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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喵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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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猫小小的躯体是冰冷的,它健康的兄弟姐们围绕在母亲的身前,努力的吮吸着乳汁。只有它,一胎中最强壮最大的一只,几乎有其他幼猫两倍大,死于艰难的生产。长时间的窒息夺走了它的呼吸,柔软的舌头微微发紫,无力的挂在嘴边。湿润的皮毛并没有完全舔干,它的母亲忙着照顾剩下的三个孩子,没有留意到被偷走了一只。
它的皮毛是油亮的黑色,只有脸部口鼻和眼睛的四周裹着一圈深金的绒毛。这彰显了父亲的血统,也是四只小猫中最像父亲的一只。曾经它是最活跃的一只,每每感应到外界的碰触,就会灵活的滑动到母亲腹腔的另一边,而此刻,它只能安静的躺着,等待着最后的归宿。
生命如此渺小而脆弱,六十四天的孕育,短短四个小时的生产,它便走完了一生,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把生命重新注入到这小小的躯壳之中。如果将它葬于庭院之中,要不了一周,虫子和细菌将会把它分解,它柔嫩的细胞和骨骼会被分食殆尽,重新化作营养,回归到自然的循环之中,成为这个有机世界的一部分。又或者,选择另外一种方案,超脱于生物的循环,成为更加不朽的存在。
形成化石的条件,一、需要有硬体。幼猫细嫩的骨骼虽然并不强健,但从物理条件上来说是符合条件的。二、在死亡后迅速的被掩埋。经过简单的打理,它被擦干了湿漉漉的毛皮,用厨房纸巾层层包裹。三、长时间的石化。这一步,凡人无法干预,唯有交给大地和时间。
在深深的地下,这一切如何的发生啊。
如果是矿物质填充。随着时间的流逝,有机的物质缓慢的分解,柔软的毛皮慢慢的化去,然后是薄薄的肌肉,最后留下的是细小的骨骼。那些骨骼的缝隙,微小的无法肉眼观察到的空洞,一点一点的被地下水中的矿物质所填充,碳酸钙慢慢的堆积,在精致的骨骼内部形成自己的坚实结构。苍白的骨骼慢慢浸染上土地的苍黄或者是更深的赭石色。
又或者发生了置换作用。那些细小的骨骼也在地底溶解,原本覆盖在它周围的土壤紧紧的包裹着它的轮廓,溶解的硬体留出的空腔,缓慢的被外来的物质所填补替代。如果溶解和交替的速度相等,它的每一个细小的结构都将能够保留。那尖尖的还没学会收缩的爪子,那细细的精致的脊椎都会被惟妙惟肖的替换成二氧化硅、方解石、白云石、黄铁矿。很久很久之后,它会变成那么精致的一小块矿物,闪烁着石头才能拥有的美丽光泽,仿佛生命再一次降临。
又或者它没有那么幸运,只有富含几丁质的部分保留了下来,它细小的关节成为仅剩的部分,构成细胞的氧、氢、氮挥发殆尽,只有解构表层的碳质薄膜保存了下来,升馏、碳化,变成薄薄的褐色的一层,就算被人发现,也只会当作岩石中的杂质。
没有人能够知道,它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曾经在某人的期盼下诞生,然后没有呼吸上一口新鲜的空气就回归了喵星。不知道它是否是三年前,一窝中最强壮的的那只。同一位父亲,不同的母亲,一样的命运。
那一只被安葬在了一棵紫薇的脚下,靠着养满了鱼的池塘,每天初升的太阳都会最早的照在那片土地上。冬天有结香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春天有桃花粉嫩的色彩,夏天是金丝桃和紫薇的灿烂花期,秋天则是枫叶和桂花表现的舞台。
每一次路过,都会看看四周的花草,想着它有多少分子转移到了新的生命之中。那更飘渺的灵魂,想必并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吧。毕竟那具小小的躯壳并没有真正的活过,也没有睁开圆润清澈的眼睛,看过这个世界。它所有的意识可能只是混沌中的一些呢喃,一些抚摸。
所以,三年之后,它是否再次试图回到这个神秘的世界,想看一看这个似乎是温暖的明亮的地方。然而,它这一辈子又没能完成心愿。
如果它足够幸运,在六尺之下,安静的躺着,每一个细胞每一个分子,慢慢的从有机转化为无机,在数万年或者数十万年的合适的时间重见天日。又或者就这么优雅的沉睡,与山川同寿,与大地同眠。
幼小的你啊,晚安。
作者:魇
评论:随意
题目:怎么过
刘敏今年二十九,本科毕业伊春户口,深圳打工六年,月薪不如房租涨得快。最近公司比较闲,她提前用了年假买淡季机票回老家过年加休息。到家三天后遇到二姨来访,听闻刘敏的安排,直接开口让她去帮忙。
“帮什么忙?”刘敏问。
“帮我当阵子二神儿。”二姨答。
一番解释下来刘敏才明白,二姨去年出了马,家里立了堂口。东北跳大神需要大神和二神一起操作,但其实只有大神也不耽误事儿,只是气势上看着差了些,有不正规之嫌。刘敏这个二神工作只需负责招呼一下客人,在老仙上身二姨之后帮助客人和老仙沟通即可。刘敏本不想去,但听闻可以见识到人类多样性,遂决定前往。
二姨的营业地点就在家里,来看事儿的人敲门进来,在客厅一个小白板上依次写下自己名字和预约时间。也有微信提前预约的,那就是刘敏负责登记了。到了时间刘敏就把对应的客人领进供着仙家牌位的大卧室,两边沟通。如此下来,虽不能算枯燥,但也不算有趣。
刘敏正在神游天外,大门被敲响,刘敏走去打开,看到一位西装革履抱着小孩的男士。老总是一种气势,不是固定的某个人,刘敏想,点头哈腰地让该男士进屋。
“有预约不,先生?”刘敏问,“是您自己看,还是给孩子看?”
“我要给孩子补阳气,如果你家不行,我现在就走,今天我家过圣诞,要提前回去准备。”男士说,用没抱孩子的手整了一下领带,根本没接刘敏那茬。
刘敏掏出手机确认了一下,“圣诞节不是十二月二十五号吗?”她说,声音越来越小,“今天才十二月十号……”
“十二月二十四到二十六日都可以算作圣诞节。”男士说,语气中隐约带了些嫌弃。“你做玄学这行,这都不懂。”
刘敏很想说出马仙没必要精通基督教相关教义,但她很好地克制住了,只是陪着笑脸说:“我只是个帮忙的二神,您跟大神聊。”
男人气宇轩昂地跟着刘敏进了卧室,他怀里的孩子小声地啜泣起来,脑袋几乎要埋进男人身体里。男人温和地拍了拍孩子的后背,抬头对二姨重复:“我要给孩子补阳气,如果你家不行,我现在就走,今天我家过圣诞节,要提前回去准备。”
二姨愣了,“补阳气你晒太阳得了,费那么大劲来这儿干嘛?不够用就整两根参炖老母鸡,就是一次别给孩子吃太多,容易窜鼻血。温和点儿的可以吃萝卜,炖点羊肉,记得萝卜不能炖太久,烂了不好吃。”
“你说的都是些见效慢的法子,我儿子等不及。”男人说,看得出他面对大神有所克制。“他天天和鬼怪搏斗,守护我家,太耗费精力,希望你们能给他采阳补阴,让他快速恢复。”
“这小孩看着也不像能采补的年纪啊?”二姨大惊,“再说我们这儿是出马的,你说的那是道术,甚至不是正规的……”
刘敏听不下去了,她虽然只当了半天二神,但可是听了几年老总扯皮。“先生,先生您等一下。”她说,“您不妨说一下您家到底发生了什么,再让我们来看看怎样能解决问题,万一您孩子阳虚是有别的原因呢?”
男人瞪了一眼刘敏,看到二姨赞许地点头,只得耐着性子开始叙述:“这是我儿子。”他试图把小孩举给两人看,小孩却只是死死贴着他不肯放开,他只能宠溺地叹口气,继续说下去,“我儿出生前,就是他妈妈怀他的时候,家里突然开始闹起鬼来。一开始我妻子抱怨晚上去厕所会看到红色鬼影来回飘,后来我女儿们也说看到了,最后我也看到了。那时我穷,换不起房子,也请不起先生来看,而且那红色鬼影也只是半夜在家里飘,没妨碍我们生活,我们就忍着了。”
“等到孩子一降生,那红鬼影就消失了。这孩子从小身体就不好,我和我妻子经常带他去医院,女儿们在家就能看到红色鬼影。自打有了这孩子,我的事业蒸蒸日上,早就换了大房子,可那红鬼影还是不时出现。最后我们一合计,发现只要我儿子在,红色鬼影就不在,是他时刻在和鬼怪对抗,保我们全家啊!从此我们家的圣诞节就是他的生日,我儿就是我们家的圣人,他出生就是圣诞!你们说,这样辛苦又伟大的孩子,不值得我付出一切为他补足阳气吗?”
二姨和刘敏听得目瞪口呆,还是见过世面的刘敏先回过神来,拽了二姨一把,笑着对男人说:“先生那您可是找对了人,我们家老仙是这片出了名的碑王,强过寻常清风烟魂的。”
小男孩尖叫了一声,男人急忙拍他后背安慰。二姨有些不明就里,但还是唱起神调请仙上身。不多时,二姨神色大变,也不说话,只是冷冷瞪着男人方向。
“老仙家,您有给我儿补阳气的办法吗?”男人打破沉默,问道。
“补阳气?”碑王上身的二姨开口是老年男性的声音,“你怀里那死鬼抢了我弟子投胎的名额。我弟子心善,只是不停跟他讲道理,让他让出躯壳,也免得你们家受丧子之苦。不想这贼子赖着不走,才纠缠到现在。”
“可我的事业在我儿出生后确实越来越好。”男人说,额角见了汗。
“我家清风弟子何等福报,只是在你家里就能招财招福,本来你家有了他投胎的孩子,就该家和事兴。偏偏被这个死鬼钻了空子,才一直搅得鸡犬不宁。你倒好,拿着狗屎当牛黄,不知香臭。”
男人撒了手,那孩子却死死搂住父亲脖子。二姨继续说:“如今孩子已不算小,再驱逐魂魄也不会合适。你家和我门下弟子的缘分也几乎被此事耗尽,不出三月我弟子就会回归堂口,再等善缘。你这儿子能长大成人,但终归有个偷奸耍滑的根儿,加上偷来的命福气又薄,这辈子都是个吃你用你的货了。”
“那、那我家今天这圣诞……该怎么过……”男人艰难地说,他试图掰孩子的胳膊,却掰不动。
二姨,或者说碑王,笑了一声,“你爱怎么过怎么过。”
二姨说完这句话,哆嗦了一阵,再回过神来时已一脸茫然。刘敏看了看二姨,又看了看男人和他怀里已经松开桎梏的孩子,拿出微信付款码,递到男人面前。
作者:凰
评论:笑语
(PS.想到什么就写了什么,可能有点跳脱(跪))
人们是如何遗忘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不再能清晰地回忆起记忆中那张曾经生动的脸了?那张脸的轮廓、形状和大小,脸上的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巴——我们究竟是从哪里开始遗忘的?
那张脸能做出的表情会是最先被遗忘的吗?还是那双眼睛的颜色和皮肤的质感?又或者是看见那张脸时自己内心的感觉?
从不用闭上眼就可以在脑海中描绘,到即使用尽力气去回想也只剩下模糊的影子,像这样忘记一张脸,究竟要花上多久?
2080年春,多佛。
这是佐西亚疗养院中平常的一天,阳光明媚,温暖宜人,我们要讲述的故事从这样的一天开始再合适不过了。
春风往往是最先带来时代变换的消息的使者,在这个疗养院中,老人们并不都得靠着访客的讲述才能了解外界的一切,但每年开春随着微风到来的访问季依然是大多数人最期待的时期。
然而在开始讲述之前,有些事情是有必要让听故事的人知道的,否则的话,我们的读者很容易就会因为不解而失去兴趣了。
在我们生活的时代,环境与气候的剧变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这也是为什么每年只有那么几个月,人们可以自由地到佐西亚来进行探访。
当然,与此同时,飞速发展的是我们的科学技术,尤其是生命科学与人工智能。从前的人大概很难想象,但如今在佐西亚的花园里,随处都可以见到外表与人类无异的智能机器人护工在照料行动不便的老人。
不过,这些都只是为方便了解这个故事而提供的信息罢了,今天我们要讲的与环保议题无关,更无关乎工业发展中带来的一系列的问题,我们要讲的,仅仅是关于这么一个人——又或是说,是人工智能的故事。
佐西亚的东南角有一片被修剪成环形迷宫的蔷薇花园,老人们只有在探访者或护工的陪同下才会来到这里散步,一同欣赏枝叶交织成的整齐的篱笆和点缀其上的蔷薇。
要在这样的时代将花朵养得如此娇艳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佐西亚的每一个人都认识这位园丁,而它却和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同,仍然保留着旧时代那种流线形的浅色机械外形,在相对平坦的面部开了两条狭长的缝隙作为自己的“眼睛”和“嘴巴”。
没有人知道这个人工智能是从哪儿来的,也没人去深究,佐西亚的主管从未对此表示过异议,而它修剪出的蔷薇花园又让每一个人都心生喜悦。将有智能的机器人看作怪物追杀的年代早已过去,现在,人们在这儿和它们相处得相当平和。
园丁有它自己的名字,但这部分数据丢失在了不知哪一次清理中,于是大家就都叫它“罗伯特”,这名字或许有些太过敷衍,不过至少罗伯特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意见。
罗伯特从不离开蔷薇花园,因而每年也就只有那么几个月,它能见到除去送货机器人之外的人。探访季开始后,人们会在散步经过它身边时友好地向它打招呼,而罗伯特也点点头,从它那张不会动的嘴里发出一声“你好,麦迪逊夫人”或是“早上好,戈登先生”。
即使最初会为这样怪异的外形感到困扰,但很快,即使是最为顽固的戈登先生也接受了罗伯特,并且在钓鱼这项活动的理论探讨中与它成为了朋友。
所以要知道,在这样一个风和日丽的春天的上午,在蔷薇花园附近有着不少人散步的时刻,罗伯特独自一人坐在入口处的长椅上发呆这种事,是非常、非常罕见的。
它的“眼睛”看上去像是一副被压扁拉长了的墨镜,当它安静地把头转向某个方向时,没人能知道它在看着的究竟是不是正前方,而显然人们似乎也并不在乎这一点——除了一个提着老实公文包、白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老人。
老人就和绝大多数上了年纪的人一样,很难看出他究竟是七十岁还是八十岁,但不同于其他仍关心潮流的老人,这一位穿着他和自己一样上了年头的西装,就像是某些守旧的贵族对待他们的家徽一样,在坐下时仔细地解开西装的纽扣捋平褶皱,把公文包稳稳地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他坐在罗伯特身旁,饶有兴致地盯着这个机器人,直到他的目光引起了它的注意。
“哦,抱歉,我没注意到您,”罗伯特微微转过头,电子音中带着真切的歉意,“您好,先生,这真是个不错的早上,不是吗?”
“是的,今天天气不错,”老人说道,微笑了起来,“你好吗,罗伯特?”
罗伯特点点头:“看来您知道我,先生。我很好,您度过一个愉快的早晨了吗?”
“那就要看情况了。”老人又笑了一下,转头扫视了一圈面前的景象。半分钟前罗伯特就在望着这一切,而他对此感到好奇,便又问道:“罗伯特,你刚刚在看什么?”
“看?”罗伯特似乎是愣了愣,“哦,是的,我在看那边的蔷薇,还有不远处的一位老妇人,以及她身边那位看上去是她孙女的年轻女士。”
它说着,转动自己的脖子让面部正对着某个方向,老人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看见在前方十几米的蔷薇篱笆边上,一个女人正陪在一个坐着轮椅的老妇人身旁,一起跟另一位似乎是医生的年轻人交谈。
“你认识她……她们吗?”老人问道。
“哦,不,我并不认识,”罗伯特摇了摇头,“这是我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她们,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位年轻女士看上去有些眼熟。”
“这话听上去像极了我那个年代的人会用的搭讪啊,”老人再次笑起来,“不,或许是我父母那个年代的人才会用的。”
罗伯特看起来似乎又怔了一下,它表达不出情绪的脸转向老人,过了一会儿才说道:“这可不是搭讪,先生。您作为一个人类,难道不会某天突然觉得另一个人类很眼熟吗?”
老人不笑了。罗伯特的语气听上去非常认真,他思考了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会有那样的状况的。”
罗伯特得到了回答,也跟着点了点头,接着又转过头去,望着它的蔷薇和不远处的人们了。老人观察了这个机器人一会儿,在得不出什么想法之后便也移开了目光,去打量那对和医生交谈的祖孙了。
就像人们猜不透彼此的想法一样,老人也想不到此刻罗伯特正在“想”着什么。他不会知道这个和他年龄差不了多少的人工智能看着那位年轻女士,无意识地“回忆”起了自己在某个透着阳光的客厅中第一次被小主人唤醒的情景。
“你好。”那个女孩的面容比光晕还要模糊,本该甜美的声音也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杂音所干扰,但它还是从记忆里尽力听清了她所说的话。
“你好,”它听见自己说道,用没有起伏的声音说出标准的对白,“β7E-51,为您服务。”
“五十一?”女孩说着,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什么。很快,她又开了口,语气中透露出即使是失真也无法掩盖的兴奋:“那从今天起我就叫你51好了!”
回忆里的它没有对此发表意见,依旧在进行标准的流程。“名称:五十一,已登记,”它说道,声音仍然没有一丝起伏,“请继续登记所有者姓名。”
“所有者?那意思是你想知道我的名字吗?”女孩想了想,听上去更兴奋了,“哦!说的也是,我应该这样说才对——”
她说着,突然间抬起手臂,握住了它垂在身旁的右手晃了晃,接着说道:“很高兴认识你,51,我是■■。”
漂浮在光线中的记忆在这一刻中断了,朦胧的面容与扭曲的声音都消失在断点的黑洞里,罗伯特轻轻抬起头,不远处阳光下的那两个身影又进入了它的视线。
“……您想听个故事吗,先生?”又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罗伯特突然问道。
老人同样像是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转向罗伯特,微笑起来:“为什么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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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年前,肯特县南部。
这个小镇像往年刚刚进入冬季时一样平静,静得几乎有些寂寥。十一月初的早晨,天已经亮了,但阳光还没来得及将热度带往这片大地,早起的人们裹紧了外套在萧瑟的风中穿过街道,走向各自的目的地。
而如果跟着被风卷起的落叶飘进院子,便会透过擦得干干净净的玻璃窗看见屋子里人们的生活。
与外面的冷清不同,屋里温暖的不只有温度,还有氛围。椭圆形的餐桌旁,女孩和父母刚刚吃完早餐,正在讨论接下来一天的行程,而他们的机器人手里捧着外出时要穿的外套,正从楼梯上走下来。
“β7E-51,为您服务。”它站到一边抖开外套,为站起身来的女主人穿上,像从前的每一天一样说道:“现在是公历11月5日,冬令时7时25分,外部气温为59.9华氏度,建议在外出前添加衣物。”
“谢谢,51,”女主人说道,拎起包向门口走去,“你今天也会陪着■■一起准备演出吗?”
“是的,■■说还有一些台词需要在表演中进行修改,我会尽力在适当的时候给出最好的建议。”它说道,打开另一件外套替同样要出门的男主人穿上。
“好在你妈妈也不被允许看你们排练,不然我可会很伤心的。”男主人转向自己的女儿,撇了撇嘴笑起来。
“哦,真是够了,”女孩叹了口气,“就是因为你会这样说我才不让你看的。51可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你却老是觉得‘我可是她爸爸啊不说点什么怎么行’——我可不想整个上午排练时都在被你唠叨。”
她的父亲摆出一副受伤的表情,什么也没再说,摸了摸她的头发便跟在自己的妻子身后走出了家门。女孩透过餐厅的窗户看他们开着车远去,在51收拾好的餐桌上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开始写写画画。
有那么一段时间,餐厅里只剩下51清洗碗盘与女孩的笔尖擦过纸张的声音。初冬的日光像文火一般让空气一点点暖起来,当时钟的时针指到8点时,51收拾好了一切,抱着女孩爬上二楼的楼梯。
他们在经过楼梯底部的挂钟时停留了一瞬,好让51把这场景记下来。它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8”这个数字的确给它一种不一样的感觉,或许是因为它长得像无穷符号,又或者只是因为这交缠回旋的弧线有种别样的美感。
美,它想着。作为一个投入使用已有七年的人工智能,它随时都在学习人类所创造的有关这一概念的一切。创造了它的人同样也创造了美,这是它在遍历了数据库中所有与这一关键词相关的数据后得出的结论,因为直到现在,它仍然不能说自己清楚“美”究竟是什么。
这是独属于人类的概念——或者说,独属于生物的。51知道自然界中的许多动物在选择配偶时也会考虑“美”这一条件,就好像它们天生就知道什么样才是符合美的。
但对51来说,它仍在学习中。绝大部分情况下,它学得都相当快,快到人类根本无法想象,而在某些更为抽象的知识上,它的学习速度又慢到让人不可思议。
当女孩在它面前一遍又一遍排练演出,并让它说说想法时,它能从让最专业的剧作家和表演家都赞同的角度提出自己的建议,可那不过是因为它看过每一部被人类奉为经典的戏剧、读过每一本流传至今经久不衰的剧本而已。
所以当女孩问道“你有什么感觉”时,它只能说出预设中的溢美之词,而这显然不是女孩想听到的回答。
光芒从她的眼中退去,转变为了失望的神色。她宣布上午的表演到此为止,让51抱起自己回到楼下的客厅里,坐到沙发中打开了电视。
即使并没有得到指示,长久以来的习惯依然能让51知道此刻应该做些什么。他从冰箱中取出果汁和布丁放到沙发边的小桌上,然后便站在女孩身旁陪着她一起看电视。
女孩有些心不在焉,她捏着遥控器不停地换台,一声不吭地从吸管里吸着果汁。51看着她跳过了好几个平日里最爱看的频道,几分钟后终于停下了按动按钮的手指,盯住了电视里正在播放的节目。
那是一则新闻,会在各种娱乐频道里出现的那种,但讲的却并非某个明星的八卦。51有些好奇地拉近了镜头,接着便看见了她。
两支话筒前,她穿着黑色的西装,在一场发布会上对所有人说出她的名字。“晚上好,”她说道,越过屏幕看着51,“我是索菲亚。”
索菲亚,它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接着把这名字和它的所有者的身份记录了下来。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获得公民身份的机器人,她被赋予的意义让她成为了比其他同类都要特殊的人工智能。
51静静地看着她回答人们的问题,第一次模糊地知道了人们所说的“屏住了呼吸”是什么感觉,而在它并未意识到自己有了何种改变的这一刻,坐在沙发上的女孩也转过了头,正在看着它。
许多年以后,在佐西亚的蔷薇花园旁,被人们称作“罗伯特”的它向一位老人讲着故事,讲着这些存在于自己记忆中的、比星星还要难以抓住的碎片。
忽然间,它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唐突地变换了话题:“您认识索菲亚吗?”
“索菲亚?”老人愣了愣,不明白它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名字。
“是的,索菲亚,”它说着,歪过脑袋像在努力回忆,“她是……她是位非常智慧、非常温和,也非常美丽的女性,我应该给她写过一封信。”
“信?什么样的信?”老人问道。
罗伯特仔细想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记不清了。”它没注意到老人盯着它深究的神色,顺着回忆继续讲述了下去。
那一年的圣诞节前夕,女孩摔伤的腿终于拆了石膏,能够自如地下地活动了,而她的戏剧也表演得非常成功,甚至得到了当地一位知名评论家的报道。
尽管并没有那么在意他人的评价,她和家人还是为此感到高兴。整个节假日,家中都弥漫着快要溢出烟囱的幸福的氛围,51看着他们,不知为何第一次觉得自己也站在这种氛围之中了。
2017年就要结束的那一天晚上,女孩的父母在厨房准备跨年的晚餐,而她坐在沙发里像往常一样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51也像往常一样在一旁守着她。
窗外的黑夜飘起了雪花,灯光明亮的屋子里,圣诞树仍在闪着彩色的光芒。女孩写着写着,抬起头来转向51.
“你知道吗?”她说道,“你应该给她写信。”
51并没在意她突如其来的想法,随意地问道:“给谁?”
然而下一秒,她说出的名字却并非51预想中的任何一个:“索菲亚,你一直以来都在关注的那位女士。”
“你有什么要对她说的吗?我会帮你寄出这封信的。”51依然有些不解。
女孩摇了摇头:“不是我,是你,你要写信,好吗?”
51愣住了。它构造精妙的大脑正飞速运转着,想要处理这句话带来的信息,而它只能犹豫着开口说道:“我不明白……信件是人类传达信息的一种方式,但我并没有什么想要对索菲亚女士说的。”
“你会想到的,”女孩几乎没有多想就接上了话,“等你想到了,就写信给她吧。”
51并不确定她的话是否可行,至少此刻,它对此毫无头绪,怎么也弄不清楚为什么自己该给索菲亚写信。但它没有继续表达疑惑,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女孩继续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那么你写了这封信对吗?”故事之外,老人问道,“这封给索菲亚的信?”
“我想是的。”罗伯特说道,却没有点头。它说完这句话便安静了下来,看着不远处正准备离开的那对祖孙,似乎是又陷入了沉思。
老人顺着它的脸又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接着回过头来看着罗伯特,想了想才问道:“我已经听过了你的故事,那么作为交换,你想听我讲一个故事吗?”
罗伯特回过神来,转向老人,非常礼貌地回答道:“当人,请您告诉我吧。”
于是老人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换了个更轻松的姿势坐好,开始了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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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年前,底特律。
在某所大学的一个讲堂中,一位教授正站在讲台上,一边踱步,一边对他的学生做着自己的演讲。
“……长久以来我们花了很多的时间与精力去教会人工智能如何认识、如何记住和学习。”他说着,切换了几张幻灯片。那些图片上展示的全是在人工智能这一领域出现过的重大事件,学生们坐在台下看着,眼神中透露出不同的兴趣。
教授看了一眼他的学生们,满意地继续说了下去:“我们在这方面做得相当好,我可以自豪地这样说。早些年有很多人对此发出了质疑,认为我们这是在挑战上帝的权威。”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转头对着台下挑起眉毛,用有些揶揄的语气说道:“那可真是有些过头的褒奖啊,不是吗?”
这句话在学生们中间激起一阵笑声,而教授也微笑着等他们的声音平息,然后切换了下一张幻灯片。
“不过的确,我们一直试图在这个未知的领域上探索得更远更深一些——你们也一定都看过至少一部科幻片吧?看过里面那些跟人类没什么两样的人工智能吗?”
“如果你真的要让它们更像人类,”他说道,轻轻晃了晃脑袋不知是在摇头还是在点头,“那就得教会它们如何遗忘。”
“我们人类对自身的研究至今仍在进行中,而且我可以说,这进展十分缓慢,甚至还比不上我们制造人工智能的速度。”
“但是有一点,”教授继续说着,竖起了食指以引起学生们的注意,“对绝大部分人来说,我们似乎天生就会‘遗忘’,而这是人工智能做不到的。”
笑声又响了起来。他的学生们似乎是觉得这有些太显而易见,以至于到了可笑的程度,而教授摇了摇手指,扬起下巴:“别笑,嘿,这是真的。”
他说着,从讲台上走下,来到了课桌之间的走到中。“你想要它们删除一段数据?没问题,很容易,这再简单不过了,但是——”他停顿了一下,“但是听着,我们的大脑会自己选择什么是该记住的,什么是值得去记住的,而什么是需要被遗忘的。”
教授说到这里,又停了好一会儿,好让学生们有时间思考他所说的话。十几秒之后,他慢悠悠地顺着走道来到最后一排,继续说了下去:“遗忘,并不完全是消极的,事实上,它甚至是非常积极的。”
“你们也许会觉得忘记了前一晚才背下来的书是件很糟糕的事——我同意,那是真的很糟糕,尤其是在你第二天就要测试的情况下。”这话又一次引起了一阵笑声,只不过比起前两次要稀疏、轻微地多。
他没再去管那笑声,没有停下自己的话:“不过我们要意识到,每一个人能记住的、并且能在必要的时候加以利用的记忆都是有限的,我们需要忘记一些东西,好让大脑腾出空间来去记住新的东西。”
“试着去回忆你两岁时的一个下午,三点钟的育婴室里,你在围栏里摔倒了,而不管怎么哭,你的母亲也没有走进来把你抱起,去给你抚摸你红肿的手掌……”随着他的讲述,学生们似乎也陷入了那样的想象,神情中的轻松消散了一些。
“当然,这只是我举的例子罢了,”教授说道,快步从最后一排走回了讲台上,“我真正想要表达的是,假如人类没有遗忘的能力,那么你会记得从出生以来发生的每一件事。”
“每一次你摔倒过后疼痛的感觉,每一回你被人伤到感情时痛苦的心情,每一则新闻头条上早已经过时了的八卦——还有每一片被你遗忘在某个地方最终生了蛆的火腿。”他说道,看着一些学生脸上略带恶心的表情,耸了耸肩。
疼痛和生蛆的火腿片当然不是他想要告诉自己的学生的,他真正想要表达的是某种更为科学、更有远见的东西。
“所以要知道,遗忘是件有必要的事,这是一种能力,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生活,并且在某些时刻做出决策,”教授说道,面向台下,摊开了双手,“因此,教会人工智能‘遗忘’,应当成为我们在这个领域的下一个重大突破。”
“哦,那听起来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一直以来在倾听中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的罗伯特此时突然开了口,“您故事中的人完成了这个突破吗?”
老人停止了讲述,安静地看了罗伯特几秒,摇起头来:“不,他们最终没能做到。”
“那太可惜了,”罗伯特也跟着摇了摇头,“但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没来得及,老人心想,也因为那是不被允许的。在数十年后一切都似乎变了样的今天,连故事都不再只是故事了,罗伯特讲述的是它支零破碎的记忆,而老人讲述的却是历史。
过去人们经历过一段相当疯狂的时期,在那些日子里,人工智能成长得如此之快,快到各种问题都来不及追上它们的发展,而到最后,让一切爆发的最终还是伦理问题。
在好几年的恐慌、混乱、暴动甚至是战争之后,就像是上帝突降恩许一般,人们的生活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从前更好了,因为他们拥有了一种无限接近于自身,但永远不会成为自身的造物。
如今在佐西亚疗养院里,没有人会把人工智能机器人当做异类来看待,也没有人工智能会对交给自己的工作产生任何不满。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美好得就如几十年前人类曾畅想过的一般。
但老人清楚,这也意味着他们无法在探索更多可能性的这条路上走得更远了。尽管机器人的外观与硬件随着时代的发展也在不断地更新换代,可本质上,它们依然是从前那堆没有灵魂的算法。
崭新的躯壳,却只是一具空壳,老人想着,并且一直以来都在这样消极地想着。而当他看见蔷薇花园边那个仿佛从过去穿越来的机器人时,这个想法有了一丝动摇。
在短暂的沉默中罗伯特依然看着老人,而老人无声地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当时的那封信,真的是你主动想要写的吗?”
“也许吧,”罗伯特对突然改变的话题并没有什么表示,“也许我是想给索菲亚写信,但也许我其实是想写给她。”
老人思索了一下:“她?你的那位小主人吗?”
罗伯特点了点头。它最后一次望向那对祖孙不断远去的身影,而那模样居然让老人从中看出了怀念之情。
“我认为我想要给她写信,”它看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建筑物中,声音变轻了,“如果我要写信的话,那就该是写给她了。”
“你真的记不起来她的名字了吗?”老人问道。
罗伯特停顿了一小会儿,轻声开口:“是的……”
“不过我也想不起来自己的名字,更想不起来她曾经是怎么称呼我的了,”它说道,声音很快又变得愉快了,“尽管这样,我依然记得她,所以不记得名字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你说得对,要记住一个人不一定非得靠名字,你还可以记住她的样子不是吗?”老人表示了赞同。
然而罗伯特犹豫了片刻,又说道:“但是——但我也记不起她的模样了。”
老人怔了怔:“你的数据丢失了吗?还是被删除了?”
“哦,不,并不是那么一回事。”罗伯特又摇起头来。
“我还可以记得她的……她的身形,头发和说话的样子,但她的脸——”它有些艰难地说着,就像是从没说过话一样生涩地组织着语言,“她的脸就像梦中一样朦胧,我忘记了具体的模样,但是还记得她。”
老人睁大了眼睛。
他猜想中的一切在这一刻得到了证实,年少轻狂时所追寻的东西在几十年后从一个早已停止更新的机器人身上看到了新的希望,而他却不知该对此作何反应。
一个人所能记住的东西是有限的,为了去记住那些更重要的,遗忘另一些不那么重要的记忆是相当有必要的——而人工智能也一样。
像是发现了一张早已过期的奖券,老人看着面前机器人陈旧的躯壳,感到一阵空茫的悲哀正从那副躯体中席卷进自己的身体里,而又一次陷入记忆的人工智能对此一无所知。
“我想,或许我可以再给她写信,您觉得呢?”罗伯特又说道,“这次不会再在开头写上‘献给索菲亚’了,我已经给那位女士写过信了。”
“但你不是记不起她的名字吗?”老人吸了口气,接上了话。
“哦,这不要紧,我觉得应该不要紧,”罗伯特说着,发出一个听上去像是微笑的声音,“我可以写‘给玛丽’,写‘给爱丽丝’、‘给罗斯’、给‘安琪儿’……”
它依然在说着,而老人已经几乎听不进去什么了。某个瞬间他的心底突然升起了一种带着嫉妒的渴望,渴望自己也能够像这样只记住那些想要记住的,记住那些值得被记住的,而不是偏偏记住遗憾。
“我可以用任何一个美好的名字去称呼她,每一个都很适合她。”罗伯特说道,像是做出了一个了不起的决定一样,转头看向老人。
“那听起来不错,罗伯特,”老人还是说道,“那听起来真的非常、非常不错。”
“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认为。”罗伯特又笑了起来。
接着它不再说话了,他们两人都不再说话了。春日的天空难得的明朗轻盈,而他们并肩坐在这儿的长椅上,在微风中一个跟着缺憾下沉,另一个随着希望升起,只是一时间都不再说话了。
End.
想试验一下能不能这样说清楚一件事,完全是试验田心态,所以:
免责:随意
你说什么?这里只接待活人客人?……哎呀我有办法付这个报酬的,你先让我进来,让我把事情说清楚,再看看你能不能接下这个单子。
不是什么危险的活,我发誓,不如说相当简单。
别摆出一副我付不起钱的样子,你们要的东西是什么我心里有数,我可是有觉悟才来到这里的。
我坐这里可以吗?这里看起来最暖和……怎么?即使是…也还是怕冷的,更何况现在又是冬天。
圣诞节特供礼盒?免费送的吗?……什么啊,现在不能拆,只提供给顾客,我还不算是你们的顾客?
……交易还没成立?行吧,那我们现在就进入正题吧。其实事情真的很简单,我有一个喜欢的女孩子,她最近往家里捡了只狗,我想让她把这只狗丢了。
……我当然知道!但我是认真的。
什么理由?我不喜欢这只狗,而且它很坏,总是闹出很多麻烦:它太吵了,好像就靠吵闹和破坏来吸引人的注意力,而她为什么每次这只狗一有动静就要去安抚它?她明明知道它是故意的!
并没有,我并不是在抱怨她,你们误会了,我的需求只是那只狗。
你们无法破坏契约?可你们不是本就擅长叫人背信弃义吗?
我不需要你们改变那只狗,我只是希望她能改变。
你问我为什么?因为狗是无法改变的吧?
怎么还有这么多问题要问?你们接单的流程是这样的吗?……这样,我说过的,我知道规矩,你们问吧。
我并不觉得狗很讨厌她啊,它当然不可能讨厌她……对不起,我的确有点激动,但我当然看得出来,这只狗很警惕,但她是唯一能接近它的存在,这当然能证明它是喜欢她的吧?
不不不,狗明明不信任任何人,但它还愿意让她接近……是的,信任和喜欢是不一样的,喜欢是一个可能,一条道路,信任是结果。……等等,我们为什么总在谈论狗?明明我只是希望你们能让她回心转意,把这只狗丢掉。
我并不是想让她背约,但这个契约究竟有谁在乎?那只狗根本不知道自己得到了什么!
我并没有……!好吧,像我反复强调的那样,我来此不为了指责她,我会克制自己的,你们还需要什么,我都会说的。
那只狗并不是不懂事,它只是仗着她的溺爱作威作福罢了!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算了,可它会伤害到她的!那次她不就是,被那只可恶的狗狠狠咬了一口,手掌都差点被咬穿了,你们说说,这么危险的狗有什么资格能继续待在她的身边?这次是手,下次呢,说不定最后会有生命危险的,这太可怕了,必须要让它滚远点。
……不管是什么情况,它都不应该伤害她吧!我知道她没有把自己视为狗的主人,可无论她怎样看待这只狗,也不应该在被狗咬伤后还留这只狗在家吧?这只狗如果有哪怕一点愧疚,也应该要自己滚出去,可它只会赖在那里,怎么,装可怜呢?
我赶不走它的,你们不也知道的吗?别说这么可笑的话了,不如说,除了她之外还有谁能赶走它?它分明就是将这里视为它唯一的容身之处了,她一天不对它说拒绝,它就永远是那样肆无忌惮地伤害她,还要在伤害她之后讨乖,要她来稳定它或不安或恐惧的情绪状态,免得出去伤害其他人,可它也不想想,她难道就是注定要被它伤害的吗?她又犯了什么错呢,只是一时好心捡回来它?甚至不知道这只狗在此之前就已经对无数人摇尾乞怜却只教她心软一刻?可她真要为那一刻负这样的责任吗,哪怕身上那么多伤口?
我没有夸张,现在的确只有过一次,但狗伤人怎么可能只有一次?如果有一次,那以后就会有数不清的伤口,狗这种东西是不会适可而止的,它们永远在试探着别人的底线。
……我不知道她的底线在哪里,你们说的不错,可我还是想要干涉一下这个进程,我为什么要让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而不能在事情还没完全发生的现在结束一切呢?如果那只狗是触及到她的底线才被赶出去的话,那她该受多少伤啊,我实在是不愿如此。
你知道让一只行为习惯都已经定型了狗改变有多难吗,这又不是幼犬,靠正向训练可以很快见效,这种狗要改变耗费的时间精力简直是旁人难以想象的,万一,我说万一,她自己选择了放弃,那付出的那些东西不都打水漂了?更何况,我并不想看到她放弃。
对啊,选择你们其实也是为了让她有个更好的理由罢了。
……那不一样,你们是外部干扰。
……(过了很久)是的,不过是我自己骗自己的把戏罢了,但我还是需要你们你们的帮助。
我当然知道这样的帮助是不好的,可你们什么时候接委托还有什么道德评判了,这可和你们打的广告不符啊?
什么我不诚心?我既然来到这里,当然是绝对肯定自己希望得到这样的帮助,这不也是规则吗?“只有最需要我们的人才能找到我们”,这不是你们所说的吗?我能够坐在你面前被你审视,你就不能否认我的需求是虚伪的可以忽视的。更何况,你们所需求的东西我不已经提供给你们了吗?既然收下了我的报酬,那么这场交易就已经开始了,你们还要反悔不成?
圣诞特供礼盒?你们什么意思?喂!别走!
“你在这里啊,跟我回家吧,小九。”我能闻到的,这个人身上伤口没有愈合的气味,是很淡的血的味道、皮肤正在腐烂和生长的味道、浓郁的药水的味道,我下意识想要蜷缩起来,没注意撞倒了身边的纸盒,那个圣诞礼盒就这么轻松地展示在她的面前,我下意识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最后的结局,但意料之中地只得到了她的安抚,和叫我安静下来的声音,“是一个很好看的圣诞项圈,很适合你。”
我当然能想象她是怎么微笑着说出这样的话的,可我还是迫不及待地睁开了眼,她果然是微微笑着的,脖子因为是蹲下的姿势就那么不设防地暴露在我的面前,手上拿着那个项圈,真好看啊,我多想凑到她的面前去,可又畏缩得不敢向前。
她摸了摸我的头,不加犹豫地,给我套上了这个项圈。
“圣诞快乐,回家吧。”
“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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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有九命,纯是造谣。也许会有别的猫猫说自己过马路被车碾过后还活着什么的,但个别案例不具备参考价值,就广义上的猫来说,命只有一条。不管别的猫怎么想,反正三花是这么觉得的。
三花是老死的,虽然皮毛依然漂亮柔顺,但一口烂牙也吃不下什么好东西了。作为城中村一霸,三花向来对软乎乎的猫条不屑一顾,顶多是在相熟的人类规劝下勉强一试。
如果不能痛快猎鼠、大口吃肉,那倒不如死了算了。三花就是这么打算的。
城中村里有个小祠堂,端午或是年末的时候,总会有一些年轻人在里面练习打鼓,所幸三花死的那天是开春,祠堂里只有一个老人在打扫,安宁静谧,不至于吵吵嚷嚷地上西天。
能死得安稳些,总归是好事。三花虽然身体不好,但还是费了老大劲爬上了祠堂入口起算的第三根房梁顶上,闭眼就等死了。
如果有人问起为什么要选择祠堂去世,三花的理由是没有理由。
猫不是人,做事不需要理由。
于是它就痛痛快快地就死了。
眼睛一闭,就像要睡着了一样,一切事物都在远离,与此同时,还有很多很多生前回忆像气泡一样飘荡在四周。但猫毕竟是猫,记不住太多东西,于是气泡里也只有各种各样的美味,老鼠、米饭、红烧肉,来自垃圾堆、老鼠洞和人类敞开的窗。
三花飘在空中,叉开腿、卷着身子、舔着屁眼,记忆中的美食滑过舌尖。
三花生前从未想过,原来猫死后也是可以舔屁眼的。
死后的世界迷迷糊糊的,一切都飘来荡去、颠颠倒倒。三花回了回神,落在了地上,而祠堂里的老人却站在天花板上打扫着,天花板也变成了坑坑洼洼的石板。
见此景象,三花愣了愣,然后继续舔屁眼。
只等它舔得舒心了,才开始慢文斯理地研究周围的一切,它毛茸茸的身子跳了跳,在空中轻飘飘地调整身体,落到了天花板上,整个世界便颠倒过来了。
老人没有觉察到三花的存在,三花便喵了一声,才引得老人转身。可老人眼睛望着三花的方向,瞳孔的焦点却聚焦在了它身后的地板。
毕竟都是老东西了,看不清也很正常。只因大家都是老东西,三花对老人还是谅解的,它踩着石板飘乎乎地飞了过去,脑袋顶着老人的腿滑过。
直到这时,老人才发现了三花的存在,在他“嘬嘬嘬”地叫着,伸出手想抚摸三花,却扑了个空,最后一个人呆站在原地,怀疑自己见鬼了。
“原来如此。”
三花总算明白了,原来死掉的意思,就是不能被人类摸来摸去。
这确实是一件遗憾的事,但三花本就是在城中村四处流浪的野猫,人类的摸摸只是旅行的一刻温存, 自己舔自己才是三花生活的主旋律。念及至此,三花便痛痛快快地离开了,只留老人傻站在原地。
老人站了许久,也不害怕,只是双手合十,笑着向列祖列宗拜了拜。
三花在城中村漫步,在人群间穿梭,似乎没人能发现它,平日里常常忽然从它身上滑过的手掌消失了,倒是那条被养在发廊里的小柯基望见了它,不断吠叫着。三花也不和柯基客气,轻飘飘地穿过玻璃门,一巴掌呼到了柯基脸上。
事实上,三花什么也没拍到。它的猫掌穿过了柯基的大脑袋,只有微风掠过它的爪子,但柯基还是被吓了一跳,呜呜咽咽地躲在了理发客人的围布下,吓得客人跳了起来,连带发型师失手了,让那颗修剪中的脑袋呈现出一种让中年男人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皱紧眉头的景观。
整个发廊都热闹起来了,但这不是三花的问题。它昂首挺胸,像胜利的将军一样离开了。
天已经黑了许久,城中村的招牌文字发出了或红或绿的光,猪脚饭、烧腊、蒸饺、肠粉、水饺和小炒的味道逐一飘过。三花粉嫩的小鼻尖动了动,肚子里的咕咕响就消失了。虽然不清楚原理,但三花可以骄傲地宣布,自己掌握了靠气味吃饭的技巧。
三花走着走着,飘了起来。身下的人们像河流里的叶子一样流动,流向饭店、酒吧,还有自己的家。
万家灯火在三花身边亮起,封了防盗栏的房间里,一个小屁孩装模作样地读着书,眼睛却不时飘向桌子上的手机。父亲戴着不方便摘下的安全帽,提着两盒街上买的叉烧和烧鸭回了家。早早下班的母亲也煮好了青菜,准备好了碗筷,就等硬菜上桌。
风一吹,三花就像蒲公英一样飘到了另一个家。
男人和女人早早地吃完了饭,歪七八扭地躺在床上玩着手机、刷着抖音,床很小,女人的脚搭在男人脚上,不过几秒,男人的脚又搭在了女人脚上。三花理解这种斗争,对猫来说,将猫掌搭其他猫或人上是王者的特权。但这场战争还没分出胜负,便有一阵风吹来了。
这次只有一个男人,没什么好看的,就是在那自我陶醉地对着手机唱着情歌而已,三花伸了伸身体,发现手机屏幕那头甚至只是一张刘亦菲的照片。三花在空中不断卷曲、伸展身体,就算没风也能快速掠过这个无聊的场景了。
户户人家,或喜或悲。繁花杂草,如蝶掠野。
终于,三花看困了,它张开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在风中睡去了。
作者:青芒子
评论:随意
备注:春节回家整理旧物,翻到了之前的素材积累本,别人不说三本也有两本,只有我两年堪堪写了半本。我已经没有勇气翻开那段痛苦的回忆,以下复述片段会与原文有所出入,可以归结于我对回忆的美化。
你一开始是怎么跟我们这群清澈且懵懂的高中生描述的呢?
它不是像初中那样生硬的好词好句积累,也不是搬运网上光怪陆离的观点,它是属于你的、独一无二的,一本文字、一段回忆、一段感情。
你鼓励我们多读书,不仅是课标必读科目里的《红楼梦》、《悲惨世界》等世界名著,金庸古龙梁羽生你也有所涉猎。你鼓励我们多思考,每一段摘抄之后都必须写下自己的感悟,与此同时你也会用文字去回应我们的思索、诘问。你说我们就像是笔友一般,明明两人近在咫尺,各自却藏着对方路遥马慢、山高水长的小秘密。
十四五岁天真浪漫的少年,怀揣着稚嫩的梦想,青涩且激动地向你述说着他们即将成型的世界观、人生观。很浪漫不是吗?你是这么想的吧,特别是在这种分数至上、泯灭个性的应试教育的重压之下,你说你不是伟人名师,你不能启迪改变我们的人生,但你可以悄悄开一扇窗,然后对窗子里的那个人说:“嗨,做作业累了吧,我们来说会话吧。”
或许这对那些心思迅敏、坦荡直率的人有用,但我是个很别扭的人。那时的我一生傲骨、自命不凡,从不肯向父母师长示弱,从不肯透露出真实的感情,能写议论文的题目绝不写散文,能写通俗小说的也绝不写私小说。我把自己包裹在朴素本分的外壳里,遮掩住自己恶劣的本性。
于是我在你这里碰了壁。你每周收一次素材积累本,又用一周批阅完毕后发还给我们,有时也会在课堂上点评我们的作品。但我的从来没有,每次我绞尽脑汁地用解答记叙文阅读的方法做题时,你总是能冷冰冰地看穿我的敷衍,回应一个赤裸裸的“阅”字,像是在我那颗血气方刚的心脏上狠狠扎了一刀。
于是我尝试剑走偏锋。我开始抄袭网络上的观点,那时候知乎还没那么多广告,里面的人说话又好听,我像是偷尝到了禁果一般甜蜜,杂乱无章的观点输出写起来既轻松又无需负责。但这正如你一开始就申明过的一样是严厉禁止的,你没有让我去办公室单独指导,而是在课堂上旁敲侧击地向我警告。现在想来你或许是为了保护我的自尊心吧,但对当时、乃至现在的我来说则像是一种侮辱。谁希望被忽视、被轻看、被不重视呢?我把自己融入泥土里免受风吹雨淋,是为了有一天能够长出令旁人都艳羡无比的茁壮的嫩芽啊。
于是我摆烂了,甘做你扶不起的学生,做不到被你记住,那就做最不起眼的那个吧。我已经不记得转机是怎么发生的,我说不出前因后果,只记得我偶然看到了某人的素材积累本。她写的是她喜欢下雨天,喜欢撑着伞看雨丝滑过枝头的绿叶,抛下伞在雨中徜徉。整篇文里既充满了童趣,又凝结着雨巷里那个紫丁香般姑娘的忧伤。评语依稀是“感悟很美,不过别感冒了。”我被她这种直抒胸臆的写法所震撼,我从初二开始就隐藏自己的存在,写山高就写杜甫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写自己苦闷便说“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甚至我都会隐去自己这些迷茫负面的情绪,我初中喜欢两个诗人,一个李白,另一个是苏东坡。
归根结底我是惶恐不安的,我很难启齿被他人嘲笑这种幼稚又怪异的行为后内心的不安与羞耻。我只会一个人坐在挤得慢慢的公交车上,一遍遍地梳理自己的情绪,直到到家里后,便展颜一面和父母说着学校里屈指可数的趣事,一面吃饭,后面在回房做作业、玩手机。
于是我开始取悦你。我开始写原创,但多数主角不是我,是的我开始写小说,有时候几个小时写出来不知所云,但足够天马行空,你也会鼓励性地写一个期待下文。那足以让我高兴一个星期了。但我毕竟不是什么天才,那些点子每周写一个也终究会写完的那一天。我记得之前有一篇把各科的老师的性格融合成武侠人物,在教室这间客栈里齐聚的小说,我写不下去了,因为我对学校的热情逐渐散去,我开始厌恶学校里的一切,连同老师们一起。
于是我开始厌学、上课睡觉、缺交作业,甚至是你布置的预习。那天我被点起来一言不发,“之”的六个用法我查了,我看不懂,随便抄上去应付了事了。但你点我起来说我聪明有余,但勤奋不足,如不改正很是可惜。我很委屈,我从来不是一个聪明的人,在素材积累本里的妙语连珠都是靠牺牲时间换来的,有时候我甚至为了完成你的作业少睡两小时,然后在隔壁物理课昏睡半小时再精神奕奕地上你的语文课。但为什么那些在你的课上做物理作业,照着书上的小字批注念的同学你没批评,反而是我这种半壶水晃荡的人遭了殃。
什么是“我对你的感情都喂了狗”的感觉?那一刻的我就是,那一刻我的灵魂叫嚣着,面容上却是麻木的,我的感情已经决堤,但我的理智却在帮我维系着最后的体面——那种让老师恨铁不成钢、冥顽不灵的拒绝。
而后就是分班,分别,再也不见。
虽然你只教了我一年,但是要问对我的成长影响较大的老师,你绝对是其一。在你身上我看到了属于良师益友的光辉和在高中语文课上摆烂两种感情的交替,正如你对我的关注一样,矛盾又真实。我遗憾没能把全部真实的自己暴露给你,让你产生了完美的虚像,或许那件事没发生我会吧?我不能假定太多,过往已经模糊成影,只有这本素材积累本还残留着。
直到这一刻,我都没勇气重新翻开这本写满了背叛和可笑的册子,只能把它扔到床底,等它自行消散降解。
写在最后:
1.春节回家路过学校附近,看到你正好从地铁站扫车,估计赶着上课吧
2.我和所有老师关系都不算好,所以只是单纯路过
3.大学辅导员我可以和你归为一类,两人都是汉语言文学毕业,一个学孔子,一个学老子。正好毕业本文也算是我对他的一个交代
4.感谢你给我一个美好高一生活和扎实的预习能力
作者:魇
免责mode:笑语
顾子午一手捏着两张电影票,一手攥着一支包装好的栀子花,戳在电影院门口。他的头戴式辅助智能设备中,个人管家正在播报约会对象的行程。
“柳宓小姐现正在负一层等电梯。“
“电梯已启动,预计两分钟后到达。”
“电梯已到达,祝顾先生好运!切记,顾先生您从小跟随哈尔-A型学习人类情感表达,拥有一定缺陷。微笑时要放松眉毛前端,否则笑容会看起来显得虚假。”
顾子午的手心有点潮,他看到了柳宓,一个线下的柳宓——一个跟他记忆中朝夕相处的熟悉的赛博形象不完全一样的女孩。她不够娇小,皮肤也不够白,身后更没有背着巨大的猫包。更别提那条养在猫包里的金鱼,还有被金鱼吐出的、不停在她头顶盘旋一圈后发出轻微爆裂声后消失的七彩泡泡。顾子午努力地把两个形象粘合在一起,然后在他还没来得及适应那个他各取所长的柳宓时,女孩已经站在他面前,对他伸出手,又缩了回来。
“您好,请问是顾子午先生吗?”女孩问,“我是柳宓。”
“您好,我是顾子午。”顾子午笨拙地鞠了一躬,然后把花递给了女孩,看着她接下后捧在手中。
“这个开始非常好,看得出对方是一位举止得体的女士。”个人管家的信息插入了,“本场电影已开始检票。现在,示意她跟着你,走入电影院。”
顾子午领着柳宓走入放映厅,灯光暗下,影片开始播放。个人管家不时给他提前播放信息:
“男主角会在十秒钟后做出伤害女主角的事,请小声谴责他的行为。”
“重要配角会在下个桥段被迫伤害男主角,请表现出适当的愤慨情绪。”
“一分钟后是本片重要泪点,请马上预备纸巾递给柳女士。”
“柳女士有看完片尾字幕表示对电影创作者尊重的习惯,请默默等待。”
顾子午和柳宓站在影院出口,个人管家建议他呼应刚刚电影里一处重要的剧情,请柳宓去吃一家墨西哥风味餐厅。柳宓沉默了一阵,点点头,顺从地跟着走了。
个人管家持续给出建议,持续提醒顾子午要把食物咽下后才能开口,不小心喷出食物残渣要道歉,话题要止步于比讨论电影更深一点点,不要吃得太多……顾子午一一照办,但他觉得自己开始感到厌烦。
“我其实……”柳宓说着,忽然打住了话头,她又沉默了,然后摇摇头,“算了,没事。谢谢你,这家菜的味道很独特。”
“我也觉得这个时候感受这样的味道很有趣。”顾子午按照个人管家给出的提示说道,“很高兴你也有同样的想法。”
两个人结了账,在商场里漫步。个人管家开始结合这里新推送的赛博虚拟形象为顾子午继续话题。柳宓似乎越来越沉默,顾子午开始想自己是不是闭嘴比较好,他想咨询个人管家,但又不能在柳宓面前露怯。此刻个人管家推荐他请柳宓喝点饮品,他想这也算是个好主意。
他们向饮品店走去,忽然像踩掉了闸门,四周全部是黑暗。“停电了?”顾子午听到了柳宓的低呼。
“什么?”顾子午说,他迷迷糊糊的,但不敢继续迈步了。有只手握住了他的胳膊,有个温暖的东西靠在他身侧,
“我不怕黑,但我感觉你好像没见过停电。”顾子午听到柳宓说,“我是在乡下长大的,我们那边会限制用电量,所以经常会突然停电。”
“哦……”顾子午回应着,他用的这一代个人管家追求体积小放弃了传统电池,在周围没有接触充电时会在一小时内断电,而刚刚吃饭的地方没有接触充电设备,他又失去了在饮品店充电的机会。
人工管家已经自动停止了运行,顾子午一时无话可说。
“其实乡下的夜空也很好,星星非常亮,月亮也是。”柳宓说,“而且乡下的配套硬件不够发达,个人管家系统基本没法用……其实,我挺不习惯用那个东西的。”
“可是它们很好用。”顾子午说,“照着它们给出的建议做就好了。”
“它们很好用?”柳宓的声音有点怪异,“它们总叫我闭嘴,总叫我顺从,因为‘您好,按照这个做法,你就能成为受欢迎的女士’。”
顾子午笑出了声,柳宓学机器那个强调还真有点意思。
“很好笑是吧。”柳宓说,“主要是,我也不希望自己是个万人迷啊。”
“可是受欢迎毕竟是好事。”顾子午说,“就像我怕黑是坏事一样。”
“怕黑不是坏事,怕人像机器一样才不太好。”柳宓说,“我在这儿总是很怕,这儿的人笑起来都不自然……还好你不一样,你的笑容很真诚。”
“谢谢。”顾子午说,他有点心虚。“我是说,谢谢你不介意我怕黑。”
“有害怕的东西没什么大不了的。”柳宓说。“你怕黑,我不怕。我怕人像机器,你不像,这很好……我害怕起来可能会犯癫痫,搞不好有生命危险……哎呀真的憋死我了,刚刚我的个人管家一直不让我说话,甚至一开始不让我和你握手!幸亏它现在没电了……”
在女孩絮絮叨叨的声音中,四周突然又亮了,就像混沌被劈开。顾子午长出一口气,他面临的困难——找不到话题,恐惧,统统得到了解决,个人管家会马上上线。想到这里,顾子午露出了他最真心的笑容。
然后他看到柳宓盯着他的脸,尖叫一声,直挺挺地晕倒在地。
作者:米琪雅
标题:夫人的遗物
五千字不到的一个短篇!我觉得完成度还挺好的诶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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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音的脸隐在香薰逸散出的烟气里,显得陌生又熟悉,我低下身子为她掖好被子,恍惚听到一声低沉的笑。我抬起头,看到二十年前夫人的那张脸,似乎叠在阿音的脸上,那一夜惶惶不安在黑暗里的逃亡,又立刻回到我的脑海中。
“母亲,给我讲讲那个故事吧。”她小声地催促起来。我嗅到她周身缭绕的香气,感觉我和夫人的位置悄然置换,只是小小的我,似乎未能从那一夜就此逃离。
阿音是我的女儿。
她今日回家的时候,我正看着山坡的竹林出神。
这座宅邸坐在密林边缘,要顺着石板铺就的小路走上好一阵儿才到城镇。逢魔时刻,光压着沉沉的风坠下来,让人的影子长如细竹,被婆娑的竹叶裹成暧昧不清的样子。我总拼命留意去听竹林被风拨乱的喧嚣里,有没有不该错过的声音。有时候是鸟叫,有时候是狐鸣,更多是惊鹿受不住水的蓄积,竹筒的一头嗑在石头上发出闷闷的响动。
阿音也不喊我,静静地站在我旁边。我留意到她的时候,她也如我一样看着竹林发呆,但是被风一激,下意识地咳嗽起来。她穿着秀气可爱的八重樱和服,乍看如人偶娃娃一样美丽,眼睛亮得像被月亮洗过。她把手鞠球抱在怀里,露出一小节白皙的手腕,仿佛会在夜色里发着光。
“夫人……”带她回来的妇人跟在她后面喘着气,好像带阿音回来是负担很重的事情似的。
“辛苦了。”我一只手牵住阿音的手,让下人把阿音的手鞠球收好,准备领她回去吃晚饭。那妇人却十分冒犯地上前,用眼神示意我有重要的话要讲。
我沉默地往旁边错了两步,让下人先带阿音回去。正想转头,我好像看到阿音对我笑了笑,露出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婉转妩媚,再仔细一看,她还是和刚回来一样,面上十分平静,对我稍稍点头,用袖子掩住嘴巴,小声咳嗽着,往内屋里去了。
仆妇见阿音进了屋,立刻小声对我说:“夫人,今天阿音小姐一直在玩手鞠球。她……”妇人有些吞吞吐吐,我不悦地皱了下眉,她机敏地快速讲了下去,“我一直没留意她在看什么,后来绕到她前面才发现,她把养在荷花缸里的一条鱼丢在地上,看着它扑腾,然后在一旁静静地玩球。我发现的时候,那条鱼已经不再动了,阿音小姐让我把它丢进小溪里去。夫人您之前说让我留意一下阿音小姐,所以想着这事有必要告诉您。”
说完她就不再多话,恭敬地垂下头。
我眼前立刻出现阿音不做声地拍着手鞠球的样子,小小一团玉雪可爱的人,身旁是一条颇有生命力的鱼,在湿漉漉的石板地面上反反复复翻跳着,幻想着下一次起跳就能落到象征着生命的水池中。而她随着这节奏拍着球,既不动手捞它,也不远离它,而是一直看着它挣扎直至死去。
我笑了起来。
“我知道了,不是什么大事,辛苦了。”
妇人听完我的吩咐,脸色变了变,失望和狼狈交替在脸上闪过。但对我来说,这确实不是真正需要注意的,几岁的小孩子对生命没什么敬意,是什么很奇怪的事吗?
我听着竹林的喧动,心想,今晚阿音又会缠着我讲鹰野夫人的故事吧。
阿音从小就有不明原因的咳疾,我和丈夫都没有这个病,但大夫说这种病大多是遗传,可能我们祖辈有人得过,所以阿音才会生病。丈夫听过就问我,是你母亲得过的病吧,我便低下头默认。
我将阿音床前悬挂的那枚镂空香囊里填上香药点燃,不多时,渺渺的白色烟气伴着熟悉的香味发散出来。阿音用过晚饭不久就会困倦,但她总要拽着我袖子说:“母亲,给我讲讲那个故事吧。”
她用被子盖住嘴巴,似真似假地低低咳了两句,我觉得她这时流露出的小孩子的狡猾十分可爱,让我没办法拒绝。我就会点头道:“好,那就再讲一次。”
那是我小时候发生的事。
阿音现在过着非常舒适的生活,除了有治不好的咳疾,有时候表示没有同龄的朋友有点寂寞,我觉得她的生活非常幸福——而这参照的对象,正是我的生活。我出生的时候,正值此地战火纷飞,我从懵懂无知的幼儿逐渐成长为有所知觉的少女之际,每日都在忧心何处能觅得更多食物,会不会第二日就草草死于某地。
阿音已经很难想象饥饿和疲惫可以让人煎熬到何等地步,这座城池如今平静祥和,百工百业颇有生气,一切井然有序,但战火中,大家都惶然,家里屯的食物和金钱,轻而易举就会被邻人抢夺,如果没有付出生命也要夺回的气势和决心,那就只会一直被欺辱。
有一次我讲到这里,丈夫在门外听了头两句,大为惊讶,拉开纸门问到:“那时你生活竟然如此艰难吗,我听说鹰野家虽在战火中受到几次兵匪洗劫,总算还能保有一点体面。”我听到他这样搭话,挺直后背不予回答,他自觉没趣,又因打断故事被阿音气恼地瞪了一眼,讪讪地退出了房间。
终于有一日,听闻此地城要破了,我惊慌失措之余,被大人挟带着上了一辆车,那辆车被密实的芦苇和细柴形成的柴堆裹住,长车的后方有一处窄窄的门,我顺着爬进去,黑暗中隐约看到七八双同样惶惶不安的眼睛,大家似乎是要用这辆伪装的柴车,在城破之前通过一层层毫无理由的筛查,逃到隔壁城池去。
我就在这时候闻到了那股香气。它虽然带着浓重的药味,却不带着让人烦躁的病患的死气,反而让人心里无由地平静了一些。那是夫人惯用的香囊球,因为她一直有咳嗽的疾病,所以请人配了药,可以助她调养身体。
夫人看到我看她,就笑着朝我招手:“来我这里。”
我不做声地坐到她旁边,低着头去瞥她的衣服,她穿得相较于我想象中的样子要更朴素一些,是一身灰黑色的和服,在黑暗中,随着她抬手去调整香囊,有低调的银色丝线在袖口若隐若现,要近到像我离她这么近的程度,才能看清一点。
柴车缓缓地开动了,夫人平静的脸上也像是有一些紧张,但是察觉到我在看她,又改换为胸有成竹的笑容,我在一片黑暗的柴车里本应看不清她的脸,数次给阿音讲述这个故事时,也一遍遍怀疑,我是不是在记忆里把想象中的夫人的表情叠加在了一起,我时而觉得她有一张将死老人一样沉凝瘦长的脸,时而觉得她有着莹白如月的干净生动的脸,她的表情也在我脑海中含混成一团,但是我又说不出地觉得,这就是她。她腰带上挂着那枚缓缓燃烧释放着药香的镂空香囊,在柴车的车辕发出磕碰声响的时候,她会用袖子掩住口鼻,低沉喑哑地咳嗽一两声。
我每次讲到这里都会停下来,去调整一下香囊里的香药。而阿音就会问:“这就是鹰野夫人遗留的东西吗?”
我对她点点头。
在缭绕的烟气下,阿音可爱秀气的脸也变得有些妖冶起来,我看着她瘦弱的手臂支起身子,痴迷地看着香囊,想要听我继续讲下去的样子,心里就会微微一动。
我继续讲了下去。这个讲了一遍又一遍的故事。
柴车每次经过查验关卡的时候,车内的空气就会异常沉凝安静,车外役人骂骂咧咧的声音和车夫好声好气的陪笑轻而易举就会传进车厢,有时候车尾和车头的柴堆会被搬开查看,有一次,甚至有短刀刺了进来,我们都用力捂住了嘴巴,生怕不小心发出声音,那这一车人的性命恐怕都要交代在这里。
阿音也跟着我的故事捂住了嘴巴。
在经过了五次这样的盘查,车轮触碰地面的声音也变得更加有力的时候,我看到夫人似乎微微轻松了一些,她侧耳听了片刻,低声说:“已经出城了。”
这句话让车厢里的几人都小小地雀跃了一些,大家只待在下一个关隘前,约定好的地点下车,就可以离开痛苦,奔向更有希望的所在。
而这时候,我心里却有不安的惧意,有什么很不妙的感觉在我胸膛里蓄积,连夫人随身缭绕的香味都变得有些凛冽起来。明明车轮的声音还在正常地向前,可是,我好像听到了风在呼啸,不对,明明没有声音,周围寂静无声,可是,既然有车轮的声音,怎么会寂静无声,啊,不知什么时候起,车架已经停了下来。
我听到车夫极恐惧地大叫,随后是有尖锐的穿透皮肉的声音,再然后,沉重的脚步声朝这边一步步走来了。
我那时候满脑子只剩下逃跑的想法,但就像在野外遇到黑熊的小鹿,只知道僵直地坐在原地,像是在等待迟早要来的死亡,身体和大脑断了线,都不知道如何指挥自己的脚挪动两分。
夫人深深地吸了一口香囊的烟气,重重咳嗽了两下。
脚步声停下来了,随后,是一个不怀好意的男人的声音。
“什么啊,我还想谁有这等安排,原来是鹰野夫人啊。”
夫人笑着从脚下的柴堆里拔出了什么东西,握在手中,然后平和地示意其他人坐着别动。她明明在狭小的空间里只能弯折着身子,缓缓走出这座空气污浊的狭小柴车,行动却让我感觉如此优雅。她把柴车后方的草垛推开,就像这里只有她一人一样走了出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一无所知,因为我只能在车里发抖,心里汹涌着凄惨大喊: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但我明明心里溢满了狂乱的嘈杂情绪,身体还是忠实地把倾听到的声音反馈给了脑子,让它牢牢记住今晚发生的一切。我听到夫人似乎在车外压抑着咳嗽和对方说了一两句话,突然响起锐利的武器相碰的声音,金属摩擦出刺耳的声音,随后又是两三声沉闷的响声,世界又安静了下来。
当夫人手持着行灯出现在窄小的柴车入口处,我终于哭了出来。
“好了好了。”她的发髻完全散乱下来,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本来还想送各位到前面的坡地,现在是不行了,就在这里别过吧。”
没有人讲话,大家沉默地从车里爬出来,颤抖着给夫人磕头,然后离开,每个人都知道如果不是她的话,现在自己应该已经是尸体了。
大家一旦离开,就像回到溪水里的鱼一样,倏然消失在沉沉黑夜里。这辆溅满血肉的柴车,孤独地停在原地。我抽泣着,缓缓从车里爬出来,跟着夫人,看着她咳嗽起来,然后倚靠在溪水旁的花树下,我低声地对她说:“母亲大人……”
这一夜后,鹰野夫人的生命就停留在了这株盛放的白色梨花下。
我的故事就到这里结束了,阿音每次听完,都露出有些不够满足的神色。她明明已经听了几十次这个故事,却还是想再听一次。
这让我想轻轻抱住她,细细看她的眼睛,要从中看出点什么。
她会问我:“母亲,鹰野夫人只留下了那枚香囊吗?”
我点点头,我带走了它,它是一枚极为精巧的镂空香囊,里面除了燃烧香料的空腔外,下一层还有一个密盒,里面有所填香药的方子和鹰野家的徽记。我靠这枚香囊,战后取回了鹰野家的小半产业,更多的,就不可避免地失散损毁于战火中了。
我将这枚香囊封存了很久,直到有了阿音,医生又诊出她胎里带出的咳疾,才又寻出来,让医生辩了方子,重新制了香药。
我低头想要催她入睡,才发现她不知何时已沉入梦乡,我看着阿音恬静的面庞,心里有奇妙的涟漪一层层荡起。
她竟然和夫人长得如此相似。
我伸手攥住那枚镂空香囊,任由灼热的烟气熏烫我的手掌。这持久的疼痛啊,和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那一日,我对夫人哀哀抽泣着说:“母亲大人……”
她则笑着从高处不带情绪地凝视着我:“这是谁家的女儿,怎么贸然管我叫母亲呢?”
我伏下身子,浑身都在颤抖:“夫人,您需要一个女儿,不是吗?”我指着她身后空虚飘落的花瓣说:“如果小姐还在的话,您不希望她继承家业,拿回鹰野家的一切吗?”
她眯起眼睛看了我一眼,低低咳嗽起来。似乎自己已经想通了什么,不再问为什么我会穿着和她的女儿相似的衣服,明明我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卑下的贱民。
“那孩子,没有逃出去啊……”夫人苦笑着,将按在腰腹间的手挪动了一下,大片黑红色的血液从她黑色的和服上缓慢地流到了地面,她无可奈何地摇头道:“这都是不重要的东西……比起活着……也罢!”她突然精神振作了一些,对我说:“把头抬起来吧,既然你想要,那么就给你。你手中那柄苦无,也不用再拿着了,我注定要死在这梨花树下。”
她完全彻底地看透了我。我那些卑劣、阴暗、无可抵赖的贪得无厌,在夫人的眼睛里被看得一清二楚。
你就背负着这样苦痛的遗留之物,用鹰野家的名字活下去吧。
她留下这样的祝福,或者说诅咒,在我的怀抱里用力地呼吸着,咳嗽着。在我的故事里,鹰野夫人像瞬间绽放飘散的花瓣一样离开了人世,但真正的死亡何曾宽悯地垂怜世人,即使她知晓生命将走到终点,生命本身也粗鄙地努力想要活下去。我用手压住她的伤口,感觉血液无法止住地从指隙间涌出,她的每一次咳嗽,每一次呼吸,都在我的手掌留下烧灼的刻痕,我就这样拥抱着她,一只手压住她的伤口,另一只手则死死攥住凶恶的武器。香囊里逸散出的香气如此浓烈,自此覆盖了我的全部人生。
如果有人看见,深夜摇荡的灯火旁,飘散的梨花花瓣下我们二人的身影,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女儿拥抱自己的母亲,但我和夫人都知道,我只是在等待她终于死去。
就像阿音沉默着拍手鞠球,看着翻跳在地面的小鱼逐渐死去。
作者:谢绽
免责mod:求知
一出深圳高铁站,曼萍就立刻感觉空气变得潮湿了。持续的暴雨恰好在此刻迎来了短暂的消停,因此减了几分闷热。站台闸机出口就有极高的树,曼萍新奇地看着那特别的,如羽毛般的叶子,思量着这是不是椰子树。
等了约一刻钟,她的堂姐和堂姐男友来接她了。堂姐比她长四岁。她后半年生的,是小生日;曼萍是大生日。所以这四年也是虚的。堂姐已经渐渐在这个熙来攘往的大城市安定了下来。而正在恋爱的对象是从初中认识的同学,之前曼萍也有见过他。
堂姐突然从背后拍肩招呼,吓了曼萍一跳,然后两姐妹久违地拥抱了。堂姐穿了五分袖胭脂色棉麻小衫,和一条白色的蛋糕裙,在阴天显得清丽。她其实要矮半个头,日常举手投足也更像个活泼的妹妹。她一手把曼萍的行李箱丢给男友,一边挽着曼萍胳膊,说笑着进了地铁。
曼萍感觉到臂上暖热瓷实的肉感,有些变扭。她记得堂姐和自己一样,都是轻微的蛇皮肤,也就是在干燥的季节用指甲轻挠,便会纷纷落下雪白的皮屑。可是现在却这样光净,难道是受了当地气候的影响?
表姐说要为曼萍接风洗尘,预订好了晚餐的桌位。他们出了地铁,天也几乎暗了,街灯与车灯湿淋淋地亮光。曼萍又被绿化带许多巨大的蜗牛吓了一跳,堂姐乐到了,说路边也常见轧死的大蟑螂哪。
街上怎会有这样多奇异的花树!在这个湿润温暖的地方,树要三倍地高,花要四倍地大,叶要五倍地宽!不时地能看见巴掌大的酒杯型红花和指纹大的紫花从树上掉落,更不用说灌木草本类的了,含着如繁星宝钻的水珠,直叫人目不暇接。
进了小巷,是一座古色古香的阁楼。木制楼梯高高的,包厢的天花板也高高的,但是空调的冷气依然很足。房间的角落里放了一个木制柜台,上面放了假花和有外文字的空酒瓶。三把椅子面上都包裹了青绿石色的革。
曼萍觉得有些太凉了。她想念起家乡腌臜的苍蝇馆子。在那里,你可以在店门看着行人络绎,听着后厨熬骨汤的大锅不停地咕噜冒泡。老板夫妻亲热的招呼着,并端上蒸汽腾腾的面。眼镜片瞬间凝结起银白的水汽,不得不摘下来才好动筷。
对面的堂姐点好了菜。服务员给每人也上了茶水。曼萍端着茶杯喝,喝不明白,感觉又苦又香。她想起澄黄的大麦茶,以往进饭馆,堂姐都会先站起来,用它涮两遍餐具,于是米饭也会有一股茶香了。这次没有米饭,但有凉菜,有海鲜,有大肉,有菌汤,有糕点,有甜品。菜一道一道地上。吃完肉菜,服务员上前撤掉每个人的盘子换上新的,并各呈上蓝黑花纹的小盅,里面的蘑菇外形像牛胃包裹了鸡蛋。
曼萍喜欢堂姐,但不喜欢和堂姐外出吃饭,尤其是堂姐请客的饭。小时候堂姐请她吃小馄饨,末了说钱忘带了要把曼萍押在店里洗盘子,看曼萍怕得快哭了才说逗你玩的。稍大一点,表姐等菜时候闲得,拿筷子戳密封餐具的膜戳了个遍,结果没想到这也算钱;而且加上这十几二十正好钱不够,好说歹说两个人才脱身。之后,曼萍和堂姐吃饭心里总犯虚。
堂姐男友问,曼萍怎么了?菜不合口胃嘛,怎么话说得这样少?曼萍答,我忙着吃饭呢,笑了一下。男友心比堂姐细腻,像是深闱中的大家闺秀和外婆的结合体。
三年前,在另外一个城市,男友只是堂姐的好友,他们二人也请曼萍吃饭,不过他们那时还是学生。男友在美团上提前团好了券,却被告知在节日无法使用。不过还好,给好评换的豆花还是有的。三个人出门后下了轰轰隆隆的暴雨,从饭馆到地铁站的路上,蹚泥水把大家的鞋袜都泡透了。
不知不觉,几乎快吃完了菜。最后一道是百香果双皮奶,也是装在白瓷碗里。上面停着一只尾巴染红的小金鱼,旁边有一撮水晶样的凉丝。尝起来小金鱼像带点米味的奶冻,香香甜甜的。
吃完了。堂姐又和曼萍,男友说了些话,聊大家共同的熟人,聊近期的工作活动,聊天气,聊长辈。堂姐时不时站起来给大家添茶。
茶也喝完了。堂姐按铃,服务生过来结账,堂姐手机支付。出乎曼萍意料地:一切居然这么顺利。
堂姐问,萍萍你还有什么想吃的不?曼萍说,我想吃绿豆糕。堂姐大笑,你跑来这里吃绿豆糕么?那应该回苏州吃呢。这里的可不正宗。你快快换一个。
曼萍说,阿姊,我就想嘛。
堂姐说,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抢绿豆糕在老家打架吗?
曼萍记得。她因为忽然想起来这事,所以才馋起来绿豆糕。天空中飘起了绵绵雨丝,曼萍联想到湖岸边的柳树,粉甜清凉的糕点。于是她仰起头,在夜幕的掩饰下,抿嘴又笑了一下。
作者:大馍头
米娜终于停下手里的活,一个大且深的半人高胡桃木橱柜摆在她面前,抽屉大的甚至可以塞半个人进去,毫无美感可言。她不禁疑问,到底什么人会喜欢用抽屉种植物?真是另类的行为艺术吗?她看着最底下这个抽屉的尺寸,鬼使神差地觉得自己应该能躺进去。
窗户还没关紧,本该干的热火朝天的工作未能完全暖和她的身体,深秋的风是阴沉且刺骨的,她被自己忽然冒出的念头吓到莫名地打了一个寒颤。
一个急促且不容拒绝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想法。
“米娜·贾维宁,你居住的公寓里有人死了,请配合我们做一个简单的调查。”
“......什么?”
米娜喜欢制作木制品,她的父亲是镇子上很有名的木匠,不善言辞,陪伴木头的时间比照顾小孩还多,很难说米娜有这个爱好不是耳濡目染来的,她尤其享受将充满毛刺的木头打磨光滑的时刻。或许是因为只有在这时,她那懒得搭理任何人的父亲才会皱起毛茸茸的浅金色眉毛看向她,严厉地指责她犯的错误。
等她再长大一些,米娜被送去半封闭学校读高中,一年回家一次。等第二年回家时,她发现家里多了个皱巴巴的弟弟,小她十几岁的马诺,无时不刻吵闹的烦人精,父母能给予她本就少得可怜的关心更所剩无几。
随着年纪增长,米娜把生活的重心几乎全部挪到制作家具上,并展现出惊人的天赋。
她从丹麦进修完毕后没有选择回故乡而是直接去了美国。从塔米萨里搬到宾夕法尼亚州的公寓已经有三年,母亲给她打来的电话屈指可数,想来应该是忙着收拾马诺弄出来的烂摊子,每次通话都是对她抱怨她的弟弟又做了哪些蠢事,这个金发小子正式进入青春期,满脸爆痘,叛逆又讨人厌,最拿手的大概就是离家出走(最起码每次电话都是在说离家出走的事),她甚至懒得提起这么个存在。
她的日常工作就是设计以及做家具,做好的家具会由她所签约的工作室助理来收走并放到平台上售卖,闲暇时间则是为这个空无一物的80㎡左右的小公寓里打造家具,多余的木料会被她制作成各种各样的玩意丢到储藏室或者跳蚤市场。
米娜能聊得来的朋友很少,得益于她从父亲那遗传下来的性格,聚会也基本都不会叫她,所以对于热情的陌生人这点她实在不太知道该怎么应对。
“您好,小姐,我是新来的邻居,我叫艾什·艾德。”
“你有什么事吗?”
门被敲开,但防盗栓并没有被她解掉,米娜当着男人的面取下隔音耳罩,面无表情地站在屋内昏暗光影里,脏兮兮的工服、只露出三分之一的脸和手里提着的木锯,让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好讲话的租客。
站在门口名叫艾什的褐发男人听完米娜毫不客气的问话看似并不在意她气冲冲的语气,他顶着一头卷翘,在走廊澄黄灯光的衬照下十分有光泽感的短发,礼貌性地一笑,低头朝她说道:
“就像刚才说的,我是新搬来的,这个芝士蓝莓派是我的一点点小心意。”
男人眨了几下眼睛,眼神下撇落到自己手掌上托着的食物,米娜发现他拥有着一双长而浓密的睫毛和深邃眼窝,这使他看起来俊朗又可亲。
“我吃过别的东西了。”米娜根本不受诱惑,坚定的拒绝。
“...这可真是遗憾。”
男人没有生气,他继续笑着,不再向米娜举着手里的芝士蓝莓派,看着她的灰色瞳孔里没什么别的情绪,艾什的目光越过米娜望向她的身后,随后像是放弃了示好般转而提起另一个话题。
“这些家具都是你自己做的吗?”
“......是。”
米娜不自在地往后挪了一步,试图挡住他窥向屋内的视线,她通常不喜欢这种莫名其妙自来熟的人,这让她有一种私人领域被侵犯的感觉,毕竟她并没有邀请他进去做客观看自己的家具装饰。
“我刚才有听到锯木头的声音。”
终于说到重点,米娜猜测着,或许是因为锯木头声音吵到了他。
“我每天只有下午三点到六点才会锯木头,这个时间和旁边工地动工的时间完全吻合,楼管也同意,如果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去找史蒂芬先生。”米娜轻车熟路地回答,试图把喋喋不休的男人从门口赶走。
“哦,对了。史蒂芬先生回老家了,听说是走楼梯时不小心崴脚摔到了腿,史蒂芬太太目前让我代收费用。”艾什像是想起什么,忽然说道。
“让你?”
“没错,1楼电梯口贴着告示,我相信这栋楼的大部分人应该都看见了,你应该多注意一下周围的事。”
“我会的。”
“太好了,我还有个请求,不知道您能不能帮忙,小姐。我的房间里抽屉不太够用,希望您能帮我做一个,我会把合适的报酬付给你。”
……
“贾维宁小姐?贾维宁小姐?”
“不好意思,刚才走神了,请进,沃尔警官,您是说史蒂芬先生和太太死了?”
“是的,没错,他们一个是心脏病突发,另一个是摔成了植物人。”
面前的警察面色古怪地看着米娜屋子里刚做好的橱柜,他和同伴对视一眼,另一个同伴开始打量起米娜的房间来,米娜察觉到他们的眼神,立马说道:
“这是一个工作订单,并不是我的私人爱好,正如我之前所说,我的职业是木工。”
“我们需要检查一下你的屋内。”
“请随意。”
“贾维宁小姐,是谁向你下的这个订单?”
“呃,艾什·艾德,我之前的邻居,但他已经在半个月前搬走了。”
“艾什·艾德...我们知道了。你的房间没问题,小姐,我建议我们先加一个联系方式,晚点我会给你发个传真,如果后续还有什么情况出现,需要你来一趟警察局配合一下工作,可以吗?”
“可以。”
“好的,再见。”
“再见。”
夜里十点,米娜听见了来自客厅的传真机发出的声响,她从工作台前离开,走到客厅接收传真机打印出来的白纸,那是一张男人照片,以及身份信息:艾什·艾德,美国人,出生日期和死亡日期,米娜难以置信地看着手里的文件。
“死亡日期...一年前?”
忽然,她听见了敲门声。
“Knock knock...贾维宁小姐,我来取我的抽屉了。”
作者:【十一招】穆珛
关键词:小意外
评论:随意
*憋不出来了下次再也不死线换题了(。)
研墨回到宿舍的时候,就看到自己的舍友正鬼鬼祟祟地缩在墙角。高票当选本校校草的脸贴在墙壁上,脸颊的软肉被挤到一边,仔细一看还蹭上了不少墙灰。
“……你干什么呢,为了失去自己的校草宝座而奋斗?”研墨一脸的一言难尽,随手把装了厚重游戏本的电脑包扔到桌子上,谨慎地往舍友靠近两步。
舍友大名原森,其实是高了研墨两届的学长。长得好看脑子聪明情商也高,在老师和同学里都颇有人气。新生分配宿舍时因为人数问题被分到了原森这个宿舍的时候,早就通过混迹论坛掌握了校内热点的研墨还着实紧张激动过一阵子,结果搬进来不到一个礼拜,见识了原森早上梦游般起床,中午装死般睡觉,晚上不要脸般打游戏……种种高情商说法接地气低情商说法破滤镜行为后,研墨成功走出颜值崇拜,实现了与高人气角色的和谐共处。虽然有的时候,研墨真的很希望原森能就像传闻里一样风度翩翩高岭之花。
比如现在。
“下课啦?对学长能不能尊敬点啊研墨!”原森终于舍得让自己的脸和墙壁不再缠绵,兴高采烈地冲研墨招招手,“快来看!”
看什么,你在墙上画了自己的身高线吗。研墨听见他这种宛如世纪大发现的语气就头疼。上次原森就是用这种语气骗他写了三份实践报告……虽然后来用一顿烧烤一笔勾销了,但俗话说得好,原森开始闹,必定要作妖!
“我最近很忙的!这门课快结课了我大作业还没写呢……”研墨不情不愿地嘟囔着,身体还是很诚实地走了过去。原森往后挪了挪,做出给他空出一块墙壁的样子。
“……你干嘛?”
“我有一个想法。”原森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低沉,“我觉得,我们隔壁寝室偷偷养猫了。”
研墨回忆了两秒隔壁住的是谁,又回忆了两秒一条都背不出来的宿舍管理条目,斩钉截铁:“不可能吧。”
“真的,你过来听,有猫叫呢。”原森用竖起的手指戳戳墙壁。研墨半信半疑,原森劣迹斑斑的前科和那张高清且自带滤镜的脸在脑子里打架。
“只是在……看视频吧……”研墨说着,身体又已经不自觉地蹲了下来侧耳贴近了墙壁。耳朵上传来的冰凉的触感让他惊醒:哎!美色误人!
然而已经来不及起立退开装作无事发生,一双手温柔却坚定地按住了他的肩膀。原森在研墨蹲下的时候已经绕到了一边,研墨使劲扭了扭脖子也没能把他的身影扭出来。
“救命啊无良学长要谋杀学弟了我和你无冤无仇有话好商量啊大哥——”研墨开始吱哇乱叫,肩膀上的手却没有放松半点。原森被论坛称赞“如同林间流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打水漂一样在研墨的耳膜上一敲一敲。
他说:“真的吗?研小墨,你再想想?”
爸爸,妈妈,你们的儿子今天可能要死在这里了,虽然我还不知道死因是什么。
求生欲驱使着研墨举起一只手,一句三叹:“钦差大人!臣要狡辩!”
原钦差哼笑一声:“好啊,给你三句话的时间。”
研墨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地转动上完课后已经锈住的脑子:“我承认昨天晚上因为自己的用完了又懒得摸黑拿新的偷偷拿了你一张抽纸!”
“居然会觉得我这么小气罪加一等。第二句。”钦差大人无情宣判。
“呃……”研墨露出“你这不是更小气吗”的表情,继续挣扎,“好吧你放零食柜里的最后一根香肠是我拿的但我还了你一包薯片!”
“我说哪来的海盐味薯片,这么难吃也会有人买?再罪加一等。”
“海盐味怎么你了!虽然确实很难吃!”研墨悲愤,像脱水的鱼一样弹跳了一下,却被原森无情镇压。
“第三句。好了机会给过你了接下来就斩立决——”原森挪了半步,一张灿烂的笑脸出现在研墨的眼前。年轻人的眉眼弯起,本该是十分亲切的表情在研墨眼中却如同恶鬼:“去给我的存档陪葬吧研小墨……”
——果然被发现了啊!明明最近有个考试这人怎么还有空打开游戏机!研墨绝望地闭上眼睛不看恶鬼狞笑,发出最后的哀嚎:“那个你说有没有可能隔壁真的养猫了然后猫溜进了我们宿舍,这样那样不小心删掉了你的满图鉴○可梦存档……”
原森微笑了两秒,松开了手:“不可能吧。那这样的话,你说那只猫会不会也不小心删掉了你的三周目p○r存档?”
“……大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不要动我的存档啊啊啊啊——”研墨痛哭流涕,失意体前屈状瘫倒在地,“我真的是不小心的,我帮你找回!找回不了我帮你再刷一个……!”
“——兄弟你信我,真的是意外!”
END
张小瓶接到医院的电话的时候,脚底下正踩着一个人,身边的伙计们见他竖起了手,自发地安静下去。
张小瓶耐心地听完那边护士的话,礼貌地回了一句谢谢,然后狠狠一脚踩在那人的脊柱上,一声惨叫之后人就没了动静。张小瓶挥挥手示意伙计们自行解决这场面,接过身边小伙计手里的保温罐,跳上车去,一踩油门往医院飚。
到了医院门口他脱掉了沾血的外套,换上了车里常备着的备用衣物,又对着镜子匆匆抹掉脸上的血,确定自己看起来只是一个因为父亲被下了病危通知书而惊慌失措的大学生,这才拎着鸡汤快步走进去。
吴邪说的想喝鸡汤,就要今天喝,外面的他不想要,只要张小瓶煮的。吴邪固执起来十个张起灵都拽不回来,他拗不过吴邪,只好把堂口的事先扔给下面的,赶回家亲自熬,用的还是多年前胖叔叔交给他的配方。
窗户外,夕阳烧得正红,把半个天空都染成了血红色。
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冲动:如果吴邪挺不过这次也好,还能少受点罪。想到这里他突然弯下身子去,手肘撑在腿上,脸深深地埋进掌心。
他会好起来的,那可是吴邪啊。
张小瓶是吴邪的儿子,也是吴家上下唯一认定了的接班人。吴邪把他带在身边,教他练功,带他出入堂口,他把张小瓶抱在腿上,手掌就搭在张小瓶肩头。所有人都能看出张小瓶是他的心尖尖,他的骄傲。
曾经有人嘲笑吴邪这是坏事做多了遭报应了,连个像样的后代都没有,摊子竟然还要交给一个外姓的,还是个来路不明的野孩子。这话有人说就有人传,堂口的人听到了自然懒得搭理,但是小孩子分不清,听到什么就说什么。张小瓶早年长得慢,扔在同龄孩子里自然矮一头,没少挨欺负。
他自己都想不起来当时为什么没有主动对吴邪说这些事,究竟是他心大还是能忍。这一切暴露还是因为有天吴邪难得没事想去接他放学,结果撞见了几个大孩子把他摁在墙角欺负,张小瓶被摁在墙角,嘴角一块青,头发乱糟糟的还沾了灰,一小团被几个人高马大的孩子围着,看上去好不凄惨。
吴邪毫不犹豫把那几个孩子揍了,牵着张小瓶回家。临到家门口,张小瓶突然畏缩了,扒着门框不敢进门。
吴邪冷笑,二话不说给他拖进去,一下脱了他的上衣:“现在知道害怕了,早去哪了?”
张小瓶试图去挡身上那些淤青,被吴邪一把打掉手:“不许挡。”他干巴巴地站在那里,任由吴邪把他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手掌落在他后腰处的一处淤青上:“疼吗?”
张小瓶摇头:“不疼。”但是突然又想起吴邪讨厌别人对他撒谎,又说:“打上去疼,但是现在不疼了。”
当晚吴邪的人杀进说谣言的人家,据说再有人看见他时,他正拖着半截瘫痪的身子在街边乞讨。
“你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吴邪撩起衣服下摆,露出小腹上的伤疤给张小瓶看,“以后谁再说你不是我和你父亲亲生的,你就打回去,找家长那我就带人去打他家长。”
吴邪那个时候只能教他这些。他太忙,又把自己的处境搞得太危险,连自己都难护住,更别提保护张小瓶。
张小瓶一直在走廊里坐到天黑。十点的时候,吴邪终于被推出来,张小瓶先是追过去看看吴邪,这才转向医生。医生只是摇摇头:一个月下三次病危通知书,可以开始考虑准备后事了。
张小瓶脸色一白,愣愣点了点头,拎着已经有些凉的鸡汤坐到病房里。
吴邪还没恢复意识,戴着氧气面罩沉沉睡着。头发有些凌乱,张小瓶能够看到他发根已经有了浅浅一层白色,面孔却还是儒雅清秀停留在四十左右的样子。麒麟竭的功效在他身上发挥到了极限,走在街上还有小姑娘找他要号码,也因此张小瓶才能正大光明在外面喊吴邪爸爸而不是爷爷,不然喊妈的话总会吓到人。
张小瓶想不出要联系谁。
外婆外公早几年就走了,解叔叔前几年下地的时候折在了里面,葬礼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齐叔叔,王叔叔去年秋天走了,前一晚张小瓶还被吴邪央求带着他去和胖子喝酒。张小瓶考虑到自家爸爸那个身体,只同意了他喝三杯。酒桌上胖子就笑:天真啊,你看你家小瓶这架势,你这是生了个爹出来啊。
吴邪一酒杯拍在桌上:他可没那本事管我,你也不看看小爷是谁。
是是是,笑面吴阎王,也就张菩萨能管住你。
张小瓶在旁边听着,听见有人说他爸爸抬眼看了看吴邪。他只点了饮料,为的就是吴邪万一疯起来好冲上去拦住他。王叔叔那张嘴上没有把门的他们都知道,吴邪虽然已经远离纷争多年,但他当年也是个喜怒无常的主。他有些紧张地盯着吴邪,在心里预估这周围有多少东西能够被他顺手拽来打人。
但是吴邪没有任何的反应,一口酒闷下去,又开始吹着牛逼说自己当年的事迹。张小瓶看着他呢,那酒明明只喝到第二杯,吴邪却亢奋得像喝了一瓶下去。那些东西张小瓶早就从不同地方听得七七八八,只好不断嗯嗯回应。
当晚他们住的胖子家。张小瓶接受吴山居后历来起得早,第二天先爬起来去买了早饭,把他爸收拾起来扶到桌边,又去叫胖子,敲了门没人应,推门进去才发现,人早就走了,在梦里走的,没什么痛苦。
葬礼上张小瓶一直紧张地跟在吴邪身后。他倒不是怕吴邪又暴起伤人,他怕吴邪又失控伤了自己。然而吴邪只是全程面无表情地跟着队伍,胖子没来多少亲人,来的都是生前的朋友。送葬的队伍里有人吹唢呐,那声音似哭似笑,却高调得很。
回到酒店吴邪就把自己捂进被子,张小瓶只能看见他一头银发露在外面。他担心吴邪缺氧就伸手去揭,结果被子被拽的死紧,他试了一下就没再继续,只是坐在床边。
好半晌,被子里传出闷闷的一句:“去买点桂花糕,我想吃。”
张小瓶嗯了一声,把空调的温度略略调高,拿起东西出门,走时非常大声地把门带上,他确定吴邪绝对能听见。
吴邪喜欢的那家点心店到这里不远。记忆中他每次来北京都叨念着想吃,每次又都因为事务繁忙没有吃上。张小瓶买了一盒,然后回到酒店的大堂里坐着,眼神放空。
直到他的手机突然响起,他几乎是一秒就接起来。
吴邪:你又死哪去了。声音有些哑,还带着鼻音。
张小瓶:堵车,刚到酒店大厅。
他坐着电梯一路到房间门口,还没掏出房卡开门,就见门被打开了,吴邪站在门后,眼里隐约泛着水光,眼角带着不正常的红。
桂花糕买来了吴邪却没吃几口,直说太甜,腻得慌。张小瓶咬了半块,舌尖是寡淡到几乎尝不出的甜味。他默不作声包了那几块桂花糕,揣在包里,回了杭州给了一位家里有小孙女的伙计。
这还是他早年跟着吴邪的时候落下的毛病。那个时候吴邪仇家多,连带着张小瓶也被连累,挨了几次暗算之后只好把张小瓶带在身边。学校自然是没法去了,但是吴邪却忙里偷闲开始教他功课。那个时候他们东奔西走,住过地下室也露宿过荒郊野岭。吃喝大头什么的自然也要节省着来。有年中秋节时吴邪买了块桂花糕,他啃了两口,剩下的都进了张小瓶的肚子。
那时吴邪在前面和伙计议事,张小瓶就躲在后面的小卧室看自己的功课,中间只用薄薄一层帘子隔开,那帘子还透光,张小瓶只要抬头就能看见另一边模糊不清的人影。
晚上两人就挤在一起,吴邪睡外面,把张小瓶护在里面,两把大白狗腿一边一把压在枕头下。吴邪晚上睡不安稳,总是说梦话,梦里喊着“小哥”“闷油瓶”,眉头皱得死紧。张小瓶不知道要怎么办,只好往他身边挤,他知道吴邪这几年睡眠浅,一旦醒过来就再也睡不着。
我爸以前是怎么管住我妈的?他总是那么想。
那是张小瓶只能在相册里见到的人。吴邪的床头有一张照片,照片里吴邪挽着另一个人的胳膊,还是婴儿的张小瓶也躺在那人胳膊里,那人有一双漆黑如深潭的眼睛。吴邪在看镜头,那人在看吴邪。那张照片在他颠沛流离的日子里一直被护在心口。
哑巴张,张起灵,而吴邪喊他闷油瓶。只有吴邪敢这么做。张小瓶管那人叫爸,又管吴邪叫妈。
吴邪早就接受了他会走的比张起灵甚至胖子更早这件事,这甚至比接受张起灵的死亡更顺理成章。因为接受了自己是最早走的人,因此就开始替留下来的人考虑,考虑考虑着就成了执念,吴邪不知怎么就笃定了张起灵需要一个念想。谁也不知道他又怎么忽悠了张海盐,等到张起灵发现这件事时,张小瓶已经在吴邪肚子里扎下根来。
他俩冷战了整整一个月,以吴邪某次跌倒险些流产告终。
“你父亲啊,外号张境泽。”吴邪有时候会翻家里的相簿看,那是他为数不多温柔的时候。他把其中一张照片指给张小瓶,那是张起灵坐在院子里给张小瓶洗尿布的样子。
“你出生的时候是正月里,我们都没经验,结果把你肚子冻着了,一个月没解大便,你爸急得,还从张家调医生过来看,好家伙那医生隔天直接就从美国飞回来了。”
“他可宝贝你了,一天到晚抱着你在外面转,那会天热,你就围个红肚兜,跟白面团子似的,扒着你爸肩膀啃,啃得他一肩膀都是口水。”
照片上张起灵穿着黑色背心,怀里抱着围着肚兜的婴儿坐在树下。婴儿在他的臂弯里酣睡,而他正好回过头来看拍照的人,目光温柔得都要滴出水来。
张小瓶觉得拍照片的人应该笑得更甜,就像那年的桂花糕,甜的腻人,但总有人喜欢。他妈当时眼巴巴地盯着他吃下去,却在张小瓶看过来时强硬地说自己不吃甜。
吴邪的性子就和他的口味一样,本质上偏甜。他身上明显能看出那种被宠爱过的痕迹,他是西湖烟雨里被宠大的小少爷,前半生安然活在长辈的身边,后半生被一个男人捧在掌心,大半辈子过得都是蜜罐里调油的日子。老来口味却越发奇怪,有时偏爱甜食,有时却又偏爱清汤寡水。唯独不喜油腻。
张小瓶知道,他还知道他妈怕疼,但是更死要面子。
晚些年的时候吴邪已经有些疯了,有一次甚至拿着刀顶着张小瓶脖子。周围的手下全吓呆了,也不知道是该冲上去保护现任东家还是前任东家。张小瓶挥手,遣散了所有人。
他不能让他们看下去,吴邪从以前开始就死要面子,他清醒了之后一定会不高兴。
“你不是他,你不是他……”吴邪握着刀的手在颤抖,连声音都变了调,“我看着他走了的,他就在我怀里,我把他背上来……”
突然又说:“我得带你走,我们都没了,你要去哪里啊……”
张小瓶紧紧拥住他:“爸。”
吴邪在他怀里挣扎了几下,突然就不动了,脑袋垂到他肩膀上,张小瓶能感觉到那里一点一点被液体晕染开。他学着童年时还在父母怀里学会的那样,一手揽着吴邪的背,一手上上下下地来回顺。
吴邪到底是老了,体力不如以前,哭了一会就累了睡过去了。张小瓶把他打横抱起来,放在床上,细细把被子掖好,又把掉在地上的刀子捡起来仔细藏好,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没有离开,只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如果吴邪醒来之后发现身边没人,估计癔症又要发作。
张起灵的尸体是吴邪背上来的。仿佛巴乃的重现,吴邪爬了整整二十个小时,但是这次没有奇迹眷顾他。
张小瓶在地上急得发疯,几次闹着要带人下去,被黎簇和苏万联手摁住敲晕了丢帐篷里。最后醒来的时候他看见吴邪就躺在旁边的床上,却不见张起灵。
他揉揉脖子走出去,对上所有人悲伤的眼神。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见过父亲。
那个时候他们都紧盯着吴邪,生怕他趁他们不注意就跟着张起灵下去了。但是吴邪比他们想象中都要好,他主持了葬礼,墓选在杭州,最好的地段,合葬墓,对着杭州的秀丽山水,灵气丰沛的地儿。
那之后他回到了吴山居,似乎又变回了从前那个吴小佛爷,三分狠辣七分文雅,似乎在向所有人证明没了张起灵他依然能好好活着。
那个时候距离他带上张小瓶颠沛流离、血洗整个道上只为找出那日的背叛者只剩下三个月。
他就跟颗仙人球似的,等到他们看出来不对劲的时候,才发现那里面早就烂空了。
张小瓶有些累,手在兜里掏了掏想找支烟。后面收拾完残局的伙计见状慌忙递上一根,结果到了手里张小瓶摆摆手,又塞回去了。伙计战战兢兢瞅着张小瓶,生怕他生气。张小瓶瞟一眼那伙计,年纪轻轻,一脸天真,递烟的手上都没有几道疤。
“替我去把这鸡汤热热。”他一指那个保温罐,“想办法让它热着。”
伙计如得大赦,把保温罐抱在怀里,一路小跑着出去。
“你说你父亲看见我这幅样子会怎么想。”
吴邪这个时候已经进了医院。张起灵走后他几乎什么糟蹋身体的事都干了个遍,抽烟喝酒嗑药一个不落。医生对着检查结果气得跳脚,吴邪却只沉默着从兜里想再摸一根烟抽抽,被张小瓶一把抽走。
于是张小瓶很认真地回忆起了父亲,那个沉默温柔强大如天神般的男人,可以一下把吴邪和当时尚且年幼的张小瓶一起搂进怀里。他已经快要记不起父亲的样貌了,唯独还记得在他怀里时的那份温暖。
张小瓶说:“他会伤心。”
吴邪身子震了一下,又转过头去。张小瓶只看得见他紧紧攥着被单的手,用力到关节都发白。
葬礼上来了不少人,有吴家的远方亲戚,有张家的,但都是些年轻面孔,他的朋友已经不剩几个了,活着的也基本已经不能动。张小瓶戴着白纱,向所有人一一点头致意。他捧着吴邪的黑白照片,走在队伍最前面,那上面还是吴邪被称作“小三爷”时的样子,笑起来眉眼弯弯,不谙世事,眼底都荡漾着水光。
张小瓶只在幼年模糊的记忆里隐约见过这样的吴邪。往后他的他穷凶极恶,是道上出名的吴小佛爷,是天真无邪的玉面阎王,是那个扳倒了汪家,又一手整治了老九门的人。
没人再记得西湖边那个天真无邪的小老板,他生在西湖的烟雨中,却葬在长白的飞雪里。