比那时候的雷恩还要年长了。她学会了如何辨别谷物的成色,学会了如何控制蒸馏的温度,也学会了如何在黑暗中隐藏自己的气息。
有时候,莉亚会想,雷恩当时看着她喝下酒精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期待?还是不忍?
最初的那段时间,她几乎每天都要喝得烂醉,靠着酒精带来的幻觉,在梦里见到雷恩,对他哭诉,求他带自己走。但醒来后,只有冰冷的地板和剧烈的头痛。
后来她明白了,沉溺是软弱的。雷恩把她推出来,不是为了让她在酒精里腐烂。
她必须清醒地记着。记住那种痛,记住那个背影,记住火光。
她是莉亚,是这里的女祭司。她守着这些会呼吸的液体,守着雷恩的秘密,守着这最后一点点作为“人”的证明。
她站起身,走到发酵桶边,再次拿起长柄勺。
液体旋转着,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夜还很长。工作才刚刚开始。
明天还要去采购新的过滤网。后天需要去见几个废料回收站的线人,看看能不能搞到点像样的东西。
生活就是这样,琐碎,危险,周而复始。
莉亚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晚安,哥。”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说道,语气平常,就像多年前她下班回家时那样。
房间里没有回应,只有液体在发酵罐里偶尔冒出的气泡声,噗,噗。
就像是这间阴暗的密室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呼吸。
作者:土木风
评论:笑语
这是一个我认识的人讲给我的故事。由于年代久远,其主要内容是从零星的口述中拼凑而来,很多细节已然丢失,当我以练笔的形式再讲给各位听时,就可能会显得没头没尾,缺乏一个好故事应有的那些要素。因此我恳请大家请将其当作身边人的一段奇闻来看,除部分艺术加工外,这也的确是一位老人再真实不过的经历。
故事起始的时间已不可考,按照主人公的年龄来推算,大抵是在三十年代左右——一位曾经的富家千金,县里有头有脸家族的小姐,在家道中落后坐上了嫁人的花轿。无人知晓她原先的家庭发生了什么,在她后来无数次向儿女复述孩提时的那些下午,讲自己由长工扛在肩膀上逛庙会、逛集市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提起过。她的新家庭,我猜是不富裕的,否则无以躲避三十年后的灾祸。她嫁进这儿来,成了个天天洗衣做饭的新媳妇。
她的丈夫关心她,但不像对他自己那么关心;她的公公和很多人一样,视家中的女人如无物。她的婆婆,或许曾和她有过一段和谐相处的时光,然而在她生下第三个女儿之后,又恨透了她,如同恨一个偷走了两根金条、又惦记着第三根的贼。儿媳妇没有奶水,乳房已经瘪得像嘬干了汁水的冻梨。没有大夫或产婆来为她催乳,没有鸡蛋和鱼汤,连灶台上的剩饭都像躲着她似的,一夜之间突然没了影踪。她抱着婴儿坐在炕上,和她的头两个孩子依偎在一起。老大蜷在炕头睡着了,两根拐杖搁在一边的地上。她像老三现在这么大的时候,被人抓着脚踝在炕上拖拽,无意间使得髋部脱臼,余生只能荡着双腿走路。老二还不太会说话,只在被窝里转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她们也常常跟她喊饿,用语言或哭声。
她凝望着怀中这只颤动着的新生幼崽,皮肤红得像花生米一般,小得简直像一只猫儿。看着看着,她便能愈发能够想象这红皮肤如何变白,落在草窠子里,上面覆盖一层薄雪。一条黄狗坐在窗外,向屋里张望,她几乎能看见那狗嘴里晶莹的口水。
她于是盯上了其他动物的母乳。羊奶,洁白、温热、新鲜的,每天早上两瓶,搁在门口台阶上。这是近几个月专门给她男人订的,乘了离乡下近的便利,价格实惠但也不便宜。每天,养母羊的人家把奶送来,或许和她打个照面,再把洗干净的玻璃瓶收进大布袋子里。
她把半瓶羊奶分进瓷碗,她的丈夫,那个寡言的、长着一对扫帚眉的男人,只看了一眼,不置可否地回屋去了。如此喂了几天,婆婆突然找到她,说:
“羊奶是给俺儿补身体的,你那丫头可真金贵...”
说罢再也不许她碰羊奶,只是刷瓶子的活仍然由她来干。她想熬些米汤、面糊什么的,然而装细粮的柜子也早就给锁起来了。你该歇够了,不知谁对她说。她自觉地下床洗衣扫地,把手伸进冰水里,襁褓贴在她快散架的后背上,连哭声都无甚气力。她为一家人熬玉米碴子粥,贴玉米饼子。这是那个年代唯一可以有剩余的食物。她从碴子粥的表面刮下那层半凝固的浮油,实际上只是淀粉之类形成的膏状物,拿来喂养她的孩子。全家人都看她拿着小勺,一口一口地喂给婴儿吃。过了一段时间,婆婆再度找到她,说:
“你公公说了,碴子粥上那层浮油就是最好的。你可真会挑,真讲究,没有那层油谁还吃得下饭?...”
我不知她对此作何感想。或许她曾哭泣过,也曾敲过许多扇门,可无处可以提供她女儿能够消化、又被允许消化的东西。最后的解决方法,我不知是她自己的主意,还是当地妇女的集体智慧,某种饥荒中的生存策略——她将干的玉米碴下锅蒸熟,用自己的牙齿充当磨盘,细细咀嚼成渣,再用纱布挤出汁水。那汤汁是米黄色的,和乳汁竟也有几分像。小孩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她自己的一口牙却日渐残败下去。讲故事的人告诉我,这或许是当时的粮食为了充数,会连玉米的硬茬和芯一同磨碎导致的。直到七十年代,玉米碴都只有长时间熬煮后才好入口,偶尔还会掺杂沙砾,别说更早的时候了。她一共养大了七个女儿,到老时嘴里只有牙床,牙齿一颗都没有剩下。
第八个孩子,如所有人盼望的一样,是个男孩。暂时没人跟我讲过他的成长经历,但我猜他一定不是吃上面那种“乳汁”长大的,或许正是从此开始,他的七个姐姐才对他有那样强烈的怨恨。他们一家在战乱中东躲西藏,生活于时代的砖缝底下,待到我知道的另一段故事发生时,已经是三十余年后。公公和婆婆相继去世,万众瞩目的小儿子长大成人,被分配到厂里工作。他性格跳脱、爱玩,不太上进,热衷于钓鱼和打鸟,和父亲两模两样。在姐姐们合力的煽风点火下,父亲轻而易举地厌恶起儿子,全然不记得他的妻子曾为这个孩子的诞生而遭遇过怎样的磨难。儿子最终娶了一个强势的老婆,与她一起搬到小镇去工作,只把自己的户口和粮份留在城里,每年过来一次,以近乎屈辱的姿态讨要当年的粮食。母亲则挂念着儿子,但和儿媳偶有摩擦,这种矛盾在他们结婚的第九年达到了顶峰。在相继生下一儿一女之后,夫妻俩决定再拼一个男孩。彼时计划生育刚刚开始推行,此举将以超生为代价,母亲也为此专程赶来,紧张万分。她忐忑地等在房间外,现场的一切都让她万分熟悉:来来往往的人,一壶接一壶的开水,羊水、血液和排泄物的气味,惨烈的嚎叫。直到最后一阵骚动之后,一声震天动地的啼哭响起来——接生婆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出来对她说:
“是个闺女。”
她怔住。新生儿扯着嗓子哭号,而透过半开的纱帘,儿媳正在躺在产床上,无力地望着她。
她脸色铁青,看也不看孙女的脸,扬长而去。
这便是关于她与孩子们的故事。之后的二十余年里,她们一家的生活可谓鸡飞狗跳,混乱之极。她的七个女儿打定主意要将弟弟排挤出去,因为他一旦得宠,必然要独占遗产——于是每当弟弟一家过来便合力挤兑,弟弟不在时又争相表现,互相算计;另一边,儿子和儿媳之间也打得不可开交,数度发展到要动手的地步。他们偶尔带着一儿二女到父母这里来,儿子永远走在前面,穿着新打的毛衣或新做的棉袄,两个妹妹一身补丁地跟在后头。儿子对三个孩子的态度差不太多,儿媳则对两个女儿近乎敌视。这三个孩子又同时被他们的爷爷认为不懂规矩。改革开放之后,这位一家之主,这位熟练的油漆工,倒是比以往都要更重视礼仪与家规。他会在餐桌上斥责小辈,用竹篮把饼干吊在房梁上,只许他一个人享用,他的妻子则偶尔会从中拿几块出来分给孩子们吃。她已经愈发地老了,或许有想明白许多事。在她的丈夫因接触了过多油漆而逐渐瘫痪之后,这个连咸鸭蛋黄都要让给丈夫吃的妇人又承担起了擦屎擦尿的职务。丈夫去世后,七个女儿迅速将家中能变卖的东西哄抢一空,留下房子和家电,要等她死后继续瓜分,同时谁也不乐意承担照顾她的义务,只有孙女不时地来看望她,陪她说话。过了几年,她的儿子也患肝癌去世了。她独自一人带着户口本到派出所去,颤颤巍巍地,要为她的孩子销户。孙女结婚前,她得知儿媳不愿给女儿缝制喜被,便自己买来布料,一针一线地缝起来,即使她的眼睛已经快要看不清了。将喜被交给孙女的那一天,她拉着孙女的手,眼泪汪汪地问:
“小丽啊,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在她离开前的几天里,她的身体状况已经非常糟糕,时常吃不下东西。别人问她想吃什么,她只摇摇头,什么也不说。别人也早已习惯了她这样的反应。直到有一次,孙女问她时,她突然心血来潮,回答:“捞面。”
“什么?”孙女问。
“就是天津的捞面,有很多菜码的捞面。”老太太比划道。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来:在她还是闺中小姐时,家里有天津来的长工,或许就是带她逛庙会的那一位,曾经为她做过捞面。
女儿们和孙辈面面相觑。没有人知道捞面是什么。
作者:夜雨
评论:噤声
(写的什么呢?我没写完。)
思考是一件麻烦的事情,特别是当你感觉你的脑袋很痛,睡意阵阵袭来的时候。但是现在的情形很奇怪。我头痛的原因似乎不是因为昨日放纵的饮酒,而是因为一把倒持在某人手里的弹不出声的吉他。
他妈的,这根本不是“睡意”,而是“昏迷”啊。
这就是被害者在昏迷前最后想到的事情。
沈馥感受着周围的气氛,有一种大幕正在掀开的感觉。
一个不大不小的房间,此刻正坐着五个人,他们像受了某个风水大师的指点,分别在东南西北坐定,周围放着自己今天带来的乐器,似乎象征着什么。
沈馥捂着嘴,偷偷一笑。他作为这个乐队的主唱,今天虽然什么也没带,但是他提前占住了音响的位置,看起来比只有一架键盘的键盘手更有底气。
底气。这词一想起来,我就想笑。沈馥想着,谁能想到今天的演出会变成这样呢?他侧身,将身子藏在一人高的音响后。现在的乐队,感官上像是下一秒就会打起来一样,但是呢,我却一点危机感都感受不到......
为什么呢?沈馥思考着,望向左侧。
头上缠着绷带的“被害者”正坐在架子鼓后,恶狠狠地盯着其余的四人。他就像平时一样把脚放在脚踏板上,双手拿着鼓棒。
“咚咚咚咚......”大鼓有节奏地响起,最后由一声清亮的碎音钹声作为结束。
哈,不愧是你。
“案件发生了!我在休息室遭到了袭击!”王益,鼓手,作为被害人兼推理小说爱好者,正试图发起一场推理活动。
江越是吉他手。她回到休息室的时间很晚。作为乐队里唯二的女性,她面容姣好,身材火辣,再加上是更为酷炫的吉他手,比其他人有更多粉丝,因此来找她签名的粉丝很多。而当她终于结束签售活动,回到休息室的时候,却突然被疑似签售摸鱼的鼓手指认为袭击他的犯人。
我,我吗?江越脑子里只剩一个大大的问号。据那个笨蛋所称,袭击他的是一杆吉他,因而认为她是第一怀疑对象。哪有这种道理!我会拿我自己,我喜欢的乐器去砸你那死人头吗!?江越很生气,心里把笨蛋王益骂上了天。
而当她阴沉着脸寻找起她今天带来的第二把备用吉他时,她的怒火更是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的吉他,已然成了凶器.....
她环顾四周,这几个家伙这时候都在看着她。她拿起那把沾着血迹的吉他,转身,一脚把她刚才打开的门踹闭了。
“案件发生了。谁谋害了我的吉他。”江越,吉他手,目前是第一怀疑对象,正试图为她心中的“被害者”找回公道。
刚才王益开始敲鼓的时候,我还蛮想伴奏的,键盘手李心想着,没想到他被人砸了脑袋还有这样的闲情雅致,失策了。
演出结束后,李心本来也要赶去签售。但她在演出中为了鼓舞气氛,喉咙太干了,想着先去喝点水,于是就先回到了休息室。
然后她就看到王益扑倒在地上,身边放着那把显然是凶器的带血的吉他。
呀!!!!她本想这么大叫,但作为医学生的素养,让她很快发现了王益仍有活着的性状。她把手伸向他的鼻子,鼻息猛然冲到她的手指上,有些潮湿。
吉他静静地躺在一边,沾血的琴身处有了些许破碎,其余地方倒没有什么损伤,仍是全新的样子。
之后,李心为王益做了些包扎的事情。休息室里本来就备着一些急救用品,乐队的人平时磕磕碰碰并不少见。
王益很快就醒来了。
“给我五十吧。”
“什么!”
“听我说。”李心张开手,她的声音轻轻软软,“案件发生了。我给王益做了点包扎的事情,但是他并不感恩,没有给我钱。他说他不会因为我救了他给我钱,因为这是一种对我医护精神的侮辱。”
李心的神情黯淡,大概是因为王益的受伤而担心吧。
“但是他又说,如果之后找到了凶手,他愿意给我付一笔作为查案助手的钱。”
李心,键盘手,为了她的钱,正试图辅助推理活动的开展,并找到犯人。
再怎么说,也怀疑不到我的头上来吧。
我在乐队里,存在感一直很低啊。
这时候如果他们一齐看向我,并说我是犯人,会不会有点怪。
穆姆,贝斯手,不是很清楚事件的情况,目前思考的内容主要是:
“乐队里,如果有杀人事件发生了,会让贝斯的存在感变高吗?”
当然,今天并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