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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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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征服
“已经快十年了,还是没人能怀孕。”
“是啊,十年了。”
“除了妓女。”
“除了妓女。”
“你知道吗,我曾以为人就像伦敦郊外的野草,他们总会从地里长出来,源源不绝。但现在,这片地似乎已经变成了沙漠,不是吗?”
“撒哈拉。”
“正是,撒哈拉,真是一片……该死的沙漠。所以我们已经没有多少兵源了,是吗?”
“没多少年轻的小伙子了,现在偶尔还能看见几个小于十岁的孩子在街边路过……”
“多亏那些妓女。”
“是啊,多亏那些妓女……不过,情况也只能是这样了,再过过十年,二十年,若不列颠还能再凑出几个精锐师,那已经是天大的好运气。再往后,我们的军营里可能就只有一堆白发苍苍的老兵了,字面意义的‘老兵’。”
“我们的敌人也一样,那些该死的法国人也一样,他们同样生不出孩子。这显然不能阻止他们称霸欧洲的野心,但我们……我们能,而且我们会!”
“可他们想和谈。”
“这是在拖延!想想吧,我们有全世界最多的殖民地,完善的工业,全世界最强的海军,印度,非洲,到处都能抽调出外籍兵团,他们呢?任何一个有眼力见儿的人都能看出来,他们的经济已经走到了崩溃的边缘。他们愚蠢到向整个欧洲开战,然后榨干了每一个殖民地的资源!还有兵源的短缺,国内反对党,波旁家族和复辟的教廷……你随便列一下,都是一团乱麻,简直糟透了!他们已经烂透了!毫无疑问,拿破仑不过是想要拖延时间,而我们不能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一场总决战就足以摧毁那个矮子的所有阴谋,他想要欧洲?想封锁我们?不!我们绝不会让他得逞!我们会正面击溃他们东拼西凑来的二流舰队,然后封锁整个海域,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封锁!”
“所以,您是打算拒绝和谈了?”
“我说的是,让查理·莫里斯和他的皇帝去死吧,大不列颠绝不惧怕任何敌人。我们终将取得胜利,不是谈判桌上的胜利,而是一场实实在在的胜利!”
“明白了,我会转告皮特,让他在阿姆斯特丹稍微拖延一下法国佬的脚步,好让纳尔逊中将能准备好他的舰队……”
“请两位原谅我的打扰,但我有重要情报要汇报,这位是路易斯,我相信他……发现了绝育的真相。”
1804年,英法于阿姆斯特丹王宫签署停战协议,此后多年间,欧洲各国再未爆发大规模武装冲突,转而形成多极对峙状态。
4年后,波旁王朝复辟,法国恢复传统君主制,拿破仑遭流放于圣赫勒拿岛。
第二章,天罚
乾隆五十八年,女皆失产,举国子绝,次年,乾隆宣立永琰为太子,改元嘉庆,同年,白莲教匪起事于川楚。
嘉庆二年,陕西省渭南道,华阴。
老赵家三儿子的媳妇怀了,逢此大喜,特设宴席款待邻里乡亲,消息一出,全镇哗然,道喜之人络绎不绝,甚至有周边县区的人闻讯赶来,就为了看看是怎样的福星能怀上孩子,可谓盛况空前。
宴会的热闹之外,赵老三的媳妇正被家人们围坐在闺房里,享受着她从未享受过的礼遇。
就连一向对她严苛颐指气使的大嫂都一改往日的脾气,一个劲地对着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有夸老三前世积德今生有福的,有夸三媳妇幸受天恩的,还有感叹老赵家的血脉终于保住了的,绕来绕去都是高兴,但也有掩不住的许多羡慕,私底下,几家媳妇都寻思着今晚要再努努力,兴许这福泽是给的老赵家,又未必只给老三一家不是?
再私底下的,也想着要去好好拜一拜菩萨,三媳妇最爱拜神,诸天神佛拜了个遍,也不知是打动了哪一位神仙。
兴许是那无生老母?白莲教众们宣扬说,皇帝失德啦,上天震愤啦,故而降下天罚,要大清断子绝孙,如此惩罚不可谓不狠毒,但若信我正教,即可多子多福。
不见整个潼商道近十万户人家,过去三年怀上的不过两手之数,如今白莲教的人来了,前脚听说白匪进了潼关,离华阴不过几十里,三媳妇转头就怀上了。
莫不是那无生老母真有法力?
众女各怀心思,一边照顾着三媳妇,一边小心打量着屋里,偶尔互换个眼色,最小的五媳妇架不住,正待要开口问问,又有喜讯传来,桥边李家的小妾也怀上了,此时正在呼朋唤友,准备在家里也办一席小宴。
一时之间,全镇上下欢欣鼓舞,涌出泼天的喜气,这一家人怀了是运气,两家人怀了可就未必,兴许,老天爷已经不生气了?
好起来了,真要好起来了!
三天后,县衙后宅。
赵老爷子和赵老三恭敬地坐在下座,刘知县满面笑容,随手把礼单放到一旁,管家见状,对门外抬手一挥,院子里候着的仆役们随即把几个箱子抬往后院。
“赵家向来是体面人家,如今喜得珠胎,真乃幸事也。”
“刘知县素来可谓廉明清正,爱民如子,您这个父母官感动了上天,我等小民才有这等福分,这可不是我们赵家一家的福分,有您在,那是整个华阴,乃至渭南道的福分呐!”
“呵呵呵,我这区区一介芝麻小官,哪里有感动上天的本事,乃是当今圣上仁政爱民,圣德昭昭,可谓天下归心,自然得天爱怜,救我大清于绝子绝孙之祸也。”
“那是那是,我们眼界低,不懂事,还是刘知县看得高远,往后还需大人您多多提携照拂才是。”
“好说,都好说,哈哈哈,你等回家好好照顾胎儿,务必保胎顺产,只要孩子平安降生就是大功一件,届时我必奏疏于朝廷,为你求一个御赐的名讳,耀祖光宗。”
“谢大人恩典!”
“谢大人恩典!”
赵老爷子和赵老三连忙跪下,五体投地,极尽尊崇,刘知县则长笑一声,迈步朝外走去,待刘知县离开后,赵老爷子和赵老三才起身,随管家自后门而出。
片刻之后,刘知县着官服进入衙内,见李家老小跪于堂下,大喝道。
“私结白匪,暗奉邪神,李尚文你可知罪!”
“大人冤枉啊!我们……”
“住口!我已在你家查得佛像两尊,不是白教又是什么?你若不是私通白匪,儿媳又怎会怀孕?!”
“大人明察啊!华阴上下家家户户都供着神像,这怀孕也是……”
“还敢狡辩!给我拖下去,好生关押!我倒要看你能嘴硬到几时!”
“冤枉!我们冤枉啊大人!”
五十七日后,白莲教匪攻破华阴,知县及一众官员悉数当街问斩。
后两月间,当地得身孕者多达数百。
第三章,轮回
1817年,日本尾张藩,爱知郡,濑户村。
莲华庄已经建成五年,这几年间用过几次,但还是第一次这么“热闹”,虽然不算多,但加藤家凡有头脸之人皆已到齐,辈分高的男人正襟危坐于内堂,面色多半肃然;小辈和妇人则跪坐于外院,神色间显露出疲惫之色,少数几人还在轻声啜泣。
与内堂仅有一道屏风相隔的独间里,加藤信行安静地躺在床上,衣冠齐整,终于与长达三年的病痛折磨告别后,他的遗容又重现出几分往昔的威严。
浓郁的药味透过屏风,在内堂里缓缓弥散着。这股味道中蕴含着一些特殊的气息,令众人心生敬畏,不敢动声色,唯恐惊扰了什么。
少顷,加藤正平整理着衣着从隔间缓缓走出,其发妻和织子低头跟在其后。在这样的场合下,虽已衣着齐整,但仍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令和织子的脸上显出几分羞怯的红晕。
见他出来,候在首座的加藤正胜连忙起身,兄弟俩四目相对,正平率先抬手,止住了弟弟尚未出口的话语:“快些进去吧,莫耽误了时辰。”
“是!”
加藤正胜随即出门叫上妻子,一同往隔间里走去。屋里余下的人都不由得向他投去略有些羡慕的眼光,按照规矩,接下来是加藤正平的妹妹山田佳子,然后是叔叔加藤宗久,二叔加藤宗信,以此循亲疏远近、辈分次第而定。
越往后,得以继承前家主加藤信行“魂魄”的概率就越低,因此排得靠后的有些人干脆就没来。
毕竟加藤氏已远不是过去的名门大宗。虽为武士家族,多数人却早已需要终日劳作,以求糊口。家里的生意也仅够勉强维持主家的体面,若要来,就要与组头告假,少不得要被克扣俸禄税钱,即便如此,仍可能免不了要遭一顿羞辱。
武士家族的荣耀,实在也换不来几斗糙米。
看着眼前的场景,加藤正平难免心生怅然。自幼时起,父亲便常与他提起加藤家过往的辉煌——本家曾追随信长公、太阁大人南征北战,屡建奇功,终被赐封于肥后。尾张一脉则追随家康公而来,亦一度被寄予厚望。然而时至今日,竟也衰落至仅靠俸禄便无法维生的地步。
族人之中已有不少人或主动或被迫地放弃了武士身份,投身平民生计,以免去武士庞杂的开销和赋税。每谈及此事,父亲便难掩沉重、疲惫之色。然而,他始终以武士之道为毕生所执,操劳不止,以重振家族荣光为己任,终因劳累过度而患上顽疾,年仅五十有二便怅然离世。
在父亲影响下,正平接过家主之位时亦曾满怀壮志,誓必大施拳脚,一展抱负。
一晃已是二十余年。较之正平记忆中贫寒的幼时,加藤家现如今竟然愈发凋敝不堪。究竟为何会落至如此地步?他苦思多年,始终也不得其解。
和织子轻轻拉了他一把,正平方才意识到自己已在院中伫立太久。他避开妇人们投来的疑惑目光,转头对妻子说道:“你先回去歇歇吧,喝些药。晚上还得再过来。”
“魂魄继承”通常要持续整整一月,直到有人怀胎为止。这是常识,但和织子面薄,在众人面前听及此事难免局促不安。她柔顺地点头,又再紧了紧领口,低头快步出院落。
正平目送妻子离去,又望向院中那些跪坐已久的妇人与孩童,看得出他们已然疲惫不堪,其中年纪稍长者也都硬撑着精神。幸而从明日起,除最终的葬礼外,这些人便无需继续前来了。
他本想说些宽慰之词,或让大家稍事歇息。但想到此乃前任家主,亦即自己父亲之轮生仪式,作为武士家族的荣光与规矩不可轻违。正平的脸色顿时肃穆起来,随即转身返回内堂。身为现任家主,亦是长子,整个仪式期间,他连片刻都不可离开。
刚刚转过身去,正平忽而又猛然回首,随即双目圆睁,怒不可遏:
“信一那个混账东西跑哪去了!?”
此时,年仅11的加藤信一正在河边摸鱼。仪式现场着实无趣,他并不喜欢那里弥散着的那股令人难以释怀的气息。虽然死者是生前与他极为亲近的祖父,但这并不代表祖父已然永别于世。按照大人们的说法,他会经历轮回,再度成为我们的家人。
那便没必要如此凄凄切切。若是祖父能告别病痛,再度拥有一副年轻、健康的身体,这本该是一件高兴的事。
但他又隐隐觉得,大人们感到痛苦的似乎并非这件事本身。或许,他们哀悼的是别的东西?难道在这个世界重新来过,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信一总喜欢思考一些对于自己的年纪而言太过于宽泛和复杂的问题,又始终想不明白。这时常让他觉得苦闷压抑,不过比起父亲的剑术课,似乎这点压抑又算不上什么了。
他挽着裤腿,在河边漫无目的地行走,一边想着些从老师那里听来的奇闻轶事。不知不觉间,他已走到莲华庄的后院外。这是一片临水的矮坡,生满了荆棘和多刺灌木,地势陡峭,因此鲜有人至。信一瞧了瞧四下无人,便打算绕个远路,把裤子晾干些再偷偷溜回去——倘若能不被父亲发现便是再好不过。
正要离开时,一阵细微难查的声响从矮坡中传来,信一微微一怔,心里猜测,大约是某只小动物藏身于此。他玩心顿起,提起裤管就攀上坡去。
越是靠近,那零碎的声响便越是清晰。他满怀期待地拨开眼前的荆棘与枝叶,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对衣冠不整、互相搂抱着的男女,正满面惊恐地望着他。
信一看得一愣,随机颇为失望地“切”了一声,转身欲走。但尚未迈步时,他便想起了些什么,猛地回过头来,双目圆睁,怒不可遏:
“混蛋!”
莲华庄里又热闹了几分,妇人和孩童们都依然跪坐在院里,但都抬着头,想窥探屋里的动静。有人压低声音交谈,多半是在抱怨,也有人在轻声打听状况。
内堂中,依旧是先前的那些男人,但此刻多了一个人——加藤信一,以及刚刚被他在河边发现的人。那是濑户村的一名农户,名叫猪五郎,此时被众多武士团团围住,只敢俯身跪地,额头死死抵在地上,任由众人叫骂,不敢吭声。
片刻后,侧室的门被拉开,加藤佳子从中走了出来,她身后是猪五郎的妻子,开门之际,她尚未穿戴整齐,匆忙拉拢衣服,随即立刻朝着门外的男人们跪下。
“如何?”
加藤正平向佳子问道,佳子不发一语,眉头紧皱,面露厌恶之色,默默地点了点头。
在场的男人们除了年幼的信一之外,皆尽明白了她的意思,当即勃然大怒。加藤正胜更是怒不可遏,伸手按住腰间佩剑,作势便要拔剑砍人,但正平抬手拦住了他。
“大哥!此人竟敢偷窃父亲的魂魄,简直罪不可赦!这对贱人敢侮辱武士的魂魄,就要做好丢掉性命的觉悟!”
“别急,”正平按住正胜的手,转头看向信一,“你先出去。”
信一有些犹豫,最初时的愤怒至此已经恢复,看着在场众人的神色,他已大致猜到将要发生什么。
“信一,出去!”
见信一不肯离开,正平的语气陡然加重。
“父亲!”信一鼓起勇气,抬头直视着父亲的双眼,“如果要杀,也该让奉行大人定夺才是……”
“胡言乱语!”加藤正胜愈发愤怒,转而看向正平,发现正平脸上有了犹豫的神色,急切道,“大哥!家主!若是交给奉行,岂不是让外人看了我加藤家的笑话吗?身为武士,怎能受如此奇耻大辱?大哥!此事绝不可外泄!”
此时,跪在地上的猪五郎与其妻子早已浑身颤抖不已,几近瘫倒。信一看了看他们,再次开口提醒道:“父亲,私自杀人乃是大罪。”
话音落下,众人纷纷把目光投向加藤正平。他的脸色难掩愤怒,却似乎仍在极力压制着情绪,试图模仿父亲生前那种不怒自威的神态。然而,这样的努力反而打乱了他的思绪,让他迟迟无法做出决断。
一时间,屋内竟反而陷入了短暂的平静。
“够了!”
猪五郎突然嘶声力竭地喊了一嗓子,他此时与其说是跪着,不如说只是以跪姿瘫软在地。
“父母公婆都死绝了,但我一个都没怀上,一个都……活着也是绝后,倒不如干脆死了算了!你们要杀就杀吧!我不怕你们!”
片刻的平静过后,加藤正胜反而笑了。
“好一个要杀就杀!大哥,不如就将奉行大人请来,这对贱民胆敢偷窃武士家族的魂魄,本就该死!我们就当着奉行的面把他们宰了,反正现在大家都在,正好让他们拿魂魄抵罪,还能为我加藤家再添两个新丁,如何?”
加藤正平恍然,似有所动。
“不可!”信一急忙出声阻止,“若是这样,将来倘若孩子出生,谁是爷爷谁是他们不就分不清了吗?”
“这……”正胜被噎住,气得跺脚,便又再补道,“那便将他关上俩月再杀!”
“现在杀了还有理由,往后再杀便真是私自杀人了。”
“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那你说如何?!”
此话一出,众人又将视线投向信一。在这些视线之中,来自父亲正平的眼神尤为迫切,似乎都期待着年幼的他能给出一个妥善的方案,这样的期待让信一不由得有些恍惚了起来。
深吸一口气后,信一道:
“我认为……”
10年后,名古屋,城下町。
渡边勇的宅子里聚集了不少人,多是周边几个村庄的武士家主,依例前来向组头汇报近况,领受指示。
如今正是太平之世,少有特殊事务。众人汇报完毕便依次告退,最终室内只剩下加藤正平一人。
“情况我都知道了,”渡边勇听完摆了摆手,目光仍停留在手中的书卷上,“若无他事,就到此为止吧。”
“属下尚有一事禀报。”
“说罢。”
“犬子信一,自幼聪颖,剑术也深得属下真传,如今属下身体又有不便……”说着,加藤正平拍了拍自己的右腿,去年修缮老宅时,他的右腿被木片划伤,不幸感染。虽经调养得以痊愈,却也落下行动不便的病根,“若大人方便,属下斗胆想在日后带犬子来拜见,以求大人垂青。”
“哦?你是想传位给他?”
渡边勇终于从书上抬起视线,目光直直落在加藤正平身上,加藤正平点头,恭敬应道:“是。”
渡边勇摸着胡须,笑了起来。武士家族的家主更替通常是自理事务,无需上位者插手。然而,若是较为注重传统与名节的武士,便会向上位者禀报,以求新任家主获得主君的认可,使其继任得更加名正言顺。
不过,若是要问他的意见……
“我记得,你父亲的魂魄当初是由次子继承的吧?”
闻言,加藤正平一怔,随即掩饰住脸上的不满,低头答道:“是,但他年纪尚幼……”
“无妨,”渡边勇一摆手,“下次带他来见我。”
“这……”
“多年前,我曾听家老大人提及信行大人,他对信行大人的武士风范多有称赞。你既有退位之意,我看便不如让信行大人的轮回身来继任。如此父子相替,不但合情合理,也堪称一桩美谈,岂不妙哉?”
加藤正平垂着头,神色变幻不定。次郎确实继承了父亲的魂魄,从出生便收为义子,自幼也乖巧懂事,可次郎毕竟是外人血脉……正平虽从未在众人面前表露,但这么多年来,他始终心有芥蒂……
“为何不答复?”
“是,”加藤正平咬紧牙关,攥紧双拳,终于沉声应道,“明日,属下便带次郎来拜见大人。”
“甚好,甚好,哈哈哈哈。”
郎朗笑声中,加藤正平只能低着头,既不能做声,也无法陪笑。
于此同时,加藤道场内,学徒们陆续告辞离场,但加藤次郎仍未脱下护具。他今天还有最后一场特训——与大哥加藤信一的例行对决。
自他幼年能握剑起,次郎便在父亲的要求下每日随信一修习剑术,而且要求颇为严苛。但或许因他继承了祖父的魂魄,从第一天开始,他就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再加上舍得吃苦,可谓进步神速。
若无意外的话,数年之后,即便是号称“深得真传”的信一,也再难成为他的对手。
实际上,早在数月之前,信一便查觉到这场所谓的特训早已不单是对次郎的培养,也是一场针对自己的考验。对于次郎,信一的剑道技巧曾是最大的优势,但如今这一优势正被迅速追平,现在还能依仗的,竟只剩下身高与气力。
若他继续在剑道上止步不前,往后几年就要被弟弟教训,想到过去仗着剑技在次郎面前占的那些便宜,他实在不希望会发生这种事。
不过说到底,信一之所以刻苦钻研剑道,还是为了剑道之外的东西。老师曾说过:“精而进之,技即生道。大道万千,道道相通,始于一道即可识万物也。”
这世上有太多他尚且参悟不透的事物,也不知该如何去参透。于是,他决定就以剑道为起点,以技入道,去感知和体察世间万物。抱着这样的想法,信一逐渐从最初对剑道的排斥,转变为对它的热爱与依赖。
虽然尚不足以借此想通些什么,至少比之从前的自己,已然多了几分坚定与底。
又一番对双方来说都颇为艰难的特训过后,兄弟俩在院子里冲洗干净,然后并肩坐在土间上。
“大哥,等你接替父亲,就是正式的道场主啦。”
次郎说着,语气里透出几分羡慕。
“是啊,”信一听出了弟弟的心思,仰头看着逐渐暗淡的天色,“其实,我倒是希望你来接替父亲的位置。说到剑术,你比我更有潜力。”
“大哥……”
“你听我说完,”信一轻轻拍了拍次郎的肩膀,“我是长男,家族的责任我应该背负,我也会好好背负,不辜负大家对我的期待。但我心里一直有个愿望,我想离开这里,到外面去看看。”信一顿了顿,笑着继续道,“等你再长大一点,我便去向藩主求请,让你到江户去修习更高深的剑道,也能开开眼界。虽然我不能亲自出行,你也算是能替我完成一番心愿。”
“外面的世界啊……”次郎仰起脑袋,略微思索一番后问道,“跟濑户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一定不一样的,”信一露出轻松且憧憬的笑容,“但到底哪里不一样,只有出去看看才能知道啊。”
兄弟俩相视一笑,门外来自夕阳的暖光挥洒在他们身上,温暖柔和的光线,描摹出二人朦胧的轮廓。
日暮将至,黎明亦不远。
就在此时,加藤正平跌跌撞撞地从侧门走进道场,远远望见两个儿子肩并肩地坐着,夕阳映在他们脸上,神情恬静,仿佛没有任何烦恼。
正平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罢了,让他们再高兴一会吧。
2年后,濑户,无名河岸边。
两座无名坟包躲在河岸边的芦草从中,这里是猪五郎及鹤子夫妻俩的墓地。虽然信一当年成功说服家人饶过他们一命,使得次郎得以出生,但他们最终还是难逃厄运。
当然,行凶者并非加藤家。
堀田是上级武士家族,家主堀田野渝更是尾张藩的田税奉行,在本地权势甚高。据称猪五郎夫妇曾冒犯了堀田野渝的执事,因而被当场打死。
真相是否如此,无从得知。然而待到来年,这位执事家里就多了一儿一女。
这并不奇怪,作为上级武士家族,只要理由“合理”,杀害像是加藤家这样的下级武士也不是难事,更何况一介平民?
不可随意杀人的规矩毕竟只是不可“随意”,而非“不可”。
次郎当时不过3岁,尚未见过亲生父母。而对于加藤家来说,猪五郎夫妇虽未被纳入家谱,毕竟也是家中次男的生父母,被人如此轻易打杀却无能为力,着实屈辱。因此,这段往事一直到次郎长大都没人对他提起过。
可他好像还是从别处打听到了些什么,偶尔,他便会趁着无人注意时偷偷跑到这里来,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坐着,待到时辰差不多便默默回去。
今日本也是如此。
“你果然又在这里。”
信一穿过半人高的芦草从,来到次郎身旁。他先对着坟墓双手合十地拜了拜,这才转身对次郎说道,“我陪你坐会,然后一起回去吧,今天是你的大日子。”
“大哥,”次郎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他这个年纪应有的清脆,“我做不到。”
“这也是父亲的决定,他看到了你的能力……”
“可我根本不是加藤家的人,不是吗?”次郎低着头,不甘地说道,“我父母偷了祖父的魂魄生下我,可我根本没有加藤家的血脉,我凭什么成为家主?”
“你……”
“大哥,”次郎忽然抓住信一的手臂,眼中满是恳求,“你去跟父亲求求情吧!如果家主是你的话……”
“够了!”信一多年来第一次地呵斥次郎,用力甩开了他的手,“你给我差不多一点!”
次郎被吓住,怔怔地低下了头。看到他这副模样,信一嘴里的许多话又咽了下去,无论如何,这个弟弟如今也才11岁,却要背负起整个家族的重担,其中压力,他可想而知。
自己在他这个年纪又在做什么呢……
信一叹了一口气,坐到次郎身旁,并拉着他一并坐下,柔声道:“其实说起来,你大哥我也不算加藤家的人啊……”
“骗人。”次郎低着头,赌气着不去看信一。
“真的,”信一笑道,“我查过了,在我出生那一年,加藤家没有人死过,那我的魂魄是哪里来的呢?十有八九是村里某个倒霉人家的吧,但肯定不是加藤家的。”
“可是……大哥你是父亲的亲生儿子啊!”
“那你还是爷爷的轮回身呢,我们又有什么不一样的?照辈分算,你还是我长辈呢。”
“可是……可是……”次郎结结巴巴了半天,终究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总之不一样的,大哥和我不一样的!”
“是啊,确实不一样。”信一点点头,“这半年来,父亲每天带着你熟悉家中事务,我都看在眼里。那么多的事情,没有哪一件是不重要的,稍微出错一点,家里人可能就要饿肚子。这都是很麻烦很复杂的事,你不想做家主,是因为你有责任心,怕辜负了父亲的信任。”
信一又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而我不想做,是因为我真的不愿意,是因为我比你自私呀。”
“不是的!”次郎急了,“大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知道你是因为……”
“好了,”信一拍了拍次郎的肩膀,笑着问道:“你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可是……好吧……”次郎嘟囔着点了点头。
“这是藤原老师告诉我的,说驾着船往大海的西方航行,经过无数个海岛之后,就能抵达一个叫清国的地方,那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国家。有一年,他们的国王老了,就退位给新国王,几年之后,老国王死了,新国王就会做一件很奇怪的事……”
“什么事?”次郎好奇地问道。
“每天带着几百个妃子……做房事。”信一说完特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次郎的反应。
“骗人!几百个!哪有那么多?”次郎难以置信地叫了起来。
“藤原老师说有几千个呢,”信一一本正经地反驳,“总之,这位国王每天什么都不做,就在后宫里忙活,结果整整过了三个月都没能让哪个妃子怀上。他便派人出去把王宫周围怀孕的人都找来,结果找来三百多个……”
“又是三百多?”次郎皱起眉头,开始认真思索了起来,“那这个王宫周围得有多少人呀?名古屋一个月也不过那么点人怀孕呢。”
“所以说那是一个很大的国家啊,很大很大,我真想去看看呢。”信一笑了笑,显得有些向往,然后深吸了口气,把思绪拉了回来,“总之,三百多个孕妇找来以后,国王断定老国王的魂魄一定就在他们之中,可他又不知道究竟是在谁的肚子里藏着。有个大臣便提议,该把他们都杀了,毕竟偷盗国王的魂魄可是杀头的罪过,但又有人反对,若是杀到老国王的魂魄,岂不是平白断了传承?到最后国王也没办法,只好把这些都接到王宫里,平白养着。”
“然后呢?”次郎追问道。
“自那之后,每次国王或者王后死了,王宫附近的人都不许再做那事。宫里每天派人巡视,盯着周围的居民,一直到有哪个妃子怀上为止。就连有人死了也要赶紧送出去,免得让妃子怀上平民的魂魄,乱了皇室尊严。”
次郎听完,皱着眉头嘀咕道:“真是……浪费啊,养那么多人呢,他们得花多少米饭啊。”
信一笑了笑道:“故事是这样的,但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你说人与人之间,究竟是不是一样的呢?”
“啊?”次郎愣住了。
“这个问题,我已经想很久了。其实在你出生之前,也就几十年前的时候,世上恐怕没几个人会想这样的问题,因为那时候,人和人之间就是不一样的。国王的儿子是国王,武士的儿子是武士,平民的儿子就是平民,大家生来就是不一样的。可是,如果一个国王的魂魄可以寄托到平民的肚子里去,平民的魂魄又可以寄托到王妃的肚子里去,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不一样的吗?”
次郎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默默地看着面前的坟墓。
信一继续说道:“如果都一样的话,那我们为什么又要分成国王、武士和平民呢?”
次郎沉默了很久,抬起头小声说道:“我……我想不明白。”
“我也想不明白,所以我才想去弄明白,”信一按住次郎的肩膀,语气里多了一份郑重,“我想要离开这里,到江户去,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去向那些比我更有见识,头脑更好的人请教。我想搞清楚这件事,还有很多很多其他的事。曾经我以为我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因为我要继承家业,接替父亲的责任,做一个合格的武士。可现在不一样了,你比我有责任心,比我更沉稳,加藤家交到你的手里,我一定可以放心地离开。”
信一微微停顿,然后问道:“次郎,这可能是我作为大哥唯一的,也是最自私的请求,我希望你能成为家主,可以吗?”
“我不知道……”次郎小小的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我不知道……”
“没关系,你可以再想想,”信一没有逼迫他,只是站起身来,拍拍衣服上的尘土,“走吧,该回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漫步着离开河边,朝着村子走去,就在此时,一阵高亢的笑声从前方传来。
渡边勇带着家臣从前方走来,满身酒气,肆意张狂地笑着,显然刚从加藤家的宴会离开。
见状,信一和次郎连忙低下头,侧身站到路边为这些上级武士让路。渡边勇等人有说有笑地走近,正要通过,却突然停在了次郎面前。
“咦,这不是加藤家的下任家主吗?”
一名家臣轻蔑地取笑道。
渡边勇猛然回头,通红的脸上写满了恼恨,“加藤次郎?你见我为何不跪?刚要当上家主就忘了自己是谁了吗!”
信一连忙拉着次郎一起跪了下去,两人额头贴地,不敢有丝毫动作。
“小子,”渡边勇抬脚踩上信一的后脑勺,讥讽道,“你很不服气吧?当初你父亲想带你来见我,让你做下一任家主,但我偏不!我让你这个野弟弟来顶替了你的位置,你心里是不是恨我?不服气?”
“大人之命,属下不敢违背。”
信一的声音低沉而淡漠,任由渡边勇的鞋底在自己后脑摩擦。
“哼,”渡边勇又用力往下踩了踩,“你父亲也是个孬种,明明气得发抖,却不敢忤逆我的命令,只敢装出一副可笑的样子,夸我英明,哈哈真是可笑!”
闻言,次郎猛地抬起头,怒火在眼中一闪而过,但很快被信一按了下去。
“啊啦,”渡边勇注意到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你也不服气吗?你不过是个养子罢了,还真把自己当加藤家的人吗?我告诉你,你父亲恨你恨得要命啊!你父母不但偷了他父亲的魂魄,还让你抢走了他亲儿子的家主之位。没有我的一句话,你什么都不是!你难道不应该感谢我吗?!”
“感谢大人开恩!”
信一高声道,却被渡边勇一脚踢开。
渡边勇转而用脚敲打着次郎的耳朵,“说啊!感谢我啊!”
“说,”信一爬回次郎身旁,跪下,然后低声道次郎劝道,“感谢大人开恩,说啊!”
“感……感谢大人开恩……”次郎咬牙切齿,用尽浑身的力气,颤抖着说出了这几个字。
“啊?我听不见。”
“感谢大人开恩!”
次郎终于爆发,嚎叫一般地喊出声来,不甘与屈辱的泪水也同时满溢而出。
“好好好,”渡边勇终于心满意足,一边拍手一边大笑着说道,“记着,你们这些下级武士,永远都是我们养的狗!让你们做什么就得乖乖去做,你要是不会,就去找你那个瘸腿父亲学一学,他向来是最听话的狗,哈哈哈哈!”
一众上级武士大笑不已,扬长而去,直到笑声渐远,再听不见为止,信一才拉着次郎站起身来。他一边擦去次郎脸上的泪水,一边用袖子轻轻擦去弟弟额头上的泥土。
“你别听他的,父亲绝不恨你,”信一轻声说道,“家里没有人讨厌你,你就是我亲弟弟,别管那些人说什么。”
“不……”次郎用力抿着嘴,竭尽全力地控制着自己早已崩溃的情绪,“不……”
“次郎……”
“大哥,我要做家主,”次郎哽咽道,“我照顾好家里……你去……去搞清楚那个问题,等你搞懂了就回来……嗯……回来告诉我,人和人是不是……生来就……就不一样的,呜,是不是真的就不一样的。”
信一愣住了,半晌没有说话,他看着次郎充满委屈却隐隐透出某种坚毅神色的脸庞,知道自己已经无需多言,再次帮次郎拭去眼泪,轻声说道:“好,我答应你。”
次郎扑进信一怀中,嚎啕大哭。
1839年,加藤信一化名“信一道人”,联合西学派共同发起倒幕运动,提倡“国民平等”,废除武士阶级。后遭幕府暗杀,于浅草寺中不治而亡。
1841年,尾张加藤氏因涉嫌举兵谋反,遭灭族。此事激起全国志士愤慨,倒幕运动随之愈演愈烈……
第四章,浮萍
1997年,河北屏庄,人民小区。
邵丽蓉带着林瑞文和李玉笙一同回到家里,几人手里都提着些肉和蔬菜,虽然神色略显拘谨,相比以往还是热络了许多。
上楼的时候,林瑞文看邵丽蓉手里拿了太多,喊了一声:“妈,我帮你提。”
邵丽蓉心里一颤,正巧,邻居刘大妈正从楼上下来,先是惊讶,然后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刻意地显得寻常般与邵丽蓉招呼道:“邵姐,今天吃大餐呀?”
邵丽蓉局促地点头,半天才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刘大妈笑眯眯地看了看三人,这才从旁挤着下了楼。邵丽蓉有些担心地回头看向林瑞文,林瑞文也深吸了口气,再道:“我帮你吧。”
“不用了,”邵丽蓉摇摇头,向上走去,“走吧,该做饭了。”
李玉笙回过头,刘大妈此时已走到下一层,又抬头朝他们看来,连忙拉着林瑞文往上去。
一个来小时过后,邵丽蓉把最后一盘菜摆上桌,满满一桌的菜,衬得桌边的三人更显疏离,邵丽蓉在围裙上反复抹着手,迟迟不知该说点什么。
“妈,别忙活了,坐下吃吧。”
林瑞文提醒道,邵丽蓉几乎惊醒一般“啊”了一声,这才坐下,又起身给两人添饭,边道:“快吃,菜都凉了,小笙也多吃点啊。”
又一阵忙活过后,三人终于都拿起了筷子,但林瑞文端着碗半天都没下筷子,邵丽蓉给他夹来一块肉,又给李玉笙夹了一块,催道:“吃吧,多吃点。”
“嗯,妈你也吃,不用管我。”
“谢谢阿姨。”
林瑞文把冒着热气的红烧肉一口放进嘴里,明显烫到了,却还是几口咽下,猛扒拉几口饭,泪水就顺着脸颊流下。李玉笙也流起泪来,用袖子一抹,又给林瑞文夹了一块:“好好吃饭。”
“嗯,”林瑞文再吃,边吃边说,“好吃,妈,真好吃……”
看着两个泪流满面的孩子,邵丽蓉心里长叹一口气,想说点什么,不觉间却只是苦涩地笑着,痴痴地看着。
第二日清晨。
林瑞文洗漱好,叫了李玉笙一声:“阿笙,叫妈起床,我出去买油条回来。”
说完,林瑞文打开门准备下楼,李玉笙惊恐的尖叫声突然从里屋传来。
林瑞文一惊,连忙跑进里屋,迎头便见李玉笙惊恐地靠在墙角里,仍然在尖叫不止,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便见邵丽蓉的尸体端正地悬挂在主卧厕所的门框上,显然已经死去多时,用来踏脚的椅子歪倒在一旁,边上摆着一封书信,大概是遗书。
隔壁的刘大妈此时正要出门,听到尖叫声后立刻推门冲了进来,进屋后先是一愣,随即也尖声叫了起来。
林瑞文呆呆地看着,他只觉呼吸逐渐难以为继,双腿发软,伸手去扶墙也站将不住,只能磕绊着坐到地上。
“完了……”他喃喃道,“全完了……”
当日,屏庄县公安局,审讯室。
“你是怎么挑选受害者的?”
“短信群发,自称是对方多年前丢掉的儿子,谁信了,我就骗谁。”
“说仔细点。”
“顺着本地的电话号码,一个一个发,开头先喊一声妈,我是你儿子,二十多年了,我终于找到你了,我想你,能不能见个面,这一类的话。”
“你确定对方是女性?”
“女的好骗,很多人意外怀孕以后会把孩子偷偷生下来扔掉,不就是怕被判刑吗?如果知道当年扔掉的孩要回来找自己了,男的心狠,保不齐会做点什么事,女的就不同,她们心软,我的安全性也高一些。”
“看来你很熟啊,老手?”
“不,这是我第一次,不过想过很久了,以前不敢,最近缺钱,就想着尝试一下。”
“不像。”
“真的,看见她挂在门梁上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完了,我自首就是想争取个宽大处理,在这里说谎的风险太大了,一旦被戳破,我的刑期恐怕就要多加几年。我只是想骗点钱而已,没必要骗你,不如主动把事情说清楚,能少几年少几年,这笔账我还算得清。”
“你要真能算清,你就不会坐在这里。”
“……”
“你说你的目的是钱,那你怎么跟她要钱的?”
“我说我想要个孩子,但我是孤儿,我女朋友也是孤儿,无父无母,找不到能过继的魂。本以为要绝后了,然后认识了一个在国外医院上班的人,能给我找到魂,非法的那种,就是要钱,要很多钱。这几年我都在攒钱,但我们工作不好找,攒不下多少来,今年突然有她的消息,想来想去还是私下来找她,看能不能帮我凑一笔出来,要是生了,也是她的孙儿孙女。大致上就是这么个说辞,具体的看她反应,我临时再发挥一些。”
“还有黑产,跟什么人搭的线?”
“不,我不认识什么人,都是骗她的,我只为了钱,没想真要孩子。”
“真不认识?”
“现在这个情况,如果有立功的机会,我不会等你问的。”
“好,说说你女朋友。”
“她不知道我们是来骗人的。”
“不知道?”
“嗯,不知道。她这人比较单纯,我说什么都信,来之前我就跟她说我找到妈了,她是真为我高兴,孩子的事我也事先跟她好好商量过,还做了她很久的思想工作,费了很多劲才同意陪我出国生孩子,就为了让她不露什么破绽。”
“你要两头骗,不觉得这样很容易暴露吗?”
“我给她们说的话都是一样的,但她信我,我要骗的人就会更容易信我,因为在目标眼里,她的那种真诚是演不出来的。”
“那你怎么收尾?你把钱骗到手以后总是要跑的,到时候她怎么也知道你是骗她的了吧?”
“很简单,我可以没有她,但她不能没有我。只要做完这一笔,她就更离不开我了,对她说些好话,装装可怜,她不但不会怪我,反而会更爱我……至少在计划里是这样的,但我千算万算,没想到那女的会自杀。”
负责问讯的警员扭头往身旁负责记录的同事看了一眼,再看向从报警到被逮捕,至今一直冷静得甚至有些冷漠的林瑞文,在脑子里大致捋了捋刚刚的对话,随后闭着眼睛长呼了一口气,用笔帽敲了敲桌子,问道:“好,说说她的自杀,你知不知道她想自杀?”
同一时间,另一间审讯室里。
“我不信,你们就是想骗我,想让我给他栽赃,”李玉笙低着头,脸色阴沉,“他说了那是他妈,他就想要点钱,跟我去国外生孩子,他不会骗我。是那个疯女人自己要自杀的,跟他没关系。”
“他已经承认了,他是想骗钱,他还骗了你……”
“他不会骗我。”
她的声音和头一样压得很低,不论问讯的警员说什么,她都只重复这一句话,不见半点动摇。
审讯室外的走廊里,县刑侦大队长孟安阳抱着双手,眉头紧锁地看着审讯室里的对话,这案子的案情相当简单,至少目前看来,并无过多复杂之处,但麻烦并不在案子本身……
正想着,局长张志荣从一旁走来,也看了看审讯室里,问道:“情况怎么样?有眉目没有?”
“没什么大问题,这小子没说实话,他女朋友应该是知情……”
“这都是小事,”张志荣打断了孟安阳的话,稍微停顿后再问道,“死者的自杀有些古怪吧?”
“是有些疑点。”
“有疑点就好好挖一挖,有没有把握?”
“嗯,差不多了。”
“好,”张志荣拍了拍孟安阳的肩膀,“要扎实点,不能有什么疏漏,这案子很多人都盯着的,明白吗。”
孟安阳点头,深吸一口气后打开了审讯室的门,林瑞文转头向他看来,但问讯的警员并未作出反应,继续问着刚刚的问题:“当天晚上,你们都做了什么?”
孟安阳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先休息一下。”
在两人交换位置的过程中,林瑞文仍然在仔细地看着孟安阳,孟安阳先是坐下,然后一笑,道:“你别紧张,情况我们基本上都了解了,你这个案子很简单,就是诈骗未遂,再加一个意外致人自杀,有自首情节,还是初犯,争取个轻判还是有机会的。”
林瑞文皱眉,但没有接话。
“哦,还有你女朋友,大概是不知情?也有机会,缓刑或者行政处罚都有可能,这个看你们表现。总之结案的材料是已经差不多够了,只剩几个小问题还要跟你核实一下,”孟安阳仍然和善地笑着,“不介意再多坐会吧?饿不饿?要不然先吃点再说?”
“不用,”林瑞文轻出一口气,“你问。”
“好,首先是……”孟安阳侧过头,在一旁的笔录里翻了翻,“这里,你说你是通过短信来筛选目标的对吧?”
孟安阳把笔录翻了回去,让身旁的警员能继续记录,林瑞文则把视线在两人中来回了几次,这才答道:“对,这样比较方便。”
“嗯,可以理解,有个好消息,我们检查了你和你女朋友的手机,还有邵丽蓉的手机,找到了你和她沟通的记录,和你说的基本一致,”孟安阳仔细看了看林瑞文,又笑道,“我是真得夸你一句,你还挺能装的哈。”
林瑞文不接这话。
“没别的意思,就是你现在的样子,和你在短信里的样子完全不像同一个人,这是天分,别人学不来的,你其实不该来干这个,应该去做演员,啧,可惜了。”
“警官,”林瑞文挤出几分苦笑,“我本来就不该干这个,谁都不该干这个,我已经知道错了。”
“早点知道不就好了吗?没事,也不晚,还有改正的机会,先说说,你觉得她为什么会相信你是她儿子?”
“我装得像吧。”
“是吗?但这就怪了,她其实是邯郸人,只是十几年前搬到屏庄暂住,然后办了张屏庄的电话卡而已,你明白我意思吗?”孟安阳拿手比划着道,“你看,你根据她的号码,就说自己是屏庄孤儿院长大的,但她要是有你这么大的儿子,就不可能在我们这儿长大,但她还是相信你了,这是不是有点矛盾了?”
“我不知道,她也没跟我说过这些。”
“没事,你是干这行的,揣摩一下,帮我分析分析,她是怎么个想法?”
林瑞文摆在桌上的双手第一次握紧,留意到孟安阳的视线后,他又放松了双手,深吸一口气后答道:“很多孤儿都不会只留在本地,有的人是跑丢了,有的是被卖了找回来的,也有的是自己丢了,我在这里长大也很正常,她怀疑也没事,就算我真是她儿子,她一开始也肯定是会有怀疑的,但她情愿相信我真是她儿子,这是最主要的。”
“被骗的人其实是先骗了自己,是吧?”孟安阳点了点头,“也对,你自己本身也是孤儿,编点像模像样的话术来应该不难。”
说完,林瑞文没接话,孟安阳也没想继续这个话题,又伸手在旁边的笔录上翻了翻,同时随意道:“对了,你和你女朋友的身份我们都核实过了,都是大学生啊?怎么想的,来干这个?”
“走投无路。”
“怎么个走投无路法?”孟安阳随意地扫了林瑞文一眼,“没事,别紧张,就当瞎聊几句。”
林瑞文闭上了双眼,再次深吸一口气,反问道:“警官,我能先问你个问题吗?”
孟安阳仍然侧头翻着笔录,右手摆了摆道:“我姓孟,叫孟哥就行,问吧。”
“孟警官,你的魂是哪里来的?”
孟安阳回过头来。
“从谁那里继承的?爷爷?奶奶?还是其他亲戚?”
“我爷爷,”孟安阳翻开袖子,露出手腕上的表,“这个也是他留给我的。”
“挺好的,”林瑞文第一次露出笑容,似乎有些神往。
“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能做警察,家里人应该都挺干净的吧?你爷爷应该也是为人正直,没什么污点?有没有人说你很像他?”
“有是有的,很多人都这么说。”
“那你自己觉得像吗?”
“那不好说,我出生的时候他老人家已经过世一年了,”孟安阳笑了笑,“用老话说,我是他老人家转世,没机会见面的,对他的了解基本上都是从长辈那里听来的,不过说实话,有时候我觉得不怎么像,只不过大家都这么说而已。”
“但人家就讲究这个,对吧?家室,传承,这些我们都没有,或者说我们看上去没有这些东西,”说着说着,林瑞文的情绪里多了些愤慨,“但我不是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我也是从我妈肚子里出来的,我的魂也是从别人那过继来的,但他们怎么看待我们?无父无母,魂路不正,这算什么?你们之间就可以觉得,这世上多数人都不算什么坏人,多数人的家庭应该是正常的,他们的魂就可以是从正常人那过继来的,怎么轮到我们,就开始怀疑我们不是好人了?就因为我们没爹没妈吗?”
“需要我提醒你一下,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林瑞文再次闭上眼,长出一口气后,再睁眼时已经恢复了冷静:“我犯罪,是我一个人犯的罪,不代表每个孤儿都会犯罪。你们抓来的人里大多数反而是妈生爹养的,他们比我们还不如。”
“好,刚刚是我的说法不对,我道歉,”孟安阳张开双手,“你继续。”
“总之,出身环境本来就不好,就算考上大学,也难去什么好的单位,公家单位更不可能,这些还只是看得见的,看不见的抵触,排挤,到处都是。这也就算了,想结婚都几乎不可能,因为我没爹没妈,女方家就算有,他们也会觉得亏了,觉得是把自家魂赔给外人了。到头来只能是我跟我女朋友这样的,但两个孤儿走到一起又能怎么办?我们生不了孩子的,那以后我们死了,我们的魂又能过继给谁去呢?”
“这方面国家是有很多公益项目的。”
“排队?摇号啊?”林瑞文又一次笑了,“那你们正常人家去排的就少了吗?我得等到哪年去?再过几年,我女朋友就成高龄产妇了,我……”
“你跟她也是这么说的吗?”孟安阳突然打断了林瑞文的话,林瑞文一愣,孟安阳再次问道,“你跟邵丽蓉也是这么说的吗?说你女朋友要成高龄产妇了?”
林瑞文的脸色冷了下来,“没有。”
“好吧,”孟安阳无所谓地笑了笑,“不过说到过继,邵丽蓉倒是打算把自己的魂过继给你了,你把她骗得够狠啊。”
“我不知道她会自杀。”
“但这就带来一个疑点,”孟安阳停顿了片刻,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消失,“她既然信了你是她儿子,就算要把魂过继给你,也可以走合法途径,为什么就非得自杀不可?”
“我不知道。”
“真不知道?连一点猜测也没有?揣摩不出来?”
林瑞文不再回话,孟安阳敲了敲桌子,冷淡地说道:“那我有一个猜测,你帮我分析分析,看我说得对不对。你和你的女朋友,串通来诈骗……”
“她没有。”
“好,你骗了你女朋友,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来诈骗邵丽蓉,成功让她相信了你就是她儿子,但她太相信你了,一点怀疑都没有,甚至想跟你去登记,让你能过继到她的魂,但你害怕这样会暴露自己,就编造更多谎言,甚至对她恐吓,逼迫她自杀,想让她服软,乖乖把钱给你,结果弄巧成拙,她真的自杀了,出了人命,你知道自己跑不了,才过来自首的,对不对?”
“不对。”
“哪里不对?”
“是她自己不敢去登记。”
“哦?为什么?”
“你以为她就是什么好人?”林瑞文恼道,“你以为我们这些人都是怎么来的?是她们当年自己意外怀孕,不敢让人知道就偷偷把我们丢了,意外怀孕,遗弃幼儿,哪一个不是重罪?她会敢认我?我之所以敢上门去骗,就是笃定她们不敢声张这种事!”
“呵呵,”孟安阳笑了,“但她偏偏就敢。”
“她不敢!”
“他敢,因为邵丽蓉的孩子是被拐卖的。”
林瑞文愣住了。
“31年前,邵丽蓉带当时两岁的儿子出门买菜,一转头的功夫孩子就不见了,她当时报了警,但孩子始终没找到,虽然不是在屏庄报的警,但我们这边也能查到报警记录的,你要是需要,我可以让人送过来。”
“……”
“她的孩子是合法的,所以真的会带你去登记,于是你逼她……”
“我没有逼她!”
“那你到底跟她说什么了?”
“……”
“胁迫自杀,五年起步,最高十五年,再加上伙同诈骗,她的魂现在估计也追不回来了,符合重大后果的条件,就是数罪并罚,顶格判处,二十年打底了。”
“我真没逼她,我都不知道她要自杀……”
“那我假设是意外,加上自首,你还有从轻的余地,但要是我们查出什么你没交代的东西,可就不算是自首了,你好好想清楚。”
“……”
“我再做一个假设,你真的连你女朋友也骗了,她真的完全不知情,但你和邵丽蓉每次谈话的时候,她都不在场吗?她会不会听到过些什么?”
林瑞文的脸色变了,孟安阳于是继续道:“就算她真的相信你,如果她以为你要被判重刑了,会不会说出些什么你不让她说的话,或者她不知道该不该说的话?她可能只是想帮你,结果却可能会让你的自首白费了,你希望这种事发生吗?”
“你们……”林瑞文死死地攥着拳头,“你们这是在诱供……”
“我只是在劝你说实话,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说,我们就把这些证据交给检察院,看法官到时候信不信你这套说辞,”孟安阳走到林瑞文面前,俯视着他说道,“你连我都说服不了,就别想着在法庭上脱罪了,最后一次,我劝你,说实话。”
“我……她……”林瑞文张着的嘴蠕动了半天,再无反驳的余地,终于认命,低头答道,“她确实想带我去登记……”
“你怎么说跟她说的?”
“我就骂她!我骂她当年遗弃我,她说她来找过我,我就骂她没找到我,害我这些年吃了这么多苦,害我被人欺负,害我被人瞧不起!我把我对我自己亲生母亲的怨恨全部撒到她头上,最后再哭,说我等不了那么久,我等不了过继她的魂了,我女朋友等不了了,她再过几年就是大龄产妇了,我问她到时候孩子生出来,老婆死了怎么办?我说我现在就要出国去生孩子,我要她给我钱,有多少算多少,拿到钱我马上就出国。”
“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吵的?”
“6天前,河边,我约她在河边见面的。”
“当时周围有别人吗?”
“没有别人,但我女朋友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把她支开了,她有可能听到过几句话,但肯定不知道我是来骗人的。”
“邵丽蓉当时就答应要给你凑钱了吗?”
“对,我这几天一直就在等着,但昨晚她专门支开我女朋友,问我有没有想过换一个更年轻的,她愿意给我介绍几个,我接着骂她,她就没说什么直接回去睡了,但我不知道她会自杀,真的,我明明……”
十分钟后,孟安阳走出审讯室,张志荣仍在审讯室外等候着,再次拍了拍孟安阳的肩膀,“干得不错。”
“胁迫自杀的要素还不够,”孟安阳摇了摇头,“诱导自杀其实也有些勉强,只是沾边,而且他女朋友到底有没有参与进来,也还需要捋清楚。”
“已经够了,只要不是单纯的自杀就够了,”张志荣笑呵呵地收回手来,背着手看向审讯室,“不然街道上的大家忙活一年,到头来出一个自杀,工作不就都白干了嘛。”
“是啊,”孟安阳点头,如果单纯只是自杀的话,恐怕不只是工作白干这么简单,很多人都有可能因此受到处分,只能又再重复道,“是啊。”
但这实在不像,真的不像……
中午时分。
孟安阳骑着摩托回家里吃午饭,局里倒是有食堂,但就屏庄这么大一点地,很多人还会习惯回家里吃。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门卫大爷硬是要拉着孟安阳聊几句。
“小孟啊,”大爷还没开口,脸上的神色就暴露出他想聊的是个什么话题,“城东有个女的自杀了吧?邵什么……邵丽蓉是吧?县中老师,我认识呢。”
“还没结案呢,情况还在调查,”孟安阳随口糊弄了一句,毕竟是小县城,这种事基本没什么隐瞒的空间,但最好还是少跟群众透露口风的好。
“我觉着像,那女的平时就话少,挺孤僻一人,这一个人待久了心理多少有点问题嘛。”
“大爷您还挺有研究的,”孟安阳还是随口应付着,只要不说具体案情,随他猜去,准备再多聊几句就走,毕竟确实还没结案呢,还得回去看着。
“我昨儿才见过她呢,说实话,当时看着就觉着嘿,特忧郁。”
“您还整点新词儿,够潮的,”孟安阳赞了一句,随口一问,“在哪见着的?”
“公墓,她说自己看亲戚去的,跟道别似的,你别说,今天我听说她没了,还真是道别你说。”大爷继续絮叨着,越说越有些居高临下地自责起来,什么我早该劝劝她,只要有人多聊聊也不至于如此云云,孟安阳也只是随意搭着话,寻找着合适的撤退时机。
忽然间孟安阳回过了神,他们调查过邵丽蓉的人际关系,在本地并无亲属关系人,今早通知家属时,家属还明确表示过,只有邵丽蓉一人在屏庄,他们还得从邯郸赶过来。
当然,这并不能排除曾有某位亲属在屏庄去世的可能,但从常理而言,如果有人去世了,大概率还是会接回老家下葬,不至于让人埋尸异乡。
出于一贯的谨慎,孟安阳打断了大爷的叙述,再次确认对方确实在公墓看见过邵丽蓉,便饭也赶不及吃,骑着摩托往公墓赶去。
屏庄公墓。
小杨吃完午饭,准备在柜台后面稍稍午睡一会,刚合上眼,孟安阳就快步冲了进来。
“小伙子,问一下,这个人是不是昨天来过?”孟安阳拿出邵丽蓉的照片,这是他刚刚专程回县局取的。
“邵老师,来过,”小杨看了一眼,把照片还给孟安阳,感叹道,“可惜了,她人挺好的。”
看来是她的学生,那就基本不存在认错的可能,孟安阳追问:“她来看自己亲戚?你知道是哪位吗?”
“嗯……”小杨顿了顿,似乎有些迟疑,想想还是把孟安阳带到骨灰堂里,指着其中一个格位说道,“她当时来看的是这个。”
孟安阳仔细看了看,里面是一个写着“乔安平之位”的灵位和一个骨灰盒,这个姓在本地并不常见,于是问道:“她多久来一次?”
小杨看着乔安平的灵位,苦涩地笑了笑,“昨天是她第一次来,这个骨灰也是上周才安置进来的,没想到她……”
“上周?”孟安阳心里一紧,“什么人拿来的?”
“一个女的,我也不认识。”
“登记的名字呢?”
“没登记,”小杨摇头,“算是我借给她用的。”
“不认识你还借她?”孟安阳下意识地进入了审讯模式,然后又觉得没必要,干脆掏出李玉笙的照片来,“是不是这个人?”
小杨看着照片没有说话,犹豫了片刻后问道:“她犯事儿了?邵老师的死……跟她有关?”
“这个你别问,我也不会回答,你只要告诉我,是不是她带来的?”孟安阳再次确认,不过他已经从小杨的表情里得到了答案。
李玉笙、乔安平和邵丽蓉之间有更深层的联系,案情还有突破!
把情况问清楚之后,孟安阳立刻准备返回县局,同时给下属刘树打了个电话:“喂,小刘,准备一下,我要提审李玉笙,现在有新的……什么?人呢?给我拖住了!我现在就回来!”
十分钟后,孟安阳匆匆赶到县局,刘树就站在门口等着他,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恶狠狠地隔空指了刘树一下,随即快步往里走去。
“张局!”孟安阳直接冲进张志荣的办公室里,怒道,“为什么要把李玉笙放了?她还有嫌疑!”
“有什么嫌疑?”张志荣只是抬头看了孟安阳一眼,又继续写起文件来,“各方面的人证、物证、口供,都说明她完全不知情,释放她是正常程序。”
“我要求重新批捕李玉笙,我这里有新的线索!”
“是嘛?”张志荣不为所动,“什么线索,你先说说。”
“7天前,李玉笙在公墓存了一个骨灰,属于与她在同一孤儿院长大的孤儿乔安平。昨天,邵丽蓉去公墓看望乔安平的灵位,声称对方是自己亲戚,这说明邵丽蓉与李玉笙还有更深层的联系,很可能从前就互相认识,如果是这样的话,诈骗的说辞就不成立了!”
“那难道是谋杀?你有相关证据吗?”张志荣又抬头瞟了孟安阳一眼。
“谋杀的概率不高,但至少不是诈骗,”孟安阳双手按在张志荣办公桌上,认真地解释道,“我分析,他们很可能是为了继承灵魂而采取的协助自杀!我调查过了,乔安平是65年进的孤儿院,跟邵丽蓉报警称儿子被拐卖是同一年,他很可能就是邵丽蓉的亲生儿子。而且乔安平上个月刚因为意外中毒而死,这个月邵丽蓉就自杀了?如果是真的,他们就更不可能是诈骗,这是为了孩子……”
“越说越离谱了,你想说她是自杀,那俩是协助自杀?那就算你猜对了,你有实证吗?你刚说那人已经是骨灰了,那怎么证明他是邵丽蓉儿子?难道就不能是自己孤儿院里的干哥哥?邵丽蓉被骗了,也就把人当成自己亲戚去看望一下,这有问题吗?你怎么证伪?”
“但是……”
“退一万步说,协助自杀和诱导自杀,孰轻孰重你还不清楚吗?”张志荣长叹一口气,“咱们书记今年要是升不上去就没戏了,你考虑过这个问题吗?如果县区里多一个纯粹自杀的污点,他升上去了还好,不一定能记得你,但他要是升不上去,你猜他会不会记住你这个案子?”
“那咱们就这么把人给放了?一条人命就这么算了?”
“还是那句话,你没有实证,既然证明不了就别去犯浑,至少在台面上不能有这个案子,也不能是今年,”张志荣站起身来,拍了拍孟安阳的肩膀,“你不想放过一个罪犯,我原则上肯定是支持你的,甚至可以给你调人去查,但只能是私底下的,你要真能查出有力的线索,明年以后,追诉期以内,我们随时立案,这总可以了吧?”
孟安阳没有回话,只是皱着脸,还在挣扎。
“好了,就这么定了,林瑞文诱导自杀,诈骗未遂,给上面,给群众,都已经有交代了,”张志荣再次拍了拍孟安阳的肩膀,坐下继续写起文件来,“林瑞文那边还没收尾,你先去处理好吧,争取今天内结案。”
孟安阳攥紧了双拳,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叹息,转身离开。
当日下午,林瑞文被移交看守所,等待检察院提起公诉。
7天前,邵丽蓉家。
由于房子比较老了,邵丽蓉家主卧的浴室属于封闭结构,没有对外的窗户,浴室的门顶部就安装着两块玻璃窗,用于平日的采光。
此时,她搬来了一个凳子,踩在凳子上用拔钉锤把玻璃压条上的钉子拔出,她的动作很小心,慢悠悠地,一个一个地处理着。
钉子,压条,玻璃都逐个取出,最终只剩两个光秃秃的窗框,她走下凳子,把刚刚取下来的东西整齐地码在墙边,又再拿来桌旁的绳子,准备挂到门框上去。
敲门声响起,邵丽蓉没有搭理,继续往上挂着绳子,但敲门声仍固执地敲响着,她不由得叹了口气,往家门口走去。
临近房门时,她又想了想,转身回去把主卧的门给关了,这才去把门打开,就见一对陌生的男女站在门前。
林瑞文和李玉笙都有些局促,李玉笙先开了口:“阿姨您好,请问您是……邵丽蓉吗?”
片刻后,林瑞文和李玉笙坐到了邵丽蓉家里,邵丽蓉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坐下问道:“两位找我有什么事吗?我好像不认识你们吧?”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林瑞文点头后斟酌着说道:“阿姨,您在34年前……是不是有过一个儿子?”
邵丽蓉的神色顿住了,随后仔细在林瑞文的脸上看了看,有些失望地说道:“你不是他,他嘴角有个疤。”
这句话说完,林瑞文和李玉笙不由得又交换了一个眼神,林瑞文点头,然后从挎包里捧出一个稍显简陋的木盒子,双手推到邵丽蓉面前。
“这是……”邵丽蓉捂住了嘴,又抬头看向两人,眼光闪烁,“他……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李玉笙脸色平静,“安平哥是一个月前走的。”
“安平……他叫安平……”
“他姓乔,”李玉笙抬头看向邵丽蓉,“因为是在桥边被人捡到的,就取了乔这个姓。”话音落下,邵丽蓉的脸色又变,李玉笙随即皱起眉来,质问般道:“当年是不是您把他……”林瑞文用手肘顶了顶李玉笙,但她还是接着问了下去,“是不是您把他给丢了的?是您主动丢掉的,对吗?”
邵丽蓉捂着嘴,泪水终于满溢而出,她没有回答李玉笙的问题,只是任由自己的思绪被那段她始终尽力去回避、封存的记忆所淹没。
1963年,邯郸。
人民医院住院部里,一个男人坐在住院楼下的长椅上,一旁的收音机里播放着本地新闻:“昨日晚九点,罪大恶极的强奸杀人魔已被警方逮捕,至今为止,无辜受害者已有四人,凶犯之兽行令人发……”
楼上突然一个女医生探出头来,大声对楼下的男人喝道:“楼下这位同志,想听广播请你出去听!公共场所,请你注意素质!”
“我怎么没素质了?”男人恼了,站起身来对着楼上叫道,“我听个广播招谁惹谁了?你有本事下来,让大家伙评评理……”
男人正叫嚷着,一个保安已经闻声而至,他抬头看了眼女医生所在的病房,立刻来到男人身旁,先关了收音机,男人“哎!”了一声,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保安便先敬上一支烟,好声说了几句,男人气仍未消,但也不好说什么,终于扛着收音机往另一边去了。
女医生叹了口气,合上窗户,转身看向笼罩在沉默中的病房,邵丽蓉躺在病床上,年轻的面容显得毫无生气,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某处。她的父母坐在病床边上,也都低着头,羞愤,无奈,怨恨,混杂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氛,教人张不开口,说不出话来。
女医生终究还是开了口:“两位,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
片刻后,一阵绝望的尖厉哭嚎声从病房里传出。
1年后。
校安小区里,吵闹声惹来许多邻居围观,张家七八口人聚在邵丽蓉家门外,气势汹汹,为首的妇人指着门里叫骂着:“你们两个天杀的东西!赶紧把我孙子还来!”
邵丽蓉的父亲堵在门口,手里紧握着一把菜刀,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着张家人。
妇人毫无惧色,手指几乎就要戳到人脸上去:“她怀的是我们张家人的魂,孩子就是我们张家的!赶紧给我还回来!你拿把刀我就怕你啊?你有本事砍死我!来啊,你砍死我!老娘跟你换命!”
客厅里,邵丽蓉呆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男婴,大概是被外面的吵闹声惊醒,孩子哭了起来,邵丽蓉的脸色仍无变化,只是机械地拉开衣服,就要把孩子的头往自己胸口去凑。
“啪!”
邵丽蓉的母亲大步从房里冲出来,当头就是一巴掌,她先看了眼门,见丈夫好好地堵着门,回头便又给了邵丽蓉一巴掌。
“不知羞的东西!”她胡乱地把邵丽蓉的衣服扯回去,又一把把人拽起来,“回房喂去!”
闻言,邵丽蓉便起身往屋里走去,步伐缓慢且僵硬,双手搂着孩子,仿若捧着一团死物,还没进屋便又拉起了衣服,再度换来几声叫骂。
她在自己的床上坐了许久,怀里的孩子终于安静了下来,屋外的叫骂声也逐渐平息,时不时地,几句恼恨的低语传进屋里。
“给他们算了,留着现眼。”
“她还嫁得出去?留着,我就当再生了个儿子,给邵家续香火行不行?”
“他亲爹是个什么人,你也不嫌脏!?”
“你小点声!还嫌家里不够乱?”
“是我搞的吗!”
吵闹声又渐起,混着炎夏的蝉鸣,婴儿卖力地啼哭着,灿烂的生命如骄阳,似烈火。
烧不热怀抱他的死水。
邵丽蓉看着孩子,听着他的哭喊,自己曾经的哭喊也在脑海中回响起来,这小小的面容与那厉鬼的五官交叠。
“咚!”
孩子摔落在地,她仍呆呆地看着。
他的嘴角被磕破了一块,鲜红的血混着吐出的奶汁,沾满了襁褓。
又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她仍然呆呆地看着……
照片里的乔安平淡淡地笑着,衬衣熨得齐齐整整,手里夹着一本旧书,背景似乎是一所大学。
邵丽蓉看着照片,沉默许久。
“他是怎么没的?”
“自杀,”李玉笙用力抿着嘴,逼迫着自己不要去看邵丽蓉,“他是我见过最坚强,最有耐性的人,我不相信他会突然自杀。”
林瑞文拍了拍李玉笙的手,深吸一口气后,又从包里取出一本笔记本来,对邵丽蓉说道:“这是他生前的日记,是我们给他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的,”见邵丽蓉抬眼看来,林瑞文把日记打开,翻了几页后递给邵丽蓉,“2月17日,他说自己终于找到了亲生母亲,也就是您。”
邵丽蓉接过日记,手已经止不住颤抖。
“之后的事他没有再写下来,又过了两个月,他就自杀了,”林瑞文缓了一口气,“我们来找您就是想知道,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突然自杀?他有没有来找过您?”
“没有,”邵丽蓉合上日记,同时紧闭上双眼,缓缓摇头,“他没找过我,至少没跟我说过话。”
“那怎么……”
“他知道了,”邵丽蓉的脸色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他应该是都知道了,所以害怕见我,害怕我还是不肯要他……”
“所以你当初真的把他扔了?”李玉笙气急,林瑞文也没再拦住她,“你知不知道他前前后后被人领养了七次!七次!他每次都偷偷跑回孤儿院,就怕妈妈来了却找不到他!就这么一直等了你十七年!”
“我对不起他,”邵丽蓉的语气沉静如水。
“你是对不起他!你就不配当妈!他就不该等你,更不该来找你,我们也不该来!”李玉笙站起身来,对一并起身的林瑞文道,“把哥带上,我们走!”
林瑞文于是伸手去拿骨灰盒,邵丽蓉却突然迸发出了强大的力量,转瞬间就把骨灰盒抢到了怀里,林瑞文猛把李玉笙护到身后,但邵丽蓉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只是把孩子抱在怀里,仿若他还活着。
两人对视一眼,愤慨逐渐软化为无奈,都不想再说什么,准备就此离去。
“你们想要孩子吗?”邵丽蓉突然开口道,“自己的孩子,想要吗?”
两人停了下来。
邵丽蓉带着两人进入主卧里,他们转眼就看到在厕所门头上挂着的绳子,标志性的圆形套索悬挂在一人多高的地方,旁边是一条矮凳,这场面清晰地表示出了邵丽蓉在他们来之前正准备去做的事。
“阿姨你……”林瑞文语塞。
“你们想要孩子吗?”邵丽蓉紧抱着骨灰盒,脸色已经恢复平静,“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可以帮忙。”
林瑞文连连摇头,“不行,这太过分了,”随即率先向外走去,“我们走吧。”
但李玉笙拽住了他,这个动作让林瑞文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来,她似乎想说点什么,却也知道有些话不好说出来,林瑞文再次强调道:“不行的,再怎么说她也是安平哥的妈啊。”
然而这句话反而让李玉笙下定了某种决心,她转头对邵丽蓉问道:“你既然提出来了,你有办法吗?”
“我没什么办法,我只是……”邵丽蓉摇头,又笑了,“我本来也不想过了,没想到他也已经……如果你们愿意要,我就给,肯定是有风险的,你们自己考虑。我就一个要求,等事情过了,把我跟他葬到一起。”
林瑞文反过来抓住了李玉笙的手,对她用力地摇了摇头,李玉笙对林瑞文质问道:“我知道这不对,但我们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这么多年了,我们什么法子没想过?”
“我们可以去国外,这个我们讨论过的。”
“那孩子是能生下来,但他还能回国吗?现在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了。”
“这是一条人命啊!”
“孩子就不是命了吗?你看看她!”李玉笙扭头看向邵丽蓉,她仍旧怀抱着骨灰盒,静静地站在一旁,任由两人讨论着与自己有着莫大干系的事情,李玉笙追问道:“你难道看不出来她打算做什么吗?我们只要一走,她立马就会……这就不是一条命了吗?你难道要放任她就这么魂飞魄散,让她像安平哥一样孤零零地死在家里,连魂都没人继承吗?”
林瑞文动摇了,李玉笙叹了口气,低着头思索道:“你让我想想,让我再想想……”
十几分钟后,三人坐在客厅里,李玉笙低声说着:“就这样,用诈骗的名义,说不定可以掩盖过去,我是主犯,你是从犯,这样你能早点出来照顾孩子……”
“不行,”林瑞文苦着脸,缓缓摇头道,“安平哥是男的,你主谋说不过去。”
“那警察不一定知道啊,”李玉笙争辩了一句,干脆朝邵丽蓉问道,“有别人知道你有个儿子吗?特别是警察。”
“我报过警,”邵丽蓉点头,但没再多解释什么。
“……”李玉笙长叹了一口气,继续道,“那也能说是我指使你的,我们是串通好的……”
“让我来吧,”林瑞文抓住李玉笙的手,低声道,“让我来,你早点出来对孩子也更好,而且我做主谋更可信,警察也会更愿意相信你是无辜的。”
“可是……”
“就让我来吧,咱们再好好想想,最好能把你撇出去。”
李玉笙握紧了林瑞文的手,与他对视几秒后,终于不再坚持,转而对邵丽蓉问道:“你以前报警的时候,具体什么情况?我要知道警察都知道些什么。”
第二天,清晨,公墓。
小杨正收拾着柜台,李玉笙走到柜台边上问道:“存骨灰要什么手续?”
小杨头也不抬地回道:“死亡证明,火化证明,还有亲属证明。”
李玉笙把几张折好的文件从包里翻出,逐一摆在柜台上,小杨打开看了看,又问道:“亲属证明呢?”
“他是孤儿,”李玉笙面色平静,“我也是。”
“我们得要亲属证明,这是规定,”小杨把文件摆回柜台,继续低头收拾了起来。
李玉笙看了眼小杨,默默地把文件收回包里,转身走了。小杨则摇着头把桌上的几本书摆齐,然后惬意地坐了下去。他仰着头坐了会,脸上露出纠结的神色,最终还是站起身来往门外追了出去。
“哎!”小杨冲到门口,朝李玉笙喊道,“你准备存几年?”
“一年,”李玉笙回过头,“最多两年。”
“如果这里不行,你打算把他放哪里去?”
“不知道,”李玉笙想了想,继续往外走了,“这跟你没关系。”
“哎!你等等……”小杨纠结了片刻,“算了,你跟我来吧。”
骨灰堂里,小杨打开一个空着的格位,掏出手帕来小心地擦了擦,同时解释道,“这是我大爷的格子,他前两年迁到墓里去了,钱也不让退,就一直这么空着,你先用吧。”
“谢谢你,”李玉笙冲小杨点头道谢后从包里取出骨灰盒,然后把它轻轻抱在怀里,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把它递给小杨,“多少钱?”
“算了,我大爷应该不介意,”小杨摆了摆手,郑重地把骨灰盒放进格位里,锁好玻璃格窗,见李玉笙仍定定地看着骨灰盒,叹气道:“严格来说,这是违规的。”
“不好意思,我们有些不方便。”
“嗯,”小杨点头,又往格位里看了一眼,问道,“要不放个灵位吧?这样孤零零地摆着,挺不是个事儿的。”
“不用了,”李玉笙摇头,“不方便。”
“你……没打算来看他吧?”
“你什么意思?”李玉笙扭头看向小杨。
“你别怪我多嘴啊,我在这里见过最多的就是两种人,”小杨用手帕擦了擦玻璃窗,“一种是活人,他们常来,过年过节的都会来,没事儿也来。另一种都是死人,死了,埋了,立块碑在这儿,就当没这个人了,被人忘了,但就这起码还有一块碑呢,你明白我意思吗?”小杨看着李玉笙,又叹了口气道,“我不认识他,但你说他是孤儿,那除了你是不是就没人知道他在这儿了?如果摆个灵位在这儿,也许别人经过的时候就还能知道有这么个人在这里,我每天打扫这里的时候也能……”小杨忽然停了下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说太多了,这是你们的事。”
“没有,”李玉笙看着格位里的骨灰盒,怅然失神了片刻之后,莞尔一笑道,“谢谢你,你是个好人,摆一个吧。”
“嗯,”小杨也笑了。
不久后,邵丽蓉家楼下。
花坛边上有一片空地,周围几栋楼的老太们照例搬着小椅子围坐在这里,晒晒太阳,唠唠家常,享受着惬意悠然的老年生活。
“哎呀,邵姐你也来啦,”刘大妈看见也提着个凳子的邵丽蓉,高兴地招起手来,“我就说要多晒晒太阳的,今天天气多好,难得的晴天。”
“也就这会还能晒晒,中午不得晒死,”邵丽蓉笑了笑,在刘大妈身旁坐下,随后偶尔与旁人搭几句话,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大家都知道她性子静,也不见怪,都自顾自地聊着。
不久后,张奶奶牵着狗走了过来,与几人打过招呼,慢悠悠地往外走去,随着张奶奶离开小区,邵丽蓉的手机也收到一条信息,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马上就变了脸色。
她不动声色地把椅子往旁边挪开些许,神色凝重地对着手机按了几下,随后便双手把手机盖在腿上,不时又拿起来看一眼,周围的人终于也偶尔朝她投来好奇的目光,她仅以略显尴尬的微笑回应。
再几分钟后,邵丽蓉与众人打了声招呼,匆匆离开。
河边,林瑞文与李玉笙默默无言地站着,他多次看向李玉笙,但始终说不出什么话来。
“我们没有更好的机会了,”李玉笙面朝河滩,低声说道。
“我知道,我只是……”
“我和你有一样的感觉,罪恶感,内疚,自责,很多很多,真的。但我们真的没别的办法了,”李玉笙看向林瑞文,“不是吗?”
“是,我知道……”
“她来了。”
林瑞文闻言转过头,看见邵丽蓉正朝两人快步走来,她一路走得很急,此时已经有些气喘。
“存好了吗?”刚走到两人面前,邵丽蓉就率先问道。
“嗯,存公墓了,”李玉笙点头,“等你下葬以后,我会买一块挨着你的墓地。”
“好,”邵丽蓉又喘了几口粗气,“准备一下吧,她快到了。”
几分钟后,习惯到河边遛狗的张奶奶目睹邵丽蓉被一名年轻男子叫骂的现场。
第三天,邵丽蓉带一男一女回家,并向邻里介绍是邯郸市里的亲戚。
第四天,邵丽蓉到银行取出了自己所有的存款,数量不多,银行门口的监控拍下了她被一年轻男子训斥的画面。
当天,她把自家房子挂名到当地二手房交易所。
第五天,邵丽蓉致电自家亲属及朋友,隐晦地询问能否凑到一笔借款,电话中偶尔可以听到一对年轻男女的对话声。
第六天,清晨。
小杨正仔细地擦拭着骨灰堂里的玻璃窗,转头看见邵丽蓉正痴痴地看着一个灵位,他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干活,随后有些后知后觉地再扭头看去,邵丽蓉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沙哑着嗓子说道:“这是我……一个亲戚,我来看看他。”
“嗯,”小杨点头,小杨继续忙着自己的事,脸上不觉浮现出笑容来。
虽然不知道具体过程,但一个孤儿能找到家人,能有人来祭奠,实在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傍晚时分。
邵丽蓉带着林瑞文和李玉笙一同回到家里,几人手里都提着些肉和蔬菜,虽然神色略显拘谨,相比以往还是热络了许多。
上楼的时候,一阵脚步声从楼上传来,林瑞文抬头看了一眼,忽而脱口而出道:“妈,我帮你提。”
邵丽蓉猛然听到这句话,心里一阵发颤,僵直在原地,刘大妈此时正从楼上下来,先是惊讶,然后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刻意地显得寻常般与邵丽蓉招呼道:“韶姐,今天吃大餐呀?”
邵丽蓉局促地点头,半天才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刘大妈笑眯眯地看了看三人,这才从旁挤着下了楼。邵丽蓉深吸了一口气才舒缓下自己心里的震颤,她有些担心地回头看向林瑞文,林瑞文也深吸了口气,再道:“我帮你吧。”
“不用了,”邵丽蓉摇摇头,向上走去,“走吧,该做饭了。”
一个来小时过后,邵丽蓉把最后一盘菜摆上桌,满满一桌的菜,衬得桌边的三人更显疏离,邵丽蓉在围裙上反复抹着手,迟迟不知该说点什么。
林瑞文正要说话,李玉笙用手肘拐了他一下,顺着她的视线,他看见门外走廊里的灯还亮着,门底的缝隙里还能看到一点人影,于是高声道:“妈,别忙活了,坐下吃吧。”
邵丽蓉惊醒一般“啊”了一声,这才坐下,又起身给两人添饭,边道:“快吃,菜都凉了,小笙也多吃点啊。”
又一阵忙活过后,三人终于都拿起了筷子,但林瑞文只是端着碗,半天下不去筷子,邵丽蓉于是给他夹来一块肉,又给李玉笙夹了一块,催道:“吃吧,多吃点。”
“嗯,妈你也吃,不用管我。”
“谢谢阿姨。”
他们都知道这是假装的,但这样的场景在三人心里都曾出现过无数次,家庭,完整的家庭,这是多么遥远的东西啊。
只吃了几口,林瑞文就忍不住啜泣了起来,李玉笙也流起泪来,用袖子一抹,又给林瑞文夹了一块:“好好吃饭。”
“嗯,”林瑞文再吃,边吃边说,“好吃,妈,真好吃……”
看着两个泪流满面的孩子,邵丽蓉只是苦涩地笑着,痴痴地看着,一如她过去看着自己的孩子,只是情绪略有不同。
这将是他们三人一起吃的最后一顿晚餐。
当夜,林瑞文和李玉笙并肩坐在床边,灯早已关上了,只有暗淡的月光映照着,林瑞文的呼吸有些急促,不停晃动着身体,李玉笙则伸手按在他的后背上,轻拍着,聊以安慰。
片刻后,轻缓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随后是三下敲门声,脚步声便离去了,林瑞文的身体当即绷紧了,几乎连呼吸都要止住。
他们都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事。
“来吧,”李玉笙再次拍了拍林瑞文的后背,然后开始平静地脱下身上的衣服。
“还来得及的,”林瑞文牙关紧咬着,“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的……”
李玉笙没有回话,面色平静地解着因为颤抖而始终拨不开的扣子。
次日清晨。
林瑞文脸色憔悴,有些失神地站在门边,李玉笙则站在通往卧室的走道边上,低着头,同样脸色苍白。
不久后,门外传来房门开关的声音,林瑞文惊醒,忙把门打开了一条缝,同时大声喊道:“阿笙,叫妈起床,我出去买油条回来。”
门外的脚步声停下了,李玉笙的尖叫声随即传来,林瑞文再次闭上双眼,用力深吸一口气,这才咬着牙往屋里跑去。
李玉笙惊恐地靠在墙角里,仍然在尖叫不止,见他来了也还是掩不住自己的慌乱神色。林瑞文强迫自己朝她视线的方向看去,便见邵丽蓉的尸体端正地悬挂在主卧厕所的门框上,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自昨晚以来,两人都刻意地避开着这里,而不论做了多少心理准备,也仍然无法如自己预想般应对这个画面。
刘大妈听到尖叫声后立刻推门冲了进来,进屋后先是一愣,随即也尖声叫了起来。
“妈!”李玉笙立刻哭喊着冲到邵丽蓉的尸体下方,强忍着恐惧,双手抱着邵丽蓉的腿,“快打120呀!妈你怎么能这样!妈!林瑞文!你快打120啊!”
林瑞文呆呆地看着,他真切地感觉自己逐渐失去呼吸的力气,双腿发软,伸手去扶墙也站将不住,只能磕绊着坐到地上。
“完了……”他喃喃道,“全完了。”
忽然间,他好像遗忘了这之间的所有记忆,再回过神时,已经置身于审讯室中。
13日后,李玉笙确认怀孕,虽系意外怀孕,但鉴于其怀孕挽回了邵丽蓉的灵魂,且主动自首,经检察院研究决定免于起诉,但需定期至指定医院检查。
3个月后,林瑞文诈骗致死案于屏庄县人民法院宣判。
经法院审理查明,林瑞文犯有诈骗未遂罪和诱导自杀罪,共记两项罪行。考虑到林瑞文在案发后主动投案并如实供述犯罪事实,且其行为虽然导致受害者邵丽蓉受诱导而自杀,但并未造成邵丽蓉灵魂失散的重大后果,依法对其予以从轻处罚。
最终,法院判处林瑞文有期徒刑5年。
2011年,《人口保障法》修正案经由全国人大常委会表决通过,将于当年9月1日起废除《人口保障法》中有关于意外怀孕的全部法条。
大避孕时代宣告终结。
暂定完结于此,感谢阅读
【中秋夜路】
講述人:朱雀子
正是夏末秋初的时节,气候越发让人捉摸不透。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秋高气爽、满街桂香的好天气,到了下午却突然乌云密布,眼看着就电闪雷鸣起来。
想着下班后的晚宴,我早早结束了手头的工作,试图准时下班。但天气似乎并没有感受到我殷切的期盼,它把大团的乌云揉来揉去,搅得下午宛如深夜一样漆黑,翻滚的乌云折腾了半晌,最后像抹布一样挤出了身体里哗哗作响的水分。
机智的我早早打开了手机里两个打车软件轮流叫上了车,终于成功踏上了奔赴晚宴的路。透过车窗上模糊的水痕,晚高峰的街上,亮着红灯的车像是在停车场一样整整齐齐排列在街上,几分钟都挪动不了一米,我叹了口气刷起了微博。连日熬夜加班的困倦和车上潮湿甜腻的香水味让我昏昏沉沉,感觉快要睡着的时候却突然被司机推醒了。
“快看,好像有车来接你了。”
我一个机灵睁开眼,远处车流的间隙里照来一丝车的灯光,我还没来及想明白这车反向逆行要扣多少分,道路仿佛扭曲了一下,忽得这辆车就开到了我的面前。
这时候我才发现这准确来说不是一辆车,应该是一……间?请原谅我在量词上的严谨,这分明是一间有车轮的牢房。一条鱼浮游在底座的前方,透亮的眼睛发出车灯般明亮的光。
雷七郎从小隔窗里探出脑袋:“快上来啊,晚宴要迟到了。”我这才发现车上坐满了人,狱友们从栏杆里伸出手来,热情地招呼我。
琳艾打开了车门上的锁链让我进去,临走之前我还想着给了滴滴师傅一个五星好评。
“坐稳了,我们要出发了。”鸠君启动了引擎,狱车突然变窄,挤开了堵住的车流,气泡一样窜了出去。
刚开出去两条街,突然间,雨滴中不知道夹了些什么,打在车上劈啪作响,我好奇伸手出去抓到了一只,这才看清这竟然是条鱼。
“哎呀糟糕。”鸫君焦急地说,“这都是大家平时摸的鱼,实在是太多了!”
说话的时间里,鱼下得越来越急,冲撞得狱车东倒西歪。忽得,车轮不知道开进了什么里,开始剧烈地颠簸起来,大家挣扎着往前看去,发现地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洞。
“作孽啊,这都是大家挖下的坑啊!”鸫君拍着大腿痛心疾首。
眼看着车辆行动即将受阻,白伯欢从包里掏出了电脑,快速地打起字来。只见有一股光芒从他的指尖里发出,汇进了车头的咸鱼里,狱车像是被补充了能量,竟悠悠地漂浮了起来,堪堪避开了前方的大坑。
“这是……现场填坑!”大家纷纷效仿,掏出了手机电脑键盘,开始奋力创作。鸫君欣慰地看着大家,咸鱼的光芒愈加强盛起来,护佑着狱车继续前进。可是好景不长,没过多久大家就懈怠下来,东倒西歪地瘫了下来:“不行了,我已经是一条咸鱼了。”“我需要咖啡/奶茶/零食/东东的爱补充能量,不然真的写不出来了。”
鸫君皱起了眉头:“没办法了,只能杀一个祭天了。”鸫君在车里环视一圈,抓起一个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那人战战兢兢地开口:“将小离,是新来的读者。”鸫君点了点头:“作者还要留着填坑,就你了。”说罢抬手把将小离升上了天。顿时,鱼群明显小了很多,随后风雨也渐渐停息,乌云在天上盘踞了片刻也渐渐散去,雨过天晴了起来。
狱车平稳地到达了晚宴会场,大家纷纷双手合十走进会场,一邊哀悼着逝去的将小离,一边暗自下定决心“我以后再也不摸鱼了,一定会安心创作,再不挖坑。”
【中秋夜宴】
記錄者:雷七郎
會場如一個大鐵盒子,卻只有一個儘可供單人進出的小門。眾人陸續進入其中,門在身後關上,那聲音如有千斤重般,詭異非常。
左右環視,四面墻皆是鐵皮的樣子,不見窗戶,抬頭看,連屋頂都密不透風,更生出壓抑之感。
“我們的會場就在那邊。”鶇指著一個角落,那邊墻上貼了一個約略可以算是橫幅的東西,上書「↓中秋宴會現場↓」六個……小字,寫字的布又黃又爛,也不知是從哪個墳堆裡刨按出來的,暗紅色的書法字看上去如同某種犯罪現場。
於是眾人一齊朝那邊走去,由於場內沒有桌椅,大家便席地圍成一圈坐下。鶇寒暄了幾句道:“大家今天都辛苦了,不多說別的,準備開飯吧!”
雷七郎於是拍了拍手:“各位報名廚王爭霸賽的,準備準備,上菜咯!”
話音剛落,語諼便搶著站了起來,雷七郎點了點頭:“好,語諼第一,然後按時針順序上菜。”
【佛跳墻】
上菜人:語諼
这道菜最讲究的在原料上,讲究十二主料,十八辅料,再加一点醍醐味。
主料讲究平分秋色,六山珍,六海味。海味须得二两有余的镇江白鱼翅,饱满肥厚的辽东海刺参,半个手掌大的大连紫鲍,色泽清亮的广东花胶,甘甜白嫩的蓬莱扇贝,还有鲜美诱人的嵊泗贻贝;山珍也有讲究,要的是散养的肥硕母鸡,刚成年的吉安鸭,现下的青壳鸽子蛋,淡黄无瑕的古田银耳,铜钱大的花菇,还有立春前后采得的笋尖。然而这些并不能直接下锅,各自有各自的处理办法,或煸炒,或烹炸,非得逼出它们各自的香味来才算够格,可以放在一边备用了。
主料都已是极好的山珍海味,而制作者尚嫌不够,偏又要凑出十八味辅料来配。辅料的讲究便更多了,大抵是蹄筋,火腿,鱼唇,羊肘,猪肚,萝卜等等,各家有各家的秘方,不一而足。这些辅料或随主料一同烹制,或遁入猪腿骨、鸡骨、鸭骨交替熬煮高汤之中,自身没什么亮眼之处,但却将其独有的鲜,咸,香,润融入其中,丰富了整道菜的口感。
最讲究的那一味定是绍兴酒了。别小看那一勺绍兴老酒,这确是万万不可少的。这勺酒,既是水也是火,匀五味,调阴阳,酸甜苦辛香涩俱全,海味的腥气,山珍的土气,肉的油脂气,都被这小小一勺酒驱除干净,剩下的只有各自鲜美丰硕,在罐子里加清水小火煨上那么几个小时,方成就了这道菜。讲究的,这罐子还是要用酒坛,这样才算地道。
这道菜极其鲜美,入口时山珍海味之鲜之香如八音齐奏,彼此分庭抗礼又谐映生辉,据说连得道高僧都无法抵挡其魅力,弃禅还俗。有诗曰:“酝启荤香飘四邻,佛闻弃禅跳墙来。”但我想这恐怕是假的。这道菜固然穷奢极欲,揽尽世间珍馐而一网打尽,却未必能有其名字所说的功效。真的高人岂会因区区口腹之欲而离经叛道?
【冷吃兔】
上菜人:淺間
冷吃兔·浅间
在外地人还嚷嚷着“兔兔那么可爱”的时候,自贡人已经把可爱的兔兔吃出十八般花式来了。
一麻二黑三白,说的是毛色,而最好的兔子是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兔油是黄色的玉米兔。这种只在夏季玉米当季的时候能买到的、纯吃玉米长起来的兔子,肥瘦合宜、油脂香而不腻,可说是最最适合中秋宴席的菜品了。
活兔子绑着一只后腿倒挂起来,一刀割喉毙命,再一溜刀就剥了皮,掏了内脏折了腿脚,兔头随你要不要——三分钟,一只兔兔就变成了剁好的浅粉色肉块。
宽油炸熟,再复炸一次炸酥成金黄色。
辣椒、花椒、八角、陈皮、姜蒜,小火爆香了再下兔子炒得油光红亮,起锅前再加料酒盐和糖。
起锅不装盘,先装盆,香得挠人,却还吃不得。
红油泡上一天,为了泡得均匀,还得不时翻弄着——然后终于看着天色渐暗,满月攀着珠帘上了廊檐,三四斤的一只兔子盛出来也不过两个深口的盘子。
辣椒的红艳裹了油,炸制得肌理细致的兔肉就藏身其间。
油亮亮辣滋滋四川正宗的冷吃兔——有人想尝尝么?
【榨菜鮮肉月餅】
上菜人:琳艾
看到时令小吃总是让人难以自持,就像是看到标注着期间限定就忍不住要买的东西一样。
在这个夜晚自然也不例外,虽然宴会上摆满了各式珍馐,你还是径直走向了那盘摆放随意的粗糙月饼。
肉香,油香,芝麻香,你还未伸出手,它的气味就已经开始主动引诱你了。
酥松的苏式月饼其实并不适合这样的宴席,但你仍然舔了舔舌头,从盘中拿起一枚咬了一口。
就算已经提前用手拢住,酥皮的碎渣仍然掉了一些下来,被反复交叠出多层的饼皮酥脆松香,合着顶端烤出香味的芝麻让你食指大动。第一口的月饼总是咬不到馅儿的,但是肉汁已经浸润到里层的酥皮里,咸香的鲜味绕在舌尖,你忙不迭地吃了第二口。
是了,这就是每年一度的,熟悉的味道。
去掉蒂头和茎,切成小丁的榨菜,包裹着肥瘦适宜的猪肉,每咬下的一口都有肉汁渗到边缘的酥皮中。揉进了少许淀粉的肉馅鲜嫩弹牙,时不时还能咬到榨菜粒爽脆的口感。虽然你也喜欢广式月饼那月圆人圆的甜美,但榨菜鲜肉月饼,对你来说可能更意味着家的味道。
矫情的想法让你发笑,你摇了摇头。
“也许还是坦率地承认就是好吃比较好。”
【蛋黃蓮蓉月餅】
上菜人:霧砸
蛋黄莲蓉月饼,除却外层的薄薄面皮以外,便是莲蓉与咸蛋黄的绝妙搭配。
莲蓉,由去了苦芯的莲子炒制,如柔软通透的白色玉石,带着清香,入口便是清清淡淡,甜的程度取决于糖的多少,可以甜到掉牙,也可以做得略微平淡,这样,夏日雨水的清甜便能从里头渗出来,这是素食,是属于莲子的清新。
咸蛋黄,它的蛋白质在盐类催化下引发质变,变得鲜香软糯,质量好的蛋黄,能从心里流出香浓的油,又称流心,一口咬下,咸香酥软,油脂的芬芳瞬间充盈着整个口腔,这是肉食,是属于荤腥的香气。
咬开外皮,莲蓉包裹着蛋黄,甜里裹咸,素里带荤,舌苔上感受到不同的味道,却不难吃——甚至只能以好吃形容,蛋黄的微咸让莲蓉不再平淡,莲蓉的微甜让蛋黄不再油腻,柔软的莲蓉,蓬松带着沙质的蛋黄,两种口感在舌尖磋磨下融化,香、甜、咸、鲜,不同味道在口腔里融合,咽下时,整个灵魂都满足得叹息。
蛋黄本身长得圆圆,再用莲蓉包裹,面皮包装,印上花纹烤制出来,便整个都是团团圆圆的,正应了中秋团团圆圆的景,最是合适不过。
【魚下巴】
上菜人:梨七生【草】
已是深夜,总有那么些睡不着的人,要么腹中空空,要么心里空空。
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两样都占全了,但此时他觉得给五脏庙续上点香火应该能安心定神,是个好主意。
打开冰箱,在厚厚的冻霜中翻找,发现一袋速冻鱼下巴,看了看保质期已然接近,遂决定将其处理了。
扔进微波炉,定好时间。往嘴里扔了块饼干安抚急躁的消化系统,夜晚的消化系统就像是黑心公司的老板,不停的索求着食物,然后给你些许的满足感和一身肥肉。
但谁在乎呢,饿了就要吃饭,不是吗。
“叮~”解冻已经完成,洗净并沥出多余的水分,接着让它们和盐、味精、酱油和料酒在微波盒里打了个痛快,鱼下巴已经处理好,接下来怎么做就全看心情了。
他的双手突然停下。“随机播放。”悠扬的音乐在耳机中响起,明明已经是AI可以处理大部分事情的时代,可做菜这种事还是得自己来。
无奈摇了摇头,拿出葱姜蒜还有辣椒切碎。菜的做法太多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才是最正宗的那格,但深夜的肠胃不需要分辨味道正宗不正宗,和日子一样,过得去就行了。
“刺啦——”香料们爆香在油锅里,当香味这个信号无延迟地传达到脑内时,腌制入味的鱼下巴同步被倒进了锅中。如果没有刚才那块饼干垫着可能现在要做的就不是熟食而是刺身了。
不一会儿,鱼下巴就煎好了,但这仍不是结束,又一声“刺啦——”响起,他把红油和水倒进了锅里,然后开大火、盖上锅盖并开始计时。
洗洗手、打开手边的冰箱并拿出一罐酒、从橱柜里拿出盘子。在做完以上这些事后感受一下窗外群青色的不夜城,然后时间到了。
盛出鱼下巴,拎着那罐酒回到了电脑前。
现在他可以享受一个满足的夜晚了。
【雞蛋羹】
上菜人:悠伶惜
黄澄澄一碗摆上桌,搁在桌板上那一磕,碗里的吃食酥酥的颤。是鸡蛋羹。
北方叫鸡蛋羹、鸡蛋糕,南方多叫成水波蛋,更有风韵,东西是一样的东西,做法再简单不过。一颗蛋一碗水,撒点盐,讲究的还撒点葱花放些虾仁,半锅水,热热的蒸。名头是羹,但这羹却非是流动的汤水,一勺下去,是半凝固的果冻状的蛋液。也有人愿意做花头,在羹里搁许许多多食材,一勺里一半是羹一半是肉菜,群英荟萃。
但顶讲究的,还是纯粹的鸡蛋羹。除了盐一点调料不放,至多放些料酒去腥气。水不能多,讲究的是吃到半碗,一挖还是纯粹的蛋羹,没有半滴多余的水。蛋羹里的水带着股腥气,若不慎吃到,难免败兴。若是水少了,蛋羹便干巴巴的,好似在吃鸡蛋酱。那水也必得是纯净的温白开,蛋液滤净,水不能凉不能热,否则蒸出来的蛋羹就掺了气泡,非上品也。
打好了蛋液,再加几滴油。花生油香,菜籽油色泽偏绿,猪油是好的,只是难以搅匀,热油又难免把一碗蛋液搅成蛋花。最上等的乃是豆油,搁豆油蒸出来的蛋羹,金灿灿一碗,面上浮着层油花,是纯粹的熔金色,好比落日余晖。若在滴上两滴香油,更是色香味俱全。
如此一碗蛋羹出炉,鲜活酥颤,抿一口就化在嘴里,香气最是纯正。吃到一半,再淋些生抽或蒜蓉辣酱,拌成一碗吃,也是好的。寻常人家吃这道菜,正经的酒楼也吃。越是寻常的菜,越是难做。若能把一道鸡蛋羹做到极臻,实可说是出师,火候手功无一不精。日本有道名菜,向来是居酒屋的座上客,叫做茶碗蒸。做法大体相似,只是把凉白开换做是冷柴鱼汁,并些香菇火腿虾仁,因此盐放的少些。放在茶杯里蒸出来,上边通常还卧着片鱼板。一勺下去,满齿留香,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龍虎鳳大燴】
上菜人:放北風
秋声渐盛,滋肝补肾。
斑驳的皮在油光和白色粉末的滋润下显出脆弱又坚强的美感,像是无数鞭痕,遮掩住微红的嫩肉。昏黄的灯光,倒笼着泛旧的铜锅,小火滋滋地烤着它圆润的臀部,令它的身体温热柔顺,内心隐约挣扎,却仍是包容地接纳了黑和白的块状物,陈年的好酒,肥腻或瘦长的赤躯,还有点点猩红,散落在清香鲜美的水面,所有美味的梦想,都在这人生的锅中浮沉,那些天上飞的缤纷色彩、地上跑的高贵猎手、水里游的恐怖之王,都在这间破乱的厨房里,脱去了所有沉重的形容词,以最原始的面貌和香味,混着沸腾的汤汁,淋一些白花花的脂膏和碎开的花瓣,再把几片翠绿欲滴的香叶轻柔地放在最上面,再盖上锅盖,将浓情都锁在方寸之间,连着小火炉一起捧到桌上,等待宴会高潮打开的一瞬,用最剧烈的温柔来充盈诸位的身心。
【水煮蝦】
上菜人:阿縈
鲜虾是这座滨湖城市易得的家常美味。而水煮虾因其烹调方法简便、营养价值高、食用方便而成了我家餐桌上的常驻客。
清早出门去菜市场称几两活虾,大刀阔斧地剪掉头顶硬刺和头部的须须,放入锅中用加了少许盐的清水煮至完全变色,抄子捞出锅入盘,基本工作便完成了。接下来的蘸料是水煮虾的灵魂,虽说家家户户做法相近,却因每家口味的细微差异而略有不同。我最喜欢的蘸料是用小半碗陈醋打底,切入鲜姜细丝和宛如粗骨料的豪爽蒜泥,加一点老抽提味,最后浇一层香油提香。
连虾盘带蘸料碗端上桌,就到了大快朵颐的时候。我喜欢拽掉虾头,虾壳剥至只留最后一节和虾尾,撕掉背脊上的薄皮剃掉虾线,整只虾子丢进料碗,再用筷子夹住虾仁在料碗里翻搅一番,然后全部丢进嘴里。虾肉的Q弹、陈醋的酸爽、姜蒜丝丝麻麻的辣口、香油的一丝香气在口中充分融合,咀嚼吞咽后嘴里只剩虾尾和一点点虾壳,吐至骨碟,一只虾便被干掉了。
鲜虾是属于一年四季的美味,饭桌上永不过时的点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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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霧砸突然舉手道:“我還有一道菜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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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漿稀飯】
上菜人:霧砸
豆浆稀饭,听来稀松平常,都是早点日常元素。若只是简单的豆浆配稀饭,那便过于小看这道菜,加上山药百合等养颜美容的食材,简简单单的一碗粥里蕴含着想不到的机巧心思。取豆浆代替水与米粒同煮,直至米粒煮的稀烂软糯,豆浆与米饭融合成为粘稠的流质食物。入口软糯香甜,还有淡淡的豆香,舌尖轻轻一顶就能把米粒全部碾碎,米香混着豆浆的香气,一同流入喉咙流到胃里,肠胃仿佛都受到了安静的抚慰。
我是爱吃甜食的,美龄粥里还加了冰糖,入口便是清清爽爽的甜,吃到山药脆爽的口感,犹如惊喜在口中绽放,山药的微脆与米粒的软烂层次鲜明,却又融为一体。
初次尝试美龄粥是在全国连锁的南京大排档,它被誉为高分菜品,上桌之后便是一个大白碗里一锅白白净净如凝脂的稀粥。南方人炖粥是有讲究的,炖出来的米粒与水融为一体,不分彼此水乳交融,一口咽下便再也分不出米粒的大小形状,只能感受到它柔软的心在嘴里化开,便惊奇于日常的豆浆稀饭也能有如此美味。
豆浆稀饭在民国又称民国美龄粥,据传为蒋先生其夫人宋美龄所创造,于是这粥便从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豆浆配稀饭,摇身一变飞上枝头,成为打上民国标签的讲究美食。饮粥时看着手里宣传册,脑海中不由自主便幻想出个身着旗袍的民国女子,手里拿着本英文原装《简?爱》细细读着,乏了,便放下书,端起青罗团扇旁的一碗美龄粥,用小瓷勺慢慢地舀,细嚼慢咽,如此看来,确实是十分讲究了。
【烤全羊】
上菜人:回音壁
坊间已经许久没有真正的烤全羊了。
烤全羊需要大炉,又需要经验丰富、火候把握老练的老师傅,这两样现今都越来越难寻,因此也少有真的拿全羊来烤的做法了。
市面上烤肉店所售的烤全羊,大抵更类馕坑肉的做法,但却又要讲究许多。肉,要选不足周岁的羔羊肉,切作几件。食客订制时,依前腿、肋排、后腿来选择,每件小则三五斤,大的也不足十斤,一家食用是正好的。烤制手法与馕坑肉类似,将肉吊在铁钩之上,在馕坑中以碳火焖烤,用得是上好的木碳,绝无烟薰之虞,但有两点格外精巧之处:首先,烤制之前,要以特制的面浆涂抹、揉擦,调料全在面浆之中,以此入味,二是要时时翻动以控制火候。
馕坑内空间为钟形,下燃炭火,当中空间颇大,一次可烤四五件,但费时颇长,一二个小时往往是有的。食客有等不及的,便先点几串烤肉、要些凉菜吃着——此类烤肉店往往有白、胡萝卜制的泡菜,味道咸辣,与汉人的泡菜颇为不同,近年来则受汉人影响而供应的凉菜,与老虎菜相似,当地称为“皮辣红”,颇为解腻下饭。
待到开炉时,点了烤全羊的,便纷纷围拢上去。因这种小店经常没有排号机制,大家都恐被别人抢了先。一开炉,肉鲜、脂香伴着白烟扩散开来,逗得人肚内馋虫涌动,刚吃的几串烤肉仿佛什么也不算了。出炉的烤全羊色泽金黄,是面浆与羊脂彼此渗透、烤透而形成的一层酥脆的壳,最为鲜香。内里的羊肉,因是焖炉高温烤制,未曾经过明火,不似一般烤肉的褐色,而是一种浓郁厚重的深红。盖因馕坑之中热力雄壮,肉汁全被锁住、浓缩,故而肉质饱满而软嫩,香味极为浓郁。各食客将刚出炉的几件烤肉刮分一空,烤肉的师傅便执着小刀,依序将每件切开,但切得并不十分精细,大体上以食客能抓起来一块来吃为限。
若在店吃的,此时便将肉块用大盘盛了送上桌来,热腾腾的满室都是肉香。又取过新鲜的洋葱细细切片,让它自然散成一圈圈的,撒在肉块上。此地的洋葱甜辣味冲,吃过一块浓厚的烤肉,再吃一圈洋葱,简直像欣赏了一曲宏大的交响曲,迎来一声干脆响亮的尾音。
带回家吃的就没有这么悠哉,用袋子装了肉和洋葱,低头匆匆而走,生怕走得慢了,热气散在路上。但其实烤全羊的香味那有哪么脆弱,凉了再热,吃着也是极美的。
唯有要出远门、特地买了烤全羊带给亲朋的,最是焦灼。烤肉店多数是有真空包装的,但须等烤肉凉透才好上机,食客坐在一盘肉边上,满面的急切,甚是可怜。不过他们也并非干等着,往往在等待过程中,就将切肉时掉来下的脆皮渣渣以手沾着吃了,算是聊作安慰吧。
【墨魚水餃】
上菜人:舞舞紙
“我捉到了一只没见过的鱼!”
果酱面包高举着战利品,跑进了红茶布丁的书房。
“食物禁止进入书房……”
看着果酱面包挂着口水的傻脸,就知道她来书房绝对不是为了调查未知生物的生态。果酱面包对未知物种永远只会问三个问题——能?好?怎?每次红茶布丁醉心于五彩斑斓的珊瑚丛时,果酱面包都会迫不及待地问出这三个问题。
“这只鱼的身上有缝合的痕迹,你看它的头部和身体之间的连接部位,头部是类似于乌贼的软体动物,而头部下面就出现了鳞片和类似鱼刺的脊椎;鱼鳍大得离谱,可以在海水里滑翔;而它的脚,四趾,没有毛,普通的鱼是不会有这个部分的,这个部分属于一种陆地双足动物,是一种鸟类,腹部没有鳞片覆盖的部分,也有细小的羽毛,和双足属于同一种动物。海洋污染、激光辐射,还有魔法……溶解几种不同的动物再把它们粘合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这种动物只会越来越多,不过不用担心,吃法和乌贼、鱼、鸡是一样的……”
果酱面包连连点头,扛起不省人事的缝合怪一路奔向厨房。
“咚”地一声,果酱面包将缝合怪砸在了厨房的地板:“萌萌!我想吃这个!”
缝合怪在地板上跳了两下,彻底去世了。
“萌萌,我在它的肚子里找到了蛋!”果酱面包破开缝合怪的腹部,将几个晶莹剔透的黄色球体装进碗里,“还有一个胃袋一样的部分,里面的东西好像是磨碎的小麦粉,很干燥!”
“乌贼、鲑鱼和鸡的缝合怪……”萌萌用剪刀一根根地剪下乌贼的触须,刮干净上面的吸盘,切成小段,接着在它柔软的头顶剪出一个小口,挤出了墨汁一般污浊的粘液,“黑暗、邪恶和扭曲的牺牲品……让它以普通食物的身份死去,就是我们对它最大的尊重。”
“以后这种鱼会越来越多吗?”果酱面包用菜刀刮下鱼身的鳞片,砍下巨大如翅膀的鱼鳍。
“会的。海兔自诩为万物的主宰,对异类只会肆无忌惮地侵略和践踏,我们不也是被他们当成异类驱逐了吗?”
萌萌将蛋和面粉搅拌在一起,这两种食材应该出现在鸡舍和农田,在鱼的肚子里找到它们,算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吗?
“萌萌,我想吃饺子。吃之前不知道是什么馅,吃下去才会知道的饺子,还要在里面放些鳞片象征好运!”
果酱面包将鸡肉和鱼肉细细地碾碎拌上盐和切好的乌贼须,又端上一碗鱼鳞,它们一片片被洗得晶莹透亮,就像水晶的玻片。
“让迷失的灵魂长眠,让疲惫的肉体回归黑暗,我就用这个墨鱼汁,为它盖上最后的帷幕吧。”
两个人坐在小板凳上包着饺子,电波台里播报着新闻,内容是某种融合魔法的研究进展,据说这种魔法可以将美少女和龙融合为龙骑士。
“我没吃过美少女和龙……”果酱面包嗦了口口水。
“我也不会做美少女和龙啊……”
黑色的饺子在鸡骨和三文鱼骨熬制的高汤里,随着沸腾的水面上下扑腾着。
“看上去很黑,其实里面更黑。”
两人将饺子捞出,在盘子里列好。
“也不知道带鳞片的饺子会被谁吃到!”
果酱面包兴奋不已。
“我们不是每个饺子里都包了鳞片吗?”
“嘘,不要告诉她们,和她们说只有一个饺子里有鳞片,这样所有的人都会认为自己是最幸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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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今晚的菜都上齊了,”雷七郎道:“香無妄之前說她有個節目想要表演,大家就一起吃飯一起看吧,鼓掌!”
“啪啪啪啪啪啪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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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書惡龍傳】
表演者:香無妄
在很久很久以前,世间远没有如此平静。
那时候,气候极为恶劣,三月干旱,三月水灾,三月尽黑夜。
人们活的很是艰辛,可以说是苟延馋喘。他们并不知道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只是麻木地生存着,然后再毫无疑问地因为这样恶劣的气候死去。
造成这样的原因,是因为天地有三条恶龙。
他们将日月风雨霸为己有,吞吐玩乐。
有一个部落叫月,他们曾以月亮为图腾,期盼月神的保佑,可如今月神早已落入恶龙之手,成为恶龙的玩物,再不复当年皎洁之色。
月部落里有两位勇士,他们从小便崇尚月,可是等到他们长大成人,这个世界已经被恶龙所侵害。
但他们是部落中最勇武的勇士,终于有一天,他们下定决心要去拯救月神。
部落的长老已经很老了,每年都是颤颤巍巍快要死去的样子,但他活的竟然比所有人都久。他在两位勇士临走前递给他们月神的信物,说或许可以助他们一臂之力。
两位勇士沿途打听,热心的路人们告诉他们很多有用的消息。比如说恶龙们一年中会有那么三个月的休眠,那时候,或许是最好的时机。
他们终于找到了恶龙,与恶龙拼斗起来,即使他们是最勇武的勇士,却仍旧无法打败这三条恶龙。
最危急的时刻,他们怀中月神的信物突然冉冉升起,变成一轮最皎洁的月,将三条恶龙包裹其中。月神牺牲了自己,祈祷世间的善意相助。
恶龙不甘地挣扎着,咆哮着,却仍旧无法逃脱月神的束缚。两位勇士感受到月神的信念,也扑入了月神的光辉中,用自身一起镇压恶龙。
但月神也仅仅只是束缚住他们罢了,她在最后的时刻告诉人们,镇压恶龙,还是需要世间的善念。
“所以,如果你不吃五仁月饼的话,恶龙就会重新肆虐人间,你,知道自己所肩负的重担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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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無妄表演完畢,伴著熱烈的掌聲回到座位上。
鶇看了看眾人,開口問道:“各位為何還不開動?難道是晚宴的菜色不合大家胃口?”
眾人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地面,再看看鶇,異口同聲道:“畫餅充饑也要有個限度吧!!”
雷七郎看著一臉尷尬的鶇,心想:‘下次還是多少擺幾個盤子吧……’
至於這盤子錢麼……啪嗒啪嗒的算盤聲,與鶇一同淹沒在了眾人的口水中。
【中秋夜宴·完】
【群內中秋廚王投票結果公示】
本年度群內【中秋廚王】稱號由獲得票數最高的【回音壁】獲得。
作者:江橼
评论:随意
“是诗人!”
“诗人来了!”
一群还没膝盖高的萝卜头一窝蜂冲上来将我团团围住,他们拉着我的衣角,拽着往聚落中心走去。
“诗人你看看拉莱耶,它最近身体不太好。”
聚落中心并不是一片空地,泥土中有一株枝叶发黄且叶梢干枯的植物。
拉莱耶——生命之母。
“她最近过的不太好。”我蹲下身子,将手中木杖的尖头扎入土地,随后双手合十握住胸口佩戴的翠色宝石。
说实话,我并不知道这首歌谣是何种语言,只知道那是遗落文明的很少一部分。
我跟很多孩子讲过,它的歌词大意是祈求大地给予养分,祈求天空给予水源,祈求飓风带走病痛。
随着《大地之歌》结束,拉莱耶的状态看起来好了许多,虽然还蔫了吧唧的,但枯黄的枝叶已经恢复了绿色。
“保险起见,我会多待一会儿。确认下拉莱耶的状态再离开。”其实我行程很紧,每个聚落之间都离得非常远,需要走很久才能抵达。
我通常将所有聚落走完一遍称为一个轮回,这个时间跨度不是我能走的最快的极限,而是拉莱耶们的极限。
小萝卜头们有些担心,但不多,更多的是喜悦——毕竟以往的轮回中我都是完成工作立即离开,这次多留一会儿,就意味着他们有故事听了。
索性在拉莱耶旁边席地而坐,我从背包中拿出一本笔记——这可是真的老东西。
“诗人诗人,这是什么?”
“这叫日记本。”我指着封面上的古老文字说,“这是用大地之歌的语言书写的,这叫日记本。”
“日记本是什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不过通过内容判断,可能类似于古人记录的一种。
“就是日记本。”我含糊道,“有谁想听故事的?”
“我我我!”
“我要听上古五国第三次打仗的故事!”
“那多没意思,我喜欢听圣物博物馆的部分。”
“真可惜,都不是。”我哼哼笑了两声,“这次要讲的是大灾变之后的故事。”
古籍中记载,我们所生活的土地名叫地球,但在部分文献中它还叫蓝星。我推测名字的不同只是这颗星球上不同文明的文化差异,毕竟它现在叫拉莱耶。
在近乎百万年的进化中,拉莱耶上的文明覆灭过许多次。更久远的记录已经不存在了,得益于大地循环的停止,现存最完整的记录便是大灾变之后的。
当然,即使是这一部分,其实也没有多少。我手中的这本日记,还是在上个循环中捡到的。
没错,我发现了一个新聚落,在前往途中路过一片古遗址,日记本就是在那里得到的。
“大灾变的开始并没有征兆,”我翻开日记本,从第一页开始读起,“等人们意识到的时候,我们已经被抛弃了。”
“气候失衡带来了极端天气,狂风暴雨后紧跟的又是干旱。今年的供水政策又变了,每个成年人一天只能领取1L自然水,未成年人更是少得可怜。”
“毕竟今年只下了两场雨,要是再不节省一些,我们可能要等不到明年了。”
我清了清嗓子,翻到下一页。
“大灾变后的第7年,地球逐渐停止自传和公转,我们失去了白天与黑夜,只能用上班和下班来区分。”
“这天下班时间,阿兔突然从房间里跑出来,她手里还抱着我小时候的水晶球玩具,兴奋地拽着我往阳台跑。”
“‘爸爸爸爸!下雨了!’”
“我拉开窗帘,果然外面下起了毛毛雨。我蹲下亲了阿兔一口,转身拿了两个桶出来放在阳台上。阿兔开心地在阳台上淋雨转圈。周围的邻居也笑着互相打招呼。”
“这可是个好消息。希望雨能下的时间长一些,这样阿兔就能洗个澡了。”
“咳,这话说的,搁我小时候,好几个月不洗澡这件事简直可怕到不敢想,现在却成了真正的奢侈。”
一篇结束,我正准备翻到下一页,小萝卜头挨着我的腿边问,“诗人,什么是雨?”
“雨就是从天而降的水。”我又扯到大地之歌上,“歌谣里说过,天空能带来水源,而水源又是万物之始。
所以我猜,生命是从天而降的——虽然我们现在是由大地而生。
“我也没见过水。”
“我也没见过。”我耸了耸肩,“水在大灾变时期就消失了。”
“跟恐龙一样?”
“对,跟恐龙一样。”
“哇!那水是不是也长着羽毛!我诞生的时候,旁边的石头上有花纹,拉莱耶说那是羽毛的痕迹。”
“水也是石头嘛?”
“可是石头真的很不好相处,我不喜欢他们。”“没有谁是必须被喜欢的。”我打断萝卜头们的争辩,往后又翻了翻那本日记。
翻到我还没有看过的地方。
“好了,时间不多了,再听一下日记本的后面内容,我就该离开了。”
日记本其实很薄,但阅读古文字实在是太困难了,这让我读的很慢。
不过好消息是,自世界停止后,所有东西都永远的保留了下来,我不必担心它哪天跟拉莱耶一样逝去,可以慢慢品读。
“我希望那场雨是希望的开始。可世界不这么认为。”
“那是大灾变后的最后一次。”
“世界在褪色,逐渐变成灰烬。阿兔没有坚持很久,她太小了,没有水和食物很难活下去。”
“好吧,我们也没有坚持很久。”
“大灾变后第十七年,世界停止了循环。”
“我坐在阳台上,望着棕褐色的天空,等待炸弹的引爆。真可笑,即使世界末日也阻止不了人类打仗。真不知道他们要这片焦土干什么。”
“‘今天,会下雨吗?’”
小萝卜头们再次打断我,“之后的内容我知道!拉莱耶讲过的!”
“人类灭绝后,世界迎来了第一位拉莱耶意志的苏醒!”
我笑着点头,收起日记本,并从地上站起。
“是的,然后就有了我们——诗人。”
正如我吟唱的《大地之歌》,还有其他诗人吟唱的《天空摇篮曲》和《飓风号角》等等。
我们受命于拉莱耶,是它语言的化身,是这个世界生命的使者。
“我们终将迎来拉莱耶的复苏。”
作者:多财
社褚救了一条受伤的流浪狗。
狗在宠物医院做过手术,痊愈后出院,紧紧跟在社褚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社褚感到惊喜。
这距离看似随意,实际上保持着标准的三步法原则。拥有训狗经验的人,一眼便看出这条狗受过良好训练。
社褚养过边牧,在他的训练下,边牧从普通的跟从到绝技“装死”都能完成,后来他出国前把牧羊犬送了人,回国后却一直没再养狗。
现在看着受训良好的狗跟在身后,不知怎么,社褚竟有些心痒。
回家要坐地铁,社褚走到地铁口。狗像是知道自己不能进去似的,在入口停下脚步。
它蹲坐在地,轻轻摆动尾巴,目送社褚离去。那样子仿佛在说:再见!
社褚已走进地铁站,回头看了一眼,竟又折返,而看到他的动作之后,狗起立即身,做出预备跟随的动作。
社褚一愣。他再次感叹这条狗的素质之高。聪明的狗拥有较高的自主意识,即使是流浪犬,也不会随便认主。
在社褚心中,让这条狗跟他回家的把握,也就从八成下降到了五成。
“你愿意跟我回家吗?”社褚自言自语。
他摸摸狗的后背。狗一身杂毛,从外观上看来并非名种,像是普通的土狗。
然而,像是对社褚的问题做出回应似的,它放低后腿,收回前臂,安静地蹲坐。
社渚感到奇特。相对于其他指令,蹲坐是一个带有“停止”意义的举动,所有指令的最后,无不回归于蹲坐的指令。
主动做出这个举动的狗,隐约透出拒绝之意。
社渚感到奇特。
莫非这只是巧合?
他看着狗,狗微微昂着头,黑眼睛里有水光。社褚向它发出翻滚、站立的指令,它配合良好。
社褚趁热打铁:“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他紧紧盯着狗,只见它垂下耳朵,再次蹲坐。
这下社褚几乎可以肯定,它是一条极通人性的狗。同时,他为自己被它拒绝的事实感到遗憾。
“唉。那我走了,你自己长点心,可别再和其他狗打架啊。”
这样对狗说着,社褚走进地铁站。
奇特的言行引来一部分路人的目光,社褚本人似乎毫无所觉,只管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第二天,社褚走出回家上班必经的地铁口。
狗在出口蹲坐着。
还是昨天的位置,还是标准的坐姿,完美得无可挑剔。
它若有所感,往社褚的方向看来。而后,它极快地起身,摇了摇尾巴。
社褚愣住了。
他被出地铁的人撞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早啊。“
社褚迈开步子。
”你想一起走一段吗?”
他似乎有种直觉,笃定狗会跟上他的步伐。果不其然,三秒之后,身后传来狗小步快跑的声音。
社褚露出微笑。
一人一狗,一前一后地走到公司门前。
“我到了。”社褚准备进门,“再见!”
狗极快地摇了两下尾巴。
这时,从远处跑来一个人,看服饰是社褚公司的保安。
“那边的!”保安大哥喊道:“狗不能带进公司的!”
他气喘吁吁地靠近,认出了社褚。
“哦,是小褚啊!”保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是你的狗吗?”
社褚含糊其辞:“它不会进去的。”
“在门口待着也不行啊。”保安转头朝狗喊:“狗狗,去那边玩。”
“去吧。”
狗垂下耳朵。自由的生灵,看了社褚一眼,迈开四肢离开。
“唉。越来越想要它了。”
望着它离去的背影,社褚感到失落。
狗似乎有意亲近社褚。
工作日的每个早晨,它都会在地铁口等待社褚。除此之外,它并不做多余的事情,不向他讨要夸奖,也不讨要抚摸。
仅仅是沉默跟着他。
日子一久,社褚注意到它身上的新伤口。
小而多的伤口,像生的血眼睛,随着它的呼吸翕张。过几天,这些伤口渐渐愈合,覆盖上一层浅粉色的嫩肉。
这些伤口与它当初被送到宠物医院时的伤口相似,只是宽窄不同,几乎可以确定都是被兽爪划伤所致。
社褚开始带消毒喷雾和愈合敷料上班。然而再好的消毒与敷料,也无法解决新伤添加速度远高于愈合速度的事实。
他猜测,这很大可能是流浪狗进行食物与地盘的争斗导致的。
地盘的问题,社褚不予考虑,但在食物的供应上,社褚能给予一些帮助。
上班的早晨,社褚在狗面前放下一小罐打开的狗粮。
它闻到香味,看上去跃跃欲试的样子,然而却始终没有动口。
“……哦!”社褚恍然大悟。原来不下令,再怎么想吃,它都不会去吃。
他向狗下达指令: “吃吧。”
狗的眼睛黑亮。它呜呜叫着,不是平时那种短促的回应,而是更悠长的调子,像是狼激动时的长嚎。
十分神奇的是,即使它不会说话,表露的情绪却与人极其相似。
接下来,狗飞快地吃光了罐头。
看着这样的一副情景,社褚陷入一种难以名状的感动。
他说不出原因,仅仅为它的回应感到心动。
每天喂它吃东西并不花费社褚多少时间。喂养一周后,他鲜少在狗的身上的伤口看到新增的伤口,就连旧有的伤口也因为营养充足,逐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这让社褚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
狗原本瘦削。在狗粮、营养膏和肉罐头的滋养下,它的皮肉逐渐丰满,步伐变得轻快。
每天,狗跟跟随社褚身后,时间一久,社褚已能从极轻足音中辨认出它的状态。
它沉默的样子,也随着身体与精神的增高而渐渐褪去,当社褚再次将罐头放在它面前时,他的手掌上传来冰凉濡湿的感觉。它的舌头嫩红,亲昵地在他的掌心打转,犹如干涸沙漠里降落几滴珍贵甘霖。
社褚呆住了。
仅仅是轻柔的舔舐,他却像感到宇宙新生一般的意义与重量。
不只是信任。社褚想。它终于愿意给我偏爱。
他忍不住笑了。
这些天社褚满面春风,笑容可掬,引得同事小胖频频侧目。
休息时间,小胖抱着零食罐找社渚,一低头,看到了社渚桌面上的支出明细表。
“牛肉味?鸡肉味?“小胖垂涎三尺,”我的天,褚哥,你这个月买了不少零食啊。”
“牛肉味是狗粮罐头,鸡肉味是营养膏。”
“什么!这可怕的巨额开销,真是人不如狗。褚哥你养狗了?”
“没有。”
小胖醍醐灌顶:“我懂了!这一定是褚哥女朋友的狗。”
社渚一头雾水:“我没有女朋友。”
“我又懂了!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既然这不是褚哥的狗,也不是女朋友的狗,那么它无疑就是流浪在外、没有主人的狗狗。说实话,褚哥,没想到你是这么有爱心的人,我小胖感到十分敬佩。“
“啊……“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在小胖这种旁观者的提醒下,社褚意识到了一些事情。
地铁口等待他的,是一条无主的流浪狗。他曾希望将狗带回家,结果却不如人意。
由于他仍对它抱有幻想,不知不觉之中,竟然过分地投入了资源与精力。
原本社褚以为这是一场单向的驯化,如同当年他游刃有余地驯服边牧,这一次也必定如此。然而从一开始,他被它拒绝,之后为了它绞尽脑汁,还因为它的一点亲昵感到无比满足。直到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场双向的驯化。
有一天他会训化它,到在那之前,或许它已将他驯化。他们之间真切地建立起了一种牢固的东西,不同于初逢之时,在彼此心中,对方的分量已大有不同。
他不甘心只有自己深陷于此。一股迫切想让对方被自己驯化的愿望油然而生,愈演愈烈,烧灼着社褚的灵魂。
机敏聪慧的生灵啊,想在它面前,再次发出同样的邀请。
想和它一起去更远的地方漫步,想被它更热烈地偏爱。
下一次见面,是在明天的清晨,在地铁站口,他与它即将再次相会。
明天明天,快快到来。
- END -
《微醺的闯入者》
作者:【十二招】飛龍
Mode:随意
天色泛出鱼肚白,最后一张凳子被瑞德塞进桌下,迪肯还在长身体的时候,早已被他赶回家去。酒馆的生意依旧热闹了一晚上,有人嚷着,有人喝酒,有人吐着泡泡,被他扔出了酒馆。
此时客人全都走光了,屋内也被他收拾干净,吹熄部分蜡烛。他手上拿着锁,向酒馆的前门走去,准备锁好门去休息。双门刚被推好,正欲上锁,突然传来敲门声。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老板,开门!”声音的主人显然就是那个砸门的人,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大声,也很没有节制,“老板!快开门!”
“店里打烊了,你明天开业时再来吧。”
“不行!老板快开门,我还要喝酒。”那人并没有放弃,依旧砸着门,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声音越来越大。
瑞德皱皱眉,还是开了门,以免吵到左右的邻居。
双门洞开的瞬间,一个满身油污的大汉栽倒在他身上,略有酒气,脸上也脏兮兮的都是泥土。瑞德用手扶住倒下的人,那人脚步踉跄,扶住门框,勉强让自己不再倒下去。
“酒……给我酒。”大汉的嘴里嘀咕着。
“你先坐下。”瑞德扶着大汉,抽了最近的凳子,转身去柜台给这位大汉倒了一杯水,拿到这人的面前,塞到对方的手上,“喝点水。”
“我没醉,就喝了一点酒,没到醉的程度。”大汉眼睛微合,看着手中的水,一口气灌了下去,“给我酒,我要喝酒。”听到他说的话,瑞德又仔细看了看他的状态,眼神很是清澈,没有到那种意识混沌的状态。
伸出一根手指,瑞德将手指放在大汉的面前,却迎来大汉鄙夷的目光,并且说——“我说了,我没喝醉。”
“你看起来只是微醺的状态,怎么看起来跟醉酒摔了很多次一样。”
“……你管那么多呢?要不要给我酒?”大汉瞪着眼睛。
再多看这么几眼,瑞德认出了这个大汉,是最近才来到奥林镇的流浪汉,平时也不干活,但好像也有用不完的金币,只是谁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拿到的钱。
“想喝酒可以,先回答几个问题可以吗?”
“问吧。”
“天上几个太阳?”
“平时一个,特定日子两个。”
“奥林镇最大的祭祀是什么?是什么意向。”
“春日之祭,祈愿春天伊始,万物更新,新的一年好收成。”
“说的不错,你再听这个……”瑞德接连又问了几个问题,流浪汉对答如流。半晌过后,他才看似满意的点点头,“你等着,我给你拿酒去。”
店里的酒在打烊后,收回柜台后面的酒窖之内,瑞德重新点燃一根蜡烛,走下台阶,拿起最靠近楼梯的两瓶酒。手里拎着两瓶酒,酒杯扣在瓶口,他端着那根蜡烛,回到男人坐着的桌旁。
砰!
软木瓶塞打开,清爽的酒香从瓶口飘出,瑞德倒了一杯酒,放在流浪汉的面前,酒瓶也放在杯子旁边。而后他也拉开一张凳子,坐下,再次一声砰响起,又是一次倒酒。
流浪汉的脸上露出困惑,但他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问什么,直接拿起杯子倒酒入喉。杯子刚放到桌上,就被他另一只手重新倒满了酒。杯满就起,倒酒入喉,再次倒满,循环如此。
瑞德在旁边拿着酒杯,看着流浪汉一杯接一杯,他没有动手中的杯子,只是将自己面前的那瓶酒推到流浪汉那瓶酒的旁边。对方也没客气,在第一瓶酒的酒瓶空了以后,拿起第二瓶酒继续。
很快,第二瓶酒也跟着空了。
“再拿酒。”
“客人你已经喝很多了,不要再喝了。”
“你别管。”
“真的不能再喝了。”
“你管什么闲事,去拿酒!”
啪,流浪汉从怀里掏出一个金币袋子,“我听人说你这里酒很多,喝不完,我来试试。老子有钱!”
“……”瑞德看着金币袋子,没有手,反而不再说话,提起两个空瓶。返回地窖,再次被点燃的蜡烛放在墙壁烛台上,成箱的酒搬到流浪汉的身边。箱子里的酒瓶一个接一个地打开,变空,重新放回箱子,再回到地窖,换新一箱的酒回来。
流浪汉的酒量仿若无底洞,倒进去的酒不知道消失在什么地方。瑞德眼见着他的肚子像是吹球一般鼓起,一点一点被填满。
第五箱酒又空了,这一次瑞德却没有再去搬酒。
“酒呢?给我酒!”流浪汉把杯子砸在桌上,木头相撞,发出闷响。他身上的酒气比进门时加重了几倍,眼睛里也满布血丝。
“你不能再喝了。”
又听到这句话,让大汉的眼睛再次瞪圆,他猛的站起来,宽阔的身躯像是一座小山,挡住身后的灯光,阴影笼罩瑞德。
瑞德没有听从他的话,反而慢慢站起来,站在大汉的面前,盯着对方。
“…………”
“………………”
“……………………”
两个人对峙了几分钟,店里的水计时器滴下新的一滴水。大汉侧身迈步,离开了酒馆,没有带走金币袋子。
瑞德安静叹了口气,收好杯子和箱子,重新关好店门,上锁。
一场突然而来的闯入闹剧就这么落下了帷幕,不明所以。
几天后,瑞德照旧开店,突然听到客人谈论着前几日来的那个流浪汉。据说此人出身比里斯,曾是一名百万金币富翁。如此有钱,自然去过普雷尔。毫无意外的是,再次离开普雷尔的时候,他带的钱花光了大半。
“这种人怎么会来到奥林镇?”
“哼,谁知道呢,也许是想去圣城办事吧。”谈论的其中一人摇摇头,“可惜,他没办法去喽。”
“诶,为什么?”
“你不知道吗?他在镇子旁边的树林里上吊死啦,身边只有一张看起来很好看的女人画像。”
“呵呵,看不出来,这还是位为情所困的主。”
此人说完,哈哈大笑,旁边的人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碰杯声响起,“干杯!”
为情所困啊。
瑞德放下手中的杯子,暗自摇头,心中不免感慨,这个世界依旧无常。
作者:伊西多
分组:紫阳花
CP:文青x贺新郎(荷与晚香玉)
文体:小说
标题:《寥落雨》
正文:
脚底仍是湿冷,一如心底。湿衣搁上桌子,拎起来时领口摞了重重水气,吊在挂衣钩上。窗外雨声繁华。
走过街头,不觉得自己存在。身体切实熟悉如手指,心灵与身体隔膜如伞布内外。集市上人喊:下雨了!虾便宜卖了!他盯着苍青白奋力伸屈的虾,此刻他脑中的橘红蜷曲的虾与盆中呆子融合,胸腔中打转的心回到起点,记起自己的名字:贺新郎。贺。新。郎。与红相配,红得喜庆倦怠。
古人结婚也用青庐,而今不如古,一代不如一代!他撑一把紫、橙红与白交织的木柄伞,回望街头,无所思,无所止,灰淡的天空下一个华丽的贺新郎,修长整饬如骑士,鬓若裁,眉若画,窄窄的衣服把一条街穿成了剧场,男主角翘首企望,笑涡旋开,散尽如香。
门不是被打开的,应该是“被撞开”,但是,没有人的步子能收得比专业演员贺新郎更快。他大摇大摆,从容优游,眼光仿佛不经意地放在主人身上。
主人文青用中指轻轻抬了抬眼镜,从睫毛下扫视了贺新郎一眼。他盘腿坐在沙发上,还像平常一样穿着老头衫和大裤衩,膝头放着笔电,面前的茶几上放着半个西瓜和一把勺子,贺新郎一看就说:“文青,我们的70s青年怎么也不正儿八经吃午饭啦?这样可没法好好的教育我啊。”
“恐怕不止要教育你,还得喂饱你。”文青漫不经心地说,没有注意用词,更没有注意贺新郎嘴边加深的笑。“怎么搞的啊,浑身都湿透了,快一点,去洗洗——我去给你找几件衣服来。”
“方便拿要露得多的,能秀腹肌的吗?”
“没有那种衣服。”文青一口回绝,疑惑地问道:“你今天约了姑娘?”
“没有,但是想让你饱饱眼福,顺便听你夸我几句。”
文青眨了眨眼睛,这是他翻白眼的替代物。“对我开屏有那么好玩么?好了,快去洗澡。”他攥住贺新郎的手腕,将这个高个子的英俊男人推进了洗澡间。
贺新郎笑着弯腰蜷起身子,他来的路上适逢落雨,虽然势头不大,但也被淋了好一会儿,如今好像只挨冻的小狗。文青竟连羞愤的样子都不肯给他看一下,他想着,虽然“羞恼”这两个字和文青放在一起都显违和,但……难道那不会相当可爱么?
贺新郎褪下湿得最厉害的鞋袜,窄脚裤子和马甲,裸露出漂亮的肌肉。熟练地调到一个最舒适的温度,热水浇淋。先随意冲洗一下脖子,而后是肩背、肚腹、大腿、小腿,最后轻车熟路地握住早已翘得老高的玩意儿,撸动起来。
这事儿已不是头一次。之前他在文青也曾借用过洗澡间,起先讶异于自己的勃起,现在则放肆享受。他捻动马眼,将前列腺液和水抹遍整根红头涨脑的家伙,它愈发热切地蹭着他的手心,在他咬牙颤抖、回忆过往的时候……
海洋,雨水,河流。长久地一动不动地蹲,脚都麻木无知觉,勉强提动大腿,甦醒的脚钝痛在血管里,爆裂于一粒粒鞋底的小砂子上。风太大,不欲开伞,只好聊胜于无地立起未系带的伞,伞布呼啦啦地拍在脸上,雨滴啪嗒嗒地打在鬓边。紧紧蜷着,卷曲为一颗虾米,头颈肩背尽数湿透,痛苦与寒冷,与不分明的难以忍耐的感觉,日后回想起来接近于欲望,扎根脚底在小腿抽枝。被满足的欲望等同于幸福,未被满足的等同于欲望的肥料。然而谁能比得过无欲之人幸福?
有人幸福得令别人欲哭无泪,无地自容,他不是无欲之人,只是小男孩攥着一瓶泡泡水,气味爽鼻又暧昧。每次只吹出一个泡泡,站在原地欣赏赞叹,虹彩美丽,拢在手心里,即使碎裂,好歹触到,占有,说不定得到了一掌干涸的泡泡水也心甘。别人是一连串吹的小孩,笑着拍掌,每一个都花色炫靓,捏住这个,丢了那个,风飘飘然卷走大多,犹呆立原地,想像个鸭子般追回也嫌太迟。改不了这毛病,或者木已成舟,只好只笑,佯装骄傲,做白日梦,梦里有接连自己飞到手心的泡泡。不能全部捉住,就一个也不捉,宁可忍受贪婪,也要姿态好看。
起先他真会装样。指肚撂在嘴唇上,对着佳人喃喃低语,下垂的眼角也沾染笑意与星火。距离这样近,他的眼睛太美,活在那里该是多么快乐。狂蜂浪蝶忽略不了他,灼焦的翅膀横陈在桌子上床上,他冷眼旁观翅膀碎裂,泡泡飞舞,没有欲望的人是何等幸福!幸福得虚假,像天上星,只供给人几万年前的星光。
文青正在挑拣衣服。热夏租期已结,但秋日仿佛比夏季更热,虽然下过了雨,太阳还是要把人晒干,他找出一件料子很亲肤的本白无袖背心,四角内裤,想了想究竟不愿把俊美的贺新郎打扮成一个手里欠把蒲扇的大爷,从柜子底抽出一条毛边牛仔短裤,走过去敲敲门道:“好了吗?”
门内自渎的贺新郎骇然,要知道他脑中想象的正是跪在他脚底的文青,苍白的脸潮红着,嘴唇微张,这声音来得实在太是时候,他弓腰,精液射在虚空中文青的方框眼镜上。
“没——没有。”他尽量压抑自己声音中的餍足,高声回答,同时快速用水流将精液冲散。“阿青,你这么着急干嘛啊?这才几分钟就对我思之如狂了吗?”
文青又眨了眨眼睛。“衣服我给你挂到门口上了,饭在厨房,西瓜从冰箱里拿出来凉着。我先去打个电话。”
贺新郎擦干身体,大剌剌在门外套上衣服,因为文青并不在这儿,甚觉可惜。厨房里是酸汤饺子和笋干烧五花肉,还有一碗蒜泥,可能是因为昨天他和文青提到过想吃点辣而爽口的。贺新郎微微一笑,很愉悦地舀了一碗饺子,用笋干和肉蘸蒜泥吃。隔壁的文青不知道是在和谁打电话,也许是他的学生?“嗯嗯,我知道了。”
“是学生么?”贺新郎问他。文青摇摇头,说:“不是。”在他对面坐下来,也舀了一碗酸汤饺子。
“好吃吗?”
“美味。”贺新郎笑道,“阿青,你真是贤妻良母,很像我前任女朋友。”
“好吃就多吃点。”文青不理会他,“你太瘦,而且不肯好好吃饭。”他顺手从旁边薅起一把干净的勺子,往贺新郎盘里堆起一座笋干和肉垒成的小山。
“阿青,阿青,别加了!”贺新郎拦截不迭,认命地吁口气,继续往嘴里塞东西。“我倒很情愿被你的饺子噎死,但不想被脂肪和蛋白质撑死,而且要是我真死了,你岂不是要伤心吗?”
文青这下真的在眨眼睛了。“多吃点,”他慢慢说,“把你嘴塞住。”
贺新郎一下子想到了浴室,潮红的脸,方框眼镜的镜片上流淌白色的精液。嘴里的饺子噎住喉咙,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不容易把饺子咽了下去。对面的文青推给他一杯茶。“慢点吃。”他说,“以前也没见你吃相这么凶猛。”
他们见面时总是要吃东西,可能是延续了初次见面于餐厅的传统。文青闷头吃饭,独立于席上欢笑祝酒的各位,正要去夹硕果仅存的一个团团的狮子头,忽然听到有人拍手叫道:“大明星,总算来了!”
文青一向不关心什么流行风尚,也因此,他当时只觉得这个男人有双秀美轻佻的眼,神态带几分似笑非笑。桌上的人骚动起来,视线中心的美人却径直走到文青身边,说:“麻烦啦,让一下。”文青向旁边挪了挪,贺新郎拖来把椅子,刚一坐下,就迅速夹走了那个狮子头,还笑盈盈地说:“味道真不错哩,早知道老郑你这么有品味,”他目光扫了一圈桌边的人,最后将目光落在文青身上,“我就早点来了!”
熟悉起来是之后的事。当晚贺新郎喝得微醺,言笑晏晏,和桌上每一个人碰杯。到最后轮到文青,他摆手道:“我酒量不好。”
贺新郎却一定要他喝。文青不堪其扰,只好接过杯子,抿了一口,一饮而尽,用袖子擦了擦嘴,手撑住桌子。贺新郎已经坐了下来,撩起眼皮,笑着望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文青身子晃了晃,倒在他身上。贺新郎又惊又好笑,拍了拍他,说:“这位……”转头问道:“他叫什么来着?”得到回答后继续叫道:“文青。文青!你酒量真够可以的,哈哈,抱……”话犹未了,文青的手扒住他肩头,几乎把贺新郎从椅子上压下来。他勉强支持着挺身,和贺新郎面对面,方框眼镜后眼神呆呆的。贺新郎觉得心中一跳,嘴里才接上那个“歉”字,文青哇的一声,把饭菜全吐在了贺新郎华丽的衬衫上。
做了朋友之后,文青总结对贺新郎的印象,是:“漂亮。高傲。轻浮。像只蝴蝶。”贺新郎托着下巴懒洋洋说:“阿青,你那时候和我才第一次见面,怎么能说我轻浮呢?而且你不肯多看我一眼,怎么好意思说我漂亮高傲呢?”
贺新郎确实觉得文青漂亮,他听到文青不喝酒时,想:“逼这个杏仁眼喝酒试试看。”文青抬起眼看他时,他不禁注意到那浓长的眼睫。他没办法换衣服,只好提前走开,顺带带走了还在昏睡的文青,给他留了电话号码,叫他请自己吃饭。文青做了火腿芝士焗土豆,请他来自己家里,贺新郎给他买了很好的茶叶,自那以后,他们渐渐的成了朋友。永远都只是这两人吃饭,贺新郎当时交了位女友,文青只知道她叫雪霏,是个多病的女子,不久后,贺新郎也和她分手了。
现在,他俩仍旧面对面吃饭,蒜泥快蘸完了,盘里只剩几块笋干,贺新郎连盆底一点酸汤也喝得干干净净。他笑道:“下次去我家吃怎么样?你想吃什么?”
文青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有点直直地盯着盘里孤零零的饺子。他的手指又细又白,骨节分明。他嫌弃贺新郎瘦,其实自己才是瘦的那一个,怎么吃都吃不胖。“做点蔬菜吧。”他说,忽然转头听了听窗外,说:“下雨了?”
“确实。”贺新郎瞧了瞧外面,笑道:“我得走了,今天下午打算看看我的剧本,别留我,在你身边,我真是什么都做不好呢。”他从椅子上站起身,走过文青身边时顺势拎走他肩上搭着的过大的外套,“不介意我拿走你的衣服吧。”
“拿走,记得好好地扣扣子。”文青吃掉最后一个饺子,说:“门口那儿有把伞,别忘了带上。”
紫色底子的伞上面描绘了大朵的雏菊和郁金香,是不可折叠的木柄伞。“真漂亮。”贺新郎把它拿在手里,撑开转了一圈。他转头对文青笑道:“明天见了。”
文青点点头,说:“再见。”
明天就是另外一天了。今天看到的他,是限量版的他。而且说不定明天还有更好的。更好的朋友形象。贺新郎握住门把手,感到倦怠又希冀。
他以脚跟为圆心,转过身来说:“阿青……”文青正好也出口道:“贺……”两人同时住口,又同时张口道:“你先说吧。”“我先说。”
贺新郎的嘴边浮现出浅淡笑影。“那就我先说咯。”他拉长声音,飞速在脑海中措辞,最后说出口的却是最笨拙的话语:“吃完饭一起出去玩儿怎么样?我最近很想和你到鬼屋冒一下险。你要和我说什么话呢?”
“可以出去玩。”文青回答,“我想说……贺,你了解女孩子,告诉我,她们喜欢什么戒指?”
我不会叫每一个人去看黄昏的海,所以你对我也未免太冷淡了。何况这对我来讲也很特别啊。我从来没有叫谁去看过太阳雨,看过这么大的团栾的夕阳,酡红得和那晚你的脸一样。但你知道么?我爱你的冷淡。
我犹豫过一会儿。我喜欢雪霏的温情、和平,她躺在我身下的时候,既是水又是杯皿,盛满了似水柔情。她比你要爱我多了,喂,你爱我么?但我所祈求的并不是别人的爱啊,这种东西,勾勾手指不就应有尽有吗?
除了你之外我别无所求。但我不会永远爱你的。天幕上的紫色在模糊的交界线上洇染,与碧清的无边的海只遇会了这么一次,我所求的只是这个而已。然而人的欲望无穷无尽,在这一点上,有时候我还真不大相信自己呢。
我曾经对自己说,我永远不会真心实意地爱上哪一个人。爱的真实与否,我当时以为我自己看得明白,搞得清楚。我们无法直视太阳……除了这海上的夕阳。
贺新郎把伞又转动了一圈。“爱染。”他掀动嘴唇,念出这个名字。“你女朋友。或者说,你未婚妻。阿青,”他笑道,“你瞒得真是密不透风——”嘴唇微微上钩,他似怒非怒地一笑。“一个月后要回国了……这么样的金屋藏娇,是个怎样的美人儿啊?”
文青从桌子上拿起手机,翻了几翻,递给他看。
是一个美人,长眉连娟,媚眼如丝,小巧巧的鼻子,黑发掩映着红唇露出一个淡而不可忽视的笑。贺新郎见过无数个女人,在她们当中她也是数一数二的窈窕。踏着一双红色高跟尖头的长靴,皮肤不算顶白,胜在气质、神态。他的手指搁在她眼睛上,想道:想不到我也有这样的时候。
他将手机还了回去。他对文青说,不要素圈,不要碎钻,最好不要钻石,换用更打眼的宝石。色泽浓丽,光彩照人的。
说话时,贺新郎感觉自己的下体又有抬头的趋势。面对这么一个即将成为别人的丈夫的男人!“你认真考虑过么,阿青?你是认真的?你知道结婚代表着什么?你觉得她就是你一生的故事?你何必不告诉我呢?”这些话吐出口,变成了红宝石、欧泊石、金绿宝石、亚历山大石。他想起浴室里的欢愉,潺潺的水声犹如落雨。从西边起,烟灰色的云卷了上来,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紫色。
“阿青。”走之前他笑道,“这都几点了?你占用了我看剧本的时间,我也想刁难刁难你。”
“我有一个朋友。就叫他H吧。他爱上了他的朋友,假设——”
“这个朋友是你么?”
心脏訇然作响,贺新郎都未发觉自己何时欣慰地笑了起来。他一边禁不住地要笑,一边死死按捺住自己不安分的嘴角。“你凭什么这么想呢?”
“你有时候有点儿孩子气。”文青慢慢地说。“你因为我没有和你说爱染的事觉得不舒服,我看得出来。贺。我这一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解释——除了这个,你这么骄傲的人为了他,H,问了我,你的态度其实已经很明显了。你不是那种为了赌气屈就的人。贺,这么说挺不好意思,但……”他抬起眼睛说,“我总是会为你开心的。”
贺新郎想道:我比他懂得爱情吗?我们不懂得生活照旧要生活,生活比爱情复杂多了。
整个夏天雨水寥寥。而现在,樱桃树鲜绿的叶子发黄,蝉高栖枝头嘶叫。秋天的气味在发酵,雨声颤动如琴。那湿冷的声音,湿冷了我的心。
反正季节是无穷无止的。说不定你在几千几万年前就醒来又睡去了。贺新郎站在浴室中间,漠然地撸动阴茎,射在镜子上。他把全身擦干,把毛巾丢在衣架上。
在楼下的时候,他希望自己拿走了文青的唯一一把伞,而那个人又因为突然意识到,或者只是莫名其妙,追下来找他。他希望那个人和自己一样淋透了,淋到感冒发烧。他想看到他只穿着拖鞋和睡衣,站在雨中的样子:脚底浸湿了,被沙砾硌得苦痛。他随手捻起镜子上的一点精液,抹在唇上慢慢舔舐。假如面前是他该多好啊!假如自己是他,那也不错。
但是贺新郎知道事情不会到这为止。
他所需要的只是想想。
文:落水
关键字:本人
文体:散文
正文:
——————
到底是从哪一天开始,不再每天换洗一套衣服就开始顶着两天没洗的头发去上班的呢。
到底是从哪一天开始,桌边的盆栽开始因我的疏忽而开始死亡的呢。
到底是从哪一天开始,在意识到盆栽已经死了之后,还是把它放在那里的呢。
其实,都是在今天。
刘明春最喜欢淋雨了,在雨中停留,在雨中行走,在雨中奔跑,在雨中骑着没有挡水板的自行车,让飞溅的水花全都打在自己的背上。
因为这样,他就可以淋两次雨了。
或者推着自行车在路上狂奔,这总能让他想起自己的童年。
他不喜欢阳光,不喜欢春天,也不喜欢会带来阵阵热浪的夏日,但夏天的热浪也会带来最暴烈的雨。
所以他喜欢夏天。
但是淋过雨之后是不能去上班的。
他终究还是学会了如何打伞。
冯瑞斌是一个怠惰的人,他相信这个世界由虚幻组成,不存在的虚无创造出了自然和我们。
所以做什么都是没有意义的,人生只是一场泡影,一次无法得到满足的游戏,一段找不到开头和结尾的旅行。
这样的世界不值得去付出任何的努力,我们应该尽可能享受现有的快乐,哪怕快乐都是短暂的,痛苦却是如此永恒。
他是如此孤僻,如此不合人群,如此冷漠,如此疏离。
没人喜欢他,他也不喜欢任何人。
他也不介意,因为宇宙本就没有目的。
他本以为自己会在厌恶世界并被世界厌恶的过程中过完自己的一生,会永远躲在自己的小屋里,甚至不去面对家人。
但他现在已经三十岁了,他似乎是突然间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似乎上一个时刻他还穿着校服坐在教室里,幻想着这个世界的虚无背后是否存在着更大的虚无。
但是一转眼,他已经三十岁了。
他打开了房门,眼前是对他的出现毫无反应的母亲和不愿做出反应的父亲。
他依然讨厌他们,他想要逃离这个世界,想要离开这个人间。
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向着虚无的回归有多么美好。
他回到房间,关上了门,然后拿出了他衣柜中唯一一套在毕业时穿过的西装。
他终究没有得到一份需要穿西装的工作,也依然不曾在自己父母的脸上看见笑容。
这个宇宙果然是没有意义的,他依然会准时去上班,但只不过是对从前的生活感到厌倦,又不想再次做出徒劳的改变而已。
他终究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等待死亡。
陶海鸢疲惫地回到了家里,脱下了不合脚的鞋,换下了令她喘不过气的短裙,又再把闷热的内衣脱下。
她深深地喘了一口气,却没有感受到半分的解脱。
外面是尘嚣宣扬的热闹,热闹之中堆砌着重复和漠然,里面是乏味冰冷的囚牢,囚牢之中散落着遗忘与习惯。
她为自己煮了一碗面,打开冰箱却看见上周心血来潮买的水果和菜都已经开始腐烂,小葱和香菜坏成了一摊绿色的脓汁,散发着混合了恶臭的香味。
只有姜和蒜还算完整。
她关上冰箱,用酱油和盐做了一份拌面,木然地打开手机,衬着无聊的剧情将其吃完。
她随意地冲了一个澡,用已经有了点味道但还没必要清洗的毛巾把自己擦干,然后发现墙上挂着一套略有些发黄的浴巾,它已经在那里挂了很久,仿佛挂着的就是她自己。
她这才想了起来,就连洗过的衣服都已经在阳台上晾了一个月。
她终究还是失去了继续呼吸的动力。
赵喻蓉被剧里的情节惹得哭了半个钟,她默默地哭,泪不停地流,但脸上只有两条皱着的眉头。
眼睛鼻子和嘴似乎都已经忘了该怎么做出哭泣的动作,但她还是反复把视频拖到让她流出眼泪的片段,一直看到不再产生任何感觉。
却还是无法酝酿出足够的情绪来哭出声音。
放下手机,她试图让自己睡去,可是脑海中还是有许多画面不停上演,于是她开始寻找音乐。
她要看那些天才儿童的动情演唱,这些拥有着高超技巧的小小歌手总是能给她一些感动和力量,她幻想着自己就是他们,幻想着自己也能如此动人地表达出自己的情绪。
可她有什么情绪呢?
她刻意且明智地忽略了这个问题。
当她睡醒时,她脸上的泪水早已经干了,变成了一片黏腻的污垢,她一边擦,一边瞥见了衣柜上落着灰的吉他。
她感觉自己应该在此时产生一些灵感,可是等她走出家门时已经忘了这个想法。
她终究还是无法酝酿出足以令自己哭出声的情绪。
刘明春和冯瑞斌会在孤单中老去,陶海鸢和赵喻蓉会在孤单中老去。
我也会在孤单中老去。
洗过的衣服不会再熨得平整,叠得整齐,洗过的头发不会再摆弄出发型。
养过的宠物都会死去,我还是把它们的笼子放在那里。
买过的盆栽也都会死去,我也还是把它们放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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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责mode:笑语
作者:【十二招】柏志榮
Summary:
香港黑社會罷了。
免責聲明:隨意
Notes/備註:
嗯,喜不喜歡我們少當家,說話?!嗯?!
李仲達和他老爸坐在自家奔馳平治旅行車上面,他老爸開車,他在後面當乘客。一人一根煙,他老爸抽的那根紅雙喜含在嘴裡,點火沒點正,斜斜地燒著。他自己那根七星煙點太過了,捏在手裡燒得很快。他們要去赤鱲角那個機場,他要去日本。他老爸叼著煙,一邊說話,那根煙也上下一抖一抖。他這輩子的所有話都好像是從煙頭那邊抖出來的。老爸說,去了日本就好好呆著扎馬坐莊。記不記得你阿叔那一根線香怎麼灭的?你老爸我阿,還從來沒出去那麼遠過,去幫我走一趟看看。好不好?仲達?
李仲達愣一下,才點點頭。好像剛才講話的不是他老爸。是在他們家隔壁住的張太太,兒子被人殺死在樓上後,見了誰家男孩都要喊“阿大”的那一位。
“知道了,老爸。方才沒聽出來你在講我。”
李仲達把煙掐掉,跟他老爸答話。
“說的是什麼話?這裡又沒別人,我不跟你講是跟誰講?後備箱又冇放鮮貨。”
“你剛剛喊我名字,我一時間忘記自己是誰,是這個意思。”
“怎麼會阿?”
“因為我準備改名字了。”
“日本名?”
“嗯。”
“臭小子,這麼快就不認祖宗啦?”
“才沒,我只是要在那邊呆很久,起個日文名字比較省事。”
“記住,你是老李家的人。”
“我記得的。”
“記得就好,袋子裡面有炒麵,餓了就拿出來吃。”
“我帶去機場吃。”
老爸這時候抽完一根煙,把煙頭在車上煙灰缸裡摁幾下滅掉,又拿起來一根點上去,講:“仲達,你拿我電話,叫阿山去美真那裡訂花,葬禮用的。”
“又死人阿?”
“張太,昨天晚上從樓梯上摔下來,頭開了花,人就沒了。”
李仲達點點頭:“喔。”
“陀地無常啊,哪個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時辰到。在外面走路你要帶眼,別搞到要我去給你收皮返屋企。”
“張太不是自己跌死自己麼?”
老爸淡淡笑了:“還不知道。”
李仲達點了點頭,他手裡已經是抽到第三根煙。
“仲達,成田機場下來後,你就在那裡站一會兒,等七仔來車你上久本先生那裡。你先見一面、去打照面。”
“老爸,要不要買點東西帶過去敬敬人家?”
“日本的東西不用你帶,都是日本人。我叫七仔取了一套好茶具,過去就好啦。”
“知道了。”
“仲達,你在那邊是掛什麼名?講一聲給老爸我曉得,我好幫你打聲招呼,讓兄弟照應你。”
“我現在是掛‘慎人’這個名,唸法是Makoto啦。”
“好,老爸曉得了。”
李仲達現在覺得有些想睡了,眼皮像是吸飽水夾在衣架子上面的棉襪,在往下墜。他認得路的,車子馬上要到機場了,再撐幾分鐘也就差不多了。往窗外面看,火燒雲在遠處起來了。李仲達小時候總覺得晚霞這東西鮮艷過頭了,總叫他想起拿來堵住出血鼻孔的衛生紙條——被染成紅紅的。可現在他也想不起小時候那會兒幹什麼流了那麼多鼻血,也沒什麼好想的了。現在他又想到,反正等下很快上飛機了,上去飛機睡也是一樣。車子終於在機場前面停下來的時候,太陽正在落山了。剩餘的天輝日光像熔掉的黃金一樣慢慢在空中淌下來,落在北嶼公路斑駁的瀝青地上。
機場那邊已經有幾個人候著他,李仲達一眼就認出那個穿著棒球衫、壯得像頭熊的高大男人,正是他老爸的貼身護衛。人稱狼叔,本名據說也是叫什麼郎的來著。狼叔走到車邊,拉開車門來,聲音很低地說:“少東,接你去上雲頭。”
“狼叔,今勻還要勞煩您老。”
“少東俾面,這都我該做的。”
狼叔同李仲達並排坐在要飛去日本的班機上,現在窗外已經黑下來了。但飛機還沒起飛,機艙裡面空氣是乾冷的,還有膠皮味道。狼叔提前有買西瓜汁飲料帶上來,問少東主要不要喝。李仲達掠準又是老爸叫狼叔一定要買的,他喝著果汁,看機艙裡面其他人。大多人都低著頭,看報紙的、閉眼睛養神的、抱孩子餵奶的,各自都有事情忙。機艙燈是緩慢流動又很溫吞的黃色,照在狼叔皺起來的眉心和嘴邊舊疤痕上面。李仲達想起上水老家,圍村的鄉下家門口有一條石頭很多而水淺的小溪,在黃昏下來時候被落日染上一層橙金色。溪裡魚仔身上長的鱗片、趴在溪水底的石頭和水面都一齊在殘陽裡閃閃發著光。飛機要起步上天了,狼叔側過來身子幫李仲達扣上安全帶,再把自己的也扣上。身體被安全帶很好地束起來,叫他突然想起小時候某個夜晚來——中了熱傷風而發起高燒的自己被狼叔抱在懷裡跑去送到診所。狼叔的臂膀結實暖和,讓小小的李仲達在那時候安心,覺得油麻地並沒有那麼冷和不講道理。
“少東主,先瞓陣啦,要飛四個鐘。”
“叔你唔歇一歇?”
“我中午瞓過了,你歇先。”
狼叔叫李仲達先歇一歇,把棒球衫外套折起疊好給他墊著頭。李仲達跟他講過謝謝,然後阖目要養一養神。其實李仲達已經睏了,還是抬眼看了狼叔一眼。狼叔輕輕跟他講話,睡,少東,到地方下來我叫你。李仲達點點頭把頭靠在狼叔外套上,慢慢睡過去。
二〇〇七現在香港九龍邊上大概是十一點二十多,日本這一邊已經過零點。李仲達下飛機,外套還給狼叔,拖著步子往外面去。這時候他看見出口那地方有人招手,燈光不算亮,出站口那裡往外看,燈更是黑得像整條街都死光光一樣。那隻手亮晶晶閃著,大概是戴了幾隻金戒指。李仲達心裡一動,覺得那八成就是他老爸安排來車他走的人。李仲達走去,叫一聲:“七哥!叫你久等!”
“我食完夜飯剛來,怎麼會久?”
七哥笑了,一隻手輕輕撫著垂下來的前髮,那頭髮後面藏了一隻盲眼。另一隻手捏著李仲達琵琶骨要他跟緊來,七哥就在前面先走。狼叔拿著東西跟少東並行走,走到車子前面。八代喜美漆成銀色,車尾貼著掉半邊Type R標紅章,牌照上寫品川300せ10-22——李仲達認得這車,七哥有寫過賀年片來,伴著相片夾在信封,這車就氣派地停在相紙裡。狼叔給李仲達拉開後位車門,讓少東主先上去,自己隨後也上。
狼叔問:“七哥,車去邊度?”
“車去東武酒店叫少當家落釘卸火,我哋三個一間房。”
“屌,有冇搞錯?冇其他房間咩?”
“叔,唔好怪我啦。你同少當家瞓床,我瞓沙發。”
“你仲要開車,瞓床上啦。”
“之前已經瞓過啦。狼叔你成日叫我七哥七哥,其實都可以當我阿爸啦。”
七哥發動車引擎,一聲不講就把一隻黑色行李袋甩到後座。狼叔沒講話,穩穩接住那包東西。像接一包從天而下的磚頭。車里只剩下引擎嘟嘟響,七哥開車總像在趕路逃命,還像是趕著送葬。過去大當家天天這麼講,還說:七仔,亂開!都唔敢搭你車。倒也還是順著七哥性開了,因為那時候少當家還是少爺,冇車證實在不好上路的。
狼叔翻一翻那隻行李袋子,拿給少東主。李仲達摸了一陣子,伸手拿來那本護照。李仲達盯著護照封皮看一陣,然後翻來。那裡邊印著名字:慎人,久本慎人。
李仲達嘴裡唸,慎人,久本慎人,Hisamoto Makoto……然後他又唸一次才把護照合上。就像每天做好林小姐給他佈下的日語功課還要合上書背單詞,背給誰聽也不知道,也像是合住阿叔遺囑裡那一本說要專留給他好好管在手下面的賬本。總之合上去,事情就算是記住了。
七哥眼睛沒離軚盤,開口講:“電話我聽日整好拿來。”
然後頓一頓,捏起來旁邊放的純淨水喝幾口,又說:“少當家仲有冇吩咐?”
李仲達講:“七哥開車先,等下再話你知。”
到東武酒店其實也不算太遠。十分鐘過車子一停穩,李仲達便同狼叔將證件交給七哥手上,就在大堂的沙發上點了煙坐一坐。七哥去辦入住,畢竟他日語說得最好。入住手續辦完,七哥走回來,要狼叔給他一隻抽。問起來他就講:在日本人地方上買一盒紅雙喜貴得駭死人咗。
上了房擱下東西,狼叔就催少東主去早洗一洗歇著。李仲達點點頭,抱了換洗衣物和毛巾,進去浴室洗頭。七哥在沙發上坐了會兒,好像想起什麼事情,又站起來。搬過幾張凳子拼在沙發旁邊,他打定主意就這樣子睡過一夜。
“七哥,你夠唔夠瞓阿?”
“狼叔你大隻過我,我將將好瞓得下啦。”
“我又冇話要跟你換。”
“我就知你會叫我瞓床上啦。”
狼叔淡淡笑一笑,伸手輕輕摸摸後腦上頭髮,說:“你側身瞓啦。唔好跌到地,四圍滾啦。”
“知啦知啦,我瞓覺老實到爆。”
李仲達頭上包毛巾洗完出來,低聲說讓狼叔也洗洗,早點上床來歇。說完就一頭栽進床上,悶悶地哼了幾聲,身體縮進被子裡。
“累斃我阿今天。”
他真覺得自己今天要累散架,便早早爬上了床要睡。行李裡帶過來的書,現在也沒有要伸手拿來看的心思。李仲達閉眼前還聽見狼叔和七哥在飲茶講話,說明天上午帶少東家去置辦一身像樣衣服。
李仲達一夜睡到窗外天大亮,連夢也沒作半個。從床上起來已經九點過去一刻鐘,李仲達慢慢推開棉被坐直來,看七哥狼叔早打理好儀容,七哥連頭髮都抓好,等他起身。
李仲達笑著懶懶地罵:“唔叫我起身,你哋兩個係咪靜雞雞去食好料阿?七哥?”
“我哋邊有膽出去偷食阿!頭先飲咗少少茶湯——等你起身啦。”
七哥嘻嘻笑了,回完他話,端起一隻白瓷杯慢慢飲一口水。輕輕對他講說少當家快去執靚好自己,我哋三個上街去‘食好料’!
李仲達剃了鬚也刷牙洗了臉,對鏡子整好頭髮後穿了衣服。
由酒店出來,七哥開車,帶他們去吃拉麵。吃完拉麵去新宿,新宿什麼都有,衫又正,食又正!古錐閣古怪,怎麼看都看不完啦!
到拉面屋坐下來,說是吃麵,其實店主人家什麼菜都曉一屑屑。七哥點了份炒飯,一邊吃一邊說話:“玩夠啦,聽日見久本先生。茶具我執好咗,該教嘅我會教,該撳你出去嘅我亦唔會手軟⋯⋯少當家,你就當自己乜都識得啦。”
說完還嗆一口米進去,咳了兩聲,沒當回事一樣繼續去吃。
李仲達沒講話,拿著吃麵的筷子在味增湯裡攪一攪,把那幾塊油花撥到一邊。他忽然想來樓上蔣阿姨煲雞湯,那湯面上浮一層肥油。每年過節她都差家裡阿嫲提過來一碗。老爸說人家一番好意,仲達,飲啦。他一氣都飲掉,然後半夜起身肚屙蹲完出來,兩腳都痺到好像死掉。
看李仲達的老爸,李伯淳那頭,他派阿山出去同美真講好葬禮用的花。阿山剛跑歸來,李伯淳就拍一拍人家肩膀講:行啦,我要去同張太揀壽衣、睇棺材,仲要睇靈堂租唔租得起,紙紮人亦要執齊。
阿山就急急跑到外面為他開車門。
不過,李伯淳同阿山話:“車我自己揸。”
阿山識趣地坐後排去了,只低頭看自己鞋尖。
“阿山,你要唔要返屋企先?我車你?”
“唔使啦,大當家去咗邊度?”
“去睇阿傑。”
“邊個阿傑阿?”
“張太個仔。琴日伊老母都死咗,點都要話伊知一聲啦?”
車開到路口要等信號燈,李伯淳把車停下,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半天,摸出一根煙來。他叼上煙,阿山掏出火機湊過來給他點著,吸了一口,絲絲的煙氣就從他嘴裡散出去。他回頭來看一眼阿山,才繼續講:“你遲過志平嚟呢度,你唔知,我唔怪你啦!”
志平是狼叔的正名字,平常沒有人會叫,只有大當家叫。名字這種東西,本底就是家裡阿爸哥哥弟弟和女人會叫。大當家想怎麼喊狼叔的名,他高興就好啦。誰叫狼叔畢竟投到大當家門下來,被叫做什麼那攏是大當家伊家己的事。阿山剛來跟著大當家做事那時陣,是狼叔一手帶住他,手把手教,生意該怎樣做就怎樣做,攏有規矩給阿山貼著學。狼叔總是話少。七哥共他呆著時,話就多一點。阿山其實有點怕狼叔,亦都可能是因為尊重,覺得有一些話該留著自己想。而今大當家似乎準備同他徐徐講一點來了。
阿山今時不知道是不是能開口,是不是該叫大當家同他講。結果他只說,信號燈快變了。大當家沒說話,回頭過去繼續盯外面的車,盯著信號燈。車里就靜落來。
今仔日仲達已經落釘下在日本,有七哥帶住伊去見久本先生。
大當家幾日且就攏忙住辦葬禮。
久本先生同仲達之間嘅事點樣、張太喪事點樣,攏要去見下回分曉。
文:舞舞纸
关键词:小丑
文体:小说
标题:《跳梁者》
正文:
472454是看着97从梁上跳下去的。
97和96、95还有之前的人一样,信号灯一亮就笔直地插入那精神溶剂,像一块投入水中的活泼金属,发出耀眼的火光飞速地画着旋,几圈之后沉寂下来,没有留下一星半点,只剩下一缸清澈见底的橙。
472454和97相隔了472357个人,幸好他们之间相隔了472357个人,如果472454是98到147之间的数字的话,97溶化的时候他只能盯着信号灯。
虽然相隔了472357个人,472454和97却是货真价实的同龄人,他们在同一个医院出生,出院后也被安排到了同一个模拟家庭。
“你们是我们第二次组建模拟家庭,原本我们只打算养一个,毕竟我们才第二次,可以领养一到两个小孩,养两个可以,养一个也可以,但是呢,我们领走胜利之后,他就一个劲地大声哭,非要荣光一起,我们觉得他像当年的我们,才把你一起领来的。”
模拟爸爸说得472454好像是97的附属品,实际上这个原本只打算抚养一个小孩的模拟家庭也没有足够的物资一次抚养两个。
国家按照人头发放口粮,食物上倒没那么捉襟见肘,但随着两人的长大,原本只供一人居住的小隔间越发地拥挤起来。
那是之前那个孩子的房间,里面充满了他生活的痕迹,地上打着一床小地铺,墙上布满了石头画的涂鸦,一串用空罐头串起来的会发出声响的挂饰从天花板上挂下来,用手电筒照它还会反射晃眼的白光。
冬天,两人挤在一床小被子里,手挨着手,脚缠着脚,一个翻身就会摇得罐头叮当响。
夏天,温热的汗水黏在皮肤上,不通风的隔间里充满了汗水的味道。
97冰冰凉的手贴在472454身上,他12小时的非法劳动能够从军工厂得到一些物资兑换券,还有将水冰冻12小时的权利,每个不用去学校的夏日,他都会穿上冬衣,将冷冻库深处的一箱箱制剂搬到需要它们的地方,以换取全家半日的凉爽。
“今天我搬了‘那个’,我看到箱子上写着‘精神溶剂’。”97说。
“是军人或者科学家吧。”472454翻了个身,将97的手挪了个位置,“科学家不太可能,我们以后还是参军吧。”
“做军人和科学家都能复活,但复活要用平民,你不觉得那些平民很可悲吗?”
“但非战时的溶质只用60岁以上的平民,还有不限年龄的重病人、残疾人吗,本来他们就一只脚踏进棺材了,用他们来复活青壮年的经过战斗训练的军人,不论是对国家还是对他们都是好事啊。”
“但你说的好事对平民来说不过是一张荣誉证书,还是反复利用的。”
老人和病弱的平民都被收容在国家为溶质打造的收容所里,他们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能为他们收下荣誉证书的,只有给他们颁发荣誉证书的国家。
“我觉得你好怪,你说的这些,只要我们参军了,就和我们没关系了吧。我们一起参军,一起活到退伍——退伍军人可是有免被征用为溶质的权利的——难道你担心考不进军队?不可能的,你又没有缺胳膊少腿,怎么可能考不进?”
97知道这个问题没法和472454说下去。就在今天之前,他也抱着和472454一样的生死观,而他今天看到的那件颠覆他想法的事,他还不敢告诉472454。
97搬运完溶剂后没有离开,而是偷偷地留在了溶解室,他看到一个挂着吊针的老人一丝不挂,被军人用一架反复播放着“为精神技术而战”的录音轮椅推到了一根两米高的横梁上。横梁下是一台带加热功能的水槽,刚才被97搬运过来的溶剂冻块被解冻为液体,注水口的注入的蒸馏水将水槽填满,一缸橙色的精神溶剂就在两分钟之内便完成了配制。
溶剂配制完后,推轮椅的军人凑到老人耳边说了什么,97没有办法听清他们说话的内容,只看到他们说完话不久,军人拔掉吊针的针头将轮椅一斜,“扑通”一声把老人倒进了精神溶剂里。
在看到老人痛苦地挣扎在溶剂里之前,97也和472454一样,认为这样的老人能成为国家的战力应该感到荣幸,但真正看到人死前的挣扎,尤其是刚才还奄奄一息的老人突然像爆发了生命中所有的力量一样疯狂扭曲大叫时,97的心里第一次埋下了恐惧的种子。
“我不想做溶剂,也不想打仗,如果我参军了,我也不想死,我想平安无事地活到退伍,然后老死。”
“还有组建一个模拟家庭,分到一个独立的房间?”
“这也算是吧。”
“那你最好不要那么怕死,当心通不过心理评估。”
472454说的心理评估是军队的入伍测验的一环。
军队入伍测验分三个阶段:首先进行身体检查,通过医学检查和化验,排除残疾和患病的个体,选择寿命较长且衰老较慢的个体;然后进行体能和智能测试,按照成绩,淘汰体力不足、技巧不熟练或者智力不高的不适宜上战场的测试者;最后再对剩下的测试者进行心理评估,留下即使被反复杀死也能坚持战斗的战士。
472454担心97不能通过心理评估,但实际上97在第一轮的身体检查就被刷了下来。
97早早地被敲定了平民的身份,不但如此,他还被体检结果判定为了“重病人”。
体检结果显示97的心肺功能都低于标准数值,参考寿命为43周岁,甚至低于退伍年龄。
97知道这是在兵工厂的非法劳动造成的。他见过正式工进入冷冻库的装备,严实的防寒服和防寒面罩,衣服里还有化学发热的内胆。但因为是非法劳动,97没办法得到正式的装备,只能穿上家里最厚的衣服,但就算是最厚的冬衣,在零下二三十摄氏度的环境里,97还是会冻得头痛欲裂。
“以后我就是你的溶质了,你可要好好考。”97挂着苦笑对472454说,“如果有幸成为你生命的一部分,我很高兴。”
那是472454第一次对溶质复活士兵的制度有所怀疑。97因为非法劳动变成重病人,那不是为了国家,而是为了非法交易物资券和冰块,是没有任何同情余地的,为享乐透支身体的行为。但一想到自己也是97非法劳动的受益者,472454就非常不是滋味——如果97只是为了他自己,那472454还能骂一句活该,但自己也从97那得到了好处,也就是说,97的病弱有一半应该是归他的。
身体健康的平民平时会承担生产和后勤保障的任务,除非遇到战争,他们都能像一只野生的动物那样自然地的死去。但是97不同,重病无法适应长期的体力劳动,相当于无法为国家做出贡献,而且还会比一般人短命。为了不让病弱者白白死去,他们要被妥善地安置起来,为非战时死亡的军人或科学家延续生命。
胡思乱想缠绕着472454,结果472454也没通过入伍测验。他的体能没有问题,但在心理评估中,他没有合格。472454知道这多少是受了97的影响,但他不想推卸责任,没有什么比落榜以后的怨天尤人更像难看的了。
比起重病人和残疾人,普通平民的待遇要好上那么一点。472454和97告别了对他们失望透顶的模拟爸爸,搬出了模拟家庭,472454住进了国家给平民配给的成人宿舍,97住进了俗称“溶剂库房”的医疗监护设施。
472454再次和97相遇是在2年后。
国家进入了久违的备战状态,一场战争将在一个月后发起。所有的平民被集中了起来,97变成了97,472454变成了472454。
“总所周知,我国长期以来,一直受到外敌的威胁。”一名挂满了勋章的高级军官站在演讲台上慷慨激昂,“他们一边以‘非人道’指责我们的精神技术,一边靠反向工程和间谍窃取,享受着我国因为精神技术领先世界200年的科学成果。
“就在一个月前,我们的一名189岁的精神技术领域的高级科学家在他的宿舍失踪,根据监控录像,我们有证据证明他是被x国间谍绑架。
“现在他已经被带入x国境内,尽管精神设备没有接收到他死亡的信号,但一名高级科学家落入一个没有道德底线的国家,极有可能导致精神技术被滥用,届时不止是我国,世界也将面临危险。
“精神技术是我们国家的根基,它不但为我们保存了100年来所有非凡的大脑,还保护我们的军队,使训练有素的战士实现了战场上的0损耗。只有我国对这一技术绝对的独占,才能保障我国不被进犯。现在我国科学家被绑架,国家陷入了生死存亡的危机之中——我知道你们都是入伍测验的失败者,你们由于身体或心理素质不够出类拔萃,无法亲手拿起武器保卫祖国、保卫技术——不过没关系,你们并不可耻,你们有自己的方法来保护国家,保护世界最尖端的技术!
“精神技术可以将人的精神与技术设备连接起来,被连接者死亡后,有大约24小时的精神弥留期。只要在精神弥留期期间,向技术设备中注入精神能量,那被连接者弥留的精神就会被重新激活回到身体,从而实现“复活”。其中实现“复活”所需的精神能量,要将精神溶质加入精神溶剂中反应取得。
“在座的各位,就是光荣的精神技术中不可缺少的一环,伟大的精神溶质!接下去,我就为大家讲解如何成为一名光荣的精神溶质!”
军官的演讲结束后,公共广播开始了“为精神技术而战”的不间断播送——精神溶质在释放精神能量时,需要想着某种行动或信念,这种行动或信念会成为被复活的人的生存动力,也会成为他们的行为准则——正向的信念会增强战士的斗志,所以国家反复播放“为精神技术而战”的广播来让这条信念深植民心。
“我们之间差了472357。”97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472454,“也许还没轮到你战争就结束了。”
“托你的福。”472454说。
“如果不打仗就好了。”
“不可能,你这种懦弱的思想,就算不是重病,也通不过心理评估。”
“都一样。”
“没什么事的话,我要去工作了,我和你不一样,我可是要为国家做贡献的。”
“我在监护设施里每天都听你的公共广播。”
“那你应该知道我的声音是公共财产,不是专门给你听的。”
“我知道。”
以后恐怕不会再见了——472454的身影在视野中渐远,97为自己的人生点上了最后的句号——因为“重病人”的身份,97领到了极靠前的溶质编号,开战后不会活过一周。
他有点庆幸自己在战争开始的时候就能被消耗掉,自己的人生早已因矛盾陷入痛苦,不能向任何人倾诉的疑虑每一秒都在折磨他的精神——反正都是最后了,97决定再任性一回——他向护士要来一支铅笔,让自己的世界安静了下来。
472454在公共广播的工作因为“为精神技术而战”而清闲了下来,每天只要临熄灯时播报一下战报和溶质消耗进度,其他时间都能自由支配。
“今日我军攻占x国xx市与xx市,xx地区已处于我军控制之中,我军损耗0人,溶质消耗至编号88。我军按计划稳步向xx市进军,胜利指日可待!”
说到胜利,472454的脑海中浮现了97的脸。“胜利”是模拟爸爸给97起的名字,尽管和97毫不相配,但直到97考试落榜之前,472454都管97叫“胜利哥”。
472454突然有了去见97最后一面的念头——今天的溶质编号消耗到88,明天就会轮到97。明天整个上午,公共广播都会播放“为精神技术而战”,472454可以偷偷溜进溶解室——他只看一眼就好——算是对“胜利哥”最后的告别。
472454看着97和96、95还有之前的人一样,笔直地插入精神溶剂,像一块投入水中的活泼金属,发出耀眼的火光飞速地画旋,几圈之后沉寂下来,没有留下一星半点,只剩下一缸清澈见底的橙。
当天,472454守着反复播放的“为精神技术而战”,直到第二天的早上,才收到了前线的通报稿。
“今日我军正在向x国xx市前进,溶质消耗至编号134。胜利指日可待!”
没有“我军损耗0人”,也没有“我军按计划稳步向xx市进军”,472454隐约感到了异样。
播报完公共广播,472454被叫到了广播站的站长室。两名穿着军服的老人向472454出示了自己的证件——他们是国家安全局的军官。
“昨天前线出现了叛逃士兵。”其中一人说,“他停止了战斗,不但拒绝射杀敌人,还向同伴开枪。经我们的调查,他的异常开始于一次复活,而那次复活使用的溶质编号是97。”
“我们检查了97的房间,发现了这个。”另一名军官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截沾血的铅笔,“我们分析了这只铅笔上的生物痕迹,除了97的血液以外,还有耵聍——也就是耳朵里的人体排泄物。”
“我们怀疑97用自残的方式拒绝公共广播,并且用叛逃的指令代替了‘为精神技术而战’。”
“因为那个叛逃指令,前线的军营里第一次出现了损耗,我们的进攻计划也被打断了。”
“这理所当然是严重的犯罪行为,但是97已经作为精神溶质溶解了,我们无法对他进行追责——”
“所以你们想找以前和他一起被收养的我?”472454问。
“不,连坐制度是非常古老而野蛮的刑罚制度,我们不会让你因为一个连血缘都没有的模拟家庭成员遭受刑罚,但是我们要剥夺你的溶质编号——我们看过你的入伍测验档案,你的心理评估成绩非常糟糕,这说明你为国家战斗的信念并不坚定,如果让你成为溶质,我们担心相同的事情再度发生。”
“没错,光昨天一起,整个前线就大乱了,要是再多来几个这样的,我们的军队会瘫痪的。”
“早点结束战争是我们共同的心愿,我们现在落下了整整一天的进度,再这样下去,战线会无限拉长,我们必须避免这种情况。”
“请放心,我们会将你保护起来,不让你因为他人的叛国行为受到迁怒,这点请你放心。”
“对了,你是公共广播的广播员是吧,喜欢这份工作吗?在你被保护之前,我们给你特权,给你与全国人民告别的机会,现在你可以去广播室了。”
472454被两名军官一左一右地夹着,回到了广播室。
军官递给他话筒,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472454打开播音开关,“为精神技术而战”的循环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472454的声音。
备注:
东东夸我了~开心~
评论要求:求知/笑语
作者:尘聆
评论:无声
一盏鹅黄的灯笼沿着树林小道摇晃而上,蹦跳湍急溪流,沿旷野的衰草尖上左右飘晃,一路抵达海崖边上。大风吹来,提灯少女的裙裾散开,状如芙蓉花瓣。
“你今天也过来了?”白发钓叟坐在黢黑礁石堆里,抬眼瞟过,目光又垂落回被风晃得到处乱晃的鱼线。
“是啊,”少女把灯搁在沙地边,双手拢住裙摆,芙蓉花瓣于是从中折断,流苏丝绦滑落,像河水般流过,“虽然到现在也不知道为何,但时辰一到,总是想着要来看一眼。”
“这片海,没什么好看的。”
“或许是夕阳吧,这样普照万世的东西,每日最初生发和最终落下的时候却都只是如此小的辉光几点。”她轻盈地踩在礁石平坦处,旋转挪腾,直到老叟旁不远处,“灯笼和萤火也类似如此,但还是让人感到抱歉——我为何在这儿,你又为何在这儿,都变得微不足道。”
“我和你不一样,”老叟开口时须眉皆抖动,“我到这儿钓鱼,是为某个目的,于我而言重有千钧。”海风咸涩,少女抿嘴、皱起柳眉道:“这真难懂。”
灯笼里的火苗在不远处忽明忽灭,金红的潮水一点点褪色,天空渐变为蓝紫色,灯影在沙地上围绕,圈出一片淡黄光晕。
“谁都会这么觉得,尘世间总是少有容易明白的事。”老叟提竿再抛,钓钩划出银色弧线,"今夜便钓这千年前的月光。"
"月光?"少女蹲下,目光看向渺远处刚刚露出半轮的月亮,皎洁如新,银白如洗。
"人间的一切,无可不来,正如灯笼的光线无处不可去。"鱼线突然绷紧,老叟翻转手腕,提竿而起的末端银光闪烁,却是半片残破砗磲,他取下砗磲递交给少女,"你看这贝母,和月光又有什么区别呢?你是否也在曾经有过这样的朱钗,上面也存在这样的装饰。"
"我提这盏灯来此,"少女接过砗磲仔细端详,用手指描摹纹路计数,“已有三十日。”说罢她把砗磲递还给老者。
"时间在这里是打结的渔网,虽然我从来不用。"老叟小心接过砗磲,装入怀中摸出的破旧褪色荷包,“你没有发现,每一天的落日都没有区别吗?”他说罢一笑,"你每天来说的语句,说不定也在五十年前就讲过了。"
“这样久远的时间,以我的岁数又何以存留呢?”少女的绣鞋陷在退潮后绵软的沙地里,轻微的水渍氤氲,却没有浸湿花纹。静默中,夕阳和弦月同时悬挂在天空上,遥相对望,海浪远退,留下满布闪光纹路的滩涂。
“构成记忆的形式与你所想或许并不相同,”再次提竿,老叟的吊钩上仍旧是砗磲,只是改换颜色,“你看这块贝母,和之前那块质地一致,只是颜色稍有不同,但它们的经历可能截然不同,活过的年岁也不尽然,只是恰好有两片都被洋流带到这里。”
“就像落日和夕阳?月亮和婵娟?”
“大体如是,它们拥有不同的名字,但归根结底并非不同的事物。”
“你知道,”少女捏起一把沙,又翻手看它们簌簌落下,“我每日前来就像是发梦,比如您,比如这片海,还有这盏灯。梦中日复一日地重复,只是每次,蜡烛的颜色形状不同。”
“那便不能说是梦。”老叟缓缓起身,落日余晖描摹出他模糊影子,“这盏灯是你带来的,蜡烛与自我可能并无区别,正如本心在人间沉浮。”
少女听罢不语,风从她发梢滑过。海浪拍岸低吟,似来自很久以前的某声呼唤。
“你是为看海而来,”老叟盯着那灯笼的微弱火光,像是穿过无数时光,“还是为寻找一个人,或是一段记忆?”
“我不知道,”少女呢喃,“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根本就不属于现在。每当落日之际,无名的急迫召唤我到此,可我连那人的模样都想不起了。”
“她早已在海中沉眠,你来,只是替她守灯。”
少女怔住,灯光忽明忽暗,仿佛随她的心跳波动,“那我呢?我是谁?”
老叟眯缝眼看她,眸中仿佛藏着某场整冬朔雪,他往吊钩上捏饵,边道:“你是一段回声,是风中遗落的名字——你的存在,是为她不被彻底遗忘。”
“那你呢?”
“我?”老叟莞尔,翻开荷包,盘摸泛光砗磲,“我是那条不相信线会断的鱼,偶尔从忘川里钓些旧梦。”
海风将灯火吹得几近熄灭,少女迅速起身,过去用双手拢住气孔,火苗渐平定下来,徐徐摇曳。她轻声道:“那我们今夜,就一起守着这盏灯吧。”老叟点头,又不紧不慢抛出一竿。
落日彻底坠下,海天之间,那盏鹅黄的灯在风中不灭不动,混入星辰。
作者:源源汪
玛丽娜睁开双眼。她正与他坐在村庄前的斜坡上。
那是一个平静又安逸的小村庄,就在他们坐着的斜坡上,正有一群孩子互相追逐着,疯狂地撒丫子奔跑着并大笑着的样子像是没有明天会到来似的。
她双手撑在地上,青草尖顶着她的手心,它们像是在用自己小小的身躯支撑着玛丽娜的手掌似的。风一掠过,青草尖就像是玩耍般地搔着手心,那微妙的触感似乎是真实的,又有些模糊,像是透过镜子触摸自己,碰到了某种物体但是那冰凉的手感感觉到的却并不是自己。
「……?」
玛丽娜觉得自己应该在思考什么,但是大脑却似乎停止了转动。
在到达自己之前她在做什么呢?现在坐在这里又是要做什么?
“——”
玛丽娜的大脑还没有弄清自己的处境,她的身体却自顾自地行动了。
她张开了嘴,说了话。
只是声音从她的口中发出,却似乎并不是从她大脑中发出的指令,声音也没有到达她的耳蜗。
「——我说了什么?」
“怎么了?”他听见玛丽娜的声音转过头来看着她。
阳光顺着他扭头的动作,从他的发间漏出来了一些,滴落在玛丽娜的面颊上。那明亮的光没有想象中那种柔软的温度,却像是从眼眶中溢出的泪一样冰凉,从玛丽娜的眼角一路落到了下颚,最后滴在了草地上。
就在那一瞬间,玛丽娜突然想起来了——他是一直陪伴着自己的战士。
作为路过的冒险者,玛丽娜接受了村庄长者的委托去讨伐一直危害村庄的怪物。但是怪物比想象中要更危险也更难对付,她第一次的对战以失败告终。她受了不轻的伤,一直携带着的长剑也折断了,但是侥幸留下了性命回到了村庄。村民虽然很遗憾怪物并没有被讨伐,但是还是很感激玛丽娜的付出,于是提供了住所让她修养。但是玛丽娜却不想就这样放弃,等到伤好了之后,与村民们商量了许久并取得了大家的同意后,由几位自告奋勇的村民和玛丽娜一起,再次去与这个怪物战斗。
他就是那其中的一个。
他不是最强大的,但是却坚持得最久。有些村民受伤离开了,有些村民逃走了,只有他一直站在玛丽娜的身边。他似乎可以成为任何他所需要成为的,像是一把短剑,或是一面盾牌;是一个火堆,或是一片树荫。
玛丽娜在战斗,他只是在那里。
他像是她贴身的短剑,或是保护着她的盾牌;是寒冬深夜里、面前唯一燃烧着的火堆,或是炎夏正午里唯一投下的那一片树荫。
「对了,他问我怎么了。」玛丽娜愣了愣才想起来,「太阳好大。」
玛丽娜清了清喉咙,这才回答着他的话。
“我不想醒来。”
醒来?是的,醒来。
她早该察觉这是梦境。
冒险者?战斗?怪物?
她的大脑每一秒都在嘶吼着告诉她,这是一场梦。
可是她却充耳不闻,直到现在。
但是,那又怎样呢?
“我不想醒来。”
玛丽娜又重复了一遍。
他好像早就料到玛丽娜会这样说,笑得安静又包容。他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耍脾气的小孩子,问道:“为什么?”
玛丽娜撑在草坪上的双手稍稍攥紧了一些,青草连同着泥土一起被抓入了手里,但是玛丽娜却感觉不到它们应当带来的触觉。这些感觉一遍遍地提醒着她,这里是梦境。
「我不想醒来。」
玛丽娜看着他,想将他的容貌都记住。
那黄铜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更浅的金红色,如同刚刚在火焰中灼烧起来的黄金;他的面孔很秀气,但是并不纤细,也不是那么好看,要更普通一些;他的眼睛,他的眼睛……
玛丽娜眨了眨眼睛。
阳光越来越耀眼。
「……等等,他的眼睛是什么样的?」
她喉咙有些干涩,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口水,声音也有些发哑:
“为什么?”
“因为醒来我会忘记你。”
“我会忘记你的名字。”
“忘记你的样子。”
“忘记我和你一起做过什么。”
太阳越来越大了,好刺眼。
玛丽娜快要睁不开眼了。
“不要害怕。”
他只是微笑,但是玛丽娜却渐渐看不清楚他的样子,他的轮廓。她眯着眼睛,努力分辨着他笑容的弧度,想要将这一切都记下。只是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声音却还是很清晰。那是一种泉水落在水潭中清脆的声响,冰凉的水珠落在她身上,凉意催促着她站起来。
“就算我们永远不会再相见,你会忘记我的名字,忘记我的样子,忘记我们经历过的一切。”他只是静静地说着,“你也不会忘记这一刻的情感。”
“玛丽娜。”
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包含着某种微妙的情绪,终于不那么平静了。但是玛丽娜却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只是隐约分辨出他的笑容颤抖了一下。
“不要害怕。”
他又重复了一遍。
“不要害怕,玛丽娜。”
阳光吞噬了两人。
而玛丽娜睁开了双眼。
-fin-
作者:格子
评论:笑语
橡树叶出生在一个秋天,红艳的叶色顺着枝丫燃向了天际,又在一片夜色中落入寂寂。仿佛预言了红色的血会染红他的黑色长发,连同他的人生一起。
与大部分异族相比,精灵的待遇应该算好一点,与人类相近的外貌让他们有资格被选为侍从,而不是去暗无天日的矿场做苦工或是在生死难料的战场上充当炮灰。
然而这个“一点”真的只是一点点而已,沉重的税负和各式的苛待依旧如影随形,死亡和恐惧依旧无所不在,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只要异族都是低等的,可以折辱、可以屠杀,他们与半兽人、矮人并无区别……
父母用村前唯一火红的橡树为他命名,那是泛黄的暮色秋风里唯一一抹亮色,他是他们灰暗人生中唯一能看到的火光。这样的期望对于一个新的生命也许太过沉重,然而在这个残忍又无所寄托的世界里,他的存在就足以是一种慰藉。橡树叶发出一声啼哭,普通得像任何一个精灵一样。
橡树叶离开在一个冬天,刺目的鲜血将皑皑的雪染成红色的冰,又在漫天纷飞的纯白掩盖下归于宁静。好像注定了所有的恨都将被埋葬于坚硬的铠甲下,连同他的爱一起。
精灵的视力很好,好到他在山上能看到冲天的火光,好到他从远处能看到蜿蜒不绝的血迹,好到他透过茫茫的雪能看清人类贵族丑陋的脸。
橡树叶的视力很差,差到他看不清脚下的山路,差到他看不见遮挡前路的树杈,差到他看不到遍地丛生的荆棘杂草。
山路坎坷泥泞寸步难行,树杈勾住了他黑色的长发,杂草绊住了他踉跄的脚步,荆棘划破了他的皮肤,血在寒风中飞快地凝结,像一道无声的泪滴。
他不敢出声,他见过那些以异族的恐惧为乐的士兵,他们会聚成一圈,让异族在其中逃窜,或是骑马追击他们,像追逐林间的鹿,追到了就把他们拴在马后,拖行到他们力竭而死。
他只能祈祷,祈祷他们傲慢到根本不记得村子里有多少异族,祈祷他们被屠杀和鲜血的满足蒙蔽了感官,祈祷他们注意不到自己逃离发出的声响。
祈祷脚下的路,通向的并非死亡。
橡树叶归来在一个春天,怒放的花将万物的生机唤醒,却唤不醒死去的灵魂。好像把他和那些死亡永远留在那个无情的雪地里。
叛逃的人类战士,他的挚友死在贵族的游戏中,只因为那是个异族;神秘的人类法师,为了没有继承权的皇子,煽动异族反抗军对抗大王子;异教的精灵信徒,寄托于虚无的神明,献祭同族的生命换取希望……他看着他们,像看着满地怒放的花,在异族的土地里深深扎根下去,狠狠蓬勃绽放。然而他知道,扎得再深,他们也触摸不到那些深埋在雪地下的红冰。只有他知道,那些红冰带着伤痕和废墟一点点爬上他的发尾,染红他的发梢,将墨色的黑变成放肆的红。
橡树叶站在春天的花海中,在缤纷的颜色里是唯一深色的橡树,他红色的长发开始成为异族依赖的旗帜,成为他们拉拢的对象,成为最特殊的一位精灵,大家嘴里的“那个精灵”。
橡树叶获胜在一个夏天,滔天的火将所有的爱恨都焚尽,又在整片大地上蔓延。好像那个秋天,那对夫妇希冀的火苗终于顽强地盛放,迸发出蓬勃的热度将一切都变成薪柴,攀上旌旗,攀上刀尖,攀上城墙。最终攀上天光,犹如他出生时候的那片黄昏的天光,等待着的却不再是寂寂的黑夜,而是终于带着黎明的色彩。他终于明白,所有人都能救异族,但没有人能救异族。他们有着自己的目的和私心,终究会结成绊住异族的网,他们不愿意异族太弱,也不愿意异族太强。
所以他只能汲取他们的力量,借助他们的手,然后在适当的时候把他们抛下。橡树叶站在高高的城墙上,望着下方烈日般连绵的火,在火中哭嚎的士兵,一如那些亡魂的哭泣,在死亡前崩溃的贵族,一如寒风吹动树杈的呼啸。
那片火红的橡树林,那是他最初的起点,也是他最终的归宿。是他名字的来源,也是他无数次梦回的地方。
他走向那片火红的橡树林,走向自己的胜利,和用生命许下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